也许你希望它不好。
令人心烦意乱的想法。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纳迪娜的眼睛就睁开了。她坐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又躺下了。她的身体由于一阵阵的欲望而疼痛。就像是痛经一样。她想(她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想法和哈罗德的是多么相像),如果这只是那样小的一件事,为什么她觉得这样?昨晚她一度不得不咬住嘴唇才没有喊叫出来:快点结束这个疯狂的游戏吧!
当时他躺在她的腿之间,她的话已经快要出口了,这时她抬起头来,看见窗口有一张脸。一瞬间她的欲望全都灰飞烟灭。
那是他的脸,正对她狞笑。
一声尖叫已经到了她的嗓子眼……这时那张脸不见了。那张脸只是发黑的玻璃上的影子和尘土污迹混在一起构成的不停摇动的图案。就像小孩子有时以为自己在壁橱里看见了妖怪,有时以为妖怪狡猾地躲在角落里的玩具抽屉里。
就是这样。
只不过并不是这样,即使现在,在清晨第一缕令人清醒的带着寒意的光线中,她也无法装作不是那样。装作不是那样是危险的。那就是他,他在警告她。未来的丈夫正在监视他的意中人。失贞的新娘会被拒绝的。
她注视着天花板,心想:我做的事情不算是失贞。我穿得像个街头妓女,但那根本没什么。
这就足以使人怀疑自己的未婚夫到底是什么人。
纳迪娜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
哈罗德冲了杯速溶咖啡,皱着眉头喝了下去,然后拿出两个凉的比萨饼放在前门台阶上。他坐下来吃,此时晨曦悄悄降临大地。
回想起来,最近这两天他过的简直像是疯狂的狂欢节。浑浑噩噩中,他坐了橘黄色的卡车,魏查克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老鹰(他们现在都这样叫他),还有死尸,无穷无尽的死尸,然后是从死亡中回到家里,无穷无尽地变态地做爱。足以让人头昏脑涨。
但现在,坐在冰凉得像大理石墓碑一样的前门台阶上,那杯可怕的速溶咖啡在胃里晃荡着,他大口吞着味道像锯末的凉比萨饼,能够思考了。他感到在疯狂地过了一个季度之后,他不再疯狂,头脑清醒了。他忽然想到,他始终把自己看作一群极其野蛮的野人中的一个文明人,最近却几乎很少思考。他不是被思想引导,而是被欲望控制了。
即使他把目光投向弗拉蒂龙斯时,还是想起了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他现在能肯定,那天是法兰妮进了他的屋子。他找了个借口去她和雷德曼一起住的地方,真正的目的是看看她的鞋子。他发现,她穿的旅游鞋和他在地下室地板上发现的脚印完全一样。图案是圆圈和线条而不是普通的波浪线。宝贝,毫无疑问,就是你。
他想,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不知怎么发现他看过她的日记。他一定是在哪一页上留下了印记……说不定不止一页。所以她来到他家里,想找到他对看到的东西的感想的蛛丝马迹。写下来的东西。
当然,那就是他的账本。但他现在可以肯定,她没找到。他的账本明白地说他计划杀死斯图尔特·雷德曼。如果她发现了这类东西,她一定会告诉斯图的。即使她没有告诉斯图,他也不认为她还能像昨天那样轻松自然地接待他。
他吃完了最后一个比萨饼,被它冰凉的霜和更凉的果冻夹心的味道弄得直皱眉。他决定走到公共汽车站去,不骑车。回来时,特德·魏查克或诺里斯会把他捎回来的。他出发时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好抵挡凉气。再过1个小时左右,这股凉气就没有了。他走过一座座关着窗帘的空房子。在阿拉帕赫区走过6个街区后,他开始看见一个个门上醒目的粉笔×记号。这又是他的主意。丧葬委员会检查了所有有×记号的房子,把里面所有的死尸都拖走了。×,一个叉子。住在有叉子的房子里的人们永远地走了。再有1个月,×记号就会布满整个博尔德,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现在是该思考的时候了,并且需要仔细地思考。似乎自从他遇到纳迪娜后,他实际上就停止了思考……但也许他其实在那之前就不再思考。
他想,我看了她的日记是因为我很伤心,而且嫉妒。然后她闯进了我的家,一定:是在找我自己的日记,但她没找到。但仅仅是有人闯进了家门就已经是足够大的报复了。这显然使他惊慌失措。也许他们现在打了平手,可以就此住手了。
他其实已经不再想得到法兰妮了,不是吗?……不是吗?
他感到胸中的憎恶像火炭在燃烧。也许不。但这并没有改变他们把他驱逐出去的事实。虽然纳迪娜很少说来到他身边的原因,但哈罗德感到她也是被摒弃、被拒绝的。他们是一对外人,而外人酝酿阴谋。也许这是使他们保持理智的唯一原因。哈罗德想,记住把这个写在账本里……这时他已快进城区了。
在山那边,有一个外人组成的团体。当一个地方有足够多的外人的时候,就会发生神秘的变化,你就变成了自己人。做自己人就会感到温暖。这只是,一件小事,做自己人,感到温暖,但其实这又是那样重要。大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他不打算打个平手就住手。也许他不想满足于平手,满足于把开一个20世纪的收尸车当作职业,为自己出的主意得到毫无意义的感谢信,还要再等5年等到贝特曼从他们宝贵的委员会退休,他才能进去……要是他们又一次决定跳过他呢?由于这并不只是一个年龄问题,他们很可能会又一次这样做的。他们选了一个该死的又聋又哑的人,而这个人只比哈罗德大几岁。
这时他心中的憎恨灼热地燃烧起来。思考,当然,思考——说起来容易,有时做起来也不难……但当你从那些统治世界的野蛮人那里只得到了一阵哈哈大笑,甚至更糟,得到了一封感谢信的时候,思考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天还早,那里还没有人。门上有一张告示,说25日又有一个公众集会。公众集会?公众马戏。
候车室里悬挂着旅游招贴画和宠物的广告,以及一艘该死的大观光游艇的画,那艘游艇在各地游弋,亚特兰大、新奥尔良、旧金山、纳什维尔,随便什么地方。他坐下来,注视着发黑的弹球机、可乐机、卖闻起来有点像死鱼的咖啡机,他点了一颗雪茄,把火柴棍扔在地板上。
他们接受了宪法。真是的。这是多么多么过分。看在上帝份上,他们甚至唱了《星条旗永不落》。但假如哈罗德·劳德站了起来,不是为了提出建设性意见,而是为了告诉他们在瘟疫过后的第一个年头的事实呢?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名字叫哈罗德·劳德,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用老歌里的话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基本的东西仍然有效。就像达尔文一样。朋友们,邻居们,下一次你们站在这里唱国歌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个:美国死了,死透了,就像雅各布·马利、巴迪·霍利和哈里·S·杜鲁门一样死了。但达尔文先生提出的原理仍然富有活力。当你们回想宪法的美好时,也花一点时间想一想兰德尔·弗拉格,西边的人。我很怀疑他是否有空搞公众集会或是用最民主的方式讨论批准一个桃子的真正意义。相反,他一直致力于最基本的事情,他的达尔文,准备用你们的死尸来擦拭伟大宇宙的柜台。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谦恭地建议,当我们努力点亮灯的时候,当我们等待一个医生来找到我们快活的小蜂房的时候,他也许正在忙于寻找有飞行员执照的人,让他飞越博尔德上空。当我们在激烈地讨论谁将进入街道清理委员会时,他一定已经着手建立枪炮清理委员会,更不必说迫击炮、导弹基地,甚至还可能有细菌战中心。当然,我们知道这个国家里没有细菌或生物战中心,这是这个国家的伟大之处——怎样的国家,哈哈——但你们应该意识到,当你们忙于把所有的大篷车围成一个圈时,他在……
“嘿,老鹰,你加班了?”
哈罗德微笑着抬起头来。“是啊,我想我加了点班,”他对魏查克说,“我进来时给你算了时间,你已经挣了6块钱了。”
魏查克大笑起来。“老鹰,你是个怪人,你知道吗?”
“知道,”哈罗德仍然微笑着表示同意。他开始重新系鞋带。“是个不可捉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