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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尔·汤斯利·罗杰斯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02

开了大约四分之三里路,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掉头的地方。那是马路左边延伸出去的一块十二到十五英尺宽的平地,上面覆盖着青草,还有黑眼苏珊①,边上是破损不堪的旧护栏,护栏外面是深远的林坡,树林尽头可以瞥见星光点点的湖水。

①苏珊:一种小百合。

“那个湖是我们打算野餐的地方!”她说,“这里就是我们下车的位置。我们下去走到水边,然后我看见他在窥视我们。伊尼斯追他到这里。他搜寻我的时候,我一直藏在林子里,躲在岩石和灌木后面。”

掉头前,我从杂物箱里拿上手电筒,下了车,仔细检查这块地面。我依然可以从压平的草面看到沉重的汽车开离马路,之后又开上马路所留下的轮胎印。

右侧轮胎印旁边,靠近护栏和树林的草梗上,有些深色的液体在闪闪发光。不是曲柄箱的润滑油口我俯下身去,用手掌摸了摸地面。这块地方溅了一大摊血,多过鼻血,也多过脑袋破裂所流的血量.除非是动脉切断后喷射出的血液。

我半蹲着,手掌托在膝盖前面的地上。这一刻我想起了一小时前的黄昏时分,路边的野草丛中发出蛙鸣声,我发现了那顶蓝色锯齿边的帽子。真他妈是顶让人忘不了的帽子。

我在干净的草丛上擦了擦手。然而还不只是手,我感到自己已经被拖进了一桩谋杀案中。危险就在我的身边,乃至我的脖子上。

我重新回到车上,掉过车头,把她带回到迈克科莫鲁家,警察已经等在这儿了。

假若圣特尔姆的右手当时就在路边,就在“死亡新郎池塘”上方的那丛野花野草中,我却没能看见。的确,我也没在找手。我根本不可能想到,他们找到的尸体上居然没有右手。罗森布拉特警官派出了两三名州巡警以及一些当地民兵,搜寻附近所有的地面和树林。但我不相信他们会在那些地方找到那只手。

表面上看,那个恶魔的第一起谋杀是一桩极其普通平凡的犯罪案件。

按照我的理解,这起谋杀几乎符合最平淡无奇的犯罪模式。一名头脑简单的行人,在路上搭载了一辆汽车,当机会来临时,一时冲动,从搭载他的司机那里偷走了汽车和财物,谋杀不过是由于偷窃所造成的偶然事件。罪犯没有意识到,再开几里路,最多几百里路,他就一定会被抓住。

每年平常的时候,几乎每个州都会有人因为这种愚蠢的非预谋犯罪被送上电椅或者毒气室。看样子即便是如今汽油紧缺的日子里也很常见。罗圈的情况与其他那些头脑简单、偶然作案的杀手们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事后他使用了超级狡猾的手段来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他无法完全隐瞒时,他又杀人了。

而最重要的是,他还没被抓住。

一开始我就不相信罗森布拉特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满意,从他提的问题就看得出来。他是一名动作迟缓、粗壮结实的警察,虽然头脑略显迟钝,却很有毅力。我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客厅这张大理石台面的桌子前,一张哈巴狗似的皱皮脸,粗壮的肩膀,伸出一对前臂,一边皱着眉头质询,一边用流畅的小字,将获得的答案仔细记录在这本翻烂的厚笔记本上。

回头看一下艾莉娜·戴瑞的生活记录,还有圣特尔姆的,以及可能接触过他们的每个人的,试着找寻那名古怪杀手的一点蛛丝马迹:

问(对戴瑞小姐):戴瑞小姐,给我说说你自己的情况。你是哪里人?住在哪里?你和圣特尔姆先生认识多久了。你还认识什么别的男人吗?

答:我名叫艾莉娜·戴璃,十九岁。宾州斯帕德斯堡人。我在纽约的瑞德尔保险代理行工作,住在西11街514号……

我仅仅在这几个小时里才了解到她的生活背景,可我觉得已经熟悉她的详细情况了。她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小镇上,父亲是一名乡村报社的编辑,母亲曾经做过教师。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丧生于一场火灾,她是由信奉阿米什①的老祖母带大的。她上了高中,之后就待在家里照顾她祖母,背地里还试着写写小说。她喜爱幻想,一直想当一名作家,就像许多寂寞孤单的孩子一样。

①阿米什:AmisIl,北美孟诺教会信键,拒绝现代设施,崇尚简朴生活。

今年春天,她祖母去世了,只留下了她俩住的那所抵押房。她的遗嘱执行人是当地的房产和保险经纪人,帮她把房子卖了一小笔钱。她带着这笔钱来到纽约,在格林威治村②租了一个公寓单间,通过报纸上的广告在瑞德尔代理行得到了一份接待员的工作。住在格林威治村曾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就象征着自由与浪漫,魅力与艺术,就像许多小镇姑娘仍然梦想的那样。虽然我自己也住在那里,却竟然不知道这个名字,直到她说起来。那里不过是一堆房子、商店、餐馆以及肮脏的街道嘛。

②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纽约的文人、艺术家聚居区。

她以前从未出过斯帕德斯堡。祖母对她的管教十分严格,连大多数姑娘所能享受到的普通的社交自由都没有。在遇到圣特尔姆之前,她没谈过恋爱,甚至在高中也没有过暗恋的心上人。很难看出为什么会没有这些经历,或许是因为儿时的教育导致她害怕男孩子或者男人。这种现象是雄性动物很容易在一名姑娘身上感觉到的。不过有些情况则是由于一个骚扰电话,导致她不愿意接近男人。

她过往的生活中看不出哪怕一点点的迹象,有人会因为对她的强烈妒忌而被驱使杀人。在她的记忆中,今天以前她从未见过罗圈。

问:西11街514号?就在瑞德尔医生的住处附近喽,对吧,戴瑞小姐?

答(瑞德尔医生的回答):就隔一条街。不过,我和戴瑞小姐在今晚以前从来没有碰见过对方。

问(对瑞德尔医生):谢谢你,医生。关于戴瑞小姐工作的瑞德尔保险代理行,嗯,我想你不会知道一点什么吧?

答:我相信是我父亲的一个堂兄开的,他叫保罗·瑞德尔。我不认识他,但我相信他的业界声誉十分可靠。我本人与他的公司没有业务关系。

问:圣约翰内外科医院,医生,这是你的单位吧?

答:对的。

问:外科专家?

答:主要是脑外科。当然有时我也做点别的……

问(对戴瑞小姐):戴瑞小姐,给我说说圣特尔姆先生的情况吧。他是哪里人?他是做什么的?他有哪些身体特征?对了,伊尼斯·圣特尔姆是他的全名吗,他有中名吗?

答:伊尼斯就是他的中名。他的名字首写字母是S·S.伊尼斯。但我想,他只在签名的时候才使用。在他的保险申请单,还有今早在银行取支票的时候他用过。我不知道这个字母代表什么。他一直喜欢别人叫他伊尼斯。我想这是他母亲的姓,是个苏格兰娃。他的娃是个法国娃。他是中西部某个地方的人,俄克拉荷马吧……

她第一次遇见圣特尔姆是在两个月前,当时他被人介绍到她办公室,获取某项商业保险。

他身材高大,眼睛乌黑,根据递交的保险申请上的数据,今年三十三岁。他留了一头相当长的深色卷发,一脸略显羞涩的笑容,穿着得体,右手上戴了枚大号的印章戒指。

认识他以后,她慢慢了解到他是德克萨斯或者俄克拉荷马人,父亲是个法裔加拿大血统的投机石油商,赚了一大笔钱,继而又挥霍一空,后来又赚了更大的一笔钱——就在这个时候,他父亲死了,对他而言不失为好运气。据他所说,他母亲那边还有苏格兰和印第安血统……不知为什么,艾莉娜隐约有些印象,他的名字S可能是一个他不喜欢的印第安名字,因此他也从来没有告诉她这个名字是什么——好比是萨切姆或是赛米诺里之类的。

跟她一样,他到纽约的时间不长,没有朋友圈,从一开始这些共同点就把他们俩联结在了一起。就她所知,他仅有的熟人是他的律师和经纪人,他有时会说到他们,还有一两个职业合伙人,名字她也知道。他的职业是承包人和投资商,另外给她的感觉是,他有时也做市场,只要能赚到利润。

他跟她说,在她之前他从没和女孩子混过。他说他一直有点怕她们。不过她的感觉是实际上女人通常并不吸引他——他从没对路边的窈窕美女抛过媚眼,而很多男人,或许是大多数男人吧,即使有了恋人,甚至要结婚了,都会忍不住这么做。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起,他的兴趣基本上就是金融了。他的娱乐活动主要是报纸和电影,尤其喜爱西部片和冒险片,女人和爱情的戏份最少的那种。他对文学和书本没什么兴趣。她觉得即便他喜欢,他眼睛的状况也不允许他看许多书。

圣特尔姆的眼睛似乎很不好。不过他戴隐形眼镜,而且知道怎么掩饰,所以残疾并不是很明显。他自己从没提过这事儿,艾莉娜认识他三四周,才意识到他戴了眼镜。那次是在一家餐厅里,闪烁的烛光斜照在他的眼睛上,瞬间变成了耀眼的玻璃。她于是恍然大悟,这才记起来,以前他时不时会被一些意想不到的小障碍物绊个趔趄,比如说稍微高了一点的路肩啦,又比如她房间里移动了位置的跪垫啦,而这类东西她即便不戴眼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自从她发现他眼睛的问题,还从未跟他说过什么。她自己也一直承受近视眼的痛苦,不过比起他的眼睛就算不得什么了。但正因如此,她更懂得体谅他……

圣特尔姆那么努力地掩饰自己眼睛的不正常,甚至对他所爱的姑娘也掩饰,可能说明在他身上具有相当不成熟的虚荣心,而这一点并不符合艾莉娜提供的其他方面的描述。根据这些细节描述,他是一个成熟可靠的职业男性,不应该是那种虚伪的人。不过有些男人就是会在某个特别的小事上自负,而其他方面则不会。穿紧身衣的将军也是有的。

没有人,没有一个活人可以做到十全十美的。死人就更不能了。

不管怎样,视力不好对取得生命保险来说并非障碍。检查医生不会关心一个人的眼睛是豆子糖做的还是玻璃做的,他们主要关注心脏和肾脏。如果说他们对眼睛有所关注的话,那也不过是用检目镜观察眼底的血管,根据表象猜测这个人能活多久。不过这种事即使是最好的医生都得不出什么结论。

我自己从没见过活的圣特尔姆。这些关于他的细节都是从“死亡新郎池塘”驶来的路上艾莉娜·戴瑞告诉我的,后来罗森布拉特警官提问的时候,她又做了更为详尽的回答。

问(对戴瑞小姐):假使说任何人,就说这名男子吧,我们叫他罗圈好了,假使他在向你们打招呼之前就知道圣特尔姆先生几乎是盲人,那会对他很有用的。但是戴瑞小姐,你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圣特尔姆先生的残疾吧,是么?

答:那样的话也太可怕了!我是说,我感觉伊尼斯甚至都不想让我知道他眼睛的事儿。所以要是跟剔的什么人说起这事,我会觉得很可怕的。我从没跟任何人谈论过他。

问: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吗?

答:哦,我跟瑞德尔先生,我老板保罗·瑞德尔先生说,我觉得圣特尔姆人很好。但我从没跟任何人谈论过他。

问:关于圣特尔姆所做的保险,给他做检查的医生是谁?

答:伯恩斯泰特医生。他为瑞德尔公司做保险检查已经有四十年了。

问:他本人有注意到圣特尔姆先生的眼睛如此糟糕吗?

答:他没在报告表格上提到过,我认为没有。当然,他也不会做什么特殊的记录,除非问题影响到受检者全身的健康。伊尼斯真的十分健康,除了眼睛,他没有毛病。

问:就算伯恩斯泰特医生不在报告里提及,他也可能把圣特尔姆残疾的事情告诉别的人,对吧?

答(瑞德尔医生的回答):警官,这种想法很荒谬!医生是不会把病人的残疾或者缺陷到处乱说一气的。一则,他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毛病了,因此对于某个人的残疾并没有什么兴趣;再则,这是违反医生的职业道德的。

问:但他们可能会跟别的医生说点什么,对吧,医生?

答:如果这个病例在医学上不常见的话。

问:你本人碰巧认识伯恩斯泰特医生吗?

答:不认识,我从没听说过他。当然他可能跟我同属于某个医学协会,我也可能在某个会议上见过他,并可能跟他交谈过。但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也不记得我们谈论过什么。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人跟我谈过受检者近视的事。我也没听说过圣特尔姆。

问(对戴瑞小姐):你可以给我讲讲圣特尔姆投保的那项业务吗?谁可能因他的死亡而受益?

答(戴瑞小姐的回答):是和一位车库主人德克斯特先生合伙的业务,跟发明有关吧。德克斯特的受益算不上重大,伊尼斯计划要挣上百万……

圣特尔姆打算为他感兴趣的一项副业投保。他找到一名车库主人,A.M.德克斯特,此人在西11街拥有一块地方,是个机械制造师,在机械方面是个天才。两人建立了资金援助性的合作伙伴关系,准备开发他的发明项目。

圣特尔姆刚认识德克斯特的时候,他的情况是这样的:他有相当高的天赋,也很有创造力和想象力,但却不注重实际,也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他会在一项设计上一直做到最后阶段,然后丧失兴趣;他也可能会因为缺少制造模型所必需的几百块钱,心情激动地转而投入另一项工作,重新开始一段同样徒劳的过程。

德克斯特没有申请过任何专利。其实他也没真正完成过什么东西。他从来没从功用和商业的角度考虑过任何一项发明,包括如何从中赚钱,如何投入使用。他就是个终日劳作、脑袋秃顶、沾满机油的中年机械工,出于乐趣喜欢摆弄各种古怪的创意,拥有一家小公司,不过一直处于破产的边缘。可是圣特尔姆检查了德克斯特的厂房,发现他有不少前途不错的想法,其中包括根据雷达原理改造的一套感知水下目标的方案,一种造价并不昂贵的可视无线对讲机,以及一种可以从煤矿渣滓中提取橡胶替代品的方法,圣特尔姆估计每磅成本还不到一分钱。

圣特尔姆并非什么懂技术的人。可是不需要很多的机械知识就看得出来,只要这些发明中哪怕一项得以完成,证明行得通,那价值就不得了了,这还不考虑对于战争中国家的重要帮助,比方说用于军事目的。圣特尔姆只要资助德克斯特购买材料和制作模型所需的钱,就可以与他平分利润。最坏的情况,如果所有这些想法证明只是一名机械制造师的梦想而已,那他也没损失多少钱。

圣特尔姆和德克斯特签了合伙关系的文件,为他建立了一个以薪水形式定期提款的账户,工作方式十分规范商业化。他的投保内容是,万一他死亡了,德克斯特也会继续这些工作。

为此,他可以将两万五千元钱拨到一个特殊的银行账户中。但比较简单的方法是通过保险的形式供应这笔钱,从而避免现金操作。万一德克斯特只是个疯子梦想家,甚至是个大骗子,这样做就可以防止诉讼纠纷。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保险将被认为失效。

这是他律师建议的处理方式。

车库技工德克斯特并不知道圣特尔姆为他投了保,这一点似乎可以从黄昏时分迈克科莫鲁与他的电话交谈中看出来。

德克斯特对于圣特尔姆好像了解得并不多,甚至不知道他在纽约住哪里。他不知道艾莉娜·戴瑞的名字,也不知道圣特尔姆要结婚了。他甚至忘记圣特尔姆借了他的车,后来才想起来。他在做一项发明工作,不能打扰。

“小圣特尔姆?”他对迈克科莫鲁说。他嗓音刺耳,我都在旁边听见了,“教授,我当然认识他。他在赞助我。他有很多钱。毫无疑问,他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头脑精明。他说,等我完成手中的这件机器,我们就能赚到上千万……”

“哦,我记得今天没见过他呀。他住在纽约这儿的一个宾馆里,我忘记宾馆的名字了。他有个女朋友,我想她可能知道吧。想起来了,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要借我的运动型旅行车用几天。他要跟他女友去一个地方。

“教授,您说您是从哪里打来的?北康涅狄格的伯克歇尔那边?您在路上看见的那辆汽车听起来像是我的。您要是看了车牌号,应该是XL 465-297。我把车借给他用的,开车的应该是他女朋友吧。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但愿没出什么事。要是这家伙出事了,我可就惨了。对不起呀,我炉子上有东西煮开了,可能会炸到我的。教授,您可以改个时间打过来吗?”

然后就是咔嗒一声。一百里外的纽约,跟伊尼斯·圣特尔姆合伙的机械制造师就这么冷冷地把电话挂了。

当时距离圣特尔姆被杀最多才一个小时,人们甚至都还没有清楚地觉得有什么悲惨凶险的事情降临到他身上了。他当时甚至可能都还没死,有这个可能。他可能就在下面一里远的沼泽路上,依然活着,非常清醒,身边就是疯狂大笑的小个子罗圈,以及他手中的刀。

我不断回想起一个场景,那是黄昏时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当时我的汽车在沼泽路的入口处抛锚了,为了启动汽车,我来寻求帮助。

我想起蝗虫的声音,我想起在我脸上狂扇翅膀的灰鸟,还有我沿路过来时听到的声响,像是大牛蛙在杂草丛生的沟里呜叫,还有我发现的那顶帽子,那顶破得要死的蓝帽子。这里头有样东西让老迈克科莫鲁感到困惑,让他觉得不对劲。

当时这一带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没人知道谋杀已经发生了。对我而言,圣特尔姆连个名字都不是,罗圈更不是什么幽灵。但是老迈克科莫鲁看见那辆灰车急驰而过,而我却没看见。他认为这种情况不对劲。

问题是,他敏锐老练的头脑是怎么想到要给德克斯特打电话的?他有一些关于那辆汽车的问题等待回答。我仿佛还能看见他,就站在外面厨房的电话前,瘦削的身材,弯曲的肩膀,仍旧穿着园艺短裤和软帮鞋,满身污泥汗水,苍白的胸前沾着一颗灰色荆豆花,大白胳膊好似剥了皮的树杈。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大银表放到倾斜的电话架上,对着通话口,翻开黑色电话号码本找到德克斯特的号码,然后伸手摇动电话曲柄,把号码报给康涅狄格州的长途电话接线员。

电话接通了,他字斟句酌地向德克斯特提问,一边聆听对方刺耳的答话,一边还在翻看手中的黑本本。或许是在寻找别的号码,假如汽车不是德克斯特的,他还可以打别的电话。他老练的大脑在平秃的头颅下面运转,敏锐的淡蓝色眼睛见识过太多的谋杀案。

可是,无论老迈克科莫鲁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我都没能领会。反正他转身看我的时候,显得对德克斯特提供的信息很满意。我当时并没能看出来,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跟圣特尔姆合伙的车库混混,与红眼的小个子罗圈联系起来。

没有东西能把罗圈跟任何人联系起来,他似乎来自于地狱边缘,然后又这么隐身匿迹了。必须找到问题的开端。如果有可能,应该回溯到这个红眼睛的婚礼来宾第一次在场景中出现的时刻。

问(对戴瑞小姐):戴瑞小姐,你和圣特尔姆先生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把你们的结婚旅行定在今天呢?他带了多大一笔钱?有谁知道你们去哪儿吗?

答:我们昨天午饭的时候才决定结婚的。我不知道伊尼斯带了多少钱.但至少有两千五百元。没人知道我们去哪儿,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看样子,我与她在路上相遇之前仅仅三十个小时,她和圣特尔姆才决定结婚。

他们在她办公室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一块儿吃午饭。那是人们户外吃饭的场所,喷泉边的西式天井,还有笼鸟在唱歌。正值阳光明媚的八月天,他们俩认识差不多两个月了。

圣特尔姆以前从未跟她说过结婚。当时“结婚”这个词完全没有在她脑海中出现过。潜意识里她可能像别的姑娘一样想到过几次,把结婚想做他们交往最终可能的结局,但还没觉得可能性很大,更没觉得会马上发生。他们的年龄和地位都有差距,也许过个一年左右,如果他还继续来看她,觉得跟她在一起很愉快,他才会向她求婚吧,到时候她会考虑的。

以前她还从未与男人相爱过,她也没意识到他就是那个男人。

但这里是纽约,不是斯帕德斯堡,圣特尔姆是个有决断的男人,不是混日子的男孩。在纽约,在这世上,他们都很孤单,重要的只是他们自己而已。相识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中央公园动物园,一起去无线电城①,一起坐轮渡去斯塔腾岛②,一起去体育场③听音乐会,一个夏天在纽约所能做的一切,他们都做了。或许对于她,圣特尔姆已经了解到所有想知道的东西了;而对于他,她也已经了解到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所以,现在大概是该结婚了吧。

①无线电城:Radio City,纽约市中心著名的音乐厅。

②斯塔腾岛:Staten Island.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岛的西南。

③体育场:指位于纽约市布朗克斯区的扬基体育场。

他放下手中的小咖啡杯,把皱巴巴的餐巾扔到桌上口

“咱们结婚吧,”他对她笑道,浅浅的笑容中略带羞涩。他眯了眯眼睛,“咱们今天就结婚吧!”

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但或许大多数姑娘与男人结婚时就了解这么多吧。必须完全信赖尚未阅读的那部分书页,否则整件事儿就什么也不是了。

“好的呀!”她回答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就是这么定下来的。阳光明媚的夏日午餐之后,鸟儿唱歌、喷泉吐水的天井中口环境让人感到舒适,三言两语的交谈,无需请示亲人,也无需知会朋友,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真希望生活能够永远像那一刻一样。

圣特尔姆买了单。出去的路上他们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了一会儿,她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说她下午不会回来了。她已经得到许可,如果她想去购物的话,下午就可以休假。他们没有别的准备,也没有什么计划,就坐上附近的地铁,前往市政府。

但是他们在结婚登记处才发现,纽约州法律规定结婚登记要等三天。圣特尔姆当时跟很多人一样,想到了康涅狄格州。即便是那些一辈子住在纽约的人,都很容易把康涅狄格想成私奔结婚的天堂,或许是因为那个州的第—座火车站叫格林威治,名字很容易与格瑞特那格林①相混淆。事实上康涅狄格州法律规定的结婚登记时间长期以来就是五天。

①格瑞特那格林:GretnaGreen,位于苏格兰与英格兰边界上,世界著名的私奔结婚的小镇。

然而她和圣特尔姆当时都不知道这些。了解到纽约的法律后,圣特尔姆就想到了康涅狄格。不过当天去那边太晚了,他们得把婚事推迟到第二天了。圣特尔姆忽然有了主意,可以开车去,然后还可以一直开到缅因或者蒙特利尔度蜜月。

圣特尔姆没把自己的车带到东部,他的司机现在去了军队。与其租一辆配司机的大轿车,他觉得还不如看看能否向德克斯特借辆车让她来开。

他没说他不能开车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出于小小的自负,他只是解释说,他一直没有时间学车。而她当然会开车,以前一直驾驶她祖母的车。年老的阿米什女士们即使认定诸如纽扣的现代发明充满罪恶,却也喜欢舒展身子背靠轿车的黑色后坐椅,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树木、房子、电杆、奶牛飞驰而过,跟橡胶与汽油时代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开车一直是她所喜爱的一件事,她甚至在刚到纽约的时候就拿到了纽约州的驾照,费用是三年一块五毛钱。她还想着兴许哪一天可以把那辆旧轿车弄过来开,不过,车胎已经没了,在斯帕德斯堡的遗嘱执行人也以七十五块钱的价格把车给卖了。因此,她的那段生活已经结束了。

他们决定就这么办,圣特尔姆在晚饭时给德克斯特挂了电话,取得了灰色凯迪拉克运动型旅行车的使用权,想用多久都可以。第二天,一名黑人伙计把车从德克斯特的车库送到了她的公寓,并且和她一起绕街区开了几圈,最后她对这辆车比较熟悉了。

“我得给你写张收据吗,或者圣特尔姆先生的名字就足够了?”她依照伙计的指示,把车开到了几个街区远的车库里,然后问那名伙计。

伙计摇了摇头。

“德克斯特先生只是给值夜工留了话,说今天早上要把车送到您那里。他没说起要收据的事。”

“或许德克斯特先生是想亲自把车交给我,他不太忙吧?”她说,“这辆车十分完美,我不想让他有所顾虑,觉得我会把车撞毁。”

“我想,德克斯特先生今天早上不在吧,”伙计说,“他总是不在。提醒一下您,换挡杆在转向柱上,您用不着把手伸到膝盖旁边去的。我看您不是什么疯狂的司机,不会把车弄坏的。我相信您也不会把它占为已有的。就算有人要偷这车,也开不了多远的,还不如去偷消防车呢。再听听喇叭声吧。”

他下车前按了按喇叭,发出高调的响声。 .

“这是在说:‘我就像个大灰火球一样飞来啦。躲开点,你们这些没用的小车!’”他笑着对她说,“我相信有朝一日我自己也能拥有一辆这样的车。我管保他们的眼睛都给看爆了。”

随着这一声响,车库里走出一个矮胖的秃头白人.身穿一件沾满机油的军服。

“是巴瑞小姐吗?”他用废纸擦了擦手,说,“德克斯特先生刚才打来电话,问您有没有拿到车。他不确定地址是否正确,但我看他没弄错。”

“是戴瑞小姐,”她说,“我还以为您也许就是德克斯特先生呢。不管怎么说,代我,也代圣特尔姆先生谢谢他!”

“德克斯特先生?”他笑道,“天啊,我只是格斯而已。德克斯特块头比我大一倍,样子比我丑一倍,话也比我少一倍。代谁谢谢他?塞特恩先生?没关系,我估计德克斯特先生知道是谁的。他从不让别人用那辆车的,除非是十分熟悉的人。您的油箱加满了,加油券在杂物箱里,C和H还能用。您计划要开很长一段路吧,要去度蜜月之类的么?”

“差不多吧。”她红着脸对他说。

“我自己经历过所有这些事儿了,”他说,“我现在有九个孩子。用不了多久您也会跟我一样了。祝您好运哦!”

她到宾馆接了圣特尔姆。他住在中区的总统宾馆,离她的办公室不远。他们在邻近的一家银行停了下来,这是他的银行,他得兑现一张支票。而这家也是她的银行,她也顺便要取五元或是十元,她通常只在钱包里放几个硬币而已。他们把车留在了银行外面,包都放在了车上。

这家银行的顾客人数不多也不少,周三上午的中区银行就是如此。也许有五十名顾客,也许有一百名吧。圣特尔姆站在前窗边的柜台前,她站在他身边填写支票的日期与签名,心头升起宿命感,这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艾莉娜·戴瑞”这个签名了。她盘算着该取出多少钱,此时圣特尔姆在写他的支票。

“伊尼斯,我该取十元还是十五元呢?”她疑惑地问他。

他朝她笑了,这是有钱男人的幸福感,从此以后,他全部的钱都会给予他所爱的这个女人。

“奢侈点,亲爱的,取二十元吧。”她在财政上的小气把他逗乐了。

这时他突然伸手搭住了她的胳膊。

“汽车!”他厉声说道,让她吃了一惊。

“汽车怎么了?”她说着,看了看窗外,“还在那儿呀。”

“有个家伙从街对面过来,停在车后头看,”他松了口气,说,“那会儿他看着像要伸手列车里去,但他离开了。”

“你把钥匙带出来了,对吧?”她说,“你说你会带着钥匙的。”

“我是在想咱们的包,”他严肃地对她说,“我包里有德克斯特的橡胶分子式,我想研究一下。这场该死的战争,搞得我们个个都像间谍似的。他可能只是一名偶然路过的行人,喜欢汽车而已,但我想咱俩最好有个人照看着点儿,以防万一。”

她把支票交给他,和他的支票放在一起,然后留下来看包。他写支票时,她并没看见上面要取的数额是多少,想来也就是一百元吧。不过,当他排队轮到出纳窗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回头朝她笑了。外面有个巡警走到车旁边,仔细看护着,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她想自己可以暂时离开前窗一会儿了。她回到伊尼斯身边,正好看到出纳点出一捆五十元的钞票交给他。

“我请了一名银行保安照看汽车,”他对她说,“现在咱们都搞定了。”

出纳是个棕黄头发、目光狠琐的年轻人,坐在小窗口后面朝她点了点头。她过来提取她的公司存款,或者说是微薄的薪水,觉得这名出纳好几次对她说了轻佻的言语。

“五十张五十元,”他说,“再见,戴瑞小姐。我想您将开始一场全新的大冒险。我祝您好运,兴旺发达。"

她感到脸颊一阵暖,车库那个叫格斯的男子说起他的九个孩子时,她的反应也是这样的。

“为什么每个知道你要结婚的人,都是那样嘲弄你呢?”她说,“伊尼斯,我宁愿你不要跟他说,跟任何入都别说。我的意思是,等咱们结了婚再说吧。”

他眯起眼睛,朝她笑了。

“我没跟他说,”他说,“亲爱的,看样子他是猜的。你跟我说过,他看你的眼光就像个胆小鬼,对么?年轻的索耶尔。我都忘了这茬子事儿了。不过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也许,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可以请他共进晚餐,或者看场演出,还可以再叫个漂亮姑娘之类的。”

“啊?”她说,“有必要吗?伊尼斯,我几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哪。要不是他柜台前放了标牌,我甚至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咱们为什么要请他吃晚餐、看演出哪?”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期望建立你那个年龄段的朋友圈吧。”他温柔地说,“社交、娱乐,做个女主人,这一类的事儿。我不要你感觉嫁给了我你的生活就结束了。但如果你不喜欢索耶尔,也没什么大了的。”

“不是我不喜欢他,”她说,“在我看来他就像不存在一样。”

“的确如此。”圣特尔姆表示同意。

他在银行门口递给她一张钞票,然后把鼓鼓的钱包收起塞到胸袋里。

“放到你的钱包里吧。”他说。

“五十元!”她大声喊道,喘息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引得几个路人回头看着她幸福的脸,“咦?伊尼斯,我只开了张二十元的支票呀!”

“亲爱的,我把你那张傻支票撕掉了,”他说着,显得有些不耐烦,“你的钱没什么用了。把这五十块钱花掉吧。”

“但我能用这么多钱做什么呢?”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一边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这么多钱,”他笑道,“我不知道。你用五十块钱可以干什么呢?去华道夫酒店①吃顿午饭,或者买顶怪帽子吧。怪帽子一般卖多少钱呢?”

①华道夫酒店:Waldorf,纽约中城的豪华酒店,位于公园大道。

“希望用不了五十块吧。”她说。

他们俩呆了一下,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她把五十块当大钱,笑他居然连女帽多少钱都不知道。

他们穿过人行道上车时,巡警依然站在汽车旁。看样子没有东西被碰过,也没有东西少掉。巡警朝他们笑了笑。财富、年轻、美丽、无忧无虑。阳光明媚的夏日。世界就在眼前。漂亮光鲜、马力强劲的敞篷车,烟灰色外壳,血红色坐垫。无疑巡警是在羡慕他们。他自己一定也想上车,跟着他们去往世界的尽头。但他还有工作,得留意窃贼,还有别的罪犯,所以即便他们邀请他同行,他也没法离开岗位。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他们从银行驶出几个街区,迟钝的艾莉娜才算明白,伊尼斯取了多少钱。五十张五十元——他钱包里放了两千五百元,加上他之前可能就有的钱,然后仅仅扣除给她的那张五十元。口袋里放这么多钱外出,作为日常的开销,就算他们要出去一个月,这数目对她而言还是吓人。

但她也意识到,他用钱的标准与她不同。她得改变以往熟悉的精打细算的价值观,适应一下各种不同的价值观了。

上午早些时候她已经打电话给办公室,说她要开始享受她所拥有的假期了,不过没有说要干什么。

前一天下午在结婚登记处很郁闷,她庆幸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要结婚了。或许潜意识里她有点朦朦胧胧的不安,另一件不可预期的倒霉事会降临到他们身上。有种无形模糊的预感,仿佛出现了一只邪恶的手,要与她和伊尼斯作对。

不过,也许这些只是她的事后诸葛亮而已。跟我说起的时候,她也不是很确定的。反正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要结婚了,伊尼斯也没有什么需要通知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外出,除了德克斯特和那个送车来的黑人伙计,以及在车库的格斯。而德克斯特、黑人伙计和格斯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要走哪条路。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没什么行程计划,只是启动汽车,进入大广场路,沿着布朗克斯河公园大道出城,然后随心所欲地一会儿走这条路,一会儿选那条道,大致上朝着东北方向开去。他们知道最后很快就能到的,康涅狄格就在那里。如今路上的车都不多,大部分路上只能看见他们自己。他们只经过了几辆迎面开来的车,偶尔会在前面或后面出现一辆同向的汽车。

假设银行出纳柜台前有个人站在圣特尔姆那条队伍的后面,看见他兑现了大支票,于是便企图跟踪他们,那么那人驾驶的一定是隐形车,色淡过烟雾,透明如玻璃。他们驶过许多充满阳光的混凝土公路,也驶过许多蜿蜒隐蔽的碎石岔路,视野中根本没有一辆车。

他们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享用迟来的午餐,那里仍然在纽约州境内,是一家路边茶馆,建在一间水车磨坊上面,俯瞰一片漂亮的蓄水湖。茶馆里只有一名顾客,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闪亮的秃顶脑袋,磨平的橡胶套鞋。他坐在餐厅的那一头津津有味地咀嚼柔软的食物,完全在听力所及的范围外,也没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这边来。艾莉娜之所以还记得这个老头,是因为他长得很有趣,她跟伊尼斯打趣说他有一天也会像那样子,并且问他是否指望她还会爱他。对她来说这好像是个笑话,她和伊尼斯永远不会老的,别人是会老的,而他们永远都不会。他们的人生永远在夏天,永远会相爱.这一天将会持续到永远。

但是伊尼斯却有些当真了,还问她,他是否很显老。尽管她没跟他说过,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眼睛周围的皱纹,以及人生的阅历经验留下的痕迹,的确使他看起来比她要大许多。但他现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年龄差距……她拿老头开的玩笑在那一刻投下了阴影,明媚的时光仿佛也黯淡了,脚下水车发出的潺潺声,仿佛雨水打在坟墓上,又仿佛哭泣的声音。他俩之间的桌上仿佛有一片看不见的阴影。她明白总有一天她也会老的,甚至可能在那天来临以前,她就已经失去了伊尼斯。不过那要多久,她不知道。

老头在他们之前离开了茶馆,出去上车从另一条路离开了。从那以后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

至此我还没看出任何罗圈的蛛丝马迹。

三点半后他们越过康涅狄格州界,抵达了丹伯里。他们在那里了解到了五天的法律规定,也了解到北面的马萨诸塞州的法律规定是三天,最近的一个不用耽搁就能结婚的地方是佛蒙特州。

他们进到一家卖文具和冰淇淋的小店,找了间雅座坐了下来。当天去佛蒙特太晚了。艾莉娜似乎有种感觉,伊尼斯可能也有,可恶的命运在与他们作对,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已经伸出来阻碍他们的行动了。

如果他们回去的话,整件事就会变得黯然失色。那样的氛围,那样的心境,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俩之间将会永远有种挫败感,婚姻也许会推迟几天,也许会推迟几个礼拜也可能会推迟到永远。可是,如果找个宾馆住上一宿,即便行为足够慎重,即便明天就要结婚了,仍然是她无法想象的。格林威治村的生活对她的改造还没那么大,对她影响最深的还是信奉阿米什的老祖母,以及早年的严格培养形成的生活本能。

伊尼斯也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向沉默寡言,也厌恶在大庭广众下出洋相。这样的场景也令他反感:到宾馆前台登记处,要么以丈夫与妻子的名义,要么以各自的名字,在大堂闲杂人等的众目睽睽之下,申请不同的房间,记账员目光迟钝地翻看登记名册,服务生们则在一旁嘻嘻暗笑。

他坐在那里冥思苦想,棕色的手指轻击桌子,对走回头路的想法感到沮丧,努力思索其他可能的出路。

这时他笑容一闪,露出了喜色。他突然想起了钢铁大王、总统特别顾问、美国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老约翰·R.布坎南,他的避暑别墅就在佛蒙特边境上的伯灵顿。老约翰·R.布坎南是他父亲最亲密的朋友,他们去做客准会格外开心的。

半夜一瞬点之前到达伯灵顿老约翰的房子就太晚了,这个时间所有人都睡得死死的。但如果他们把步子迈得悠闲点,出去好好吃顿晚饭,在皮茨菲尔德国或是别的什么小镇的快餐车前停下来喝杯咖啡,就可以在早上六七点钟左右到达布坎南的房子,那时有些佣人已经起床了。然后他们可以在那里小小睡上一觉,等到结婚登记处开门时就去登记,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了。

老布坎南很可能不仅为他们提供住宿,还会为他们安排一场盛大的婚礼。此外,伊尼斯还记起来,老人在格林山上有一间湖畔小屋,位于深邃湛蓝的水边,是个梦幻之地,从来没有用过。他为他女儿造了这间小屋,许多年前她在婚礼的前夜去世了,于是他许下诺言,将来老雷夫蒂·圣特尔姆的儿子结婚的时候,就让他和他的新娘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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