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时瑞德尔医生):瑞德尔医生,谋杀发生的时候,你在沼泽路的入口处么?
答:我在。
问:而你根本没看见那辆车经过?
答:我没看见。
问:这名小个子、红眼睛、自称叫戴夫、我们称之为罗圈的男人,你没有见过他吗?
答:我没见过他,从来没见过他。
问:你确定他没有从你身边经过吗?
答: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从我身边经过……
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他?
我必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才能回答他为什么要杀人,甚至能够回答他现在在哪里。因为如果不能找出这个答案,他会继续隐身,就在我附近,沉默无声。
我必须从这个问题说起,从昨晚黄昏时分我自己的处境说起,从谋杀发生的时候说起。
当时,我正驾驶这辆老旧的小轿车,从约翰·R.布坎南在佛蒙特的住所出发,开回纽约。
我是在昨天,也就是周三的早上,被突然叫到那里去的。老人由于脑部的恶性肿瘤生命垂危,需要手术。我居然有幸收到请求,而不是别的老医生,也许算是我莫大的荣誉。我是抱着创造奇迹的希望上路的。
但对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来说,失败是注定的。我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在桌前准备就绪,正要开始环锯手术,他的呼吸和脉搏就停止了。我看了看旁边一身白色的麻醉师,便脱下橡胶手套,开始重新收拾手术工具。
“医生,别这么难过了,”她对我说,“你的样子就像个小男孩,为了被压死的宠物小猫而伤心。还会有更多的猫呢!”
她是那种非常慈祥的人,这可能是她碰到类似情况时对医生所惯用的话语。
我把工具都收好了。
我不喜欢尸体,从来就不喜欢。我发现,有些人觉得,医生不喜欢尸体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我也记得,巴斯德①做学生的时候,不只一次在解剖时晕倒,而我反倒更加敬重他。人总得学习,解剖尸体是唯一的方式。我自己做学生的时候,是绷紧嘴唇学下来的。而医生的工作是跟活的生命组织打交道,生命终止的时候,我也就完成了使命。
①巴斯德:Pasteur,1822-1895年,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以倡导病菌学说及发明巴斯德消毒法而闻名。
“你要去哪儿?”她问我。
“回家,”我说,“我已经完事儿了。”
我来的时候,乘坐的是布坎南纽约分部为我配备的专用飞机,但他们没有为我的回程作安排。我找到了布坎南的女管家——或许是别墅的女主人,管她是什么职务呢——向她打听火车时刻,但她告诉我说,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有火车,而当时还只是下午。她问我需要在什么时间赶回纽约,我说二十四小时内不急着回去,走之前安排了这么长时间的.我只是想现在能走,要是当初开车来就好了。她说她有辆车要交到纽约去,是她儿子的车。他在空军服役,上个月出征前,他驾驶这辆车来看她,结果收到了军队的电报,于是不得不把车留了下来。临走时他安排停当,要把汽车卖给一名纽约商人,这人的消息他是从报纸的广告上看到的。他要她把车交到商人手里,履行他的诺言,并且把钱拿到手,让别人能够用上这辆车。这是一辆旧车,她不知道我是否愿意驾驶,如果愿意的话,她会十分感激。汽油已经加足了。
她人很好,不仅聪明,而且能干,管理这么大个地方,二十来个佣人,不得不聪明能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她可能跟我说过,要么就是她给我的那张名片上有写。或许她知道我当时感受有多糟,所以想让我完成一项小任务,来帮我排解烦恼。也或许她的确想替她儿子把车送去纽约。还可能两个原因都有。
她带我到车库看车,车库里停放了十来辆汽车。她儿子的旧车是辆天龙牌的双门小轿车,大概有十年车龄,挡泥板瘪了,坐垫也破了,但轮胎是好的。我在开别克之前也有过一辆相同款式的天龙车,是我刚开始练车的时候买的二手车。我想,现在再回过头驾驶这辆车,一定会有更多的乐趣,我就用不着在这所房子里逗留,或者在火车站等火车了,也用不着在拥挤的车厢里站大半个晚上。去往纽约的主干道一路上风景美丽,独自驾车还可以帮助我排解烦恼。我应该能在半夜之前赶回纽约,甚至十点钟也许就可以到了。
“这是商人的名片,上面有名字,”她对我说,“跟他说,等他寄了支票,我会把销售凭证邮寄给他。医生,这些是你的费用,或许你们是叫谢礼的?”
“我们叫报酬,”我说,“如果需要报酬,我会寄账单的.现在这种情况,我不可以收任何东西。”
“布坎南先生一向喜欢马上支付款额,”她说,“他临终的嘱咐里,这件事与你相关。他知道只要还有希望,你就会尽力而为的,即便无力回天,报酬仍然是你应得的。请收下吧。要是你不收,我会感觉……很不舒服的。”
老人的死当然让她心碎,对我,这不过是工作上的失败,而对她,却意味着天人永隔。
“我跟了他二十年,”她说,“他不会愿意看到他的最后一份账单没有被支付。”
“谢谢,”我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她把商人的名片交给我,我得把车交给他,另外就是装了钞票的信封。看样子这位老人是那种喜欢付现金.不喜欢付支票的人。我看也没看就把名片和信封放进口袋。等我回到市里再看商人是谁,然后打电话叫他到西11街51 1号取车,如果他的住处不太远,我也可以明天早上亲自把车送过去。我也根本不想看钱,我会去我的银行,47街的莱克星顿信托银行,把钱存到年轻的出纳索耶尔那里,通常我都是跟他打交道的。我甚至都不想考虑钱的事。
这就是我刚好在那条路上开车的原因。我把随身携带的手术箱和旅行包装进车尾的行李箱,然后便出发了。
我感觉麻醉师想跟我一起走,她对此作了暗示。我不知道,她要是真的来,会不会现在也死了。
大约日落时分,我拐上了这条岔路,在我的地图上这是从49A公路到7号公路的一条捷径。
当时我可能还没有完全摆脱失败所导致的郁闷,然而,我并不认为是这种情绪在潜意识中驱使我拐上岔路的。在地图上这条路看着比较短,而我想节省时间和汽油。
岔路口所在的地区叫做石瀑,只有一家普通的小店,以及几座房子。这条岔路从一个叫做惠普尔镇的地方汇入7号公路,可以少走大约十五里,但却是条石子路,异常狭窄,蜿蜒崎岖,高低不平。我上了岔路才发现这些问题,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驾驶,以保护轮胎。
我继续前行,指望路况能够很快好起来,然而没有。这差不多是条废弃的马路,往前开了九或十里,我只经过了两三座破旧不堪的农舍,似乎没有人居住。马路两边是上了年月的石护栏,石缝间蔓生粗大的野葛藤,疣状的树叶闪闪发亮,准有上百岁了。护栏外面只有树林、荒田。大石丛生的山坡,然后又是树林。走这条路简直是一场噩梦,我沿路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发动机熄火了。
当时只听见发动机顿了一下,就不再运转了,汽车又向前滚了几码,停住了。大约在日落以后半小时。我没看表,但天空中还泛着红色。
我停车的地方刚好在路口,左边有一条阴暗的岔路。一个路标破破烂烂地立在路旁,指示着三个方向,上面的铅字是手工铸造的,指针形似人手,可能是独立战争时代的东西。其中一个指着我来的方向,写的是“石瀑9里”;一个指着前方的马路,写的是“惠普尔镇10里”;第三个指向我身边的那条岔路,写的是“沼泽路,距弗雷尔锯木厂15/8里”。
这只是一条破旧阴暗的马车路,深深的车辙上长满了紫色的翠菊、黄色的雏菊,还有别的野草,看起来好像过去四十年都没有轮子从上面碾过了。不过,这倒是我离开石瀑后见到的第一个岔路,看得见的部分大约有两百码远,然后便隐没在深邃的铁杉林中。
停车的一瞬间,我看见小路消失处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往前走去。他头发乌黑,没戴帽子,上身穿丁尼布蓝衬衫,下身穿卡其布长裤,双肩渗满扦水,肩上挂了件外套。他看起来体格健壮,中等身高,步伐轻松,不停摇摆,像是个印第安人。
我开始捣弄启动装置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只是晃晃悠悠地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前走,距我两百码远,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树丛中。
我承认,他有可能不存在,只是幻觉而已。只要光线和精神状况达到一定的条件,幻觉就可能在任何人身上发生。虽然我不是什么想象力丰富的人,他也有可能只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汗流浃背地肩挂外套,晃晃悠悠地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下去,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然而,问题并不在于我看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口问题在于,我没看到一辆确实存在的凶车。
我踩了脚启动装置,发动机启动了,但我还没来得及踩离合器踏板,发动机又熄火了。我又踩了一脚,发动机又启动了,接着就又熄火了。
这是最恼人的一件事,每次你都觉得差不多搞定了,但就是一直搞不定。我还有半油箱汽油,所以不是汽油的问题。我试了发动机的阻风门,把开关开了又关,眼看电池耗得差不多了,我又重新启动发动机,然后又是熄火。最后发动机不再旋转了,我只好下车,想通过转动曲柄的方法来启动。
也许我很固执,但我不喜欢受挫的感觉。我切断开关,将曲柄转上六七圈,充好电,然后回到仪表板前启动开关,再回来使劲把曲柄安装复位。每次发动机都会启动,但不一会儿又顿住熄火了,于是我他妈的得完全照样再弄一遍。试了十次还是十四次,我就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以至于安装曲柄的时候没有对准,让它从我的脑袋旁飞了出去,要不是我躲闪及时,可能就砸到脑袋了。我左耳的耳垂被划了个口子.流了点血,不过感觉耳朵的软骨没有破损。
我尝试了不下二十多次,直弄得浑身是汗,污秽不堪,两眼发红。我体重一百四十磅,不是卡车司机的体格,但胳膊还是非常结实的,而且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的手劲也很大。即便如此,我最后头痛欲裂,还是没能搞定。
这天晚上是如此闷热,尽管最后一道日落的余晖已经消失,黄昏的阴影笼罩一切,路上的石头依然散发着积蓄的热量。要是在大中午,我说不定已经被太阳晒中暑了。若真如此,我倒可以如愿以偿地丧失几分钟的知觉,忘掉眼下的烦恼。但是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只是有点轻微的热衰竭,虽然头痛,却没有晕厥。
我心里还在想,应该把车从路中央推到边上去,如果有人来的话,我就挡道了。但我没费这个事,因为并没有人来。
我转动曲柄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的确感觉听到身后的远处传来一声喇叭的呼啸,还有汽车沿路驶来的嗡嗡声。我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环顾四周,没有东西走过来。那声诡异的呼啸可能只是山谷那边的一列火车,嗡嗡声则可能是山上看不见的地方飞过的一架飞机。
我正站在那儿张望,一小股热旋风从后方刮来,掠过我身体,继而又往下吹。我可以观察到风的行进,却看不到风本身。从我身边吹过后,这股风便改变了方向,朝沼泽路吹去,杂草都给压平了,底下成了银灰色,扬起了一小片沙粒,像是汽车飞驰而过后留下的烟尘。但它不是汽车,根本看不见,只是一小股旋转运动的空气而已。
正当我的目光追随这股旋风时,我看见了黄色响尾蛇。它伏在沼泽路的一道车辙中,距我二十英尺远,平坦的脑袋上,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是一条森林响尾蛇,大约四英尺长,枯草色的体表,奶油巧克力色的浅斑。有一种说法,浅色的响尾蛇是母的,如果这种说法正确,那这就是条母蛇。我看见它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在那儿呆了多久,但它很有可能一直就在那里,否则我应该可以看见它爬动。移动的蛇很容易吸引目光,这条黄色的蛇静静地伏着,与车辙中蔓生的野草的黄色草根混杂在一起。
在一条废弃不用的老马路上有条响尾蛇,这没有可奇怪的。山里头一直就有许多响尾蛇,八月的老马路上尤其多见。它们喜欢伏在太阳晒过的尘土和石块上蜕皮,这种时候的响尾蛇往往跟瞎子差不多,任何路过的东西都可以从它们身上碾过去。这条黄色响尾蛇唯一让我觉得不太寻常的,是它眼睛的颜色,大多数响尾蛇的眼睛都是斑驳的金色,而这条蛇的眼睛却是火红色。这有可能是因为天空中残存的红外线,超出了我的光谱范围,但没有超过它的,因此在它那双坚硬无睑的眼睛上发生反射,显出火一般的色彩。
然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死了。它有可能被车碾过了,但我还是猛地拔出曲柄把手,用力向蛇掷去。把手砰的一声砸在车辙的石头缝隙上,刚好是扁平的蛇头刚才所处的位置。不过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那条蛇没有死,也不瞎,虽然一直伏在那里,可能伏了好几个小时,也可能伏了好几天,但是.一旦危险出现,它的反应依然迅猛。我刚一挥手,它马上就滑走了。
消失在路上的人影,从我身后吹来、又转向岔路的小旋风.以及伏在车辙里的黄色响尾蛇,这些,就是在沼泽路入口处抛锚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记得当时的时间,但是,从日落后一会儿到黄昏降临,至少有足足一小时,我一直在那里,距离“死亡新郎池塘”将近十里路。
曲柄弹到了老马路旁边高高的草丛里,但此时我并不急着跑过去拿。我即便转一晚上的曲柄,如果不能找出问题的所在,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我掀起车盖,想看看能否诊断出问题。
无论如何,我不是什么机械专家。但某种程度而言,汽车的机械装置与人有许多相似之处,比方说都有许多器官部件,都有许多种出毛病的方式。我得研究一下发动机的结构,辨别各个器件都是干什么的,又是如何在一起工作的,这种事汽车修理工恐怕看一眼就知道了。假如汽车修理工第一次做解剖,没准他也会被难倒,也得仔细研究一番。不过呢,只要他够机灵,多少总能运用常识看出关节和组织是如何连在一起的。而我在他的行当里却没那么聪明,想来真是遗憾。
一定有灰尘进入了真空进油管,只有这样,发动机才会不断堵塞,不可能是别的原因。我记得我那辆旧天龙车也碰到过一次相同的问题,发动机就像这个一样。只是那一次,我身边有个机械工诊断出了问题,并帮我打理干净,我用不着转曲柄转得头晕目眩。
回想起来,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很复杂。我所需做的就是拧下一小枚六角螺母,切断线路,清理过滤器,接着用嘴把灰尘从管道里吸出来,使汽油能够干干净净地流动,然后重新把螺母旋紧。只要有把小扳手,整个过程用不了五分钟。起先我就应该想法找到问题所在,而不是一直浪费时间,要是那样,我不但不会如此头疼,而且已经行进在前往丹伯里的途中了。
我在汽车座位底下翻找工具,但却只找到了一个带柄的千斤顶,一把换轮胎的十字扳手和一串生锈的链条。我需要的是小扳手,基本上任何型号都可以,甚至一把普通的钳子也行,但我不可能用手指或者牙齿干这个活。我又去查看车尾的行李箱,但那儿什么工具都没有,只有我的旅行包和器械箱,而器械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做这类工作的。我把箱盖又重新关上了。
从石瀑到这里的路上,没有一座房子像是住了人,我可以借到扳手的。尽管有人影晃晃悠悠消失在沼泽路上,但这条老路满是车辙,看样子也不大有希望。我决定沿着前方的马路往下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座房子。
我把外衣留在汽车座位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这条路上帝都抛弃了,我离开的时候似乎不可能会有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了老约翰·R.布坎南的女管家太太给我的信封,折起来塞进了裤子的后袋里,感觉有厚厚的一大叠,我想可能有五十张钞票吧。我不知道老人是不是让她给了我五十元钱,每张都是一元的,那样的话还真有点小气。很有可能是五十张十元,一共五百元钱,对于啥也没傲的我来说,这价钱是相当可观了。
我走在路上,知了在薄暮中鸣唱。马路依旧狭窄,石子丛生,两边是深深的沟渠,长满了尘土弥漫的野草,与腰齐高。沟渠旁边是野葛密布的石护栏,不见断痕。石护栏外头是橡树和松树林,偶尔会有一丛白桦树。走了一百码,绕过一个弯,我就看不见岔路口的汽车了。
大约走了四分之一里路,我看见右边有一座木瓦的旧农舍,距离马路一百码,周围是高高的野草和再生的荆豆花。我放慢了脚步,站在房子的正对面,细细查看。农舍的窗子没有窗眼,烟囱的砖头落到了房子一端的瓦砾堆中,房顶只有栋木和椽子组成的一副骨架,裸露在外,甚至石护栏与大门口之间的地上也长满了又厚又高的野草,进入农舍的小路也不再看得清了。
我转向路边走了几步,才明白这个地方已经废弃了。我正要迈步往前,脚却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我又停了下来,低头看去,路上有一顶肮脏破旧,形状古怪的蓝帽子。
无疑,这是顶超级难看的帽子,帽檐一圈给切成了锯齿形的荷叶边,帽顶也破了几个月牙形和星形的洞,淘气的男孩子有时就喜欢把旧帽子搞成这样。这顶帽子就这么扔在那儿,周围没有别人,两边的树林和草地里,只有虫子吱吱地在鸣唱。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弯下腰,拾起了这顶帽子。或许,是因为它的颜色。帽子沾满了尘土和油渍,但却是,或者说曾经是柔和的灰蓝色。我一向偏好灰蓝色的帽子,不过这种帽子从来就不容易从帽店里买到。我的最后一顶灰蓝色帽子是在医学院最后一年的时候买的,戴了有四五年,要不是我秘书总是抗议,我可能现在还戴着。和很多保存旧帽子的人一样,我的帽子还在,就摆在西11街511号的衣橱架子上。
尽管脏,这顶帽子的质地可是很不错的毛毡。难怪了,原来商标显示是第五大道的哈克斯勒帽店,我的帽子都是那儿买的。我拉下防汗带(规格是7英寸),凑近观察,可以看到带子上曾贴过首字母的标签,虽然被撕掉了,但是深色的皮革上依然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我还可以看清字母的轮廓:“H.N.R.,Jr.”①。
①H.N.R,Jr.:“初级医生亨利·N.瑞德尔”的英语首字母缩写。
这是我自己的旧帽子,不是别人的。就在这条路上,破成了这副样子。我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在衣橱架子上看到这顶帽子的?上个礼拜,还是去年冬天?我以为昨天还看见呢。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放好,然后以为这样东西就在那个地方放着,从此心里保持这种印象。可事实上呢,也许我最后一次看到帽子在衣橱上,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说不准,去年秋天米伦斯太太已经在某次所谓的“大扫除”时,把帽子给了看门人或者救世军②,而没有特地告诉我。
②救世军:Salvation Army,以军队形式为絮构,以基督教为信仰的国际性宗教慈善公益组织.成立于1865年,总部位于英国伦敦。
这顶帽子使我不由得有了种失去亲人的奇怪感觉,它就这么扔在离家百里的荒路上,污秽不堪,支离破碎,但过去却是我的形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帽子比领结要亲密,甚至比手套都亲密。它是一种象征,标记男人的职业与地位。国王戴王冠,农民戴头巾,银行家戴霍姆堡帽,牛仔则戴墨西哥帽,帽子的式样和佩戴的方式,可以表明一个人的性格与风度。这是我的帽子,我戴的时候总是略微倾斜。
如今,帽子被切成了小丑帽的形状,我不知道最后戴这顶帽子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也喜欢这种颜色。
就在我触摸帽子的短短一会儿,指尖可能已经沾染了五十种不同的细菌和原生动物。我把帽子扔进了路边漆黑的草丛里。
我拾帽子的时候,底下的地上躺着一只被碾过的蚱蜢。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小虫夹了起来。灰色的石子末压进了蚱蜢的身体,是车胎或者鞋跟碾的,时间在帽子掉到这里之前。
蚱蜢的触角仍然在微微颤动,褐色的唾液从上颚渗出来,前腿交叉,仿佛在祈祷。乌黑的眼睛黑得好像空洞发亮的石英和玻璃,某种程度上说还有生命力吧,但我不觉得这双眼睛还能觉察到我。
我不知道被碾过的蚱蜢要多久才会死,大概不会太久的,那么帽子在这儿的时间就更短了。或许掉了帽子的男孩会发现自己丢了东西,如果他还喜欢这顶帽子的话,会很快回来寻找的。我本该把帽子留在路上,放在最初发现的地方。
我用手指压碎了小虫的胸甲,把它也抛进了沟里。
银色的薄暮下,小鸟在跳,知了在叫。没有窗眼,只剩下屋顶骨架的旧房子在高高的草丛对面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刚起身,就听见沟里发出低沉的声响,好像牛蛙的叫声。
“嗷!”
接着又是一声:“嗷!”
很慢,两声之间隔了好几秒,仿佛停下来做深呼吸似的,声音十分野蛮,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我正往前走,尘土弥漫的草丛中忽然有一阵细微的动静,不过顶多就是一只牛蛙搞的。我没有理由为了一只呱呱怪叫的牛蛙停步……可是,要不是我头疼,我无疑该认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在潜意识里觉得那声缓慢的蛙鸣十分野蛮。任何人都不会把蛙声与野蛮想到一起去,蛙声就是蛙声,只有当一件东西与人类相关的时候,才有可能联系到野蛮。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的确与人类相关。
我又向前走了半里或四分之三里路,终于看到了文明人居住的迹象——今晚日落时分拐进这条岔路后,我第一次看见文明人居住的迹象,甚至是第一个人类的标记——我的呼吸逐渐正常,之前仿佛是戏剧中一幕紧张的场景,又仿佛在做一件既累人又骇人的事,现在结束了。
野葛蔓生、不见断痕的石护栏两边都出现了道路:左边是茂密的加州水蜡树搭成的篱笆,高有十二英尺,长满了芳香扑鼻的白花,在白天一定是蜜蜂难得的享受;右边则是刷白的蛇形栅栏,围着一个高草密布的老苹果园。路面状况似乎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有石子,但却没那么多了,而且略微宽敞,更加平坦,让人感觉过去四十年里这条路也曾经是等级公路。
又走了一会儿,篱笆的上方露出一段红色的屋顶,还能隐约瞥见一堵新刷的白墙。我看见前面沿路有条电话线,从最近的一根电话线杆拉出来,穿过篱笆,连接里面的房子。
细长的电话线绕进篱笆,犹如一道生命线。我孤单地走了那么长的路,经历了没有窗眼的房子,满是野葛的石护栏.茂密的树林草地,消失的幽灵人影,薄暮中虫子的鸣唱,支离破碎的旧帽子,以及所有这些荒凉与寂寞,如今宛如突然间重新闯进了生机盎然、平凡正常的世界里。
总算,我没有徒劳,也没有患上僵硬性昏迷症。日落时分拐进这条路以后,我每时每刻都是清醒的,甚至是过分清醒。我只是太他妈孤单了,感觉自己身处困境,感觉自己也许要走一整晚,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异常偏远的地方(事实上却并没有这么夸张).这样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强大。不过,我的情况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糟糕,现在再也不会糟糕了。
对于文明人来说,除了纯粹动物性的食物需求外,最大的需求就是能与其他人联系,我是这么觉得的。我还有一点点头疼,但已经不感觉脑袋会裂成两半了。不管我现在离最近的城市相距多遥远,也不管离下一座房子多遥远,有了电话线,我就可以联络全世界,联络世界上的一切,联络出租车、洗衣店、车库、医院、警察,就可以马上知道最新的新闻、世人的话题,就好像全世界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我饿了,一通电话就能给我弄到食物,或者叫一辆车带我去用餐。我脏了,可以找个商店,花一笔价钱,买到干净的衣服。如果现在我经过一番努力还是不能启动汽车,我也可以把抛锚的汽车留在幽灵出没的岔路口,到邻近的城镇去找汽车侈理工帮我搞定,或者也可以从别的城镇找,即便我得支付一百块钱,让他们从皮茨菲尔德或者丹伯里赶来……
一个人要在头痛欲裂的状况下走过梦魇般的道路,才会真正懂得电话的意义。
沿着水蜡树篱笆走了一百码,我来到了一个路口,通向一条土里土气的碎石车道,车道上还有轮胎印。
往里走五十码就是红屋顶的别墅:一层半的房子,伯克希尔殖民地风格,红窗白墙,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保罗猩红花。房子前面的草坪上长着洁白的苜蓿和高高的蓝草.草坪后面是个花园。
房子后头再走大约一百五十码,就是车道的尽头。那里有个大大的车库,样子很现代化,也是白墙红瓦,屋脊中央升起一座圆穹,上面突出一个尖顶,是铜制的蝗虫风向标,我觉得很像波士顿法纽尔厅①顶上著名的蝗虫风向标。
①法纽尔厅:Faneuil Hall.波士顿著名集市和集会场所。
车库前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旅行汽车,车胎漏了气,车头朝着库门,但还没有完全停好。车库一边有个粉刷的猪圈,还有几间鸡舍,不过里面并没有猪和鸡。车库的后面是风车和水池,建在一片长满绿草和灌木的小高地上,再后面就是一排排的树林了。
乡下的小地方,却配了一些城镇设施,所谓的“urbs inrure”①,是有人花了一些钱,用了一些想法,作为一种消遣修建起来的。房子开着老式的扇形窗,阁楼的窗又很小,是古老的十八世纪建筑,经过一代代奇思异想,这种风格加入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装饰,而在这里则恢复了原始的式样。我想,这所避暑别墅的主人一定很有文化,他口味单纯,喜欢隐居怀旧,这里是他看书的地方,也可能还是写书干闲活儿的地方。我想,也许是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吧,联想到那个法纽尔风向标,他可能就是波士顿人。
①urbs inrure:拉丁话,乡村中的城镇。
路边车道旁的一根五英尺高韵柱子上钉着一个信箱.上面印着一行简洁的小字:“A.迈克科莫鲁”。
名字有些独特,忽然触动了我的心弦,这不可能是从医人士的名字,因为医生向来特别讲究头衔的称呼。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宁可不穿衣服,也不能在信箱上漏了“医生”或者“医学博士”之类的头衔。我不由回想起医学院,然后便记起了《凶杀精神病理学》,作者亚当·迈克科莫鲁,这是我大四时精神病医学课的教材。
没有第二本教材可以与之相比。我仍然能感觉到书放在手上的重量,眼前也再次看到了暗褐色的硬麻封皮,总共一千二百八十七页,小型字体,叙述翔实,还有注释和索引。《凶手精神病理学检查方法病例选,及高傲型人格精神变异与分裂情况的初探》,芝加哥大学文学学士、哲学博士、荣誉文学博士,耶鲁大学科学博士,斯沃斯莫尔学院、哥伦比亚大学、麦吉尔大学法学博士,哈佛大学洛维尔教授亚当·迈克科莫鲁著,我记得这是书的全名。《凶杀精神病理学》是我们一直使用的简称。
老亚当了解他的那些凶手。乏味冗长的头衔是处心积虑捏造的,他在一条正式的脚注中说明了这一点,目的是让那些神经不正常的门外汉敬而远之,否则他们可能会从书中发现大量的乐趣。他了解心理暗示对于意识衰弱的人可能起到的强大作用。其实《凶杀精神病理学》一点儿也不乏味冗长,全书脉络清晰,学识广博,内容丰富,戏剧性强过多数小说,通过故事的形式讲述了凶手的心理状态,分析了导致他们杀人的原因。一句话,作为一本教材,这本书在其研究领域是当之无愧的经典。这个A.迈克科莫鲁当然不可能是老亚当本人,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他那些思想也都死了,而且也不可能是什么亲戚,或者别的听说过他的人。不过,这的确是个很不寻常的名字。
我感到一丝犹豫。记得我学习《凶杀精神病理学》时正是易受影响的年龄,曾被这本书完全迷住。我曾经记熟全书的所有章节,并在这门课上得到了一个优。我一直觉得,迈克科莫鲁是个伟大的人。
不过,如果这个A.迈克科莫鲁真的就是他,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亲自会会他。
我得分析一下我心里的这种想法。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我站在信箱旁,还没进去,心里想的却是,希望这里住的不要是老亚当·迈克科莫鲁本人。
当然,原因之一是我累了,头又疼,所以不怎么想见太聪明的人,他们往往会滔滔不绝。原因之二,我觉得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书和作者是截然不同的事物,如果一个人写了一本杰作,其中一定蕴涵了他最出色的部分口一名作者与他的书之间的相同点,不会比父亲与子女,或者丈夫与妻子的相同点要多。他们之间有关联,也有各种各样的相似之处,但你却可以喜欢其中一个,而不喜欢另一个。两者并不相同。
但是还不只这些原因。老迈克科莫鲁特别喜欢在《凶杀精神病理学》的字里行间捉弄医生,这种风格很是幽默,但同时也有些恼人。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医学界对于精神错乱的问题还没有什么很先进的认识,一些无知的医生更是污辱精神病学是冒牌学科。他们说,精神病学就如同占星学和骨相学.是欺骗白痴的伪科学而已。
老亚当很伟大,不会在书中直呼其名,但他的确用一种温和平静的笔法,在书中不时地戳一下医生的痛处,并以此为乐。要是他不这么做,反倒不太正常了。《凶杀精神病理学》中最有趣的一章,题为《杰柯—海德①医学博士》,他所收集的病例中,凶手全都是医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收集了许多这样的病例。
①杰柯—海德:Jekyll-Hyde,源自苏格兰作家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该书是最早揭示双重人格的文学作品之一。后来“杰柯一海德”常被用做双重人格的代称。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因为我是医生,所以他会发现我也是凶手……
我正在车道的入口处犹疑,眼前有一只白胸灰鸟在低空飞翔,是只菲比鹟②。它在信箱近旁的报筒里筑了巢,报简呈圆柱形,两端开口,我看见鸟巢里有刚孵出来的雏鸟。菲比鹋整个夏天通常要孵好几窝,对幼鸟关爱备至,它们通常也十分友好,总是在房子周围筑巢,习惯于人类的存在。
②非比鹟:Phoebe.一种燕雀类小鸟,分布在北美。
但是从这只母菲比鹟对我作出的反应看来,它可能以前从没见过人。薄暮中它挥动着白色翅膀朝我脸上飞来飞去,仿佛我是一头凶猛的豹子,它要用白色的胸脯、吱吱的呜叫将我击退。
我迈步向里走,听到篱笆那边传来丁零声,伴随着一声猫叫。一只白爪白脸的灰猫,脖子上戴着铃铛项圈,从篱笆底下溜到了碎石上,几乎撞到了我的脚。它抬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好像电吉他的弹拨声。
这不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捕猎猫,而是一只温顺的家猫,还戴铃铛项圈的。它就住在这儿,因为宠物猫只待在住所的周围。我跟猫处得还不错,常常不用怎么招呼,它们就会跑来依着我。甚至在我做学生的时候,实验室里那些用于实验的猫也是如此,可怜的小东西。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付猫有一套办法。我弯下腰向它伸出手来,口中说着抚慰的话语,但它只是用黄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喵的叫了一下,就掉头跑了。它耷拉着脑袋和尾巴,大步跑上车道,跳进远处的草丛中,又发出了嘶哑的呜咽声。
那个罗圈的怀里曾经抱了一只面目全非的小灰猫,艾莉娜和圣特尔姆停车后,他就把小猫扔到了公路旁的沟里。但是那只小猫与眼前这只迈克科莫鲁的灰猫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联系,绝对不可能。
房子里还没有亮灯。尽管窗子关闭,我还是可以听见里面某处有女人的声音,走上车道时,又听到了另一个女声在回应。因此不管怎么说,有人在家。
房子后面传来一阵缓慢规律的重击声,像是有人在拍打厚地毯。乡下的别墅通常是由厨房的通道进入的,于是我循着声响,来到了后面。
房子的后面是个花园,之前我已经瞥见了。花园里有大片的蔷薇,盛开了淡色的花朵,可能是浅黄,也可能是明黄,我在银色的光线中不是很确定,但却能闻到空气中扑鼻的芳香。周围的花坛里,长着高高的飞燕草和一丈红,还有一丛素雅的小夏菊,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芳香,青草和黑土的湿味。
花丛间有条石头小径,一小片草地的中央摆着木头台座,上面立着一个镜面球,像透视者的水晶球,映照出花朵的五颜六色,不过此时都变暗了。球是银色的,犹如黄昏的天空。
我对面的花坛里,有一名高大强健、肩膀弯曲的男子,他背对着我,穿着条纹短裤和软帮鞋,正用铲面压平泥土。他脑袋秃顶,一圈稀稀疏琉的白头发,一对大大的蝙蝠耳,一张干瘪无牙的嘴。
我刚路上花园小径,他便停止敲打地面,一只手握着铲柄,另一只手在脖子和肩膀周围挥舞,瘦长的白胳膊好像摇曳的白蛇。
“滚开,你这该死的小恶棍!”他说话的嗓音含糊不清。
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我穿的是绉胶底的老式运动鞋,走在碎石车道又宽又浅的轮胎印上,他是听不见的。他可能都不知道方圆三里之内有人,只是一边在拍打蚊子,一边自言自语,一个人独自干活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
“找死啊,你这个嗜血的……”
啪!
“对不起。”我停在镜面球的旁边,手按了上去。
他将一只鼓鼓的蚊子打死在光秃秃的头顶,手掌上留下了一块污迹。他就这么面对花坛站在那里,一只手举在头顶两英寸的半空中,一动不动。
“嗯?”他低声说。
“请问……”我说到一半,犹豫了一下。
“嗯?”他重复道。
他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好像不十分确定是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还是仅仅在想象。如果是听到而不是想象,那么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来自房子的内部?房子里那两个女人的声音已经减弱了。还是来自幽暗的四周?或者,来自地下?
“我在这里,”我说,“在你背后。”
“我背后。”他重复道。
他转过身,弯着肩膀,黝黑的双手握住铲子,苍白的胸前沾着一颗灰色荆豆花。他的面庞跟双手一样晒得黝黑,颜色要比胳膊和身体深,还有一对黝黑的招风耳,好似一只大蝙蝠。灰暗中显露出他干瘪无牙的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直盯着我。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半天,他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把手从镜面球上移开,朝他走了过去。
“我姓瑞德尔,”我说,“来自纽约的哈里·瑞德尔医生。我的车在前面的路上抛锚了,请问,你知道附近有没有汽车修理工……?”
“汽车修理工?”他凝视着我,嘟哝道。
“我倒也不指望能找到汽车修理工,”我说,“我想我应该可以自己解决问题,只要有一把小扳手就行。我需要做的就是拧下一枚螺母。我车上没有任何工具,什么样的可调节型小扳手都行,或者一把钳子也可以的。”
他嘴一咧,露出亲切的笑容,精明老练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幽默的光芒。
“红头发,你他妈的走路轻巧得听不见啊!”他说,“你倒是把我的腰扳了一下①,转身运动可不轻松。你要拧螺母,是吗?嗯,我想咱们得在周围找找可以用的工具。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瑞德尔?瑞德尔医生。瑞德尔医生,我是亚当·迈克科莫鲁教授,相信你在信箱上看到我的名字了。”
①扳了一下:原文为wrench,有“扳,扭伤’与“扳手”两个意思,此处为双关语。
他把铲子换到左手,向我伸出了右手,手掌凉爽光滑、强壮有力。
“你就是那个亚当·迈克科莫鲁吗?”我问他。
“那个?”他略带警惕地看着我,那样子好像觉得他要是一承认,我就会提出什么精神病人谋杀案的问题,“我是迈克科莫鲁教授,没错的。我不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人有很多。”
“大四的时候,你就在我的精神病医学课上……”我说。
“哈佛的?”他问我.“你修了我的课……?”
“不,”我说,“我是南州大学的。教授,我不是你的学生,你也从来没见过我。我是说我们使用你的书,那本书基本上就是我们的圣经。”
“哦,”他说,“那本书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我估计好多人都看过吧。”
他用铲面最后敲打了一下地面,便把铲子抛到了厨房门前的花坛边上。
“医生,你热衷园艺吗?”他问道,“我刚种下了明春的郁金香。”
我摇了摇头,他对我说:“打理花园要花许多时间,总会有点事……你说你的车在前面路上抛锚了?我没听说附近有汽车修理工,但咱们可以看看能做些什么帮助你上路。你的车在哪个位置?你一定开过了尤尼斯泰尔家,否则你应该会去他那里的。你是开往石瀑么?”
“不是.”我说,“我是从石瀑过来的,开往惠普尔镇,要上7号公路。我的车就开往那个方向。”
“哦,”他说,“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对,”我说,“我是从49A号公路那边过来的,在石瀑拐进了这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