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一直行驶在这条噩梦般的马路上。然而,路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是在做梦。我也知道我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我得坚信这一点……
终于,这条嗥叫不已、猛冲直撞的大狗不再追我了,马路重新归于空旷。我只想快些到达路的尽头,不再受任何干扰地开上宽敞平坦的7号混凝土公路,赶紧驶回家。
可到目前为止,一切线索还是杂乱无章、神秘莫测,在我看来是如此,在别人看来也是如此。灰色的汽车,怪异的喇叭,驾驶座上丑陋的小个子恶魔,一边驾车,一边大笑,他身边的受害者看起来好像死了。那辆车撞倒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大狗,并在超现实主义者的车道上留下了一堆画架碎片。而我和老迈克科莫鲁在路上发现的,只有约翰·弗雷尔粉身碎骨的尸体。汽车经过迈克科莫鲁身边时,他甚至不清楚圣特尔姆是否受到了伤害,他的视线更多地集中在了圣特尔姆身边可怕的小个子身上,那人令他感到不安。要不是我到他家后,他给德克斯特打了电话,他甚至都不清楚坐在车上的是不是圣特尔姆。
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讨厌,甚至有些令人害怕,用一个词说,就是“邪恶”。女人们在厨房里通过电话议论纷纷,我驶过的这一路上,共线电话正忙个不停。此时,她们应该都已经听到迈克科莫鲁给州警察打电话了,在电话中,迈克科莫鲁报告了约翰·弗雷尔的尸体被发现的情况,并且提供了他所了解到的汽车车牌号。
一切都有些令人害怕,但还不是蓄意谋杀。还不是恐惧。第一名死于锯齿刀的人还没有被发现。
得找到他,这起事件才是真实的。我所经过的那些房子,里面的人们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中所有的男人,方圆十里内的所有乡民,都会被叫起来——熬夜的人根本来不及熄灯,即便是早早睡觉的人,也睡不了多久。他们将会提起灯笼和电筒,启动汽车,背上枪支,前往沼泽路,穿过两边的树林.绕过老锯木厂,看着脚下的道路渐渐消失成木板和泥巴,搜寻红眼睛的小个子罗圈,搜寻这名棕发缠结的男子,搜寻这名犬牙尖耳的男子。他杀死了伊尼斯·圣特尔姆,用手术工具切割了尸体,他杀死了老教授迈克科莫鲁,把尸体藏在了锯木厂下面潮湿腐烂的锯屑中。他袭击了尤尼斯泰尔,或许现在还袭击了斯通巡警、奎尔奇,乃至罗森布拉特本人。那些在黑暗里搜寻他的人当中,说不清还有多少人会遭遇袭击。
必须找到第一名受害者,这起事件才是真实的。必须找到圣特尔姆。
甩掉了那条口水直淌的大狗,我沿路走了四分之一里,就看到了姑娘白衣飘飘的身影。在我车前大灯的照耀下,她往路边的岩壁退去,由于躲藏与奔跑,她全身尽是抓痕和刺果,苍白惊恐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向我发出信号请求停车。她的车被偷了,未婚夫被绑架了。
我让她上车时,她忽然转身逃跑,但我跳出去追上她,把她带回到车上。过了一会儿她稍稍平静下来,对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她和伊尼斯·圣特尔姆开车去结婚,路上搭载了一名流浪汉,流浪汉袭击了圣特尔姆,并且来追寻她,她则躲到了树林中,得以幸免,之后流浪汉驱车上路,向我来的那个方向开去。我看见他了吗?
不,我没看见他,但我会带她去见警察。
我带着她一路开到了“死亡新郎池塘”上方的停车处,下车探了探那片草地。我的手触到了谋杀。
我把她带回到了迈克科莫鲁家这儿。
我和她到达时,房子前面的路上已经停了一辆警车。我往碎石车道上开了一半,停在厨房门口,这次下车时把钥匙放在了口袋里。迈克科莫鲁的旅行汽车停在车道尽头的大车库前面,轮胎漏了气,无法使用了,我不能挡了他的道。我不喜欢挡道。
厨房里点了盏煤油灯,身后客厅的光线更加亮堂。屋内有一名州巡警,黄棕色头发,宽阔的笑脸。我们进入厨房时,他刚打完一通电话,放下听筒,朝我们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毫无意义的职业性微笑。
“斯通巡警,”他自我介绍,“你们需要帮忙吗?’
他领我们进到客厅里。这是一间老式客厅,布满灰尘,但是桌上绿罩的汽油台灯的光线比较亮,旁边有地方可以坐。姑娘挺直地坐到马鬃沙发上,焦虑地注视斯通巡警,把她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仿佛在高中课堂上重新背诵拉丁课文一般。
相比于对我讲述的那一遍,她又添加了些细节,是之前忘掉的,但我已经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斯通巡警的笑容没有变。
“找到你的车了,”他说,“圣特尔姆先生不在里面,算是个好迹象吧。如果他遭受了严重伤害,或者说,呃,死亡的话,那么这个叫戴夫的人应该会把他留在车上。看样子更像是他用刀尖逼迫圣特尔姆先生一起走,试图绑架他。但他不可能跟圣特尔姆先生走远,等他意识到自己穷途末路时可能就会放弃的。罗森布拉特警官和迈克科莫鲁教授现在都去那边了,警官派我回来打电话给更多的巡警。不会很久的。”
“车是在哪儿找到的?”我问。
“在沼泽路的尽头。”他对我说。
“沼泽路?”
“对,”他说,“约翰·弗雷尔家再过去。那条老马车路离这儿大约一又四分之一里,是从惠普尔镇到石瀑之间唯一的岔路。”
“嗯,你说的那条路我知道。”我说.,
“戴瑞小姐,除了等待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别太担心了,”他说,“收音机好像没电了,但是还有几本杂志可以看。还可以看书,书桌上似乎还有份丹伯里的报纸。我去泡点咖啡。”
但是,她和圣特尔姆在“死亡新郎池塘”下车时,把眼镜留在了车上,没有眼镜,她看不了什么东西。在斯通的鼓励下,她才从桌上拾起一份旧的图片杂志,开始浏览起来,以打发紧张的等待时光。
把她安顿下来后,我跟着斯通来到了厨房里。
“瑞德医生,你住在这附近?”他一边泡咖啡,一边问我。
“是瑞德尔,”我说,“不,我住在纽约,从佛蒙特那边过来。我不知道那辆车什么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的。”
“你看见那辆车经过了?”
“不,”我说,“我没有看见。”
“我以为你说那辆车从你身边经过了呢,”他说,“我们在关注看到车的人,以及那名驾车的男子。”
“这方面我没法帮你了。”我对他说。
迈克科莫鲁教授给州警察驻所打了电话,报告了肇事逃跑的车祸,提供了德克斯特汽车的车牌号,描述了驾车的裂耳男子的长相。似乎就在同一时刻,斯通和他的指挥官罗森布拉特已经在里兹菲尔德出发的路上了。我离开后半小时,至多多一点儿,他们就到达这里了。
作为例行巡逻的一部分,当时他们去向约翰·弗雷尔询问他弟弟彼得的情况。彼得两周前从威瑟斯菲尔德①的监狱刑满释放,他因为在桥港②酒后滋事杀了人,被判一般杀人罪,入狱三年,也没有申请缓刑。桥港警方要求他们展开调查,因为有谣传说,彼得离开了康涅狄格,去了西海岸。他们车上的无线电话无法使用了,所以一路上没有听到迈克科莫鲁教授打电话报告的信息。他们到了下面的沼泽路上,在那间防水纸搭成的小棚屋里没有找到约翰·弗雷尔,于是又出来前往迈克科莫鲁教授家这边,想看一下他是否知道有关彼得的情况。
①威瑟斯菲尔德:Wethersfield,康涅狄格州中部城镇。
②桥港.Bridgeport,也译布里奇波特,康涅狄摇州最大的城市,与纽约的长岛隔海相望。
迈克科莫鲁教授并不知道任何关于彼得的情况,他也没听约翰提起过彼得,最起码彼得肯定没回家,否则他应该会见到彼得。
他把约翰·弗雷尔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迈克科莫鲁在与里兹菲尔德的通话中就得知他们在路上。一旦没有找到约翰·弗雷尔,可能会去他家打电话,因此教授为他们准备了咖啡。他们喝了一杯,然后就和他,一同前往弗雷尔被撞的地点。在警方的探照灯下,他们在路边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上面有血迹和黑发,我和迈克科莫鲁都没有看见这块石头。
他们检查了沟渠中弗雷尔的尸体,发现他并不仅仅是被肇事逃跑的司机撞死的。他的后脑勺被砸碎了,没有汽车能造成这种结果,而且击打的印记与路上发现的那块石头相吻合口看样子似乎是这样,他蹒跚地走在路上,有人蹑手蹑脚地从后面上来杀害了他,然后才被汽车碾过,胸部粉碎,全身骨头断裂。
他们检查了地面,发现了血迹中的圆形绉胶底鞋印,以及满是切痕的旧帽子,然后把弗雷尔的尸体运往沼泽路,抬到了他的棚屋里。
再往前走一点,沼泽路就是一片淤泥了,泥沼中有西格尼无声特服的轮胎印。斯通跟我说,他和罗森布拉特前往弗雷尔家中询问他弟弟的情况时,就在大灯的照耀下注意到了胎印,但这与他们当时所执行的小任务没什么联系,所以他们也没有进行调查。如今他们沿路下去,走了没多远,在锯木厂后面道路的尽头,找到了那辆红色坐垫的灰色凯迪拉克敞篷旅行车。
右边的车门和坐垫上有血迹,一顶漂亮的巴拿马草帽陷在旁边的泥沼地里。汽车周围有些不成形的足迹,似乎这名小个子杀手用布条或者包裹扎住双脚,去了约翰·弗雷尔的棚屋,然后又回来,之后便不知所终。
“这姑娘能活下来,真是幸运,”斯通私下对我说,嘴角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我看圣特尔姆是不会这么幸运了,这家伙是个疯狂杀手,开始时他可能想在路上找条深谷把圣特尔姆的尸体丢下去,所以一直往前走,结果却错误地拐进了这条岔路。他可能以为这条路是捷径,可以去往别的地方。他要么是头一次来这片乡下,要么就是很久没住这一带了,所以有点儿忘路了。如果他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在石瀑开上49A号公路,等我们收到警报,他可能都开了五十里远了。当然无论如何,汽车最终还是会被找到的,你不可能看不见车啊。但是如果他提前把车丢弃在某个城镇的边缘处,那么要想找到他就可能要困难得多。
“他当然把圣特尔姆的尸体藏好了,所以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也无法证明他谋杀了圣特尔姆,但不管怎样,他谋杀了约翰·弗雷尔。”
我已经知道这是一桩谋杀了,就在九里以外的路边,我的手就已经触到了谋杀。如果我和迈克科莫鲁发现约翰·弗雷尔的尸体时,能进行一番检查,估计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是谋杀了。
“有趣,我以为你姓瑞德。”斯通说着,从炉灶上取下咖啡,倒了几杯口我欣喜地发现,炉灶前总算干净了一点,肮脏的碟子洗掉了,水槽也清理过了。“有个老瑞德家族曾住在这一带,我以为你也许是他们家的一员呢。这房子以前是老亨利·瑞德的,他是小哈里·瑞德的父亲,哈里·瑞德七年前用斧子砍死了全家人,然后就失踪了,人们一直觉得他就在沼泽地里。你可能从报纸上看到过这事儿。
“打那以后这儿就没住过人,你没法让他们住到这儿来。今年三月听说著名犯罪心理学家亚当·迈克科莫鲁教授要买下这地方,我差点没乐坏了。我表弟乔治是里兹菲尔德的弗里亚特农庄经销处的代理,他跟我说,老头买的时候都没到实地看一眼,只看了纽约分部的照片,他们这类人多半都这样,反正乔治得到了他的佣金。迈克科莫鲁教授可能以为买了所便宜的房子,当然他翻修了房子的外观,刷了新漆,上了新屋顶,等等,还清除了野草。但要是我自己,就算是个农场我都不会住这儿,小哈里还有可能会回来的。有趣啊,大夫,我居然觉得你姓瑞德①。”
① Ridder, Doc.② Doc.
“不,”我说,“我姓瑞德尔,纽约的初级医生亨利·N.瑞德尔。我不喜欢被人叫成戴夫圆。”
有辆车驶进了外面的车道,停在我的汽车后面,一名男子走进了厨房。他瘦高个,头顶粘了三根头发,高高的衣领,打了个黑色的领结。
他说他是奎尔奇先生,7号公路上的惠普尔镇的邮局局长,在电话里听说了那辆灰色汽车。大约七点三十六分时,那辆车停在了邮局门口,车上坐了一名深色皮肤的家伙,戴了一顶巴拿马草帽,还有个姑娘,戴了一副蓝框眼镜。他们在寻找野餐地点,那个长头发的家伙就坐在后座上。深皮肤的家伙老让他联想起两个手指的彼得·弗雷尔,只不过穿着要好得多,看起来也更聪明,更有修养。
“哦,他不是彼得,”斯通告诉奎尔奇,“他名叫圣特尔姆,来自纽约。”
是的,他知道那人不是彼得,奎尔奇先生说。那家伙要老得多,但他肯定懂得怎么追女孩子,或许是让女孩子来追他。
驾驶灰色大车的姑娘美得无与伦比,简直秀色可餐……
现在她就在客厅里,斯通对奎尔奇说,一句话就打断了奎尔奇的多嘴。他用双手整了整领结,显得有些兴高采烈,然后将头上的三根头发抹平,往客厅走去。
后来罗森布拉特会见大家时,奎尔奇十分详细地报告了他在邮局与圣特尔姆的对话,这些都记录在了本书中。与其说是对话,倒不如说是奎尔奇的长篇大论,这段话的唯一价值或许在于,奎尔奇是最后一名与圣特尔姆交谈的人,或许也是最后一名看到他还活着的人。当然,罗圈要除外,他是看着圣特尔姆死的,也许在他发出惨叫之前,罗圈还在汽车旁边跟他有过几句激烈的对话。
汽车停在邮局门口时,奎尔奇也看见了罗圈,注意到了大量的细节,除了罗圈撕裂的耳朵,因为耳朵在另一边,还有罗圈的身高,因为罗圈一直坐着,只能看到上半身是正常高度,胳膊甚至还有点长。奎尔奇相当善于观察,要是我自己能看见罗圈的话,或许也不过如此。
然而,我并没有见过罗圈。
喝完咖啡,斯通要去沼泽路,重新加入罗森布拉特、迈克科莫鲁教授和尤尼斯泰尔的队伍,我请求同行。奎尔奇留下来陪圣特尔姆年轻的新娘,他是个不错的人选,1910年代的少女杀手,诙谐幽默,滔滔不绝,笑话连篇,可以让她不再去想老锯木厂那边的坏事情。我们登上房子前面的警车出发时,奎尔奇讲的故事正令她不由自主地发笑。
当然,她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糟。
她现在也不知道,醒来之前,都不会知道。
如果我能保守秘密的话,或许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
他蹑手蹑脚地从约翰·弗雷尔的身后走上来,用石头猛砸后脑勺,然后开车碾过他的尸体。
他在“死亡新郎池塘”那边用刀杀害了,或者说是严重伤害了圣特尔姆,然后把圣特尔姆的尸体放在身边的车座上,开车飞速经过这里,拐进沼泽路,看他还没完全咽气,又用棍棒将他敲死,然后切掉了他的右手,把他拖到了沼泽里。
他杀害了迈克科莫鲁,看起来迈克科莫鲁是过分靠近他了,尤尼斯泰尔大声呼叫,报告凶情,于是他又杀害了尤尼斯泰尔。
他可能还杀害了奎尔奇,一小时前奎尔奇的那声尖叫穿过了房子后面的树林,像是从约翰·弗雷尔家那边传来的。他也可能杀害了罗森布拉特,不过罗森布拉特冲出去查看情况时,身上装备了一把警枪。
还会杀害多少人,我不知道。现在他们从别处带来了一群猎犬,但不会有多大用处。
尤尼斯泰尔,巴斯克①难民艺术家,住在这段路上,精干机灵。
①巴斯克:Basque,居住在法国西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民族。
我在约翰·弗雷尔家后面的路上与迈克科莫鲁和罗森布拉特见到他时,他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穿色彩鲜艳的夏威夷运动衫,橙色便裤,麻绳底凉鞋。我和斯通赶到那里后,大家站成一堆交谈,他说:
“他肯定是个超现实主义的凶手,这是极有天赋的谋杀.采用了象征主义的手法。罗森布拉特管官和斯通巡警,你们这些警察都很平庸,想的只是些为谋利而杀人的凶手,所以无法理解这起事件。你们需要的是肩披豹子皮,身着薄绸睡袍,屁股上插根羽毛掸,跳一曲罗圈和酒瓶的美妙舞蹈。瑞德尔医生,你太务实了,缺乏想象力,所以也无法理解这起事件。你需要的是全身心地去相信不可能存在的幽灵。迈克科莫鲁教授,你甚至也不再派约翰·弗雷尔每天从我的大眼睛泽西牛①那里取营养丰富的牛奶了,只有牛奶才能滋润心理学家的大脑哦。”
他一脸嘲讽地朝我们大笑。
“超现实主义的凶手!”他兴高采烈地说,“就得由超现实主义者来诠释!我有办法。我懂得象征主义手法,所以可以诠释凶手的所作所为。给我一小块烂卷心菜头、一顶假发、一对玻璃眼球、一把旧雨伞、一张裁缝板凳、一块冰、一本《我的奋斗》,标题得用红字印刷,我能用这些东西构成一幅图片,来解释这起事件。”
①泽西牛:Jersey cow,源于英吉利海峡上的泽西岛,出产优质牛奶。
尤尼斯泰尔脑子里啥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是知道的,一直就知道,他只是有点精神失常而已。总是有这样的人,像苍蝇聚集在腐尸周围一样,聚集在谋杀周围,兴奋不已地欢饮,装模作样地炫耀,慷慨陈词地解说,津津乐道于自己比警察和被害者更为高明。也有可能,尤尼斯泰尔的精神的确很不正常,的确相信超现实主义的构图可以解释这起谋杀。
不管怎么样,罗圈当时可能就在暗处倾听,相信了他所说的一切。尤尼斯泰尔发现迈克科莫鲁的尸体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了他的尸体,喉咙被割断了,躺在又深又潮的锯屑堆里,那是一个百年老坑。
是的,是我发现了尤尼斯泰尔的尸体。
“发现约翰·弗雷尔的尸体时,你也和迈克科莫鲁教授在一起,医生,对吗?”罗森布拉特对我说。
“对,”我说,“我们一起发现尸体的,循着路上的血迹,找到沟里的。当然,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他。之前一会儿我经过时听到了一声呻吟,但没有意识到是人的声音。当时我拾到了那顶该死的帽子,正在考虑呢,而且.我还有点头疼。我和迈克科莫鲁回来启动我的汽车时,我们才看见血迹,发现了弗雷尔。”
“关于‘那顶该死的帽子’,医生,是指你所发现的那顶你自己的帽子吗?”罗森布拉特说着,用那张哈巴狗似的皱皮脸看了看我。
“对,”我说,“就是我发现的那顶我自己的帽子。”
“我真希望你没说过这句话。”罗森布拉特说。
无疑他的确有这种想法。
“对不起,”我说,“让你扫兴了。”
“医生,你好像在找尸体方面非常厉害呀。你也找到了圣特尔姆的尸体,对吧?”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尸体,死尸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我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嗯,”罗森布拉特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他妈的知道得够清楚的了。你要是再说一遍,我自己都要变成罗圈了。你从来没见过圣特尔姆,你也从来没见过这个红眼晴小个子戴夫。谋杀发生的时候,你一直在沼泽路口,他驾车从那儿经过,你却既没有看见他们两人,也没有看见汽车。”
“对的,”我说,“我坚信这一点。”
“也许我最好还是把这一点一笔勾销了,”罗森布拉特说,“结案,别在意。瑞德尔医生从没见过圣特尔姆和戴夫。那么还能知道些别的什么呢?”
说这段话时,我们正跪在尤尼斯泰尔的尸体旁,然后还有迈克科莫鲁的尸体。
得先找到圣特尔姆,整个事件才是真实的。必须找到圣特尔姆。
巧的是,的确是我找到了他——圣特尔姆。或者可以说,目前发现的所有尸体都是我找到的,或许将来还会找到更多的尸体。唯独找不到的,是他的右手。
一条胳膊从沼泽的淤泥中伸了出来,穿着灰色的轧别丁外套,周围是高高的水草。在沼泽地里穿行的人们,包括罗森布拉特、斯通以及其他赶来的巡警,迈克科莫鲁、尤尼斯泰尔以及从周围乡村开车赶来的其他人,他们把车都停在了沼泽路上,最后,还有我。我们从灰色大车所在的木板地出发,向道路两边敞开,形成一个大圆圈。于是,我在电筒的光线下发现了圣特尔姆。
“这儿有东西!”我提高嗓门。
尸体离车不远,就在相距十来码的沼泽地里。凶手要么是不屑,要么是没时间掩埋尸体,看样子他似乎是把尸体拖下车,然后扛在肩上急冲了几步,就慌忙扔掉了口没有什么足迹,土壤太湿了,周围满是淤泥,尸体安放在淤泥和草丛巾,唯独缺了那条胳膊。
我伸手去拉尸体的手,想把尸体拔出来,此时其他人也从四周围拢过来。但是没有手。我做过学生,从业当医生,今晚又经历了许多,然而这是有生以来最令我恶心的感觉,比在沟里发现约翰·弗雷尔的尸体要恶心,比“死亡新郎池塘”路边的那摊血要恶心,也比后来我几乎就在身边发现尤尼斯泰尔的尸体要恶心——他那一对明亮的鼠眼望着我,仿佛要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了了,我俯下身子,看见他的尸体伏在塌陷的锯屑堆中,那里还埋着老迈克科莫鲁。
没有手。圣特尔姆的右手不见了。实在令人震惊,因为通过有关他的描述,我知道他是有右手的。
罗森布拉特帮我抓住尸体的肩膀,把尸体拔了出来。在其他一些人的协助下,我们把尸体搬到了灰色凯迪拉克大灯前的木板地上。
他穿着那件华丽光洁的轧别丁外套,丝织的白衬衫,袖口是金色的同心扣。钱包在口袋里,不过所有的证件和钱物都被掏空了,唯独裤子的后袋里有张纽约总统宾馆的账单,印章标记是当天早上支付的。艾莉娜·戴瑞开着德克斯特的运动型敞篷大车来接他时,他可能一边在等待,一边付了账,把账单放在了那里,这是杀手所忽略的唯一一件带有他姓名的东西。其他所有的证件和身份的标记都不见了,一点不剩。
还有他的右手,以及上面的戒指。
当然,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尸体的骨头好像有一半都破碎了,不过衣服上面没有轮胎印,只有黑糊糊的泥沼。如果他是被碾死的,那么凶手得剥光他的衣服,开车碾过,然后又重新给他穿上衣服.这好像让人难以置信。所以凶手一定是用填充衬垫的曲柄或者棍棒将他反复猛击致死的。而且,从挫伤的痕迹来看,当时他还没有完全咽气。
或许,最糟糕的是头颅所受的伤害。他前额的皮肤被切开,一直向下划到瞪大的黑眼睛上,使用的是手术刀,要么是一把异常锋利的匕首。那把手术刀还在他的嘴巴和耳朵周围的脸上划了好些刀。头颅上有手术环锯留下的圆形疤痕,有人试图对他施行粗糙的环锯手术,或者说一开始想做,不过因为害怕什么事,而没能做多少。
得找到圣特尔姆,这起恐怖事件才是真实的。现在找到他了。
我得做出初步的观察报告。现在,我也是眼下唯一的医生。老验尸官去了军队,受命顶替的新验尸官八十岁了,还没从石瀑那边家中的床上爬起来呢。乡村地区的医生资源向来就不充足,活人都不够用,死人就更少了。所以由我来负责检查,并说明圣特尔姆的死亡情况。我不喜欢做这些。
当然,罗森布拉特懂点解剖学和基础医学,迈克科莫鲁懂不少,也许比很多医生懂得还多。此外,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常识,一个人通常有两只手。但是圣特尔姆只有一只,他的右手从腕部被切掉了。这件事搞得我很难受,比别的事都让我难受。
“有人想对他使用环锯,”罗森布拉特没有理睬我,对迈克科莫鲁说道,“是个具备一定医学知识的人,教授,您说呢?”
他已经不理我了,也许一开始他就几乎不理我了,自从我跟他说我没看见罗圈的车,并且认定那顶蓝色锯齿帽是我的。
“是手术用环锯,不是普通环锯,警官。”我说。
“教授,两者有什么区别吗?”罗森布拉特说着,仍然没有理睬我。
迈克科莫鲁跪在我对面,一对又大又黑的蝙蝠耳突出脑袋,苍白的眼神注视着我,给了我回答的机会。
“普通环锯是一种旧式的工具,已经没人再用了,”我说,“手术用环锯可以进行像这样的圆形切割。这个人对手术的了解程度,还不如我对于汽车修理的了解,做得非常粗糙,也根本谈不上什么手术。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疯子在圣特尔姆死后想用螺旋钻头从他的脑子里取出什么想法。”
“医生,我估计你做过环锯手术吧?”罗森布拉特说。
“要是没做过就怪了。”
“医生,他的右手呢?又怎么样了?”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敢肯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如果我们的视线能清楚一些,估计就能找到了。这事让我恶心。”
“我是说,他的手是如何切断的?”
“是用手术锯切除的。”我说。
“我估计你也有手术锯吧?”
“我有一整套工具,”我说,“我的本行表现很不错的。就是说,我的工具都在汽车的行李箱里。”
“谋杀发生时你的车停在沼泽路入口处,这些工具都在车上喽,差不多吧?”
“差不多。”我说……
一个人会在裤子的后袋里放什么样的东西,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有的人放投诉卡或者驾驶证,有的人放小刀,有的人放小酒瓶。职业杀手在那儿放枪,抽大麻的放弹簧刀。大部分人会放手帕,或者钥匙串。我自己常常在屁股口袋里放上一个皮夹子。
我绝不会在那里放一张已支付的宾馆账单。但要不是今天早上圣特尔姆在总统宾馆等待艾莉娜·戴瑞时,把这张印有他姓名和宾馆名字的账单放在口袋里,他的身份可能永远无法确定。而且,要不是老亚当·迈克科莫鲁以前在德克斯特的介绍下认识了圣特尔姆,要不是老迈克科奠鲁碰巧对人脸的记性很强,要不是暮光下灰色大车疯狂逃跑冲过这里时,那顶松软的巴拿马草帽从圣特尔姆的头上掉了出来,要不是圣特尔姆的脑袋躺倒在汽车坐垫上,脸庞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使老迈克科莫鲁有机会认出他来,他的尸体可能永远无法找到。
即便在最佳状况下,老迈克科莫鲁的把握也不会超过四分之三,他只是在短时间内看见车上的圣特尔姆从身边经过,而圣特尔姆他只见过一次。他也不可能认定是谋杀,最多不过是根据圣特尔姆苍白的面庞和红眼小个子的样子猜测而已。如果他或别人经过反复讨论之后,才认为有必要通知警方,那有可能时间已经过去好多了。所以圣特尔姆的尸体可能永远无法找到。
但是他的尸体却被找到了。
那个信封此时已经不在我屁股口袋里了,我蹲在圣特尔姆尸体旁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就是那个满满一叠钱的信封,老布坎南的女管家给我的,黄昏时分我把抛锚的汽车留在沼泽路入口时,将信封叠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信封可能是在车上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也可能是我出来之前,在迈克科莫鲁的客厅里与艾莉娜、邮局局长奎尔奇和斯通巡警一起喝咖啡时掉出来的。我最后一次记得信封还在口袋里时,我正开车驶往7号公路,那条黄色杂交犬朝我的车轮直淌口水,之后我就遇上了艾莉娜。当然,信封丢掉的时间,可能就是我在“死亡新郎池塘”上方的路边检查地面的时候。
好吧,也许我还能找回信封,也许就找不回来了。如果还能找回来,我会把它塞到更安全的地方;如果找不回来了,也没什么,这是我啥也没做就挣到的钱。我甚至都没有打开信封,看看里头有多少钱。
但现在我知道了,当我听说圣特尔姆的口袋里有多少钱时,我知道我的信封里放的就是五十张五十元。千真万确。
邮局局长奎尔奇好像加入了我们周围大灯下的人群里。此时我还没想到跟奎尔奇一起留在迈克科莫鲁房子的姑娘。我看见奎尔奇的时候,也没想过她怎么了,现在在哪里,是跟别人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独处。我只是对眼前她爱人所发生的一切感到难受,他再也不能娶她了。
我看见奎尔奇的时候,只是想:“自动留声机又来了!”他迈着大步,从汽车后面绕了过来,加入到人群里,高高的明胶衣领打了领结,说话时喉咙的肌肉都在颤抖。有了奎尔奇这样的主讲人,我就可以在罗森布拉特和迈克科莫鲁的眼皮子底下继续进行必要的手工检查,而不必理会他们的问题,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清楚地知道那段时间的每一分钟自己在哪里,要是他们不信我,算他们倒霉6即便我从裤子的后袋里找到了圣特尔姆的右手,我依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来自惠普尔镇的邮局局长奎尔奇,’’奎尔奇挺起胸膛,十分友好地向老亚当·迈克科莫鲁做自我介绍,并且伸出手来,“我想,您是迈克科莫鲁教授吧?您刚搬来那天我就碰见过您,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大概三点十五分,当时您开着旅行汽车停在邮局前,准备前往新家,您指示我如何处理您的邮件。”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奎尔奇先生,”迈克科莫鲁说着,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表情既不高兴,也不难过,“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有点儿没控制住自己,我想应该向你道歉才是D那天是你打的电话吧?我不喜欢这么突然地挂电话,但我正忙于写作,不愿去接电话。”
我第一次在花园里碰上老亚当,与他出门上路的时候,他一颗牙齿也没有。现在,他找到了一副下牙托,舌头有东西顶了,说起话来就不再含糊不清了。他的嗓音相当深沉平和,外表也改善了一点。不过仅仅一排牙齿也不比没有牙齿要好看多少,他的嘴巴仍旧满是皱纹、干瘪平坦。
但是人老了以后就不会在乎外表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教授,我能理解,”奎尔奇站在我们对面,兴趣盎然地低头看着路上圣特尔姆的尸体,“我自己想问题的肘候,也讨厌被人打断思路。没错,我想您说的是我。九天前,也就是上礼拜一,大概傍晚六点十分,我打电话给您。当时夜班邮车送来了纽约的邮件,里面有一封您的特别邮件。您曾经指示我保存您的邮件,等您去领取,您说,可能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想麻烦乡村免费邮递员①递送,因为您可能连续几周忘记检查信箱,邮件会失落或者被雨水打湿,还有可能被路人拿走。①乡村免费邮递:rural free delivery,缩写RFD,美国乡间常见的邮递服务。
没有什么您的邮件,只有科学杂志和大学名录而已,都没什么意思,我想也不重要,所以我就一直保存着这些东西,等您过来取。
“但是这封特别邮件是您的律师寄来的,我想是吧,巴纳比和巴纳比,法律顾问,纽约市华尔街十号,我不知道您是否希望马上把邮件递送到您家中。从灯下看,里头好像是张支票,不过我不太看得清数额。我想起码得让您知道这件事,所以就斗胆打扰了您。您叫我不要打扰您,当然也没关系了。”
。非常感谢你!”老迈克科莫鲁说,“那是我的季度股息支票,到期我都忘了。改天我会去取的。”
“我随身带着呢,”奎尔奇说,“就在这里,跟我的支票簿放在一起。我想应该可以得到九分钱的邮递费吧。这是一封挂号特件.带回执的。您可以签个名么?”
他伸手取出信,还有一本折角的备忘录和一段铅笔,摆在迈克科莫鲁的身前。可就在此时,老亚当忽然发起狂来,大大的蝙蝠耳拼命抽搐,敏锐的蓝眼睛狠狠地白了一下。
“现在别拿这事烦我,你这个信口饶舌的乡巴佬!”他说,“现在我不会签名的!”
“亲口咬舌的羊巴佬,我?”奎尔奇先生说,“嗨,你这个肚兜,篇幅儿……”
他想到了形容词,但却不能正确发音,三根长长的头发底下,愤慨之情正熊熊燃起。他想说的可能是“秃头”和“蝙蝠耳”,很显然是想说老亚当,说他的一对耳朵无比突出。但是奎尔奇没有想到使用名词。把一个人叫做心理学家基本上不是什么侮辱,不过有的人认为如果别人称呼他们教授,那可是个挑逗性的词语,我在南州大学的时候,有个哈佛来的化学老师就是这种人。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是正教授,他们只是不喜欢被人这么称呼而已。老亚当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让奎尔奇的饶舌给惹恼了,也许还被我的某些言语惹恼了,但他还有自制力。
“我代表的是合众国政府,”奎尔奇满脸庄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总统在他上任后的第一批法令中就任命了我,因为我是一名善良忠诚的民主党员。根据新的法律,现在我和其他人一样是国家公务员。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都不能那样对我说话。什么亲口咬舌——亲口饶舌——信口饶舌的羊巴佬。”
“我想,巴纳比和巴纳比的这张季度支票的数额是八百二十九元零几分,奎尔奇先生,”老亚当绷紧嘴唇,谦恭有礼地说,“除非他们更改了我的投资证券,提供赢利更高的股息生产指数,华尔街的信托律师从来没这么干过。如果有兴趣,你可以打开信封,看看是多少钱。”
“哎呀,教授,您真好,”奎尔奇先生的情绪缓和了下来,“不过,就算您主动要求,我为您打开挂号邮件也是违法的。我必须先把邮件交给您,您在回执上签名,然后再把邮件交给我,我才可以打开。别误会,我对您的收入并不好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把那个数字乘以四,每年就有大约三千四百六十元,具体数额得看零钱是多少,这样的收入非常不错了。好吧,教授,只要您愿意,我先替您保存这封邮件。对了,您母亲怎么样了?她还跟您住在一起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亚当黝黑的蝙蝠耳竖了起来,苍白光秃的头上似乎掠过一道皱纹,好像一只虫子从头皮底下爬过。他抬头瞪着身后的奎尔奇,苍白的眼神显得难以置信,表情中唯有惊讶。
也许他爱他母亲。我想,他没有爱过第二个女人。
“天啊,我母亲怎么可能还跟我住在一起?”他说,“她都过世二十年了,你肯定不认识她。奎尔奇,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那也许是您的妻子吧,”奎尔奇说,“或许不是女士,而是一位老头。那天下大雨,雨水淋到邮局的窗子上,也淋到您那辆旅行汽车的车窗上,室外和室内菝都看不太清楚。我也没有特别关注。那是位老人,粉红的笑脸满是皱纹,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您下车的时候,他坐在您身边的前座上,裹一件又大又厚的外套,头上系着披巾。想起来了,他戴了条蓝色的领带,所以肯定是个男的。”
“哦,”老亚当说,“你看到的一定是老斯奎布斯,我的一位忠实的老仆人,八十多岁了。他来跟我一起避暑,但我这里的条件对他而言有些过于简陋,所以不到一周他就离开了。
“奎尔奇先生,我基本上独居,”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是个退休的单身汉,终日只与花园、写作和书本打交道,此外就是与约翰·弗雷尔交往,他帮我打理住处,一向是个沉默寡言型的印第安人。现在他也去世了。年轻的时候我有过一次结婚的打算,但总有事情出来阻止,所以我从未结婚。”
“您应该养只猫,像我一样,”奎尔奇先生说,“您就可以经常跟猫说话。跟您一起的那位老人斯奎布斯先生,有个细节让我喜欢他。他膝盖上有只猫,并且还跟它说话。当然了,猫喜欢喝奶。真遗憾他走了……”
奎尔奇这样的人可以一直那么说下去,惹恼老迈克科莫鲁这样的人,眼前发生的正是如此。但我很高兴奎尔奇做主讲人,我可以再次检查凶手的环锯手术,看看这家伙究竟想从死人的脑袋里挖出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那个姑娘来了。她深爱的圣特尔姆如今永远不可能再娶她了。她来到了我们所处的那条路上。
她的到来,也许比发现没有手的胳膊更加糟糕。糟糕透顶。
此时此刻,我们聚集在车前的大灯下,围拢在圣特尔姆的尸体旁。尸体躺在木板地上,骨头遭到棍棒的击打,面部被残忍的器具剥皮打钻,邪恶的疯子才干得出来;光洁的轧别丁外套如今满是淤泥,丝织的白衬衫沾满了沼泽的棕色积水。左腕袖口同心扣处的那只手,曾经轻快地守护在艾莉娜身后的靠背上,伴随她走过这一路结婚旅行,前往康涅狄格和佛蒙特,而右腕袖口处的手,如今却不见了。
我当时还没有想到艾莉娜,只是圣特尔姆的尸体让我感到难受而已。如果有人觉得作为医生这样子很有趣,那他不妨来试试。
我刚好完成了检查。这些检查都是不解剖尸体就可以进行的,此外也没必要解剖尸体了。迈克科莫鲁跪在我对面,一直在应付身后的奎尔奇。罗森布拉特皱起前额,警帽向后推到蓬乱的头发上,蹲在那里注视着我的所作所为。周围的其他人静静地站成一圈看着,只有奎尔奇是个例外。
奎尔奇可能在发表评论说,这个可怜的家伙似乎并不像邮局门口时看到的那么帅,他也可能是说,这家伙看起来年轻了;老亚当则可能回答说,死亡让所有人永恒。关于尸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所有想知道的东西了。我站起身,正好听到了她的声音。
“伊尼斯!”
哦,行行好吧!傻瓜奎尔奇开车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他可能把车像其他二十或是五十辆汽车那样停在了沼泽路上,然后把她留在了车上;或许还轻拍她的手腕、或者抚弄她的下巴,嘱咐她像乖乖女一样待在那儿。但他虽然能引得女人为他发笑,却不是那种能让女人听他话的男人。她听说找到了什么东西,就下车沿路走了过来。
“伊尼斯,你在哪儿?伊尼斯?哦,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