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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鹰
01 海鹰
这位海军军官和他在皇家海军的许多同僚一样,都被人们热情地称为瓦斯考。潜艇指挥室中,在红色光线照耀下,他俯过身去,碰了碰艇长的手臂。 “先生,潜艇到了预定地点。” 海军少校阿来克·斯特瓦尔德点点头。“关闭所有设备。把潜艇中部升到水面。” “把潜艇中部升到水面,”两个负责升降潜艇的水手中那个职务高的重复道,他坐在水平舵的操纵杆前,控制着潜艇深度。 “声纳情况怎样?”艇长轻声问道。 “现在在距离波恩霍尔姆岛很远的地方活动,罗斯托克港有许多船只进出,远处有两个目标,很像小巡逻艇,距海岸大约有50英里,方位是020。没有潜艇的标记。” 海军少校阿来克·斯特瓦尔德扬了扬眉毛。他并不感到高兴。原因之一,就是他不喜欢驾驶着他的特拉法加级的核潜艇来到违禁海域。再有,就是他不喜欢“活宝”。 他把他们称为“活宝”是因为他曾经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过这个字眼。他本来可以把他们叫做“鬼鬼祟祟的人”,或者直截了当就叫间谍。不管他们叫什么吧,反正他不喜欢他们来到潜艇上,尽管那个领队的也在海军服役。在军事演习时,斯特瓦尔德曾经参加过逼真的隐蔽活动,但是,在和平时期,真刀真枪地干就使他耿耿于怀了。 当“活宝”来到潜艇上的时候,他曾经想到,他那个在海军服役的身份纯粹是个幌子,但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就看出来:那个海鹰,人们认为他是领队,对大海的事情还是非常内行的——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 不管怎样,他并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阴谋活动。事情的发展也让他感到很不舒畅。这个以“海鹰行动”为代号的命令很简单,但很明确: 你应向海鹰和他的同伴提供一切援助。你应隐蔽无声地于水下全速驶向附图标出的地点。 他迅速扫了一眼航海图,上面标出了坐标,这更加证实了斯特瓦尔德最担心的事。到那个点需沿东德海岸一个狭小地带走50英里,它位于东德和波兰两国之间,距离海岸只有5英里。 在上述地点,你应静止不动,保持潜水状态,听从海鹰直接命令。你绝不能将你的活动向任何其他船只泄露,特别是在附近港口外活动的民主德国或苏联海军舰艇。当你们到达预定地点时,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海鹰和他的两个同伴要离开潜艇。他们将使用他们带去的充气汽艇,他们离开后,你应下潜到潜望镜的深度,等候他们归来。如果三小时后他们没有归来,你应设法返回基地,仍然隐蔽无声地潜于水下。如果海鹰成功地完成使命,他可能带回另外两个人。你应给他们提供一切可能的舒适条件,并按上述指示返回基地。注意:此次行动应遵守官方保密条令。你应告诫所有船员:彼此不得谈论此次行动,也不得向其他人谈论。当你返回时,海军部的一个小组将亲自向你询问情况。 “他妈的海鹰!”斯特瓦尔德心想。他咒骂这次行动。要到达目的地而又不被发现,绝非易事:在北海的海面下,沿斯卡格拉克海峡向北,然后沿卡特加特海峡折向南,靠近丹麦和瑞典的海岸航行,穿过一道道狭窄的海峡——那相当于一次高难度的航海演习——然后再从那里进人波罗的海。最后的50多英里将会使他们直接闯入东德水域,与东方集团的舰只挤在一起,更不用说从罗斯托克和施特拉尔松的基地中驶出来的苏联潜艇了。 “潜望镜深度。”斯特瓦尔德喃喃地下达了命令,关注着这艘静静运行的潜艇内悄然无声的气氛。 负责升降潜艇的几名水兵缓慢地把潜艇从海面下250英尺处浮升起来。 “潜望镜深度,长官。” “架设潜望镜。” 一根坚固的金属管向上缓缓探出,斯特瓦尔德砰地将把手拉下来,轻轻打开夜视镜开关,向四周看了一遍。他只能看到荒凉平坦的海岸。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也没有船只。甚至连一只渔船也没有。 “降下潜望镜。” 他将把手又推了上去,走了两步来到无线电操作台前,拿起内部广播用的麦克风。他用拇指拨开了开关,用同样低沉的声调说:“请海鹰到指挥室来。” 海鹰和他的两个伙伴在甲板上面四英尺的地方躺在临时铺位上,那里是潜艇的前部,周围是涂着红色标记的救生设备,紧靠在一排鱼雷发射管后面,那是唯一可以活动的地方。他们已经穿好了黑色橡胶潜水服,皮带上挂着防水的手枪枪套。笨重的充气汽艇已经卸下来,就在身边。 听到艇长的命令,海鹰甩开大步朝金属舱面走去,到了船尾,他从容不迫地向指挥室走去。 只有那些跻身于世界情报界内部圈子里的人才会知道,海鹰就是詹姆斯·邦德上校。他的伙伴是海军特种船只分舰队中的精英——以拥有自主活动权而著称,他们经常被邦德所在的情报局借用。当邦德弯腰走进指挥室时,斯特瓦尔德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们准时把你们送到了这里。”他的态度很客气,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恭敬。 邦德点点头。“好,事实上我们早到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样就给我们留出了一点余地。”他朝左手腕上的全钢劳力士手表瞥了一眼。“你能让我们在20分钟之内出发吗?” “当然可以。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估计你只能让潜艇的一部分浮出水面,这样我们就需要足够的时间把充气汽艇充好气,而且划出你的下降吃水范围。10分钟,或15分钟吧?” “我们只按照命令规定的方法使用无线电信号?” “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发出三个B的信号。如果我们需要你们浮上水面,把我们再带到潜艇上,我们就发出两个D的信号。我们将按照规定从潜艇的前舱口出去,这里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潜艇外部表面很滑,尤其是在回来的时候。我将派两个海军士兵到外面协助你们。” “还要一根绳子。首先要一个梯子。据我所知,我们的客人根本没有在夜间登上潜艇的经验。”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请吩咐。”斯特瓦尔德对将要私自安插进来的“客人”感到更加反感。 “好吧,我们一切都安排就绪了。” 邦德转过身,回到他的特种船只分舰队的军官那里去,他们是皇家海军上尉大卫·安德鲁斯,还有皇家海军中尉乔·普里迪。他们再次迅速进行了演习,每个人都反复演习了发生意外时在应急计划中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们拖着充气汽船,船桨和一台重量很轻的引擎走向金属梯子,从那儿可以通到前舱口,然后通到潜艇外部,最后来到了寒冷的波罗的海。两名穿着防水服的海军士兵在梯子底下等着他们,其中一个做好了准备,只要接到命令就立即爬上去。 在指挥室,少校斯特瓦尔德通过潜望镜又迅速地扫视了一周,收回潜望镜后,他下达命令潜艇浮升,露出水面,“熄灭灯火。”执行第二个命令以后,潜艇内一片漆黑,只有指挥室中的仪表还在发光,一个蒙上了厚厚的红布的手电筒也在时明时暗地闪动。站在梯子底下的海军士兵拿着一个手电筒。当扬声器中传来轻细的声音时,他沿着梯子的横挡迅速地走上来: “潜艇已经浮出水面。” 这个海军士兵转动轮子,轻轻发出一声哐啷的响声,前舱口打开了。清新、寒冷的空气从上面的圆孔灌了进来。借着手电筒的微弱红光,乔·普里迪第一个爬上了梯子。他爬到中间的时候,大卫·安德鲁斯从邦德手里接过充气汽船的一头儿,拖过来,递给普里迪,两个人一起把这个橡胶的菱形庞然大物举到潜艇外面。邦德跟着他们出来,那个海军士兵把桨和重量很轻的引擎递给他,这个引擎是特种船只分舰队极其机密的设备。很容易操作,它有几个小型螺旋桨,是国际专利协会产品,能够非常有效地运转,而且几乎没有噪音,燃料是由安装在汽船尾部的一个自动密封油箱提供的。 最后,邦德把打气筒递给普里迪。当邦德到了滑溜溜的金属外壳上面的时候,充气汽船已经显出了形状,它是个又长又细的低矮的救生艇,上面装有几个凹背座椅。 邦德检查了一下,无线电对讲机牢牢地固定在他的保温潜水服上,那两个特种船只分舰队的队员已经登上了充气汽船,这时他在潜艇外壳上正努力站稳脚跟。海军士兵拉着从低矮的圆乎乎的船头引出的一条绳子,直到船桨和引擎都运到汽船上。这时邦德从潜艇外壳上滑下来,在汽艇尾部坐好。那个海军士兵把绳子向前一抛,充气汽船晃动了一下离开潜艇而去。 他们让小船无牵无挂地漂去,邦德迅速地看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夜光罗盘。他把罗盘上的数值读给两个特种船只分舰队的军官,然后,把罗盘放到他身前的塑料口袋中,拿起桨来当舵,发出起航的命令。他们把桨划得又长又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速度相当快。两分钟后,邦德又检查了一下路线,就在这时,他听到潜艇下沉时海水发出的嘶嘶声。他们周围的夜色和大海融合了,在他们能够辨认出东德的海岸线之前,大约还要奋力划上半个小时,同时不断地查看罗盘。看来到海岸还要划很长一阵子。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有可能利用引擎全速行驶回到潜艇来。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进入海岸的攻击距离了,对着安全进港的航道划去,那里细小的沙洲映在周围的黑暗中反射着光亮。他们警惕着,准备着,因为此时最容易受到攻击。安德鲁斯在船尾举起了没有蒙布的手电筒,向那条细小的沙滩发出两个短促的摩尔斯信号的V字。立即传来了回答:四个长的闪光。 “他们在那儿呢,”邦德喃喃说道。 “他妈的,但愿是他们本人呀,”普里迪也喃喃地说。 当充气汽船漂到海滩上的时候,安德鲁斯跳到水中,拉着船头的绳子稳住小船。两个黑影朝水边跑来。 “我的安宁已经消逝。”邦德感到有点儿荒唐,在深夜,竟然在东德荒凉的海滩上背诵起歌德的诗句来——而他对这个诗人知道得很少。 “我的心儿沉重。”海滩上一个人影传来答话,把两行诗凑齐了。 三个人迅速帮助那两人上了船,让他们坐到小船中间。安德鲁斯拉着船头的绳子把汽船转过头来,邦德调整了罗盘。几秒钟之后,他们又划起了桨。在30分钟之后,他们就可以发动引擎了,并向正在等着他们的潜艇发出第一个信号。 回到指挥室,声纳操作手通过装在充气汽船上的短距离信号仪一直监视着他们的行程。与此同时,他也环视着周围的地域,而他的同伴则对更大的范围进行监视。 “长官,看起来他们似乎正在返回,”那个职务高些的声纳操作手说道。 “他们发动引擎时告诉我一下。”斯特瓦尔德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对这件事根本不了解,实际上他也不打算了解。他只希望他的乘客安全归来,还有他们带来的什么人,然后是一个顺利的本垒打。 “哎呀,长官。我看……哦,上帝啊……”信号强烈地闯入了他的头戴受话器,屏幕上也出现了尖头信号,这时他愣住了。“有人跟踪他们。”他又开始报告。“方位074。有舰艇从他们右舷的地岬后面开过来。速度很快,而且开着灯。我看那是个普科拉。” 斯特瓦尔德大声咒骂着,在他的水手面前他历来很少骂人。普科拉是一种苏联制造的气垫巡逻船。现在虽然有些陈旧,带着两挺口径13毫米的机枪和老式的波特·德拉姆搜索雷达,但是这些舰只无论在浅水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域巡逻,速度都很快,很难对付。 “长官,这是普科拉发出的信号,它咬住他们了,正在接近,”那个声纳操作手说道。 在充气汽船里,当他们离开海岸,用桨划开的时候,他们就听到了巡逻艇的引擎沉闷的砰砰响声。 “我们要不要用引擎?赶快逃跑?”大卫·安德鲁斯回头对邦德大声说道。 “我们绝对跑不过它。” 邦德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不喜欢过多地考虑后果。他不做任何决定,一切都听安德鲁斯的安排。这时,安德鲁斯转过身来大声呼喊: “让他们追上来吧,准备放炸弹。不用等我。只要那些水下炸弹碰不到我,我就能从陆地上返回!”他迅速翻过船舷,在大海中消失了。 邦德知道安德鲁斯带着两个挂了弦的小型水下炸弹,如果放置得当,它们会在气垫巡逻船的油箱上炸出几个大洞。他也知道它们可能会把特种船只分舰队的成员炸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探照灯把他们照亮了,巡逻艇减速了,从艇身下面飞溅出来的两道长长的滑水橇似的浪花里也落了下来,它摆正船头,一个讲德语的指挥官来到扩音器前,在海面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了。 “停下!停下!我们要把你们带到巡逻艇上,你们要说明是干什么的。这是军事命令。如果不停下来,我们就开枪了。停船!” “把你们的武器举过头顶,”邦德告诉普里迪。“让他们看看你们没有武器了,并且按照他们说的做。一会儿就会发生爆炸。爆炸时,把你们的脑袋夹在膝盖当中……” “那我就吻你的屁股和你再见了,”普里迪喃喃地说。 “……还要用胳膊抱住脑袋。” 现在,巡逻艇在水中降低了高度,当它漂向充气汽船时,引擎也熄灭了,探照灯也不再交叉晃动。距离几乎只有50码了,就在这时,巡逻艇的船头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由白色变成深红色的火焰中消失了。闪光过后的一瞬间,他们听到爆炸的撕裂声,随后是一阵深沉的呼啸。 邦德抬起头,知道是安德鲁斯绝妙地安放了几颗水雷。邦德心中在想,他会这样干的。特种船只分舰队的优秀队员都知道对东方集团的舰只能产生最大爆炸效果的准确位置,安德鲁斯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那艘起了火的巡逻艇整个船身和船头随着它形状独特的金属外壳一起高高地飞到水面上空去了,片刻之间又落下来。 爆炸气浪把充气汽船冲到一旁,在海面上失去了控制,打起转来。邦德伸手摸到了那个重量很轻的引擎,把它放到水中,调整好位置,按下了打火开关。那个小小的国际专利协会的产品砰砰砰地有了生命,螺旋桨的桨叶旋转起来。邦德抓住它的把手,这样既能掌握汽船的方向,又能控制速度。 邦德对他们极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感到担心,因为整个地域都被那艘正在沉没的巡逻艇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六七个问题一齐涌向他的大脑——那艘巡逻艇是否通知了附近高度警戒的其他舰艇?汽船现在是否闯入了陆地上的或是快速行驶的舰只上的雷达系统?大卫·安德鲁斯安放了水雷以后是否脱身了?潜艇是否已经下潜得很深了,准备偷偷溜掉以免被发现?这完全有可能,因为在一艘核潜艇的艇长看来,潜艇要比海鹰行动更加重要。当普里迪进行导航,当他用自己的罗盘指挥时,邦德思索着这些事情。 “右舷2。左舷1。不。左舷。保持左舷前进。中部行驶。保持不变……” 邦德操纵着引擎,奋力控制汽船的航线,他的一只手拖在水中,拼命控制着航向——因为这个引擎仿佛要挣脱他的控制。他拼着全身的力气使这艘小艇在航道上行驶,一刻不停地接受普里迪发出的指令,左舷,然后又是右舷,他们在水面上剧烈颠簸着。 他脸上感受着喷溅的水花和迎面吹来的海风,在那艘巡逻艇最后几秒钟发出的死亡之光中,他看到两个船员,穿着皮猴,带着严密的羊绒帽子,弓着身子。从他们肩头的姿势看,显然他们感到了恐惧。然后,这艘气垫船突然之间照亮了深黑色的海水,随后黑暗重新降临。 “还有半英里。关闭引擎!”普里迪在船头喊道。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随时都会发现,他们的母舰是否抛弃了他们。 斯特瓦尔德已经在雷达上看到了气垫船的毁灭,他不知道海鹰和他的同伴是否也在爆炸中失踪了。他将给他们四分钟时间。如果到时候声纳捕捉不到他们,他就必须向深处下潜,保持安静,准备从这个禁区的水域中悄悄溜走。过了三分二十秒钟,声纳操作手说看到他们了。 “长官,他们回来了。速度很快。他们使用了引擎。” “准备浮升到浅水层。接应小组到前舱口。” 命令已经传达完毕。这时声纳操作手说道:“还有半英里,长官。” 斯特瓦尔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愚蠢了。他的全部本能都告诉他,要趁还没有被发现之前撤走。他心想:妈的这个海鹰。海鹰?他妈的蠢货。这是不是老掉牙的艾罗·弗莱恩演的一部电影呀? 无线电操作员在头戴受话器中清楚地听到两个摩尔斯D的信号,这是邦德从几乎是静止的汽船上发出来的。“两个得尔塔,长官。” “两个得尔塔,”斯特瓦尔德带着几分热情重复道。“浮升到海面,只露出外壳。关闭灯火。接应小组摸索前进,到前舱口。” 海鹰小组被拉上了潜艇,脚下滑溜溜地下了梯子。普里迪最后一个下来,他把汽船的边沿撕破了,又安放好那些将会在水下炸毁汽船的炸药——不能留任何痕迹。斯特瓦尔德下令立即下潜,向深水下潜,并且改变航线。只是到这时他才向前面走去和海鹰小组的人说话。当他看到他们少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对邦德扬了扬了眉毛。 邦德并不需要别人把问题提出来。“他不回来了。” 这时斯特瓦尔德少校才发现海鹰小组多了两名新成员。他看出来她们都是女人。女人!女人上船可是倒霉的事。潜艇驾驶员历来都很迷信。
02 海鹰和五个色情间谍
02 海鹰和五个色情间谍
那是春天,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这时伦敦最富于魅力,公园中的藏红花宛若金黄色的地毯。姑娘们脱掉了沉重的冬装,夏季的允诺隐藏在四周的角落里。詹姆斯·邦德悠然穿着毛巾长袍,心境平和,用二号大杯喝了一杯咖啡,结束了早餐,他喜欢这来自德,布莱的新鲜咖啡豆的特有风味。阳光照亮他公寓中不大的餐厅,他隐隐听到阿梅伴着厨房那片无法避免的碗碟碰撞声独自哼唱着。 在秘密情报局总部,他上夜班,因此,他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支配。然而接受了办公室里一项任务,他的首要责任就是对所有在全国发行的日报和主要的外省日报进行搜索。他已经把那天早晨的《邮报》、《快报》和《泰晤士报》刊登的三条小消息作了记号,一条是有关一位英国商人在马德里被捕的消息,在《泰晤士报》上只用了三行文字对这件发生在地中海的事件做了报导,而在《快报》上,一篇整版的文章声称秘密情报局为了有争议的地盘问题和它的姊妹机构MI5①发生激烈争吵。 ①MI5指安全局。——译者 “吃完了吗,啊,詹姆斯先生?”阿梅匆忙走进房间,不无责备地问道。 邦德微笑着。当他有一个可以自由支配的早晨时,她似乎很高兴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地追赶他。 “你可以收拾了,阿梅。我再喝半杯咖啡,就结束了。其余的东西可以撤走了。” “哎哟,你看你这些报纸。”她对着摊在桌上的报纸挥了挥手。“这几天没有一条好消息。” “啊,我不知道……”邦德说道。 “太可怕了,是吧?”阿梅对着一张小报砸了一拳。 “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怎么没有,又一个女孩子倒霉了。整个头版都是她的消息,而且他们把警察总负责人都请到早晨的电视上去了。又一个碎尸者杰克,太像了。” “哦,是这样!对。”他勉强读了那几张头版的新闻,那几个版面都是报导一件极其龌龊的谋杀案,根据这几份报纸的说法,那个警察和这个星期早些时候发生的杀人案有牵连。他扫了一眼大标题。 柴草间无舌尸体。 发现第二具碎尸女郎。 抓住杀人狂魔,不容再度逞凶。 他拿起《每日电讯报》,这条新闻被排在第二条位置上。 昨天下午晚些时候,27岁的电脑编程员布里奇特·哈蒙德小姐的尸体被人发现。尸体在一位园丁的废弃柴草间中,距她在诺威齐的家不远。到发现时为止,哈蒙德小姐已经失踪24小时了。那天早晨,她没有上班,因此,她在莱特莱因电脑公司的一位同事曾经到她在索尔朴路的公寓找她。 警方称,此案显系谋杀。她的喉咙被割断,此案与上周在坎布里齐发生的25岁的米里森特·赞皮克的谋杀案有“某些相似之处”。赞皮克小姐肢解后的尸体是在国王学院后面的巴克斯被发现的。验尸时发现她的舌头已被割下。 警方一位发言人称,“可以肯定,这是同一名罪犯所为。可能有一名杀人狂正逍遥法外。” 邦德心想,这是打了折扣的报导。他把报纸扔到一旁。近来,丧心病狂的谋杀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电话铃响了,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后脖颈仿佛针刺一般,肚子里也觉得难以忍受的抽痛,正如情报局的人所说,这是一种预兆:有某件令人极不愉快的事将落到他的身上。 打电话的是绝对忠诚的莫尼彭尼小姐,他们使用多年来他们两人都非常熟悉的简单密码。 “你能来吃午餐吗?”在他报出了自己的代号以后,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公事?” “完全正确。在他的俱乐部。12:45。很重要。” “我这就到。” 邦德放下听筒。在布莱德斯吃午餐,M很少发出这样的邀请,这让人有些迫不及待。 在12:40的时候,邦德在公园路付了出租汽车的车费,他知道他的老上司对遵守时间极为重视,他像往常一样谨慎地走在公园路上,在那条大街上,可以看到那间最漂亮的绅士俱乐部,雅致的亚当式门面在街旁挺立着。 布莱德斯俱乐部是无与伦比的,它是斯卡法尔·威佛里俱乐部的分支,威佛里俱乐部成立于1774年,从不接待外人,成立后不久就关闭了。它的后继者布莱德斯俱乐部是于1776年在其旧址上成立的,它是少数几个延续至今的绅士俱乐部之一,到现在,它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标准。它的经费几乎完全来自赌桌上的高额赌金,这里的食物依然是出萃拔类的。它的成员包括这个国家某些最有权势的人物,他们具备足够的心智去说服参观商业协会的富人——阿拉伯人,日本人和美国人把那些设施当做客厅。每天晚上,在一张纸牌的翻转之间,或者在一局十五点的赌博中,就会有数以千计的英镑变换主人。 邦德推着旋转门走进来,到看门人的角落去。布列威特知道邦德是这家俱乐部的稀客,因此热情地接待了他。邦德不由得想起了这个人的父亲,当007在M的鼓动下,在一场巨额赌博中,揭露了邪恶的雨果·德拉克斯爵士是一个骗子时,他就是场上的看门人。布列威特家族在布莱德斯俱乐部当看门人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海军上将已经在餐厅等你了,先生。” 布列威特嘱咐年轻的侍者带邦德去。侍者领着邦德上了宽大的楼梯,穿过楼梯间,到富丽堂皇的涂着金色白色的摄政王餐厅去。M独自一人坐在左边远处的角落里,离开了门和窗,背靠着墙,这样他就能看到任何进出餐厅的人。邦德来到餐桌前的时候,他点点头,并且瞥了一眼手表。“准时到达,詹姆斯。好样的。你知道规则。你最喜欢吃什么?——不过要记住,我们可不能一整天都在这儿吃饭。” 邦德要了在烤架上烤的板鱼和一大盘沙拉,并吩咐把调味品拿来,以便自己动手加调料。M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部下的嗜好,而且知道:要把调料弄得让自己满意可是件难事。 饭菜上来了,M静静地等着,詹姆斯·邦德小心翼翼地舀了半茶匙胡椒粉,加到调料碗中,又加了同样多的盐和糖,然后加上两勺半芥末粉,用叉子和匀,再把它们和三满勺的油搅在一起,随后又小心地加了一勺白葡萄酒。他又加了几滴水,最后把它们搅匀,浇到沙拉上。 “真不知道哪个女人会得到你这样的好丈夫呢,007。”谈到婚姻的事,那双灰色清澈的眼睛没有露出一点儿歉意,凡是了解邦德的人都会避开这个话题,自从他的新娘在“幽灵”手中猝然死去以后,人们都回避这个话题。 邦德不在乎上司的粗率,开始以外科医生般的技术向他盘子里的鱼发起进攻。 “哦,长官?”他把他的声调降下来。 “时间还够,尽管时间不太多了,”M冷冷地说。“我们聊聊我们已故的桂冠诗人怎么样,你不是从拉尔金那儿认识了贝特吉曼吗,啊?” “长官,我倒是知道几句很下流的诗句——《快乐的丁克尔》,《伟大著名的老僧人》?我甚至还能给你背诵那首奇怪的五行打油诗呢。” M嚼着鱼——他也叫了一份板鱼,但是他加了些新土豆。他把菜咽下去,看着邦德,明澈的灰色眼睛冷冷的。 “那你就给我背诵一下海鹰吧,詹姆斯。你还记得海鹰吗?” 邦德点点头,虽然那已经过去五年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大卫·安德鲁斯在海鹰行动中牺牲了,而且邦德绝对不会忘记在潜艇中拥挤不堪的角落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当时他打算安慰那两个姑娘,让她们平静下来。 “如果我要把有关海鹰的真相告诉你,怎么样?” “如果我需要知道的话,长官。” 情报局的行动总是按照需要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的原则进行的,因此,关于海鹰行动,他们一直只告诉邦德他要救出两名间谍。他记得M的参谋长比尔·坦纳曾说过:他要救出的这两个人已经逃出她们的老窝,这就意味着她们的处境已经是千钧一发了。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她们是他妈的那么年轻。” “嗯?”M厉声道。 “我是说她们都很年轻。那两个被我们救出来的姑娘。” “她们不是唯一被救出来人。”M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我们用了七天进行射击比赛。四个姑娘,一个小伙子,还有他们的父母。我们赢了,你把那两个姑娘带回来了。现在,詹姆斯,这些姑娘中有两个死了。今天早上你可能已经读到了有关的消息吧。她们都起了新的名字,也编写了新的履历材料。她们是很难追踪的。但是最终还是有人把她们两个干掉了。残酷地杀掉了,把她们的舌头割掉了。你读了那条关于杀人狂逍遥法外的消息吗?” 邦德点点头。“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姑娘在为我们做了可靠的工作以后,都恢复了荣誉,但是还有三个人却在那儿等着一个要把她们的舌头割下来的杀手。” “克格勃暗杀小组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 “是啊,每具尸体都有。他们是在切‘奶油蛋糕’呢,我要制止它——尽快。” “‘奶油蛋糕’?” “把饭菜吃了,然后我们到公园去散散步。我必须告诉你,这里的墙壁都长了耳朵。多年以来‘奶油蛋糕’是我们最有效的行动之一。我想,之所以会出现惩罚,其原因就在于此吧。他们会说,复仇这道菜最好是凉着吃。我在想,五年的时间够凉的了。” 在他们穿过摄政公园散步的时候,M并没有看着邦德——这是两个不愿回办公室去的生意人。 “‘奶油蛋糕’是我们进行报复的一个花招。你知道什么是艾密里吗?”“当然知道。那个行话已经过时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邦德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艾密里这个字眼了。这是他们的美国姊妹机构用来表示克格勃的一些特殊目标的名称。艾密里一直主要在西德活动。她们往往都是一些没有特色的、过着单调生活的姑娘,她们命中注定要一生独守空房。她们的生活缺少浪漫色彩,她们不得不去照看年迈的父母,这样一来,她们就没有闲暇的时间了——整日地工作,在家中照看生病的母亲或父亲。但是,这些艾密里还有另一个共同点。她们通常都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大部分是在波恩,而且往往是在BfV当秘书。BfV就是西德的军事情报局,但是,作为一个部门,它隶属于内政部。这个搜集情报的组织与英国的秘密情报局,美国的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的摩萨德合作得非常密切。 多年以来克格勃利用了许许多多艾密里一类的女人。一个男人会突然闯入一个艾密里的生活,死气沉沉的生活转眼之间就发生了变化。她会收到礼物,被人带到豪华的饭店、戏院和歌剧院。总之,她会感到自己是有吸引力的,是有人追求的。然后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了——她和一个男人上床了。在热恋之中,任何事情都可以不算回事儿,甚至她的情人让她帮点儿小忙,比如,从办公室偷几份文件,或者从一份档案中复印一些不起眼的细节,也不在话下。一个艾密里不知不觉就陷得不能自拔了:如果出了事,她只能跟着情人逃到东方。当她在东德,甚至在苏联本土生活下来以后,那个情人就不见踪影了。 邦德思考了片刻。艾密里肯定并没有过时,因为最近就有过几次这类的叛逃。而且文密里也不仅限于女性。 “我们决定把文密里这个花招反其道而用之,”M说道,他打断了邦德的思路。“但是我们的目标确实是些大人物,东德情报局的高级军官。正是他们自己开始搞艾密里的,他们还训练了色情间谍。” 邦德点了点头。M说的是东德情报总局——在东方集团中,这是仅次于克格勃的最有效率的组织。 “目标是情报总局和隶属克格勃的高级军官,包括一个女人。我们已经有几个秘密情报人员,但是他们离开得太久了,实际上,他们早已过时了。他们是几对结了婚的夫妇,我们曾经认为他们会有大用处的。到头来,我们要利用的却是他们的孩子。有五个家庭是因为他们的孩子而被挑选出来的。他们都很有吸引力,年龄不到20岁,已经过了承诺年龄,你懂吗?”M的声音有些尴尬,当他们讨论到“蜜罐行动”时,他总是这样,同行都这样称呼这种行动。“我们试探了他们的意见。我们感到很满意。匆匆进行了一些实地训练。我们甚至把他们当中的两个带到西方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身边走过一群保姆,推着婴儿车,谈论着自己的主人,这时M停下了话题。 “经过一年时间才做好了‘奶油蛋糕’。我们取得了巨大成功,而且很少依靠别人的帮助。我们敲诈了那个女人,她是老牌克格勃,另外还控制了几个情报总局的高级军官。有一条非常大的鱼,一直很危险。然而它几乎不动声色就被搞掉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把她们带回家了,好好地奖赏了她们,为她们组建了家庭,提供了培训和职业。我们从中得到很大收获,007。直到上个星期,其中一个姑娘被人暗杀了。” “不是我那个……” “不是。但是这给我们提出了警告。当然,我们还不能肯定。我们不能向警方透露。我们决不能这样做。现在他们又找到了第二个,在诺威齐的哈蒙德姑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通过这种惨无人道的割舌头的办法明目张胆地放出了信号。这可能是克格勃,也可能是情报总局,甚至是苏联军事情报局。但是,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必须把他们救出来,007。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地方,对他们进行保护,直到我们把那个暗杀小组端掉。” “那么我就是那个去把他们救出来的人了?” “可以这么说吧。” 邦德太熟悉这种生硬的语气了。 M把目光转向别处,继续说道:“你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行动啊。” “世界上没有容易的事。”邦德知道他在试图提高他自己低沉的情绪。 “这件事可能很棘手,007。我们碰巧知道她们两个在哪儿,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两个。但是那个青年男子却是个难题。我们只知道他在加那利群岛待过。”M力不从心地叹了口气。“顺便说一句,其中一位姑娘现在在都柏林。” “这样说来,我能很快去找那个姑娘了?” “这要由你来决定,詹姆斯。”对M来说,用邦德的教名称呼他是很罕见的。可是今天他却这样叫了三次。“我不能批准任何营救活动。我不能给你下达命令。” “哦!” “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就不得不舍弃你,甚至在我们自己的警察部队面前也不得不舍弃你。自从‘奶油蛋糕’被曝光,外交部的监察人员就下达了严格的指令。参与者都要清除干净,让她们改头换面,自谋生路。我们以后没有进一步接触。如果我为了保护这些人,向当局提出请求,把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当作被捆住的羔羊来引诱暗杀小组,那肯定会被认为是冷漠无情的,就像……” “那就让他们吃点奶油蛋糕吧。”邦德阴沉沉地说。 “明确地说,那就让她们去死,就忍受这个吧。不妥协。也不交往。”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先生?”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得到她们的姓名和地址。我还可以给你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让你能仔细研究那些档案,甚至那些谋杀者的报告,当然了,我们已经获得了这些档案。今天下午你可能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了。我可以批准你离开一两个星期。否则就要执行正常的任务。明白吗?” “明白。”邦德的声音带着坚韧不拔的精神。“你已经给了我许多指点,并且批准我可以离开岗位,我一定把她们带回来……” “这可不是公开的。我甚至不能让你利用秘密活动站……” “我会想办法的,先生。相信我,我会找到她们的,还有那个暗杀小组。我会尽力做到:除了暗杀小组的上司们,任何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久久的沉默,仿佛要永远延续下去。M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后,我就拿给你那些姓名和户籍处的档案号码。那以后,你就可以放两个星期的假了。祝你好运,007。” 邦德知道他所需要的远远超过好运这两个字。
03 潇洒一回
03 潇洒一回
户籍处总部在二楼,由几个通常随随便便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的姑娘值班看守。几年以前她们的制服还是两件的套装,珍珠项链和由哈罗德或者哈威·尼古拉斯制作的剪裁合体的裙子。自从规章制度松弛了以来,M很少走近户籍处,但是,他还是遵守诺言把必要的信息告诉了邦德。 在公园里,他滔滔不绝地说出了那些姓名和档案的前缀,又让邦德重复了一遍,然后告诉他:在走进情报总局那座高大、没有标志的建筑之前,要先到内城转一圈。 邦德说出了那些档案号码,一位身材修长、令人魂不守舍的美女匆匆把它们记下来,拿着一张纸向值班员走去。值班员什么也没问,甚至连眼睛都没抬,她的名字叫罗文娜·迈克珊尼-琼斯,大家都叫她户籍美人儿。迈克珊尼-琼斯女士点了一下头,那些电脑已经启动了。五分钟后,那位美人拿着厚厚一摞塑料档案回来了,档案上面都加了红色旗形标志,这说明它属于A+级。档案的前面标着时间和说明:这些档案绝对禁止携带外出。16:30归还。邦德知道,如果他忽视了这些指令,没有归还档案,户籍处的一名警卫就会把他找出来,并且把那些档案收走,销毁。同样,如果他打算把它们从档案夹上取下来——更不用说把它们带出大楼了——装在档案夹中的“报警卡”就会启动一系列报警器。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也看到一份类似的打着旗形标记、同等保密级别的档案,只是这份档案必须退还到八楼,也就是说要亲自交给M。 一小时之中,邦德已经读了这两份档案,把信息都印到大脑中了。他又花了一个小时对照着档案核对自己的记忆。在此之后,他退还了户籍处的档案,带着第二份档案来到M的办公室。 “我想他会接见我的,”邦德走进外面的办公室时向莫尼彭尼小姐微笑着说。 “你又要外出了,詹姆斯?他说你可能去接几个人。” “只是办点儿意外的家事。”邦德径直看着她的双眼,就像所有惯于撒谎的人一样。 莫尼彭尼叹了口气。“哦,我可能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我知道你为这次外出策划的是什么事。” “彭尼,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 内部电话的铃声响了,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来M的声音。“莫尼彭尼,如果007到了,请把他带到这儿来,你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你们两个人多嘴多舌的,就像上年纪的洗衣妇。” 莫尼彭尼对邦德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两眼向空中望去。邦德对上司的刻板执拗只是报以微笑,看到M门上的绿灯亮了,向莫尼彭尼谦恭地微微鞠了一躬,走进里面的书斋。 “我来还那些骇人听闻的档案,先生。” 他把M的档案放到办公桌上。档案里面包括警方关于两起谋杀案的报告,还有那些令人非常不安的照片。观看现实中的恶性死亡比起盯住用照相机留下来的永久形象要舒服一些。两个姑娘的头盖骨被人从后面砸碎了。她们死后,舌头也被人割去了,几乎是用外科医生的专业技术割去的。负责的警官对暗杀者的医学知识做出了肯定。这些报告指出,毫无疑问,进行这些暗杀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 M把那些档案拉过去,未做任何评论。“莫尼彭尼说你申请两个星期的丧葬假,007,是真的吗?” “是真的,先生。” “好。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想手续已经办好了。” “谢谢,先生。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先到特殊装备处去一下,但是,在六点钟以前,我必须赶到玫法尔旅馆。” M点点头,在他那双冰一样的灰色眼睛中,满意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那三个未来的暗杀对象中,距离最近的是海泽尔·戴尔,她就在玫法尔旅馆的一个角落经营一家美容院。这个巧合令人很高兴,因为邦德经常到这个旅馆内风味绝佳的城堡餐厅吃饭,这不仅是因为它的菜肴无与伦比,而且也是因为餐厅中有六七张餐桌特意摆在墙壁的凹处,几乎与世隔绝,完全避开了其他客人的耳目。 M粗率地挥了挥手,让邦德离开了。他走进大楼里面,在那里,军械师布思罗伊德少校控制着特殊装备处。正好少校不在,邦德看到他的助手,那个长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带着眼镜、大方面有趣的安·莱莉熟练地管理着这个部门,在情报部,人人都管她叫小机灵。她刚到特殊装备处的时候,邦德和她经常见面,但是几年过去了,由于邦德的生活没有规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般的朋友关系了。 “詹姆斯,你好,”她打招呼说。“为什么事不高兴呢?又出了什么新的乱子?” “我打算请两个星期的假。我来找一些零碎用品。” 他有意把事情说得轻松一些。如果是正式出差,那么他就必须签名领走一台CC500防窃听电话。事实上,他是想听听她的意见,也许还可以借走一些小型新技术器具。 “我们对几件器具进行了试验。也许你愿意带走一个样品。”小机灵咧开嘴笑了起来,调皮地开着玩笑。“到我的接待室去吧,”她说道。邦德在想M是否谨慎地给她下达了指示。 他们匆匆穿过了那间很长的房间,房间里有些衣着随便的青年人坐在显示器前面,还有一些人正通过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放大器进行工作。 “现在这时候,”小机灵说道,“每个人都希望器具小一点儿,范围大一些,存储量多一些。” “你自己就是这样吧。” 这时邦德微笑了,但是他的两只眼睛却没有光彩。他头脑中满是关于两个年轻姑娘被摧残致死的照片,但是他知道小机灵在谈论着可以窃听、可以隐蔽行动、可以潜伏和致人于死地的那些器具。 半小时后,他离开了,除了受到特别控制的CC500以外,他还带了一些小东西。根据目前的规定,他现在是不能使用这种电话的,因为在任务完成之前,M和外交部都绝对不会认可他的。在办公室门口,她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邦德的手臂上。 “不管你需要这里的什么东西,只要打个电话来,我就亲自给你送去。” 他看着她的脸,从中看出来:他猜对了,M已经给她下达了某些指示。 参与者都要清除干净,让她们改头换面,自谋生路,M曾经这样说过。邦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好像割断了某些重要的关系,如果他把事情弄糟了,他就会遭到“奶油蛋糕”中那些特工同样的命运。 他把本特立·穆桑尼牌跑车藏在地下停车场,来到车中,他查看了一下9毫米ASP自动手枪,备用的子弹夹和钢制可伸缩便携式警棍。在他的轻便旅行箱里装着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汽车后备箱里,他还准备了一些东西,教练员称之为街头工作用品。他发动了汽车引擎,汽车平稳地溜出了停放位置,沿着坡道向上驶进了春光明媚的伦敦的街道,在大街上,他感到死亡距离人行道只不过是一箭之遥。 大约20分钟后,他来到人行道上,走过了斯特拉顿大街上的蓝干啤酒店,它那耀眼的红色霓虹灯在下午就闪闪发光了。 在玫法尔旅馆,邦德把汽车交给穿着蓝色号衣的看门人,他的衣领上细心地别着一枚空降兵团的徽章,他很快就会给汽车装上一个计时收费器,在邦德离开的时候由他看管。从这里到坐落在斯特拉顿大街尽头的《潇洒一回》美容院只有三分钟的路。 他想,戴尔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店名——“你敢潇洒一回吗”?因为她是德国人,她们家原来的姓是瓦根,①这是直译。到底海泽尔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只有情报局负责安置的官员知道。 ①Wagen,在德语中,这个字有两种含义,一是名词,即车辆,汽车等,另一个是动词,其意为斟酌,考虑,打赌等意,“戴尔”(Dare)的意思是“敢于”,因此作者有这种说法。——译者美容院的窗子是黑色的,醒目的金色招牌刺激着人们去潇洒一回,招牌上还点缀着艺术性的装饰图案,它画的是一个卷发女郎在玩弄着一支烟嘴。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门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一张孤零零的日本木刻画,在邦德看来,它很像在一排金字塔前打开的魔术师的盒子。电梯的门也是金黄色的,它的按钮精巧地刻着“潇洒”的字纹。 邦德按下按钮,走进了周围装着镜子的电梯间,很快悄然无声地被电梯送到楼上。和门厅一样,电梯里也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电梯稳稳地停下来,他来到另一间门厅里。穿过两扇门是一个个的房间,顾客在房间里可以享受到热气腾腾的气氛和面部按摩,还有理发师和按摩师地道的服务。房间里也铺着红地毯,这里也有一张日本木刻,在右侧,一扇门标着“请勿入内”。在他面前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简朴的黑色套服和白得耀眼的丝绸衬衫,坐在一张腰果形的桌子旁。看起来她面孔上的每一粒灰尘,每一点油脂都被清洗干净了,她的每一丝头发都被固定在一定位置上。她绽开双唇,令人兴奋地微笑着,两只眼睛却提出了疑问:一个男人来到这个女人的领地干什么?邦德觉得他在自己的姊妹机构MI5受到的欢迎就是这样。 “先生,需要服务吗?”她用一种售货员的声调说,却又模仿贵族慢慢吞吞的腔调。 “请你帮个忙,我想见戴尔女士,”邦德说道,对她露出一个显然不够真诚的微笑。 这位接待员愣住了,她说非常抱歉,戴尔女士今天下午不在。这个回答是让人无法相信的,因为那双眼睛立即就朝标有“请勿入内”的那扇门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空白纸片,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递给那个姑娘。 “你就对我开个恩吧,请把这个交给她。我替你照顾这里。事情非常重要,我想你不希望我自己硬闯进去找她吧。” 那个姑娘正犹豫的时候,他又说:可以让戴尔女士从监视器里看看他,他把头朝着门角上方的保安摄像机扬了扬,如果她不愿意见面,他可以离开。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又告诉她,这是公事,并且冲她晃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它很引人注目,全部用塑料压膜,证件上的字也是彩色的,但这不是真的,真的证件装在一个小皮夹子里,是普通的塑料卡片。 “请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她回来没有。戴尔女士今天下午早些时候确实出去了。” 她穿过那道“请勿入内”的门,不见了,邦德把面孔对着摄像机。在纸片上,他写道:“我带着礼品,前来看望。还记得那些豪爽的潜艇士兵吗。”时间只有五分钟,可是让人觉得却很长很长。那位金发姑娘领着他穿过门,经过一个狭窄的走廊,上了几个台阶,向另一扇非常坚固的门走去。 “她请你一直走过去。” 邦德一直走进去,发现一个蓝幽幽的枪口正瞄着他,从尺寸和形状来看,他认出那是柯尔特式的“乌兹曼”——自动瞄准型的。在美国,人们都说它是一种嘟嘟嘟胡乱射击的手枪,但是胡乱射击的手枪也能打死人啊,面对任何这样的武器,邦德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尤其是像它现在这样拿得稳稳的,正对着他瞄准的时候。 “艾尔玛,”他用一种稍带告诫的口气说道,“艾尔玛,请把枪拿开。我是来帮忙的。” 说话时,邦德注意到房间里没有其他出口,“在奶油蛋糕行动中娘家姓艾尔玛·瓦根”的那位海泽尔·戴尔已经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两腿微微分开,后背靠在墙壁上,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是你啊,”她说着,但是并没有把手枪放下。 “正是本人,”他带着最真诚的微笑回答道,“可是说实话,我已经认不出你了。上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穿着牛仔裤,浑身都在出汗,担惊受怕。”“现在,只剩下担惊受怕了,”她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海泽尔·戴尔的发音已经没有一点儿德语的痕迹了。她的英语达到了可以乱真的程度。现在她变成了一位泰然自若、颇有魅力的女人,一头黑发,苗条的身材,还有两条修长优美的大腿。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想方设法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她那种优雅的风度与这事业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在其背后,邦德却感觉到一种坚韧,甚至也许是根深蒂固的执拗。 “是的,我理解这种担惊受怕的心情,”他说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想他们还没有派人到这里来吧。” “他们的确没派人来。我只是得到消息,自己赶来了,但是我确实是训练有素,掌握许多技术的。现在请把手枪放下,这样我才能把你带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我设法把你们三个现在还活着的人抢救出来。”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噢,先生……” “邦德。詹姆斯·邦德。” “噢,不,邦德先生。那些杂种已经搞掉了弗朗兹和艾丽。我想确保不让他们再搞到我另外几个朋友。” 那个在哈蒙德遇难的姑娘真名叫做弗朗兹斯卡·特劳本,米里森特·赞皮克的名字原来叫做艾利翁诺尔·祖克尔曼。 “这也是我要说的话。”邦德向前走近了一步。“你应当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的安全地方去。然后由我自己来对付那些杂种。” “那么,你到哪儿,我也到哪儿,直到事情结束,或是这样结束,或是那样结束。” 邦德对女人具有足够的经验,他知道:这种执拗是既不能屈服,又不能理喻的。他端详了一阵,对她苗条的身材和女人气质很喜欢,这一切都掩盖在剪裁得体的灰色套服和与它相配的粉红色女外套下面,她带着一只细细的金项链和链坠。这套衣服很有法国气派。他想,是来自巴黎的吧,可能就是来自吉文齐。 “那么,关于怎样对付这件事,你有些什么想法呢,海泽尔?我叫你海泽尔,而不是叫你艾尔玛,可以吗?” “海泽尔,”她用很低的声音喃喃说道。停了一下,她又说:“对不起,我叫其他人都是用他们的原名。是啊,自从你们的人把我送到这个真正的世界里,起了一个新名字以来,我就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海泽尔。但是我很难想象一群使用新起的假名字的老朋友。” “在‘奶油行动’里,你们互相之间有来往吗?我的意思是,你们互相认识吗?知道每个人的目标是什么吗?” 她很快点了一下头。“既知道各人的真名字,也知道化名。我们彼此之间都了解,都知道每个人的目标,知道我们的上司是谁。没有隔阂。当你把我和艾密里从那个小海滩上救出来的时候,我们也是在一起,原因就在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的是艾比。艾密里·尼古拉斯现在叫艾比。” “对,艾比·海瑞提吉,是吧?” “没错。我们是老朋友了。今天早上我还给她打了电话呢。” “在都柏林?” 海泽尔微微一笑。“你的消息很灵通啊。是的,是在都柏林。” “使用公共线路?你们是用公共线路打的电话?” “别担心,邦德先生……” “叫我詹姆斯。” “是。别担心,詹姆斯,我只说了三个字。你知道,在这个美容院开业之前,我和艾比一起待过一段时间。我们规定了一种密码,在公共线路上打电话时使用。我当时只说了:‘伊丽莎白病了,’她回答说:‘我今天下午去找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母亲怎么样了’,这就是奶油蛋糕的警告,谈话中顺口说出来的。‘母亲’就是扳机:‘你被盯上了。要采取必要的行动。’” “这和五年以前的意思一样。” “是的,我们现在又要采取必要的行动了。你知道,詹姆斯,我到巴黎去了一趟。今天早上才飞回来。在飞机上,我看到了关于那两件谋杀案的报导。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有一起这样的谋杀就够让人担惊受怕的了,谁想到竟然是两起,而且……连舌头……”这个时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明显地缩成了一团。“割掉舌头是个明显的特点。那是一种令人震惊的警告,是吗?” “这个警告可并不太妙。” “警告和复仇谋杀很少是美妙的。你知道黑手党是怎么对待一个家族内部的奸夫的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文雅,但是却击中要害。”刹那间,他想到有一次他听到这样一起谋杀案,那个男人的生殖器被砍掉了。 “割掉舌头也是击中要害。” “对。那么,‘伊丽莎白病了’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说‘我们都被盯上了。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约定的地点在哪儿?” “我现在正要到那里去,今天晚上乘8:30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的灵古斯航空公司的班机。” “到都柏林?” 她又点点头。“是的,到都柏林。我要在那儿租一辆小汽车,开到约会地点。艾比可能从今天下午就在那儿等我了。” “你也这样和弗朗克·白斯里,或者说,弗朗兹·贝尔辛格,联系了?那个叫京格尔的人?” 她仍然很紧张,但是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总爱开玩笑。有点儿冒险家的气质。他曾经化名叫瓦尔德,德语就是森林的意思。现在他自己说他的名字叫京格尔。没有联系,我无法给他传递消息,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可是我知道。” “在哪儿?” “远在天边。现在请你告诉我,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和艾比见面。” 她迟疑了片刻。 “快说吧,”邦德催促道,“我是到这儿来帮助你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一起到都柏林去。我必须去。你们打算在什么地方见面?” “哦,我们很早以前就得出了结论:最好的隐蔽地方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们准备在马幽县的阿什福德城堡见面。里根总统曾在那个旅馆下榻。” 邦德微笑了。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想的好主意。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是个豪华而又昂贵的旅馆,一个暗杀小组在天底下最想不到去搜查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他又问道:“我们能不能装做开一个商业性的会议?我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她坐到长长的办公桌后面,把乌兹曼手枪锁到抽屉里。然后铺开几张纸,把电话推到他的面前。邦德给希思罗机场的灵古斯航空公司售票处打了电话,为自己订了一张EL 177航班的票,二等舱,使用的名字是包德曼。 “我的汽车就在拐角那边,”他一边放下电话,一边说道。“我们在七点左右离开这里。那时天就黑了,我估计你们的所有员工也都走了。” 她瞥了一眼她那精巧的卡蒂尔手表,然后扬起了眉毛。“现在他们很快就要下班了……” 恰恰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铃响了。邦德猜测可能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因为海泽尔说:是的,他们都要走了。她为那个预约了的绅士加班工作得很晚了,她打算问清楚大楼是不是锁上了。她明天早上才来上班。 春天明媚的阳光暗淡了,从皮卡迪利大街传来的隆隆车声也渐渐消失了,他们坐在那里谈着,邦德悄悄地从她那里调查奶油蛋糕的情况。他了解到的情况要比下午从档案中得到的多多了。海泽尔·戴尔本人负责向这几个人发出警报。“对不起,古斯塔夫已经取消了午餐。”她负责她们的主要目标,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在那个时期,他是情报总局的第二把手。她还不知不觉地告诉了邦德大量关于她自己和奶油蛋糕内部工作的情况,告诫他档案里面一些被删掉了的或者是依然存在的骗局。 差五分七点的时候,他问她是否有外套,她点点头,走进了那个不大的,建在墙壁里面的藏衣间,穿上一件白色的军用夹层雨衣,这种雨衣极容易辨认,而且非常明显地带有法国风格,因为只有法国人才能把雨衣做得那样别致。他命令她把乌兹曼手枪留在办公室。然后他们离开了她的办公室,出去的时候关了灯,走进电梯间,电梯悠悠地向着地面降去。当他们到了地面上那个小门厅的时候,灯光自动熄灭了,就在电梯门在这幽暗之中打开的时候,海泽尔尖声喊叫起来,攻击者就像一阵旋风似的扑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