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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序幕 幽灵军舰(1)
序幕 幽灵军舰
太平洋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好好的一片天,转眼间就阴霾密布,乌暗的积雨云犹如大军压境,带着闪电和狂风呼啸而来,整个世界像换了个脸,瞬间变得黑暗狰狞。
海浪越来越高,渔船开始剧烈摇晃,高高的桅帆发出哔啦啦的可怕声响,仿佛马上就要被撕裂。
小野次郎从来没有遭遇过令人如此猝不及防的风暴,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一种想呕吐的强烈感觉。只好拉住船舷,跪下来紧紧靠在甲板上,以求让自己平静下来。
"喂!小野,你在那儿干什么?"船长高村大声喊道。他正在和其他渔民们一起手忙脚乱地收下帆蓬,渔船上一片杂忙的景象。
"我们,我们遇到了大风暴了!我们要回不了家了!"小野的脸色苍白,一个浪潮扑上甲板,几乎让他抓不住扶手。他感到天和海在倒转。
"混蛋!你瞎讲什么?快过来帮忙!"船长怒骂道。
小野跌跌撞撞站起来,一切都在向右倾斜。又一个海浪扑过来,他的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甲板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溜向船的另一侧。
"救命!救命啊!"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波涛汹涌的漆黑海洋就在他的脚下。
他拼命挥动双手,想要抓住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好。可甲板上没有任何物体。
死亡的恐惧冲击着他的脑神经,他看到船舷横着向他扑来,腰部在栏杆上重重一撞,疼得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紧接着双脚落了空,身体向下坠去,绝望就像这暴风雨般迅速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他感到右臂突然一紧,停止了下坠,睁开紧紧闭上的双眼,抬头看到了一个男人——高村,这位已是满头苍发的船长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他的手。
"见鬼!你真应该呆在新宿歌舞伎町的温柔乡里。"高村把他提了上来。
小野感到羞愧万分,刚来到这艘渔船上时,他还真有点看不起这个老头。作为行将毕业的水产学院学生,他被指派到这艘渔船上实习。对于这种原始的捕鱼方式,他感到很不以为然,而且船上的渔民又粗鲁又下流,让他很不适应。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大海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到处充满蔚蓝和阳光,即使有风暴,也会在到来之前得到预报,可以早早躲进避风港。在海上,随时都有变数。你永远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开始理解渔民们古怪的性格了。
帆架和桅杆已被放了下来,并用粗绳捆得严严实实。所有的人员都下到舱里。风暴越来越猛烈,小小的渔船像羽毛般在怒海惊涛间起伏飘荡。
天黑了,除了狂风暴雨和巨浪的呼啸,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小野次郎已经呕吐了四五次,他觉得自己的胃都要翻出来了。他很害怕,渔船是否能经住大风暴的考验。
(也许,我就要死在海上了!)
"报告船长,我们收到求救信号!"大副岛田说。
高村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一个十多米高的浪峰在前面翻滚,他必须全力应付。在这个时候,不能有私毫的分心,他老练地飞速转动船舵,避开了与浪峰的正面冲突。
"方位?船只类型?"化险为夷后,高村问。
"东径143.1度,北纬32.3度,类型不明。"
高村看了一眼电子经纬罗盘,出事船只离渔船不远,只有5海里。
"好的,我们去那儿。"高村转开舵,渔船吃力地转了个方向,摇摇晃晃驶在汹涌的怒海上。海洋公约里规定,任何海上船只,如果得悉有遇难者需要救助的情形,都应尽速前往拯救。其实就算没有规定,高村也会毫不犹豫地决定,因为他也是这种互助的受惠者。
"奇怪,信号又没了!"岛田道,"不会是……不会是已经遇难了吧?"
"说不定还有幸存者。"高村心里很难受,加快了速度。他仿佛看到那些落海的人们在海浪里挣扎。
渐渐接近出事地点了,可前面一片漆黑,即使在船头探照灯的照射下,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方位没错,可这儿什么也没有……"高村说道,话还没说完,他就打住了。因为他赫然发现有一个庞然大物挡在前面,离渔船只有几十米。它如此之大,以至他认为前面只是一片黑暗。
"见鬼!"他猛打船舵,想让渔船调过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渔船向前冲去,旁边的岛田吓得面无人色。
小野次郎从凳子上跌落下来,右额重重撞在窗舷上,眼冒金星,耳内嗡嗡作响。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和巨响让他不知所措。
正文序幕 幽灵军舰(2)
"出什么事了?"渔民们乱成一团,纷纷涌进驾驶室。
这时,一道长长的闪电照亮了天海,呈现在眼前的,是一艘巡洋舰的巨大轮廓。
渔民们吃惊地望着巡洋舰随着波涛起伏,安静了下来。军舰就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风雨,渔船在它的脚下,平稳了很多。
"我们撞上了它!"高村宣布,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避免这场事故,但渔船的左缘仍然擦挤过舰体,他知道,渔船完了。
(跟这样的军舰相撞,无异于以卵击石,任何碰撞都是致命的。)
"船舱左侧龙骨已严重损坏,开始进水了,恐怕,恐怕,我们坚持不了多久。"大副岛田气喘吁吁地报告。
"我们真要死了!我们真要死了!"小野嚎哭起来,他的人生还刚开始,他还不想就此结束。
"闭嘴!架住这个家伙!"高村很生气,让人管住竭斯底里的小野,命令几个渔民去处理漏洞,这样多少可以拖延沉船时间,争取获救机会。
"我们坚持不了多久,这样的天气,救援队来不及赶到这儿。"岛田说。
"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向这艘军舰求救了!"高村挤到破碎的船窗前,抬头看着军舰,"可真是奇怪啊,刚才的求救信号是它发出来的吗?"
高村自言自语道。这艘军舰看上去好好的,没有任何损坏,就算是这样的风暴,也不足以对它造成致命的威胁。
(难道它也是赶来救援的?)
渔船发送求救的无线电波,没有任何反应,接着又用船上的大喇叭叫喊,也没有动静。
"舰上的人都死光了?"不知是谁骂出了声。
"用国际频率继续发电波!"高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军舰阴森森的,没有任何活力,真像死了一般。
"你们快看,救生梯!"又一道闪电过后,有人指着舰体喊。
只见高高的舰体上悬挂着一面粗绳结成的救生梯,一直垂到海面。
(是他们放下来的?)
对于渔船上的人来说,看到救生梯就好像抓住了救命草。高村把探照灯打在了救生梯上。
"靠梆,上舰!"高村命令道。
在风浪中靠梆需要高超的技术,一不小心,船体就会碰撞,带来更严重的损伤。经过十多次的尝试,终于成功靠梆,渔民们欢呼起来。
小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与刚才在渔船里不同,这种恐惧来自内心深处,仿佛黑夜里一条冰冷的毒蛇,慢慢爬上你的脖子,越缠越紧,而你却看不到它。
"没有一个人,这艘军舰是空的。"岛田回到舰艇主控室对高村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查过了吗?"高村不安地踱着步。
"是的,我们的人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连个鬼影子也找不到。"
"见鬼!"高村在心烦的时候,总爱说这句口头禅。
(难道他们都弃船逃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野次郎记起以前在学校里听过的鬼船故事,这类故事的版本多得不得了,但大致都是说海上漂浮的无人船。当人们发现它的时候,船上的东西还好好的,甚至连煮熟的饭菜都还放在餐桌上,可是却找不到人,全都莫名其妙失踪了。他相信,现在碰到的就是这样一艘鬼船,原来传说都是真的。小野发誓,如果能平安回到岸上,他再也不会出这该死的海了。
"那条救生绳是他们逃命时放下来的。作为在役的官兵,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弃舰逃跑的,而且,在这样的风暴中,救生艇在海上幸存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这舰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们如此害怕?。"高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仿佛觉得,舰上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船长,有发现!"一个渔民慌张地跑了进来。
高村随渔民们来到甲板上,外面的风雨依然很大,海浪不时地掀上来,溅起漫天白色的泡沫。
"你看,船长,是弹孔!"渔民们指着甲板上的一溜子小洞说。
"还有很多,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是内讧吗?还是跟海盗的战斗?"渔民们议论纷纷。
高村盯着弹孔,一言不发,这里并不是海盗出没的地方,而且,没有哪伙海盗强得连军舰都能消灭,这种舰上可有近百名官兵啊!内讧就更不可能了。
(但他们到底是在跟什么东西战斗?)
高村一时间没了主意,一股巨浪又掀上甲板,咸苦的海水让他感到喉咙发涩。他本能地觉得,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
小野次郎在高村他们离去后,在主控室巨大的仪器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他爬过去捡起了它。
是一只录音式的通讯器!已经摔成了两半,里面的蓄电池掉在外边。
他用颤动的手装回蓄电池,合上破碎的盖子,拼组成完整的通讯器,然后开始调频。
起初是沙沙的声响,接着渐渐清晰起来。随着声响的加大,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小野次郎终于拿不住手上的通讯器,像握到烫手的山芋般,啪地把它摔在地上。
小小的盒子里反复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叫喊:
"救救我!快救救我!它开始分裂了!它开始分裂了!………开始分裂了!………"
正文一 愤怒的狗(1)
一 愤怒的狗
今天原本是出海的好天气,可是对于金祥老人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自从老伴去世后,他就放弃了打鱼生涯。
金祥老人眯着眼看了一会远处碧蓝无际的大海,然后狠狠地吸了两口辛辣的草烟,他喜欢这呛人的味儿,这使他想起壮年时在深海里跟鲨鱼搏斗的那种感觉,刺激,够劲。
那时候,他是这小岛上的英雄,每次捕鱼船回港,他都会笔直地站在船首,骄傲地向码头上的人们微笑点头,金色的阳光照得他全身发亮,宛如得胜归来的将军。
在他的身后,是满仓的"战利品",偶尔还高高地悬挂着几条大得吓人的虎鲨。最使他感到得意的是,他曾是这东林岛上众多姑娘暗恋的对象,而且得到了当年岛上第一美人阿霞的青睐,曾经有好几个小伙子气得想扯他一起跳海,可都被他一一摆平。
金祥老人想到这儿,皱纹有些舒展开来。四十年前一个秋后的夜晚,在后山那片甘蔗地里,他终于拥有了她。后来,阿霞便成了他老婆,再后来,又改称做老伴,时间过得真快,自己不知不觉就老了,日子也就这么不知不觉过来了。
金祥老人咳嗽了几下,扔掉燃尽的烟蒂,开始淘米做饭。
老伴在的时候,这些活是轮不到他干的,每晚他回家,阿霞总会准备好酒菜等着他,她知道他喜欢喝烈酒,但又不许他喝太多,每次也就三酒盅,真不过瘾!现在倒是没人管了,但这酒喝着却似乎总也没有以前痛快,有时甚至两杯都下不了肚了。
金祥老人放下酒杯走出屋子,又点了一根烟,太阳在海平线上挣扎了几下,终于沉进海里,满天火红的晚霞开始慢慢变暗,大片鱼鳞似的卷积云倒映在海面上,在夕阳的余辉下闪动,让人感觉有点怪异。
金祥老人看着大海,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仿佛有谁在暗处死死地盯着自己,而自己却又找不到对方,这种怪怪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好像要出什么事了!)
他有种不好的直觉,转头朝小岛看去。
海岛很小,用他的话来说,东西两头的人吵架,在东头骂一声娘,西头的人肯定会把石头砸进你的茅坑。岛上只有两条街,说是街,还不如叫做石台阶,平整的地方加起来也不过是几百米,所有的房子都是依山而筑,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住了几百户人家。
岛上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大块石头筑成,衬着一种古老的气氛,唯一的现代化建筑可能就是金祥老人房子对面的那座冷库了,夜幕下,它白色的轮廓很像海边一个巨大的碉堡,占据了这岛上唯一的一块大面积平地,它属于渔业公司,作为深海作业中转站,每当深海渔船回航时,这儿就会热闹起来。
"呸!钞票都叫外地佬赚去了!"金祥老人吐了一口唾沫,他对这座冷库一向没有好感。
岛上的石房子里开始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光,在窗口显出各家人们团聚的身影,金祥老人突然感到无比的孤独。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行了!"他叹了一口气,儿子和儿媳都改了行,在陆上做生意,听说唯一的孙女小慧在大学有了一个男朋友,今年也没再回岛上看他,其实这岛上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好,偏偏找得这么远?
金祥老人摇了摇头,回首叫道:"将军!将军!"
一条掉了毛的老黄狗晃着尾巴欢跑过来,这狗的名字是他给取的,他觉着这名儿挺威风的,"将军"虽是条普通的家狗,但长得很强壮,也很忠心,这使他感到有点自豪,金家的狗,准差不了。以前出海的时候,"将军"就伴着阿霞,现在换成他们俩相依为命了。
"将军"撒着欢儿舔他的手臂,金祥老人坐下来,开始唠叨起来,每当孤寂的时候,他就习惯与狗说话,"将军"伏在他脚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月光清清爽爽地洒下来,初夏夜的海风轻轻吹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银色的沙滩,这样的夜最容易让人产生睡意。
在昏昏沉沉中,金祥老人又一次感到今晚的异样,他说不上什么,但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那是若干年前在深海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灾难,之前,他也有过同样的不安感,那次事件让他毕生难忘。
金祥老人摸了摸胸头的伤疤,好像那条长长的疤还在隐隐作痛。他望了望对面的冷库,那门口总有盏不明不暗的路灯,昏黄的灯光吸引来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虫子,在灯下绕啊绕的,叫人看着生气。
正文一 愤怒的狗(2)
不一会儿,灯灭了,金祥老人知道已经到十一点了。
(阿生这家伙总是很准时的)。
阿生是冷库的看守,每晚此时他会在房子四周巡视一番,然后关灯睡觉,但在金祥老人的眼里,阿生是最没出息的,大小伙子不出海打鱼,窝在这儿享清福,真是个孬种!
"将军!咱也回房歇喽!"金祥老人对着狗喊道。"将军"顺从地站起来,跟在他后头。对于"将军"的听话,金祥老人一直感到很满意。
然而正当金祥老人准备关门时,"将军"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它挡在门口,高竖起耳朵,似乎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然后就变得狂躁不安起来,呲着牙对着外边的黑暗狂吠,就像面对一个可怕的敌人,金祥老人警觉地到外面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可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对狗喝道:"将军!不要叫了!"
但"将军"似乎有些歇斯底里了,两眼发红,全身的毛倒竖起来,白森森的利牙滴着口水,不一会儿,由怒吠变成了狂吼,凄厉的"嗷嗷"声响彻了夜空。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金祥老人想去按住它,可愤怒的狗像箭一般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将军!将军!"金祥老人跟在后面叫着,但狗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在何处,"将军"的咆哮声仍是那么让人胆战心惊。突然间,吼声嘎然而止,就像一台正在播着摇滚乐的唱机被人猛地拔了插头一般,什么声响也没有了。
"将军!将军……"金祥老人呼唤着,可狗再也没有回来。这时,似乎全岛的狗都有心灵感应似的,同时走调地狂吠起来,此起彼伏地像无数的狼在啸,月夜下,金祥老人忽然感到不可名状的从未有过的恐怖!
渡轮慢慢靠岸了,乘客们开始三三两两走上码头。每星期才三班的渡轮是外地客来岛的惟一交通工具,实际上,它只不过是由一艘旧渔船改装而来,客人少得可怜,除了当地居民的亲友和一些公务人员,极少有人愿意光顾小岛。
李炜的脚终于踏上了陆地,五个小时的海路让他感觉很不好,他的头有点发晕。
一位警校的高材生分配到这鬼地方,实在有些委屈,他咕哝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头顶一轮烈日,长长地吁了口气。
"请问,你是李所长吧?"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笑呵呵地迎上来。
"我是李炜,你是……赵灵军同志?"
"叫我老赵就行了。"胖子从李炜的手中接过行李,说:"刚上岛挺不适应的吧?坐不惯海船的人都会这样,没关系,咱所就在前面,到那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炜跟在老赵后面,好奇地打量着海岛上的风景人物,对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个内陆的城市娃竟然阴差阳错分配到这海岛上当派出所的所长,真有点让人哭笑不得,其 实这所长当得也恁窝囊,老赵是他唯一的手下。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城市当一名普通的民警。)
所谓的派出所,也不过是一间稍大的石屋子,里面摆了两张旧得发黑的办公桌,一个木制的文件柜,里面整齐地排放着案卷,为了迎接新所长,老赵特地用石灰把墙粉刷了一遍,显得房间明亮了许多。
李炜的寝室紧邻派出所,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蔚蓝的大海和渔港码头,几艘捕鱼船停靠在岸边,码头上围着很多渔民,正在七手八脚地从船上卸下成担成担的海鲜。
这一晚刚巧碰上乡长家嫁女儿,听说新任所长来了,好客的乡长硬把他拉去坐了上席,好说歹说还灌了他好几斤女儿红。
第二天清晨,李炜醒来时感到有点头疼,口里干得很,于是干脆披衣起床,到办公室喝了三大碗水,总算舒坦了许多。他瞥见柜子里整齐的案卷,起了兴趣,便随手从架上取下今年的案卷翻阅起来。在学生年代,他就对刑侦学情有独钟,一个案件就像一本神秘的悬念小说,在答案没揭晓之前,他会睡不好觉的。
他聚精会神地翻着案件记录,希望能找到一起能引起他兴趣并具有借鉴意义的案子,可是也许是小岛上的民风纯朴,治安特别好,或者是小岛实在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大案,李炜翻得眼皮打架,也找不出一起能吊起他胃口的案子。
"5月14日,岛东陈大妈家的母鸡中毒死亡,事主怀疑邻居张虎与其不和故意投毒,遂发生口角,经调解双方互谅。"
"5月25日,张达与金建两人因醉酒在渔船闹事,被带回本所接受教育。"
"6月3日,张小顺家8岁女儿张鑫不慎落海,被本所干警赵灵军救起,脱离危险。"
……
李炜轻声地读着记录,不禁哑然失笑,这些根本就不能算真正的案子,写得也极不规范,倒像极了乡下女人拉家常。
"我们这里啊!派出所就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赵笑着跨进门来,听到李炜的嘀咕声,仿佛猜懂了李炜的心思。
李炜对着老赵苦笑了一声,便合上案卷,一张记录纸从空隙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李炜弯身捡起记录纸,用手轻轻地把纸边的折皱抚平,然后读道:"6月16日晚,村民金祥家的黄狗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正文二 阿生与鱼(1)
二 阿生与鱼
这一个月,李炜过得枯燥而无聊,虽然乡长和村民们都挺热情,很快接受了他这个外地所长,还耐心地给他讲海岛的各种风土人情,让他对东林岛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但也许是年轻人的缘故吧,岛上极度缺乏的娱乐活动让他感觉仿佛身处一个灵魂的荒漠,闷得发慌。惟一让他精神百倍的,就要数昨天码头工阿泰转给他的一封信,那是女友小晴写的。她说暑期已经到了,为了能更多地接触海洋,她决定来东林岛实习。
小晴是海洋学院的学生,读生物的,而李炜的警校就紧靠海洋学院。他们是在一场校际足球赛上认识的,当时做主力的李炜踢了有史以来最臭的臭脚,射门时竟把球踢到邻校拉拉队的一名女生身上,女孩当场就哭了,结果弄得李炜又是上门赔礼又是请客,想不到那个女孩后来竟成了他的女朋友,在那里,他们度过了人生最浪漫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真好!)
李炜回忆着纯真的学生时代,不禁心头一暖,把那封信读了又读。
"呵!这鬼丫头,直接说来看我不就得了,还说什么来实习,仿佛跟我不搭介似的。"李炜笑着摇摇头。
"8月2日?糟糕!8月2日不就是明天么?"李炜读到这儿,又兴奋又紧张,他盼着她来,可又怕这里简陋的环境吓跑了她。
正当他坐立不安时,外面响起了喧哗声。
李炜刚放下手中的信,一个白皙微胖的中年人就跨进门来,此人西装革履,精明干练,与后面跟着的一班渔民相比显得极不协调。
"所长,打扰了!这个案子你非查查不可!"中年人用一种生硬的口气大声说道,李炜对这种语气颇有点反感。
老赵站起来笑呵呵地向中年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向李炜介绍说:"所长,这位是渔业公司冷库的经理陈啸先生。"
"你好!陈经理,只要是我们份内的事,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力办好的。你先说一下情况吧!"李炜说着,请陈啸坐下,然后取出案件记录纸。
"今天凌晨,我们冷库有三百斤大黄鱼被人偷走了!"
"三百斤大黄鱼?"李炜不禁动容。
"不错,野生大黄鱼!要知道,这批货可是付了一大笔定金的,如果找不回来,我很难向总公司交待,而且,这些渔民也不愿自己的辛苦白费。"
"我明白,陈经理,不要急,请问,冷库的门被撬开了吗?"
"不,在库门外边被偷的。"
李炜停下手中的笔,看了陈啸一眼。
"是这样,"陈啸咳嗽了一声,"公司里有规定,每次货到,仓库保管员负责验收,在货正式入库之前,还必须由我亲自重新过磅。可这批货到港时,已经是凌晨3点了,当时我在西林岛,一时间来不了,所以我示意阿生让渔民暂时先把鱼卸在冷库门外,由阿生看守,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偷懒去睡觉。清晨6点,我回岛重新审核,才发现其中大黄鱼整整少了三百斤。三百斤哪!那可不是小数目。"
"这么说,失踪的并不是所有的鱼?"
"是的,还有一部分没丢。"
"怎么说?"
"这次全部的货加起来一共有七箩筐,被偷的是外边的三筐,其它货很幸运没被动过。"
"可是罪犯为什么只偷这三筐?对于一次有预谋的盗窃来说,运走三筐与运走七筐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
"或许是他们听到阿生有什么动静,不敢再下手了吧?贼都是很胆小的。"老赵微笑着插话说。
"阿生呢?"李炜问道。
"这混蛋正被渔民看着!"
"陈经理,现场没被动过吧?"
"当然,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陈啸的嘴角向上歪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对自己的回答表示满意。
"那好,我们到现场勘查一下吧!"李炜站起身来。
冷库边上已经围了很多渔民,在闹哄哄地议论着,看到李炜他们过来,便自动让出一条路。
货物就堆在冷库靠海的一边,李炜一眼就看到在海风中微微摇摆的三只空竹筐,旁边靠墙是四筐满满的闪着银光的鱼。他仔细地观察了四周,发现沙滩上除了凌乱不堪的脚印外,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然后弯下身去看竹筐,却吃了一惊。只见筐内出奇地干净,仿佛刚刚被人用水清冼过似的,没有一点杂物,与泥迹斑斑的筐面有着很大的反差。
李炜与老赵互看了一眼。
正文二 阿生与鱼(2)
"陈经理,竹筐真的没动过?"李炜直身问道。
"没我答应,哪个敢动现场?"陈啸傲慢地说。
"这就怪了,罪犯没有理由偷了鱼还会这么好心帮你洗箩筐!"老赵慢条斯理地笑道。
看着老赵滑稽的表情,李炜也忍不住想笑,可看到陈啸怒目瞪了老赵一下,便立刻收敛了笑容。
"如果罪犯要把赃物运走,为什么不连筐一起抬走?这样岂不是省力!"李炜说。
"为了节省空间。"老赵说道,"他们肯定有辆小车子,把几筐鱼倒在一起,每次就可以带更多。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把三百公斤重的东西运到五六百米外的码头了。"
李炜看了看四周,摇摇头:"但沙滩上并没有发现车轮印,况且怎么能肯定他们从码头逃走?也有可能是从海滩上的小船偷渡出去的,甚至这批货根本还没运出东林岛。"
老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还是先问问阿生吧!"李炜说。
阿生被两个彪形大汉像拎小鸡似的架了过来,不知道因为害怕还是紧张,原先就瘦弱的身体在海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单薄。
"李所长,阿生是最大的嫌疑犯和责任人,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他看管起来。"陈啸说。
"你的意思是,他监守自盗?"
"当然有这可能,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鬼知道这家伙干了些什么!"
"所长,所长,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做过什么啊!"阿生颤声说道,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李炜,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李炜想了一下,说:"在案件没调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妄下结论。这样吧,我把阿生带回所里详细询问一下,老赵,你留在这儿取证。"
阿生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蜷在角落里,虽然努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可还是不由自主神经质地发抖,像被主人丢弃在暴风雨中的一条小狗。
李炜摇了摇头,让押送他的陈啸助手大林扶他坐在椅子上,然后打开记录本。
"姓名?"
"张……张阿……生。"
"年龄和籍贯?"
"2……26,本……本岛人氏。"
李炜看到阿生的汗水像小溪般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然后在下巴上聚成一颗大水珠,晃荡了一会儿,滴落在桌面上。
(这种询问方式可能会使他更紧张!)
李炜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凉水放在阿生的面前。
"别紧张,阿生,放松一下。"李炜拍了拍阿生的肩膀。 "现在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阿生抓住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水,不一会儿,终于有些平静下来。
"所长,我……我确实没有偷那些鱼。"
"我并没有说是你偷的,你只要按事实说话就行了。凌晨3点,渔船靠岸,之后的一切细节,你都要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阿生低头回忆着。
"渔船到后,人们就开始卸货,我在冷库的门口,负责过磅验收,大约一个小时后,所有的海产都已过磅完毕,我打电话给陈经理,但他说要过两个小时才能从西林岛赶回,要我先把货放在冷库门外,我便按他的意思做了,然后渔民们陆续回家,我在外面守了一会,没什么情况,由于太累了,就回到屋里靠了一下床,哪知道……哪知道竟会出这么个大乱子,早知这样,我.....我宁可站在外面一夜,也不会回屋的。"
"你在过磅完毕后在外边守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吧!"
"半个小时?加上过磅的时间应该是一个小时半,也就是4点30分左右,陈啸6点钟就赶回岛了,那么罪犯的作案时间只会在这一时段内。这时间你在干嘛?"
"我……躺在床上眯了会眼睛。"
"睡觉吗?"
"不,我发誓我没有睡觉,我当时很清醒,只是有点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响?"
"没有,我真的没听到什么声音,不然我不会不出去的。"
李炜没说话,站起身来面朝窗外,远处,老赵和陈啸正向这边走来。
"在你过磅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李炜转过身。
"我想……没有,因为这些渔民全是那几条船上的,我都认识,再说,就是真有人混在人群中,我也不会记得,当时实在太忙太乱了。"
这时,老赵和陈啸跨进门来。
"所长,现场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证物,沙滩上的脚印证明都是卸货渔民的,码头的阿泰也说没发现异常的船只出海。"老赵说。
"做得这么干净利落,不是明摆着内外勾结么?"陈啸嚷着,恶狠狠地盯了阿生一眼,阿生吓得打了个哆嗦。
"陈经理,阿生帮你做了这么多年,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你不会不知道吧?"老赵说道。
"这年头,还能信谁?有些人未必就真老实。"陈啸斜着眼看着阿生。
"陈经理,我说过,在事情没弄清之前,不能先入为主,这样会误导我们的思路,再说,如果阿生真的参与偷窃,他会傻呆在这里束手就擒?因为保管不当的责任总还是脱不了。"
陈啸从鼻孔里哼了一下,对李炜的话不屑一顾。
"这样好吧!我和老赵把案情总结分析一下,先让阿生回冷库……"
正文二 阿生与鱼(3)
"什么,你叫他回去?如果让他跑了怎么办?"陈啸打断李炜的话。
"没有证据前我们是不能随便拘留人的。"李炜有些生气,"你不放心,我可以叫阿泰看牢码头。"
"好,李所长,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信你一次,希望你能够早日破案,那便皆大欢喜,告辞了!"陈啸歪嘴笑了一下,回身出了房门。
李炜嘱咐大林送回阿生,要求大家不要太为难他,阿生感激涕零地走了后,李炜和老赵开始讨论起案子。
"老赵,这案子你怎么看?"
"怪!很奇怪!这几筐鱼就好像凭空消失了般,没有一点痕迹。偷鱼贼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做得这么完美?"
李炜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案子有三个疑点,第一,作案时间在4点30分至6点之间,据阿生讲,这段时间他一直醒着,罪犯作案时应该会发出声响,但阿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响声;第二,根据当时情况推断,这并不是一次有预谋的作案,因为阿生是过磅完毕后才打电话给陈啸,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陈啸会迟来,而且这批货会放在冷库外,所以可以肯定是临时作案;第三,现场没有明显的作案痕迹,这只有两个可能,除了是偷盗老手,那么罪犯就是在卸货人之中了,因此当时在场的人都有嫌疑,然而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会留下三个内里洗过的空箩筐?"
"难道阿生说谎,他真的是同伙之一?"
"我也这样考虑过,但根据他当时的反应和表现,却又不像,如果他监守自盗,应该会考虑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像,而且因为责任重大,他很可能失去这份工作,也不能在岛上生活下去,这与他的懦弱的性格和求安稳的做人原则是背道而驰的,所以阿生作案可能性不大。"
"那么罪犯就在渔民当中了?"
"除了这,还有一个可能。"
老赵抬头看着李炜,过了一会儿,才惊奇地说:"难道你是说,是陈啸搞的鬼?"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海岛上到处笼罩着疏淡的雾气,青黑色的海天在远方连成一片,朦朦胧胧地分不清界线了,海边的冷库在涛声中更显静谧,坟墓一般地静,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薄雾中向它走去。
"阿生!阿生,你这狗养的,快给我滚出来!"陈啸使劲地敲打着门。
可没有任何反应。
"阿生,你不要以为躲在屋里就万事大吉了!你等着,看我不揍死你!"陈啸愤怒地骂道,开始疯狂地用脚踢门。
"哐啷"一声,门终于被踹开了,陈啸冲进屋子,但却不见阿生的影子。
"妈的,果然给他跑了!"陈啸唾了一口,怒气冲冲地出门而去。
正文三 神秘失踪(1)
三神秘失踪
李炜昨晚睡得很不好,也许是由于这烦人的案子,也许因为兴奋地想着今天就要来岛的小晴,两件截然不同的事交替地刺激他的大脑,在脑海中纠缠着,让他头痛不已,所以一大清早,他就坐在了办公室,希望能整理一下杂乱的思路。
他走到窗前,海岛新鲜又带着咸湿的空气扑鼻而来,情不自禁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感到心情好了许多。当他睁开眼睛,看到陈啸气急败坏地向这边跑过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出什么事了。
"李所长,阿生跑了!现在你说怎么办?"陈啸一进门就叫道。
"什么?"李炜吃了一惊,一道念头飞快闪过。
(难道我错了?)
但他随即镇定下来,对陈啸说:"陈经理,先不要急,我们去他住处看看。"
"你当然不急,现在人跑了,我找谁去?"陈啸回头不耐烦地走出去。
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冷库。阿生的门敞开着,屋里黑乎乎的瞧不大清楚,李炜走过去开了灯,暗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角落。这是一个狭小而脏乱的房间,惟一的一个小窗户打开着,窗户上钉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在一张小木床旁边,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各种有用没用的杂物,混浊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难闻的腥味。
李炜环视了房间一圈,发现门栓是被人用暴力弄断的,一节掉在地上,他捡起断节看了一下,对陈啸说:"你来的时候门就开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