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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28

“总彩排的时候也有舞台设备和照明的人员在,不过我还是觉得是我们内部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未绪几个人才听得见。

“但大家不都说不认识风间这个人吗?”

对靖子的话柳生不由得发笑起来。

“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这不明摆着是撒谎的吗,谁会说实话啊?”

“但你没证据吧?”

“的确没有,目前来说,不过我会找给你们看的,我现在正把目光放向美国那边。”

“据说风间二年前曾去过纽约,这点警察也在调查中。正好那段时间我和尾田老师也在那边,所以他们一定会查得极为细致。”

“这我知道。”

柳生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像这一切他早已料到,故意挠了挠脖子。“绀野你一直在纽约呆着,不过我听说尾田老师曾去了别的城市。刑警一直以为和风间是在纽约见的面,我却不这么认为。”

“你是说老师和风间在纽约以外的地方见了面?”

“我只是举个例子,刑警把这种情况漏掉了,而我就要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只要证明了风间闯入的目的是为了杀害老师的话,叶琉子自然就无罪释放了。”

“嫌疑就转到伙伴身上来了哎。”

绀野狠狠瞪着柳生。

“别说些奇怪的话,老师可是遭到杀害了哪。反正大家也都会疑神疑鬼,还不如怀疑得光明正大一点。我会去调查的,为了叶琉子。现在开始所有人我都要怀疑了,请大家谅解。”

说着柳生站了起来,一圈一圈旋转着,慢慢往对面的墙壁靠近。

“这家伙真厉害,要是他的这种干劲发挥在跳舞上的话,我肯定是比不上他的。”

绀野叹了口气。包括未绪在内的所有女生们都默不作声。

10点之后一如往常的开始了训练课程。尽管尾田不在了,但还有一个男教练三个女教练再加上一个助理教练,所以对训练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只是隐约感到缺少些什么。可能是因为气氛的紧迫程度不同了,也有可能只是一个本该在这里的人的缺席引起的不协调。不管怎样,现在高柳芭蕾舞团全体成员都抱着一种能尽快转变到这种氛围的心情。

课程一开始是在横杠上进行练习,“屈膝运动”做完之后紧接着是踮着脚尖在地板上滑动的“(术语)”,然后是踮脚在地上画圆弧的“(术语)”,一般这种练习从右脚开始,接下来再是左脚。

女教练中野妙子朝未绪走了过来。她正跟随着录音机的节拍准确又到位地动着双脚。未绪感到自己比昨天的状态好,手脚都舒展开了。

想着想着正做到下个动作的时候,突然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随即头一下子变得很重。

啊,她嘴里发出轻微的叫声,整个头部袭来一阵恼人的钝重感,并且呼吸困难,快要站不住了。

眼看要跌倒了——

“未绪!”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好像谁扶住了她,未绪整个身子躺着,闭着眼睛。听到响声,周围的人都赶紧跑了过来。

她被放躺在了地上。有人正把着她的脉,大家的熙攘声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我没事的,未绪想着,睁开了眼睛。有个人正担心地望着她,是加贺刑警,他正把着她的脉搏。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未绪再次闭上眼睛,不能让他担心自己。

头真的很重。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被谁抱了起来,走出了练习场。背上托住的手非常温暖。

她躺到了沙发上,好像这里是练习场边上的休息室,感觉周围有很多人在走动。

“应该没事的。”

冷不防一个声音说道,是加贺的声音。未绪睁开眼睛,身边坐着加贺,另一边是女教练中野妙子。妙子望着未绪的脸担心地皱起双眉,“不要紧吧?”

“嗯,已经没事了,我要去上课了。”

她正要起身,被加贺和妙子阻止了。

“现在去叫医生了,还是接受一下诊断比较好。”

“是啊,你可别硬撑啊。不过总算放心了,本来我还以为连未绪都发生了什么不测……”

听上去的意思是被杀。

“不,现在还不能放心,到目前为止你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未绪回答。

“练习之前有没有喝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呢?当然我是说离开公寓之后。”

“什么都没吃过。”

“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现在感觉很好。”

然后加贺刑警歪着脖子露出很复杂的表情,总之等医生来了再说吧,他说。

不久医生便出现了,头发略微有些秃,带着金丝边眼镜,全然一副江湖郎中的样子。

他稍作了检查之后,叫进了在屋外等候的加贺和妙子。

“应该是轻度贫血吧,是累出来的。”医生说,“她说没好好睡过觉,所以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加贺和中野妙子这才露出放心的样子。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因为还有别的事情。”

加和对妙子说,然后来到未绪身边说道:“请你好好休息一下,这机会很难得啊。”口气很是奇怪,未绪笑了笑。

确认加贺离开后,妙子问:“那个警察突然就跑了进来,你记得吗?”

“跑了进来?”未绪重复。

“你快要倒下来的时候,他跑到你身边,比周围的人都要早,肯定一直在外面看着你跳呢。”

“哎?”

未绪把盖在胸口的毛毯轻轻地拉了上来。

4

听到尾田康成被杀的消息一刹那,齐藤叶琉子那细长的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然后慢慢地垂下双眼,直晃脑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嘴里嘟囔着。

“舞剧排练——也就是总彩排到一半的时候被杀害的。虽然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多半是毒杀。而且是被粘上毒药的针刺中的,就像奥罗拉公主那般。”

富井阐述道。这个副警官经常会用这种装模作样的表达方式。

“到底是谁干的?”

“还不知道,所以我才会到这儿来,我觉得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怎么样,想到什么吗?”

富井问,她胸口上下起伏着,像是在调整呼吸,随即回答,“完全没有。”

“嗯……”

富井用圆珠笔尖咚咚敲着桌子,一边窥视着叶琉子的表情,像是在根据自己的经验琢磨着她话语的真假。而叶琉子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脸上毫无表情,默默无语。而在他俩斜后方站着的加贺一直屏息凝视着。

这是在石神井警署的审讯室里。富井提出想要去见一见齐藤叶琉子,便随加贺一同前往。石神井警署这边也觉得这件事和尾田谋杀案有着某种联系。

叶琉子并不像已经过了一周的拘留生活那般憔悴。虽然少许消瘦了一些但脸色并不差。她没有化妆,只是把长发简单往后一扎,就显露出了先前那张美丽的面庞。

“你杀死的人叫风间利之,你完全不认识?”

“是的,没听说过这个人。”

“据说你杀了风间之后就昏了过去,然后尾田和高柳静子赶了回来?”

“是的。”

“当时尾田看到风间的样子,表现出什么反应呢?”

“反应?”

“有没有像是认识他的感觉呢?”

叶琉子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

“不,没有那种感觉,我记得他马上说‘这个男人是谁?’。”

“这个男人是谁……”

富井之后又提了几个问题,在加贺边上听着的石神井警署的刑警频频点头。然后那个刑警带着叶琉子离开,富井和加贺到了刑事办公室。

富井向刑事科长作了汇报,胖胖的科长拿来椅子叫他坐下,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还什么都不好说,凭我的感觉她看起来对于尾田的死真的是一无所知。”

“是吗?”刑事科长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的其实是想借这个案件来把之前的案子查清楚。

可能是察觉到了这点,富井问他今后准备怎么处理齐藤叶琉子。

“想用足拘留这段时间先对风间进行调查,当然也期待纽约那边的情况。”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今天早上向那边派去了搜查员。

这些搜查员来自警察厅,警视厅搜查一课还有石神井警署。

加贺和富井回到位于涉谷的搜查总部后,正好碰上尾田的解剖报告出来了。死因果然是急性的尼古丁中毒,的确是从背上的伤口注入体内的。鉴定报告上还显示那滩沾在衣服上的污迹就是尼古丁的浓缩液。

“推断出毒针的手法了吗?”

富井坐在离黑板最近的凳子上说。戴黑框眼镜的鉴定人员站了起来,拿起黑板边的粉笔。

“根据这份解剖结果,背上的伤口好像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深,针只有刺入了3毫米,然后我们就做出了以下的假设推断。”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形状像是两块圆形的板夹着一个椭圆形的胶囊。其中一块板的中间突出一根短针。

“这个胶囊里事先装有毒药,而针尖连接着胶囊。一旦对这根针施加外力,胶囊就会被两块板压扁,里面的毒药会通过针尖注出。”

在场的搜查员都对他的讲解表示认同,这个方法虽然简单却很有效。

“这个得做得多小啊?”富井问。

“嗯,从毒物的量来推断,压扁之后的厚度大约在一厘米左右。”

富井用手指比划着大小,嘴里念叨着:“这大小的话应该挺好做呢。”

“从毒药和注射用针入手或许查得出些什么呢?”太田说。

“嗯,这方面查得怎么样?”富井对鉴定人员说。

“从伤口来看,注射用针的直径应该在0.5毫米左右。一般医用的可以使用,平时昆虫采集套装里也带着类似的东西。而尼古丁的浓缩液我觉得应该是把纸烟在水里浸泡后做成的。”

“你的意思是谁都可以做吗?这么一来搜查重点只能放在注射用针上了啊。”

“还有尾田外套的去向。”

对于太田的建议,富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哦,查到什么了吗?”

“根据几个芭蕾演员的话整理之后来看,尾田的外套是在总彩排开始后到第二幕结束这段时间里一直放在休息室的走廊尽头晾着。而他穿上外套是在第二幕后的休息时间。据说是他派了一个女演员去拿给他的。要是用了什么手法的话应该就是这段时间里了。”

“嗯,真想把这段时间里每个人的行动搞清楚啊。”

在课题里又加上了这个因素。

接下来由调查尾田人际关系的搜查员进行报告。从结论来看,他平时的交际范围极其狭小,除了高柳芭蕾舞团的成员和舞剧相关人员之外,其他几乎没有和什么人有来往。虽说身兼芭蕾舞教师一职,但他只带高级班,而且这个高级班的学生们也和公演有关。总之在那次总彩排的时候和他来往的人全部都到齐了。

“我们也询问了尾田所住公寓的居民,他们说和他完全没有交往。只是碰到了之后会打个招呼,对他的印象是个好人。住在他附近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个芭蕾舞教师。”

“那又没有女人进出过呢?”

“别说女性了,他的邻居们都说好像连一个人都没来过。”

怎么都是“没有没有”的,富井发起牢骚。

今天加贺和太田来对芭蕾舞事务局进行录口供。和舞者们一样,也没有一个人说尾田的不是。他们又调查了尾田的经济状况,也没有特别的发现。他身为高柳芭蕾舞学校的老师,工资每个月都会打在他的账户上,但他目前为止都没有过预支的情况。

“尾田没有家属吗?”

富井问道。“那家伙死了以后,总得有人获得遗产或者保险金一类的吧?”

“虽然他投保了人生保险,那也只是他一旦受伤不能继续教芭蕾舞后得到保障。”加贺回答。

“那尾田的死会对谁有好处呢?”

另一个搜查员自言自语。谁也没有回答,大家都沉默不语。“这个线索大家觉得如何?”

加贺首先发言。“尾田实际掌控着高柳芭蕾舞团,既是导演又是动作指导。所以即便他的艺术才能不被认可,也没有谁敢违抗他。然而他死后这现状应该就会改变了吧?”

“就会出现取代他位置的人了吗?”太田说。

“这不就成为了动机了吗?”一个刑警说。几个人点头同意,另外一些人还是一副沉思的表情。

“我真是不懂,芭蕾舞界。”

太田面向富井探着身子,“这些人为了艺术赌上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贯彻自己的主张,连杀人这种事情都可以做……”

“真是对芭蕾舞界增长了不少见识。”

富井苦笑着。“好吧,太田和加贺顺着那个思路查查看。”

这天晚上加贺走出涉谷警署,从池袋顺路去了一趟大泉学院。目的地并非是芭蕾舞团,而是舞蹈演员们的聚集地,那个叫做“NET BAR”的酒吧。

推门而入后,店里坐了5个客人。吧桌周围坐了四人,还有一个坐在吧台旁。加贺点了一杯威士忌,和之前一样坐在了吧台边的位置上。

“今天晚上芭蕾舞的那帮人没来吗?”

他问,老板随即瞥了一眼吧台的角落,与此同时,在那边正喝着酒的女人仰起头看了一眼加贺。

“你好。”女人说,然后微微鞠躬说到道:“今天早上真是麻烦您了。”

女人是芭蕾舞的女教练中野妙子,今天早上未绪跌倒的时候一块在边上的女人。

“是你啊,一个人吗?”

“嗯。”

“稍微问你些话可以吗?”

“那倒无所谓,只是问我可问不出什么来哦。”

“不,没那么严重。”

加贺从凳子上站起来,坐到了妙子边上,老板把酒杯放到了他跟前。加贺拿起一饮而尽后,切入了正题。

听了他的话后,“尾田的原则?”妙子左手撑着脑袋,目光微微下斜。她的鼻梁很挺拔,容貌让人一看就会想到印度美女。从眼角周围的皱纹看来应该已经步入中年,但皮肤却丝毫看不出松弛。一定是因为经常锻炼身体的原因吧,加贺认为。

“我不知道用‘原则’这种表达方式是不是恰当,可能应该算是考虑事情的方法吧。总之我是指尾田作为导演和动作指导心里的衡量基准。”

加贺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说道。

“您问了好深奥的问题啊。”

妙子皱了皱眉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我自己感觉也问得太深了,本来从嘴里说出来前我觉得还没那么高深,很难回答吗?”

妙子仍然托着腮,白兰地从唇间流过,指甲油用的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与其说是很难回答,还不如说是答不上来。说实话我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那个人头脑里的景象。实在要说的话,在那人的脑海里音乐和影像完美合成一体,他想在躯体展现上起到同样的效果,可能也就是所谓的用目光传递音乐吧。加贺先生您看过一部叫‘幻想曲’的电影吗?”

“迪士尼的那部?”

“是的,那部电影就着实是那样的。尽管有某种程度的故事性,但一定要把影音合一放在首位。尾田很喜欢那部电影呢,他想要借用芭蕾来描绘那样一个世界。他需要的只是准确的动作,而舞蹈演员们只是用来充分贯彻自己的意图来呈现他期望中场景的工具而已。”

“但那样他们不会产生不满吗?我是说那些想自己表现些东西的舞者们。”

“事实却并非如此。”

说着,妙子一口喝干了白兰地,把杯子朝老板那儿一放,打开了话匣子之后,她的措辞变得消极起来。

“说到尾田要求的苛刻程度,那可是非常可怕的,大家尽自己最大努力了按他说去的做,根本顾不上自己考虑什么。而且这么训练之后,效果的确非常精彩。音乐和躯体完美融合,看着看着立刻就会入迷。虽然不知道他究竟要表达什么,但总之看上去是很绝妙的舞蹈——这就是尾田的舞蹈哦。所以演员们都知道会有这种精彩效果,就没有一句怨言了。”

不知不觉她刚才放下的杯子里又倒满了白兰地,她拿起来放到嘴边的时候微笑了一下。

“好像真是很厉害的人物啊。”

加贺表露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真得很了不起,然而。”

妙子歪着脖子,“他外表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叔的感觉,对演员们也很照顾,特别是自己比较钟意的。”

“比较钟意的?”

加贺不解地放回杯子看着她。

“你别想歪了噢。”妙子说,“对尾田来说,既然舞蹈演员是制造芭蕾作品的零件,那么他肯定会挑选符合自己心中形象的那种。我说的钟意就是这个意思。”

“要求太多的话还真是伤脑筋呢。那对尾田来说理想中的舞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对内心没有什么要求,关键是对外形。”

“是哪种类型的?”

“首先得要瘦。”

妙子随口说道,“而且是很彻底的,线条越细越好。”

“他喜欢瘦的吗?”

“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他坚信那是躯体锻炼后的象征。女人生来丰盈的身体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怠惰的表现而已。只有轻盈的身姿才能运动起来,这是他最崇尚的理论。”

从妙子的口气里清楚地能够体会到对尾田的指责。

“那么传统女性那样身材的人要受苦了啊。”

“那些人可能他就很难看上了。”

妙子从放在边上的小包里拿出烟,用银色的打火机点上后津津有味地抽了起来。然后面向加贺,撑着脑袋。

“还有‘尾田标准’一说噢。”

“标准?”

“是的,脚的形状、身体苗条程度、脸的形状都有这种标准。具体化来说就是像亚希子那样的类型,她的舞蹈技术一流,连身材也是最接近他标准的。然后尾田对她的评论就是如果再瘦一点就能堪称完美了。”

加贺脑子里浮现出亚希子的样子来,在他的记忆里感觉她的体态已经是非常苗条的了。

“她瘦得非常美。”

“作为女性而言。”中野妙子说,“但是作为舞者来说尾田却觉得还不够,要瘦到像骷髅那样才是理想状态。”

啊?加贺叹口气。

“那必须减肥了。”

“这可是常理啊。”

妙子的表情有点严肃起来,“几乎所有的演员都在节食,尤其是那些想吸引尾田目光的孩子,他们跟绝食没什么区别。据我所知他并没有这么强求过,但舞蹈演员们心里清楚,他到底要的是哪种身姿,想上去这还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呢。因为没人对演员们明确过标准,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要减到什么程度。”

“肯定不会是正常状态吧,一直这么做下去的话我觉得肯定会出现不好影响的。”

“那是当然,我不太想说这方面的事情——”

中野妙子连续吸了几口烟,凝视着吐出的烟晕。看上去像在组织着语言。

“嗯,应该说是出现了理所当然的症状。”她说。

“营养不良吗?”

加贺问,妙子点点头。

“还有月经不调,疲劳恢复能力低下,受伤增多——到这种程度。”

“但还必须得到尾田认可,是这么回事吧?”

妙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回包里说,“这话就说到这儿吧。”

“这回又需要得到谁的认可才行呢?”

加贺问道,“如今尾田不在了,一定会有谁接替他的位置吧。”

不料妙子夹着高鼻梁按着两边眼角,嘴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的确导演和动作指导这两个职位有人会接替他,但作为高柳芭蕾舞团这艘大船的掌舵者来说,未必有人继承得了。”

“你有可能成为这个掌舵者噢。”

“我?你开玩笑吧?”

说着她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身来,杯子里还剩了一半的白兰地。“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不好意思,请您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妙子从加贺身后经过正要回去的时候,他转过来叫住她,她回头把肘部搁在吧台上,“什么事?”

“她的事情。”加贺说。“她经常会有那种情况发生吗?”

妙子虽然一下子听不太懂,望着加贺的目光后好像想了起来,啊,说着点点头,“你是说未绪吧?”

“因为你刚才说的节食的事情我很在意。”

“原来是这样啊。”

妙子的目光微微下斜,眨了眨眼睛又看着他。“像今天这样她还是第一次,但以前有过两次在训练的时候她会突然站住不动,她自己说站起来发晕。不过据我所知她并没有进行胡乱节食。”

“……是这样啊。”

听了她的话加贺放心地松了口气。而一直盯着他看的妙子敏锐地发现了这点,恶作剧似地偷偷窥着他的表情。

“加贺,您喜欢那孩子吧?”

他转开自己的视线,不过立刻又转回妙子。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加贺明确表态。“我看过她演的‘黑天鹅’,说实话我的眼球和心都被吸引过去了。”

妙子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多了些。这是她今晚所作的最美的表情。

“我会告诉她的。”

“关于黑天鹅的事情我跟她说过了。”

“那说她很可爱的话呢?”

“那个只在这里说过。”

“真可惜,你明明是想对她说那句话的。”

妙子夸张地作出了丧气的样子,然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儿噢。”

“从她平时的样子看来,好像觉得她很不符合‘黑天鹅’奥迪璐这个角色,要说原因的话,因为奥迪璐是个装扮成‘白天鹅’奥德特公主的样子而夺取王子欢心的坏角色。所以我经常这么认为,未绪这个孩子的内心一定有着异常坚强的一面。”

加贺脑海里浮现出未绪的样子,她扮成的黑天鹅和前几天她演的弗洛丽娜公主的形象在他的头脑里交汇着。

“可能是这样吧。”他说。

“我敢保证噢。”

说着妙子和老板使了个眼色,包往肩上一背离开了。目送她走后,加贺又点了一杯威士忌。

5

基础课程的练习采用了“天鹅湖”的一部分动作——

今天身体还不错,未绪边跳边确认着,她再次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要是这种事多有几次的话,别人就会对自己产生不信任。

身体很轻快,果然天高气也爽,今天早上起来从窗户里看到蓝天的时候,心头不禁涌起一阵久违的舒爽畅快。

基础课程结束后,大家开始休息。之后便是预演,20号之后还要进行一次“沉睡森林的美女”的公演。

未绪和靖子一起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们一直来这里吃些清淡的东西。

“我要咖啡和——”

靖子瞥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菜单,说,“和鸡蛋三明治。”

“你开始要吃了吗?”

未绪惊讶地问道。靖子的鼻子微微上翘,回答:“是啊。”

“之前你午饭一般都只喝咖啡呢。”

“是啊,不过我想稍微吃点了,从现在开始。”

靖子喝下半杯水,细细的喉咙像脉搏一样跳动着。几年之前她是一个从脖子到肩膀都充满了线条美的女人,而开始彻底节食之后形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得难听一点就像鸡的骨架一样,而这好像是她所期望的体形,她自己非常满意。

未绪喝着番茄汁,吃的是金枪鱼沙拉,她并没有要节食的意识。她的胃口就只有这点。不知是不是天生就是跳舞的体质,她的体重几乎不会变。高中的时候班上的朋友都会说她“身体看上去能折断”,而现在的她和当时完全没有变化。胸部隆起了一些,但也不值一提。

靖子在未绪面前大口嚼着鸡蛋三明治,看上去好像是跟什么过不去一样。未绪觉得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怀着对尾田强烈的尊敬,她进行了可以称得上过度的严酷节食,而如今尾田已经不在了,她的这种意识就会淡很多。当然瘦点对芭蕾舞演员来说有利这点无可非议,但以靖子为首的演员们的节食程度在未绪看来有点异常。据说在她们当中还有使用危险药物来减肥的。这么一来,本来非常漂亮的体形,干瘪得有点丑陋不堪。

“不过最好还是别一下子吃得太多……”

未绪看着靖子眨眼间就要把食物扫荡精光,婉转的提醒道。随即靖子就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手和嘴巴停了下来,把抓起的三明治缓缓放了回去。

“是啊,的确是这样,谢谢提醒。”

靖子喝完还剩一半的咖啡,松了口气。她平时爽朗的表情此刻却带了一层茫然和倦意。

回到芭蕾舞团后,不知怎么感到有种不安的氛围笼罩着,她们立刻就察觉到了原因。几个刑警正到处逮着演员们站着进行着审问呢。

未绪和靖子一直站在走廊上,立刻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那是个长脸的中年刑警。未绪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加贺的身影。

长脸刑警名叫菅原,他说想再问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形。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天总彩排开始后一直到第二幕结束,你们的去向是什么,我们尤其想知道你们都和哪些人在一起。”

“这不是在调查我们不在场证明吗?”

未绪低估了一句,菅原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哈哈,的确如此,”挠挠头。然后拿出记录本,“那么就开始吧?”

未绪说,她在舞剧上的第一幕出场,然后幕间休息和亚希子在一块儿,从第二幕开始之后在舞台的边门旁观。

“那个时候和谁在一起的呢?”

“和柳生在一起。”

她还记得那时两人正入迷地看着亚希子和绀野的舞蹈。

“然后呢?”

“下个幕间休息我也在亚希子身边。”

菅原的长脸点了点,记下了未绪的内容。接着问了靖子同样的问题。

“我基本上都和小薰在一起,我们要一块儿出场,休息室也是同一间。”

“什么叫基本上呢?”刑警停下手中的笔。

“就是几乎的意思,因为我们不会连厕所也一块儿上。”

“噢,原来这样啊。”

接下来刑警又问她们俩总彩排之前的横杠训练课的前后在哪儿,靖子说开始上课之前她就一直在台上,而未绪回答和亚希子在一起。

“我完全了解了,多谢你们了。”

菅原向两人道谢后,又往下一个舞者走去。

“为什么要问我们这些?”

“是啊,为什么呢。”

靖子歪着脑袋。

她们走进训练场进行热身训练,等全体到齐之后事务局的坂木和高柳静子走了进来。

坂木把大家召集过来要宣布的事情是关于即将在明天傍晚进行的尾田的守灵。要是训练结束后有时间的人尽可能都参加一下,静子在一旁补充。

“只要露露脸就可以回家了。”

坂木对所有人使了个眼色。

宣布完后两人准备离开练习场,正走到出口的时候坂木停了下来叫了柳生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后,坂木说:“你说的资料事务所已经准备好了,你问安本要一下就可以了。”

“真是麻烦您了。”柳生回答。

“资料?什么资料啊?”

静子问,坂木斜视着柳生说道:

“尾田两年前去纽约的时候,因为学习的原因还顺路去了华盛顿和加拿大。他说想看看当时的日程表和记录之类的东西。”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柳生连忙摆了摆手。“我觉得我迟早也要去的,所以本来想问问尾田老师具体的事情,而现在这样又没法问他了。”

“是吗?”

静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柳生,显然完全相信他的话。那就好,她说。“好啦好啦,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再招来不必要的误会了。”

“我知道。”

柳生鞠躬行了礼,静子迅速走出训练场,坂木跟在了后面。还没等柳生抬头,身后响起了芭蕾教练的声音:“好,让我们开始预演吧。”

预演于五点整结束。未绪换衣服花了点时间,最晚一个走出更衣室,出门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啊,是姐姐。”

未绪定睛一看,大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貌似小学低年级的男孩。

未绪不由得张大了嘴,向他们打招呼:“你好啊。”这对中年夫妇是叶琉子的双亲。

“我们之前也来过,只是正赶上你们最忙的时候,所以也没见上未绪就先回去了。”

父亲政夫礼貌地低下了满是白发的头。尽管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确实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了一些。

“那个就不用说了,你们今天来是?”

“嗯,我们想来看看叶琉子最近过得怎么样,今天早上已经跟她见过面了,他们允许探望了。”

“她看上去怎么样,还健康吗?”

未绪满怀期待追问着。

“嗯,比想象的要有精神多了,我们本来对留置场这个地方的印象是经常会遭到警察冷眼相待的,幸好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总算是松了口气。”

听着政夫的话,母亲广江不住地点头。她看上去也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一定是连日没有睡好的缘故吧。

在他们的身后,不知怎么加贺出现了。她用不解的眼光望着他,广江立刻解释说:“是这个刑警拦出租载我们到这里的哦,还说反正也是顺便。”

夫妇俩再次对加贺道了声谢。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对未绪说,“我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不一会儿柳生静子走出来接待齐藤夫妇。前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从政夫的谈吐间看,他们和静子好像见过好几次了。

静子带他们俩到接待室去,未绪说:“孝志就我来看着吧。”她说的孝志是夫妇老大的儿子——也就是叶琉子的外甥,未绪见到过好几次。

虽然夫妇俩想要回绝,不过孝志本人好像很希望如此,所以就不好意思地接受了。

“他爸爸出差了,妈妈回老家生第二胎了。”孝志告诉未绪。然后他带着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轻声说,“我有个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哪里呢?”

“西武球场。”孝志回答。

“西武?”未绪很吃惊,“是棒球吗?”

孝志点点头,“之前叶琉子姐姐带我去过。”

“是吗,但真是伤脑筋,姐姐不认得路啊。”

“很近的哦。”

“好像是挺近,但我没去过。”

“我跟你们一块儿吧。”

突然边上传来一个声音,是加贺。他看看手表,“今天还有很充足的时间,今天晚上还有西武日韩的预选赛呢。”

“哇……,我真想看。”

“但加贺先生您不会不方便吗?”

“我没关系的,不过作为交换请让我问你些问题。”

“那倒没关系……”

“那就说定了。”

说着加贺摸了摸孝志的头。

穿白色队服的选手击球,奔跑着,对手方的选手开始追赶,选手和球交相辉映。打出本垒打的时候,旁边的孝志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生来第一次看到实物的运动场比未绪想象中更富有色彩感,人工的草坪翠绿欲滴,选手的制服也色彩鲜艳。虽然照明光线很刺眼,但往上空看,一层阴暗笼罩着。

他们三人所坐的位置是位于三垒的内部指定座位,买票的时候,加贺对孝志说要是靠一垒就好了,然而未绪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未绪望着坐在右座的加贺,他此时看着赛场,双手紧紧攥成拳。一听到击球声,他边小声嘀咕着“太好了”攥着的双拳更用力了。他那敏锐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视着,最后敲了敲腿咋了下舌头。

不一会儿加贺意识到了未绪的视线,一瞬间赶紧惊慌移开自己的目光,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很傻吧?”他说。

“你对棒球很热衷呢。”

“倒也不是特别喜欢棒球,只是看着看着劲头就上来了,只要是有关输赢的比赛都是这样,像相扑,冰球之类的。”

“你相扑和冰球也看吗?”

“只是在电视上啦,没有空到现场去观战的。”

卖啤酒的小孩走了过来,加贺叫住她,问未绪喝不喝,她婉拒了。

小孩儿习惯性地把罐装啤酒倒入大纸杯,递给了加贺,加贺把手伸进裤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然后把找下来的零钱又放了回去。未绪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不用钱包而把钱直接塞进裤子口袋的。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纸杯中的啤酒,环视周围发现到处有人也跟他一样喝着啤酒的。有个白领模样的男人喝了几杯之后就睡着了,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特地到这儿来看球却睡着了……”

未绪指责着那个男子,

“你随他去吧,”加贺轻描淡写地说。“那个男人就是为了喝醉才到这里来的,比赛如何和他毫无相关,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偶尔瞄几眼就行了。”

“那会有乐趣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乐趣,不过这样确实可以解除压力呢,大部分的人都是为此而来球场看球的,大声喝彩加油对解除压力很管用啊。球场之所以会坐得这么满,肯定有很多人积累了不少压力呢。”

“这些人不去看芭蕾舞吗?”

“很有可能不会去看的。”加贺回答得很干脆。“会欣赏芭蕾舞的人,一般在精神上和金钱上都很富裕,然而很遗憾,我们国家大部分的国民都达不到这个条件,大家都精疲力竭啊。”

“现在形成这样一种结构,器械体操上不是有一种人肉金字塔吗,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最辛苦的是压在最下层的人啊。”

很贴切的比喻呢,未绪钦佩的点点头,目光回到赛场。不知什么时候攻守轮换了过来。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问,”加贺开始发问。“你们除了芭蕾舞对其他没有任何兴趣吗?”

不是,未绪回答。

“我们只是没有闲工夫拥有自己的兴趣,正事儿都忙不过来了……,所以被硬拖过来看棒球我觉得其实很好,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机会。”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加贺露出洁白的牙齿,把纸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杯子拿开时嘴上还沾着些许白色泡沫。

最终比赛以西武雄狮的胜利而告终,中途虽然双方都有很多机会,也根据这些机会采取了相应的作战策略,最后还是失误较少的西武队赢得了胜利。未绪对棒球尽管一无所知,不过她边听着孝志和加贺的解说边观战,所以连那些原本不可理解的选手跑位最终都弄明白了。不过她还是无法区别当球出界的时候选手是不是需要触碰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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