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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赖尚荣听到香菱被贾雨村抓起来的消息的时候,一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亊,紧接着是义愤填膺,再接下来就是焦急万分:说不定用不着杀人犯动手的杀人事件就要发生了!
尚荣决定立刻去找贾雨村。出发之前,他命令部下再次确认了亊实真相,自己则把机密文件箱打开,从中取出一份关于贾雨村的机密文件仔细阅读了一遍,带上一名亲信打马直奔贾雨村的豪邸。
机密文件里记载着许多贾雨村忘恩负义的事实,也记载着他看了写着"丰年好大雪"的所谓"护官符"以后,没有秉公执法的事实。
来到贾雨村的表邸深处,正好看见贾雨村正在迈着四方步, 向他那间黑漆描金的书斋走去。賴尚荣大喝一声: "贾雨村阁下!"
贾雨村在一瞬间惊呆了,但马上恢复了他那种令人恶心的微笑,用不屑—顾的口气对賴尚荣说:"哦,尚荣啊,本来想对你说欢迎光临的,可你亊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本官家里来,也太不懂礼貌了吧?瞧你那个凶样儿,还连呼哧带喘的,出什么大事了吗?"贾雨村那笑嘻嘻的脸上写着无言的威慑和露骨的轻蔑。
如果是在以前,賴尚荣会被贾雨村的气势所压倒,但今天没有。"突然登门造访,恕下官失礼!"尚荣先拱手谢罪,然后直截了当地质问道:"发生在贾家的事件已经交给下官调査了,可是,您也不跟下官打个招呼,就撞自抓人,而且抓的还是那个弱女子香菱!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尚荣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虽然尽可能保持冷静,也注意了最低限度的礼节,但对贾雨村逮捕香菱一事的愤怒表现得—览无余。
继贾迎春、王熙凤被奇妙地杀害以后,又发生了史湘云被杀害的事件,而且都是在被认为不可能有行凶机会的悄况下作的案。尚荣认为,三起凶杀案是有联系的,很可能是一人所为,而且在这些凶杀案的背后,是对包括賴尚荣等执法人员以及世间所有正义人士的明目张胆的挑衅。
尚荣己经认识到,要想侦破发生在贾家的凶杀案,不能只靠常规的破案手段,不能为了尽快向北静郡王交差而急于求成、主观臆断,那样的话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上了坏人的圈套。必须慎之又慎地对付狡诈的凶手。
但是,贾雨村的行动打乱了他的计划。贾雨村倚仗他的官位比尚荣高,绕过直接经手贾家凶杀案的尚荣,把香菱作为嫌犯抓了起来!抓香菱的理由是认定她杀了史湘云,抓人手段也非常卑鄙,是利用香菱奉主人之命外出办事的时候突然袭击,带进官衙的。
先不说抓人手段卑劣至极,那么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杀了湘云,而且有什么必要非杀了湘云不可呢?这是无法叫人理解的。
但是,至于贾雨村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行动,理由是明摆着的。第一是想报功。迅速抓住了凶犯,可以得到北静郡王、宫中元春妃以及宁荣二府的褒奖,为将来进一步高升创造条件。贾雨村向郡王殿下推荐了我赖尚荣,只不过是把既麻烦又辛苦的调査工作交给我。一旦发现了嫌犯,就会插上一杠子,贪天之功为已有。
第二嘛……尚荣不愿意想下去了,有可能的话,第二个理由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能够解决问题,是再好不过的了。
见贾雨村不说话,尚荣继续说:"不管怎么说,下官都是不能接受的,请您一定要把这样做的理由解释一下!" 尚荣说完以后,静等贾雨村的反应。
贾雨村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对于尚荣的追究,他没有丝毫的畏怯,也没有责备尚荣的意思。
"这个……这个嘛……"过了半天,贾雨村才慢吞吞地说话了。看着尚荣着急的样子,他好像觉得很愉快。
"这个"了半天,贾雨村才进人正题:"听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是,你的表现太叫本官失望了。如果传到北静郡王的耳朵里去,想必也会失望得很哪!作为上级首长,在下级官员处理问题迟滞的时候,行使职权加以处理,纠正下级官员的过错, 这有什么不对的?你怎么连官场上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下官怎么样都无所谓,"尚荣也不示弱,"下官只是想问问阁下,您断定香菱就是凶手的理由是什么?"
贾雨村冷笑道:"怎么?非要让本官解释给你听吗?那好, 本官就解释给你听!本官看了你作的记录。杀了史湘云的人,肯定是进了大观楼的人,而进了大观楼以后又出来的人,只有香菱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个小女子杀死史湘云以后,又装成最早发现了史湘云的尸体的人一这样推理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确实如此。伹是,这种推理只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只不过是一种物理上的可能性而已,更不用说跟贾迎春和王熙凤被杀害的事件没有任何关联。
"这是唯一的理由吗?"尚荣的质问非常尖锐。"什么?"贾雨村皱了皱眉头,但马上恢复了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唯一的理由?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对!"尚荣咽了一口唾沫。看来,不把贾雨村抓香菱的第二个理由说出来是不行的了。但是,一旦说出来,自己会落一个怎么样的下场就很难说了。不过,一想到自己,尚荣反而觉得轻松起来:无官落得一身轻,杀人不过头点地!
"贾雨村阁下!您在这个世界上崭露头角以前,寄宿在苏州十里街葫芦庙吧?"尚荣单刀直入地问道。
贾雨村一下子呆住了,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突然间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你想干什么?"
"请您耐心地听下官说下去。"尚荣一发而不可收,"当年, 苏州十里街葫芦庙旁边住着一位名叫甄士隐的绅士,过着晴耕雨读的恬静的日子。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特别喜欢帮助家境闲难的读书人。当时,您只不过是一个穷书生,甄士隐非常关心您,不但经常在生活上接济您,就连您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好心的甄士隐给您出的。有了甄士隐的资助,您才通过了科举考试, 才得以步步髙升!"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不过,穷书生时代的事情,本官己经对很多人说过了,对你不是也说过吗?"
尚荣点点头:"的确是对下官说过。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引子,后面的故事还长着呢!您成功了,享受着高官厚禄,可您的恩人甄士隐呢,天知道是为什么,一个不幸连着一个不幸。开端最大的不幸,是他的掌上明珠,爱女英莲在那年元宵夜失踪。"
甄士隐急得什么似的,几乎是拼着性命八方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英莲的踪影。就在甄上隐夫妇整天以泪洗面的时候,葫芦庙一场大火殃及甄家,一个还算富有的家被烧成灰烬。后来又经历了许多苦难。忽然有那么一天,甄士隐偶然遇见了一位道士,就撒却红尘,跟着那位道士出家了。
"回过头来再说甄英莲。原来那英莲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像一件东西似的被卖来卖去。转眼间英莲长大了,这时候有一位年轻的绅士要娶她为妻,英莲的苦日子眼看就要熬到头了。不料人贩子在把英莲卖给那位年轻的绅士为妻的同时,还把她卖给一个大商人的儿子做妾。
"两家为争夺英莲吵了起来。那个大商人的儿子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命令手下人把年轻绅士给打死了。判这个案子的应天府知事,也就是您,本来打算严格执法的,但是,您衙门里的一个门子给您看了一张护官符以后,您就改变了主意,因为那张护官符上写着'丰年好大雪'。'雪'即'薛',那个恶棍就是薛蟠,最后被他抢去做妾的,就是您的恩人甄士隐的爱女英莲,她现在的名字叫香菱!
"英莲的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香菱的眉心也长着一颗胭脂痣,英莲和香菱是同一个人!关于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
贾雨村对尚荣的逋责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伹是,脸上那充满自信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还有……贾雨村阁下,您明明知道香菱就是英莲,但从来就没有打算救她。您眼看着一个读书人家的小姐给一个薛蟠那样的恶棍做妾,根本就没有动过一点恻隐之心!
"就箅是甄士隐下落不明,您要是想通知英莲的家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您应该没有忘记吧,您在见到甄士隐的岳父的时候,曾经向老人保证,说什么就是把山上的草丛翻遍,也要把英莲给找回来。即便是现在,您要想把沦为奴婢的英莲救出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贾雨村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莫非以上那些毫不客气的指责起了作用?尚荣虽然不敢轻易相信,但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毕竟是人嘛,悔悟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尚荣这样想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阵犹如母鸡下蛋之后发出的咯咯声。尚荣刚刚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贾雨村的嘴里发出的时候,贾雨村已经仰起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本官实在忍不住了。如此愚蠢,本官想生气都无法生气,只能是笑了。赖尚荣啊赖尚荣,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有意思!对不起,我还得笑,哈哈哈……"
"您……您说什么?"尚荣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贾雨村嘴角挂着一丝恶意的冷笑:"那么,本官倒是要问问你,就算那个叫香菱的侍女的确是英莲,应该怎么办呢?"
"这还用说吗?直接告诉本人,把她从眼下的境遇中解救出来,送到她父母身边……"
"嗬——"贾雨村满不在乎地打断尚荣的话,然后用冷冰冰的语气说:"照你说的那样做了又能怎么样呢?薛皤是天下第一亲族贾家的亲戚,而且现在就住在荣国府。他是因为喜欢香菱才娶她做妾的,你现在把香菱夺回来,对香菱有什么好处?说句过分点儿的话吧,你把她从观在的境遇之下救出来,她能够得到幸福吗?周围的人会感谢你吗?照我看不但不会感谢你,还会恨你的!
"你好好想想,就算她是读书人家的小姐,但已经被男人玩弄,失去了纯洁之身,现在再把她领回亲生父母家没有任何意义,她还能嫁一个好人家做贤妻良母吗?不能了!亲生父母也无法解决这个难题,莫非叫她跟父母一起住一辈子?而且甄士隐现在何处咱们根本就不知道,甚至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咱们把香菱交给谁?退一步说,就算能找到甄士隐,他也不会希望已经沦为他人小妾兼侍女的爱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所以,在眼下这种悄况下,咱们保持沉默才是对甄家父女最大的关怀。父亲认为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女儿认为自己根本就没有父母,这种状况是最好的,命运之神没有安排他们重逢是值得庆幸的事。咱们尽量保持这种状况,不叫香菱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才是真正的心地善良!
"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当事人,把秘密藏在心里保持沉默,这是本官的苦衷,这样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这样做才是为他人着想,才说明本官有一颗仁爱之心!啊——本官都被自己这种仁慈的决断感动得落泪了。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是像本官这样做!你可得好好学着做呀!"
—派胡言!尚荣紧咬着嘴唇没有骂出声来。贾兩村说什么正因为甄士隐是恩人,才不帮助他寻找女儿,偶然遇见也装做不知道的,这简直是无耻至极!把昨天的恩人视为明天的障碍——这才是贾雨村的思维方式!
"本官早就想好了,要把香菱就是甄英莲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今后也会这样做的。但是,这次本官把她抓起来与此无关, 完全是由于别的原因。换句话说,如果本官不知道香菱的身世, 就不会把她当做嫌犯抓起来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香菱如果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会是怎样一种人生?你再想想,如果现在的香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会怎么样呢?"
尚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说……" "如果香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怎么样呢?想必先是大吃一惊,接下来就是欢喜,又惊又喜,感情复杂,纷乱如麻。但总的来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是一种幸福得几乎眩晕的感觉……难道不是吗?"贾雨村说完,眼睛里闪着一种在尚荣看来属于心术不良的恶狠狠的光。
但是,此刻的尚荣找不到反驳贾雨村的词语。"从还没记事儿的时候开始就被人欺辱,被人毫不留情地打骂、买卖,如今已经认命的小女子,忽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的时候,会对迄今为止的年月产生一种莫名的茫然之感。每当想到自己受到的凌辱,就会产生极端的愤怒—— 这是不难理解的。
"看看周围的小姐们过的日子,这种愤怒还会十倍、数十倍地增加。虽说香菱在大观园里过上了以前无法比拟的幸福生活, 她对周围的人们充满由衷的感激之情,但是,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幸福感会化为乌有,慼激之情肯定会变成愤怒之情。如果自己不是被人贩子拐走卖来卖去,自己的地位跟周围的小姐们就是完全平等的。如果周围的小姐中某一个人从小被人贩子拐卖,不也跟自己一样沦为奴婢吗?
"这样一想,不采取行动她就会觉得活不下去。当然,她的目标不会是周围那些跟她地位相同的奴婢,因为她觉得奴婢们跟她自己一样可怜,说不定其中还有跟她命运相同的人呢!
"于是,心理越来越孤独的香菱把周围除了奴婢以外的人全都当做敌人,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她终于决意复仇了!于是,先杀贾迎春,再杀王熙凤,再杀……"
"等等!难道贾迎春、王熙凤和史湘云,都是香菱杀的吗?"
贾雨村非常平静地反问道:"不能这么说吗?"
尚荣最大限度地忍耐着,竭力不使自己发作:"好吧,下官让您一百步。就算史湘云是香菱杀的吧,但是,另外两起杀人案……"
"不可能是香菱干的,对吧?"贾雨村冷笑道,"非常简单,使用妖术,或者是使用某种魔法。她一直生活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在那期间学会了某种妖术或魔法。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很容易地把一切都解释淸楚了吗?……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没……没有。"愕然、哑然的尚荣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尚荣知道,在他看来纯属笑话的妖术或魔法,眼下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人相信的。如果贾雨村这样的高官认定香菱是用妖术或魔法杀人,以此为理由处死香菱是完全有可能的。跟大权在握的贾雨村比起来,自己的逻辑和推理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这家伙要动真的,他真要把香菱这个无辜的少女像捻死一只蚂蚊似的从人世间抹掉——尚荣在心里念叨着:抹掉了香菱, 他就可以把知恩不报理当负疚的过去抹掉!不,目的恐怕还不只这一个!
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弄清贾雨村除掉香菱到底是什么目的,而是把那个被冤枉了的小女孩救出来!怎么救?难道我赖尚荣要模仿一次张孔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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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在静听尚荣讲述在贾雨村那里遭遇的一切的时候,贾宝玉脸上的微笑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这贾雨村是干得出来的。只是,事情落到这一步……"贾宝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苦苦思索着。
看着宝玉苦苦思索的样子,尚荣心想:自己作为一名执法官,如果不能想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来,就连自已都对不起。把自己的上司贾雨村可恶的行为告诉贾宝玉,实在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下策。但在当前这种紧急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里是怡红院里贾宝玉的书斋——绛云轩。虽云书斋,却不像一个苦苦做学问的地方。装饰风雅而洒脱,藏书除了四书五经以外,还有很多诗集,戏曲、小说乃至稗官野史。跟黛玉和宝钗的书斋相比,宝玉的书斋也许就不像个书斋了。
除了上述书籍以外,引起了尚荣注意的,是一些案件记录、验尸手册和犯罪搜査之类的书。尚荣哪里知道,宝玉春天在桃花树下读过《棠阴比事》《折狱龟鉴》《洗冤集录》,还有《龙图公案》《武则天四大奇案》《皇明诸司廉明奇判公案传》等书以后,又弄来大量此类书籍。
尚荣明白了,怪不得在贾迎春和王熙凤被杀以后,贾宝玉说的那些话那么内行。他已经通过阅读这些书籍,具有了相当强的鉴别力。
希来这位贵公子是真想当一名侦探!不过,一般而言,读这些书的都是些犯罪者,为了躲过法律的制裁,研究了这些书再去杀人……
尚荣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宝玉说话了。
"尚荣,你是为了保护香菱,才特意来告诉我贾雨村的意图的吧?"
"对,正是如此。"
"谢谢你的一片苦心。不过…"宝玉眯缝着眼睛说,"你早就知道香菱是甄士隐的女儿,如今沦为奴婢……你为什么早不说呢?"
"这个嘛……"尚荣的话梗住了,他不愿意让宝玉产生这种误解,更不愿意听到宝玉谴责他跟贾雨村是一类人,只好把事实真相全部说出来,"香菱的身世,是下官在调査另一个案子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是吗?什么案子?"
"最近,下官在审理一起团伙抢劫杀人案的时候,其中一个嫌犯暗示自己认识一个大官,于是下官单独审问了他。原来他是贾雨村寄宿过的葫芦庙里的—个小和尚,在贾雨村赴任应天府知事以前,就还俗在应天府衙门里当了门子。贾雨村刚一上任,赶上审理一起杀人案,正要秉公办案的时候,那个门子用眼色制止了他。"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宝玉说,"是不是宝钗的哥哥薛蟠杀了冯渊那个案子?香菱被同时卖给了薛冯两家,结果招致命案,对不对?"
"对。"尚荣点点头,"当时,这个以前在葫芦庙里当过小和尚的门子跟贾雨村叙旧,并且告诉他,这薛蟠家不但有钱有势, 还跟京城里的贾家是亲戚,并且送给他一张护官符,劝他再斟酌—下。另外还告诉他,这个被同时卖给了薛冯两家的女孩子叫甄英莲。因为甄家就在葫芦庙旁边,英莲的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 那门子还记得清清楚楚,贾雨村当时也想起来了。贾雨村把薛蟠的案子处理完以后,那门子本以为贾雨村会提拔他,没想到贾雨村找了他一个小毛病,把他发配到边疆去了。再后来他犯了案, 正好赶上下官审理。"
"这么说,"贾宝玉直视着尚荣的眼睛问道,"那个时候你就知道香菱了?"
尚荣摇摇头:"不,那时候下官还不知道香菱这个名字,但对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这句话有印象。上次在宝二爷这里见到香菱,看到了她眉心那顆胭脂痣,但一时没有想到她就是甄英莲。回去以后翻阅卷宗,才判断出香菱跟英莲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这我就明白了,如果你跟贾雨村一样,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我会看不起你的。"宝玉总算没有误解尚荣。
尚荣说:"对不起,说了这么多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件事就不用再多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香菱救出来。我先找比贾雨村更大的官制止他。对贾雨村这种人物,这样做比较有效。上司一句话就会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要是他知道放了香菱是对我们贾家的恩惠,也许会高兴得不得了呢。"
贾宝玉说到这里,脸上总算有了笑容。他从从容容地转向书桌,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信,然后把袭人叫进来,让她把信交给茗烟,送到某个地方去。至于"某个地方"是哪里,宝玉没有明说,尚荣也没细问。现在就看这封信的效果如何了。
处理完香菱的事,俩人继续叙谈起来。宝玉专门问一些具体案例,尚荣一一作了回答。跟在贾家发生杀人事件时一样,宝玉总是能把话说到点子上,有些见解甚至让尚荣感到吃惊:宝玉是什么时候掌握了这么多分析悬疑案件的知识的呢?宝玉对这些专业知识的把握,不仅非常准确,而且还能灵活运用。
尚荣问道:"宝二爷这些知识,是靠经常阅渎此类书籍获得的吗?"
宝玉答道:"揭露人类的罪恶和奸计,不管在什么书上都可以看到。例如被指责为天下第一淫书的《金瓶梅》,用这种眼光看的话,可以找出许多出奇的杀人手段。西门庆家是开药铺的, 虽然作者没有特别指出哪件事属于犯罪,但我们可以从情节中推断出来。"
尚荣见宝玉看问题如此尖锐,就把以前陷入迷宫,一直没有侦破的案子说了一个,让宝玉谈点儿意见。没想到宝玉的着眼点和破案思路都让尚荣受到很大启发。
于是尚荣对宝玉说:"既然宝二爷如此独具慧眼,而且推理水平这么高,为什么不用来侦破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一系列杀人案呢?自从贾迎春被杀以来,在下一直被无数的'不可能'和'不可解'闲扰着,而且已经把这些苦恼告诉了宝二爷。请问宝二爷,您打算怎么解开这些谜团呢?"
"嚯,我正想问你呢,你倒问起我来了。你可是破案专家,
而且是被誉为明察秋毫、能力超群的破案专家呀!"
"在下实在不敢当。"
宝玉显得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皮说:"这个嘛…… 现在还不是把我的推理结果说出来的时候。不过嘛,你可以这样考虑一下,把你所说的'不可能'和‘不可解’全都除去以后, 剩下的东西是什么呢?"
"啊?除去……尚荣完全没有想到宝玉会这么说。自己认为凶手的意图就存在于那些'不可能'和'不可解',而且正在为破解它们急得焦头烂额,眼前这位公子侦探却让我把它们除去!
尚荣疑惑地问:"宝二爷的意思是说,杀死迎春小姐的凶手从湖边小亭子里神秘消失;王熙凤夫人飞上天空,然后又摔死在自家院子里;湘云小姐的尸体突然出现在凋落的芍药花瓣之中…… 这一切'不可能'全都无视?"
"对,也要把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所谓'不可解'除去。" 宝玉的微笑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可……可是……除去这些,剩下的不就……"
"对,"宝玉点点头,"就是三具尸体!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神秘色彩。但是,凶手就在尸体的正前方!"
"这……这……尚荣难以揣測宝玉的活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为了体面地摆脱尴尬的境地?尚荣有点生气儿了。
当然,在破案的时候,像宝玉说的那样,把各种各样令人眩晕的装饰除去,绝对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发生在贾家的案子有点儿特别,如果不解开所谓"不可能"和"不可解"的谜团,就看不到这三个案子之间的联系,也看不出共同的杀人动机。
如果硬要尚荣说出共同的杀人动机的话,那他只能说是没有动机的杀人,也就是说,凶手杀人的动机就是杀人本身,选择那三个美女纯属偶然。这样一来,"不可能"也好,"不可解"也好,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难道贾宝玉的意思就是这个吗?可是,世界上真有人以游戏为目的杀人行凶,把人命当玩意儿要着玩儿的凶手吗?
"喂!你怎么了?"
尚荣回过神儿来,发现宝玉正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不对,实际上是尚荣一直在用竒怪的目光看着宝玉。
听了宝玉的话,意想不到的凶手模样浮现在脑海里。尚荣出神地看着宝玉的脸,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半天了。
眼前这位美少年,风流倜傥、情痴情种、聪慧敏锐,虽然不过是纸上谈兵,但对各类凶杀案的分析头头是道,堪称推理专家。
3
第二天傍晚,从某个官衙里跑出一小队人马,簇拥着一乘二人抬的小轿,直奔宁荣街。
皂隶和兵卒默默前行,一言不发,气氛森严。
过往行人跟这队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也许会觉得奇怪:既不像达官贵人,也不像富商巨贾,一乘小轿二人抬,里边是什么人呢?谁也想不到里边坐着的是被贾雨村抓起来审问过的小丫鬟香菱。
也不知道贾宝玉通过谁对贾雨村施加了压力,反正是非常见效。贾雨村主动通知荣国府:立刻释放贵府婢女香菱,黄昏时分送到府上。
听到香菱被释放的消息以后,大观园里的小姐丫鬟们一片欢騰。
赖尚荣也长出了一口气。当然,他也在担忧,如果自己跑到贾宝玉那里求救的事被贾雨村知道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但是,能把香菱救出来,自己付出―些牺牲也是值得的。
香菱的问题虽然解决了,尚荣心里的乌云并没有散去。史湘云的死,使贾家发生的一系列杀人案更加扑朔迷离。史湘云的死,正应验了那张谜一样的信笺上写着的第三句话——或突然变为僵尸一具。
第三句预言也非常简单地变成了现实。
尚荣感到凶手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意欲,这种强烈的意欲是可以把三起杀人案联系在一起的唯一的东西。
凶手那模糊的面容浮现在尚荣的脑海里,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已经否定过自己一次了,怎么又转到这里来了?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要密切监视第四句预言是不是也要变成现实。
"或懵懂身死茫然不知。"
第四句预言过于隐晦,究竟会以怎样一种形式降临呢? 就在尚荣苦思冥想的时候,那一小队人马正在向宁荣街靠近。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由于店铺还没有打烊,好歹还能看清路面,但是在没有店铺的地方就有些困难了。
突然,走在前边的皂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后面的人接二连三地撞上去,队列一片混乱,抬轿子的站立不稳,只好把轿子放在了地上。
混乱过后,抬起轿子正要继续前行,觉得轿子轻了许多,掀开帘子伸手往里边一摸,里边已经空空如也了。
"不好了!人跑了!"
"这小女子,竟敢逃跑!"
"瞎嚷嚷什么?还不快追!"
可是,周围漆黑一片,根本不知道香菱往哪一个方向跑了。
暗夜中,几个小亮点在闪烁。最初好像是地平线上的星星,随后越来越大,终于看清那是几个大灯笼。
灯笼上写着的大宇是"荣国府"和"贾"。
打着灯笼的一行人来到回家途中的贾雨村坐的轿子前。其中一个仆人麽样的人单膝跪地,非常恭敬地施礼,朗声说:"恕小的唐突,前边就是荣国府,小的受宝二爷之命前来请大人进府,宝二爷要当面向大人表示感谢!大人这边请!"
"啊……不……这……"贾雨村愣住了,一个劲儿地眨眼睛。他刚刚接到部下的报告,说是香菱在途中逃跑了。
贾家那个仆人只管继续往下说:"宝二爷说了,敝府使女香菱被大人怀疑,本来应该由大人严加审问,但为了照顾敝府名声,大人念同姓之谊,马上释放,并且派人送到敝府。为了表示诚挚的谢意,宝二爷特意请您去元妃之省亲别墅大观园,当面向大人道谢。请大人随小的来!"说完直瞪瞪地看着贾雨村。
贾雨村平时那傲慢和狡诈的脸凝固了,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不……可是……不过……那个叫香菱的……那个……是吧?"说着求助似的看着那个刚才向他报告香菱逃跑了的部下,眼睛里充满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你小子不是说……莫非你小子故意欺骗本官?部下一个劲儿地摇头,眼神里的意思是:在下绝对没有欺骗大人……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荣国府的仆人看着贾雨村,又看看贾雨村那个部下,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催促道:"请大人随小的来!宝二爷在大观园里等着大人呢,被大人慈悲为怀送回来的香菱,也要当面向大人道谢呢!"
"啊?"贾雨村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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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欢迎!请!这边请!您是第一次来大观园吗?噢,是吗?那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住的怡红院,不过呢,招待您的宴席没有摆在这里。您看那边,湖畔不是有一座凹晶溪馆吗? 顺着游廊翻过假山有一座凸碧山庄,宴席就摆在那里。请随我来。怎么样?大观园里的建筑,名宇都是有讲究的,您要是站在假山项上往两边看,一边是凹晶溪馆,一边是凸碧山庄,凹对凸,晶对碧,溪对山,馆对庄……"
贾宝玉一边轻松自如地向贾雨村介绍着大观园里的建筑,一边在丫鬟们的簇拥之下,向凸碧山庄走去。
厚颜无耻的贾雨村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看到大观园的夜景是如此之美,不由得在心中赞叹起来:好家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瞧这些假山怪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还有那些亭台楼阁,得需要多少能工巧匠啊!
走了大约有百十步,一行人来到了凸碧山庄。
大厅里摆着的餐桌餐椅都是圆形的,象征团圓。
贾雨村落座之后,小姐和侍女们纷纷劝酒夹菜,展开了接待攻势。虽然是美酒佳肴,但贾雨村一点儿味道都没吃出来,甚至觉得美酒里下了毒药,佳肴里藏着剃刀。酒色之徒贾雨村心情紧张,根本就平静不下来。
他实在弄不懂宝玉的请他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终于忍不住了:"恕下官失礼,请问宝二爷,您大摆宴席这么热情地款待下官,到底是…"
只见贾宝玉一拍膝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哎呀哎呀,您看我,光顾了吃了,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应该让那孩子当面向您道谢呀!喂!香菱!香菱呢?"宝玉啪啪地拍着手,环视四周。
贾雨村吓得不知所措:"这个……宝二爷……香菱?就是那个…"
"对呀,就是那个被怀疑杀了史湘云的香菱啊。我通过关系疏通了一下,您不但答应马上放人,还特意派人用轿子抬回来。"
"不……是……是下官特意派人……可是……"贾雨村一边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这时,薛宝钗说话了:"香菱虽然是我哥哥买来的妾,但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名分上是侍女,可是跟亲姐妹一样亲。突然被官府抓走,我们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林黛玉接上去说:"说起杀害湘云的凶手,谁不恨哪,可要说是香菱杀了湘云,谁都不会相信。不用说她不可能杀害湘云, 就是想杀她也没有那个力量。香菱以前被拐卖来拐卖去的,吃尽了苦,难道还要让她吃冤枉官司吗?多亏了大人慈悲为怀,放回香菱,姐妹们都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贾雨村沉默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宝钗和黛玉说完以后,探春、惜春和袭人、晴雯等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
"说是黄昏时分回来,我们一听到消息就开始盼着了……"
"我们伸长了脖子盼着,脖子都酸了的时候……"
"突然进来了一乘小轿。我还以为送到大门口就箅了,没想到直接抬到大现园里来了。"
"也许是想吓我们一跳吧,从小轿里下来的,果然是香菱!"
"肯定是审问给审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不过还好,还是以前的香菱,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不过,看上去很疲劳,我们就把她安排在凸碧山庄的一个房间里休息……"
听到这里,贾宝玉又拍了一下膝盖:"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说怎么见不到她呢!在哪个房间里呢?身体状况不太好是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亊情,叫她……"
宝玉正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从附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那声音听上去非常的痛苦。
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尖叫声持续着,但声音越来越小了。
"这是谁!"贾雨村大叫一声站了起来。他的叫声像破锣,充满空虚。
在非常紧张的气氛中,林黨玉却非常冷静:"这尖叫声好像是从香菱休息的那个屋子里传出来的。" "过去看看!"宝玉立刻跳了起来。
人们一起来到附近的一个房间门前。"是这里吗?"宝玉问。
黛玉点点头:"对,我看见香菱进了这个房间。紫鹃,你也看见了吧?香菱进的就是这个房间吧?"
紫鹃是黛玉的丫鬟,原来在贾母史太君身边,名叫鹦哥。后来林黛玉进贾府以后,贾母让鹦哥去服侍黛玉,并改名为紫鹃。紫鹃能够理解黛玉,能让常耍小性子的黛玉心悦诚服;黛玉也很喜欢紫鹊。那次紫鹃故意骗宝玉说:"明年我和小姐回苏州去。" 宝玉听了,"急痛迷心",精神错乱,但试出了宝玉是真心爱着黛玉。打那以后,紫鹃对黛玉更是忠心不二。
"是……对……"紫鹃好像很紧张,"刚才我还通过半开的门看过她。就在里边坐着呢。当时我还想,躺下歇会儿也没关系嘛。"
听了黛玉和紫鹃的活,宝玉点点头:"可是,现在门关严了,好像还从里边插上了……里边倒是亮着灯呢,可是,咱们看不见里边的情况啊。"
"这板壁上不是有个小洞吗?"宝钗指着板壁上指甲盖大小的—个小洞说。
宝玉通过那个小洞往里看了一阵,长出了一口气:"还在里边坐着呢,好像没有什么异样,面向这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可是,她为什么不给咱们开门呢?身体还不舒服?对了,贾雨村,你也过来看看!"说完硬把贾雨村拉过来,让他也通过那个小洞往里看。
贾雨村犹犹豫豫地把眼睛凑上去,他也看见坐在里边的香菱了。没错儿,就是那个不幸的女孩子香菱,犹如一座雕像,端庄美丽,但看上午去好像笼罩着一层云翳。
这时,小姐丫鬟们敲着门大叫起来。
"香菱!香菱!你怎么了?"
"香菱!快答应啊!"
贾雨村赶紧后退几步,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宝玉和小姐丫髮们轮流通过那个小洞往里看,轮流敲门叫喊, 可香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听不见啊。
宝玉的脸色渐渐变了:"绝对有问题,得想办法进去!贾雨村,帮帮忙!"
"我?叫我帮忙?"贾雨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说话的声音变得怪里怪气的。
宝玉回答说:"那当然!这里只有你我两个男人,你不帮忙谁帮忙?快!帮我把那边那棵圆木抱过来,把门撞开!"
贾雨村糊里糊涂地跟着宝玉过去,抱起圆木的后部,宝玉则抱起前部,用圆木对准了香菱所在的那间房子的门。
"准备好了吗?来,撞门,一、二、三!"
只撞了两下,门就向里倒下了。一股脂粉味飘散开来。眼前的光景,用賴尚荣的话来说就是:既不可能,也不可解。
"这……这是怎么回亊!"贾雨村大叫起来。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踩着倒下的门板,跟在宝玉身后走进房间,贾雨村四下环视这个不大的房间,大叫起来:"屋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刚才分明看见香菱在里边坐着,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贾雨村觉得太奇怪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太奇怪了!刚才贾宝玉和贾雨村都亲眼看见了香菱, 把门撞开用的时间并不长,可以说香菱是在转眼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房间里连一只蚂蚊都没有。但是,从房间里的摆设来看,刚才分明是有人在这里呆过。油灯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椅子放的位置、床上的铺盖,都是有过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