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闻讯赶到凸碧山庄的赖尚荣感到茫然——怎么又出了一件"不可能不可解"的事件呢?这大观园到底怎么了?
"……也就是说,掩开这扇门之前,香菱是在里边的。关于这一点,你的上司贾雨村可以说证明,他也亲眼者见香菱在里边了。可是,我们踩着被撞倒的门板进来一看,什么人都没有,连—只蚂蚁都没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贾宝玉淡淡地介绍完现场情况以后,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在尚荣听来,宝玉的声音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对宝玉的提出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 这……在下刚来,什么都不明白……"
"是吗?这倒也是。"宝玉面带微笑,"你先看看现场吧,看了你就明白了。关上门以后,连只蚂蚁都钻不出来。"
尚荣这才开始认真地观察起房间内部的情况来。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家具很少,根本不可能藏起—个人来。
室内装饰虽然简单朴素,但施工一点儿都不马虎。板壁也好,柱子也好,都非常结实,确实是连蚂蚁都钻不出去。被撞开的门倒在地上,可以看到被毁坏的门闩,说明当时门闩确实是插着的。
"这就是说,"尚荣一边四处现察一边想,"无论如何,香菱从这个房间里消失都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从板壁上的小洞里看见她到把门撞开经历的时间很短,就是经历的时间很长也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房间里消失,无论是香菱个人的意志,还是他人强加于香菱的,她都出不了这个房间。上有天花板,下有地板,四边有木板墙,都是密不透凤的。唯一可以透风的就是板壁上的那个小洞。可是,那个小洞只有女人的手指那么大,除非变成一只小飞虫,否则是出不了这个房间的。
但是,就连那个小洞当时也被贾雨村的大脸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对了,贾雨村呢?想到贾雨村,尚荣不由得咂了咂舌头。作为一名吃皇粮的官吏,亊件发生以后理应呆在现场,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者,怎么这么快就溜走了呢?
既没有能力又没有责任感,这就是贾雨村,这种表现一点儿都不奇怪。相反,如果他在现场干脆利索地发着指示,反倒令人感到奇怪了。
说到奇怪,尚荣觉得贾雨村非常值得怀疑,那就是香菱的失踪很可能跟贾雨村有关。贾雨村在上边的压力之下释放了香菱, 一定是非常不情愿的。
难道官位那么髙的人会干这种事吗?这也很难说,厚颜无耻的贾雨村为了消灭自己忘恩负义的活证据,是干得出来的。
香菱被卖给薛冯两家,引起了人命官司以后,贾雨村歪曲事实,免了薛蟠的杀人罪,买了薛家和贾家的好,为自己进一步高升创造了条件。至于香菱是不是恩人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贾宝玉跟北静郡王成了肝胆相照的好朋友。这贾宝玉并不像人们私下里传说的那样,就知道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而是一个威望甚高、正义感极强,并且疾恶如仇的贵公子。如果香菱把自己的出身和贾雨村的恶行对宝玉说了,将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是贾雨村连想都不敢想的。
于是呢,贾雨村就利用史湘云被杀害的案子把香菱抓起来, 要么处以死刑,要么拷打致死,要么让其身死狱中。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下手,贾家就通过上层人物制止了他。既然不能利用职权置香菱于死地,就另想办法!
尚荣没有想到的是,胆大妄为的贾雨村竟敢在大观园里动手。但是,尚荣到现场一看才明白,在这里下手是不可能的。不要说这凸碧山庄在大观园深处,而且贾雨村比香菱晚到,根本没有准备时间。其结果,只不过是被人利用来充当了一回滑稽可笑的角色而已。
那么,到底是谁一手导演的这出香菱失踪剧呢?又是一个不可能不可解的案子。唯一不同的是,贾迎春、王熙凤、史湘云被杀是在外边,香菱失踪是在房间里。
不,还有不同之处,那就是香菱有可能是自己主动消失的。比如说,在贾宝玉和贾雨村把门撞开之前藏起来,藏在衣箱或衣拒里……
察看了现场才知道,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衣箱或衣柜。但是, 仅凭这一点还不能立刻否定香菱自己主动消失的可能性……
"怎么样?尚荣,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尚荣正在东想西想的时候,贾宝玉突然凑上来问道。
尚荣吓了一跳。回过神儿来以后,尚荣坦率地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一切如实告诉了宝玉。
宝玉对尚荣所想表示赞问:"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香菱自己参与导演了这出戏?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前最大的课题应该是……"
"应该是找到香菱,也就是找到甄英莲。在下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还打算把悬赏告示貼出去。不管是被别人掠走的,还是自己出走的,都不会走得太远!"尚荣加重语气说。
宝玉非常冷静地说:"对,不管是死是活,把人找到是第一位的。"
"什么?难道您认为香菱可能已经死了吗?那么,是失踪之后被别人杀死的呢?还是自杀的呢?"尚荣一针见血地问。他从宝玉的口气里听出,这位贵公子已经把一切都看穿了。
宝玉嘴角上挂着奇妙的微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起了第四句预言,紧接着或飘忽黑暗夜空身亡,或突然变为僵尸一具'的,好像是‘或懵懂身死茫然不知'吧?也许香菱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死,正坐在房间里休息,在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也许坐在小轿里.被抬回大现园的途中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听了贵公子心平气和的推理,尚荣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香菱已经化作幽魂,其肉体就不一定在附近了。也许会被弄到我们根本想不到的某个地方去。应该做好这种思想准备。"宝玉又说。
宝玉的话既像是预言又像是预告,尚荣说不出反驳他的话来。
2
荒凉的乱葬岗子,荒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周围是空落落的不毛之地,偶然可见的几间破屋,好像随时都有土崩瓦解的危险。
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土包,是埋葬死人的坟头。长短不齐的木桩,是坟前的墓碑。铅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在盘旋,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这块乱葬岗子离京城很远。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周围的景物已经辨别不出颜色,看上去一片灰白。
不只是景物,连聚集在这里的人们的脸色也都是灰白的。
只有—个人的脸显得鲜艳夺目,这得益于她眉心那颗胭脂痣。可是,她已经死了。
"……这就是您要找的人吗?"尚荣身边的一个衙役轻声问道。
尚荣"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但是,他忽然觉得由自己来确认死者的身份有些不合适,回过头去找寻着什么人。
在尚荣身后,一群小厮正簇拥着宝玉向这边走过来。
"宝二爷,拜托您来确认一下。"尚荣恳求道。
宝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严肃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犹豫地在尸体旁边蹲下去,他的脸几乎碰到了尸体的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双手合十为死者祈祷,看上去非常痛苦。
"死者就是香菱——甄英莲吗?"尚荣问。
"对,就是她。"宝玉点点头,表情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她该有多好……我想问一个问题,发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躺着的吗?"
尚荣回答说:"是的。有人报告说在这片乱葬岗子上躺着一具尸体,皮肤很白,不像是庶民女子。下官布置的那些在城里四处寻访的人过来一看,认为特征相同,特别是眉心有一颗胭脂痣……下官闻讯赶来的同时派人禀报了宝二爷。"
"原来如此。可是,香菱怎么会躺在这里呢?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这个乱葬岗子主要埋葬那些冻饿而死没有亲人的人, 以及被判死刑或死在监狱里没人收尸的人。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被埋起来可就找不到了。" "为什么没有被埋起来呢?"
"大概是……听下官派出去的人说,向他们报吿这単.发现一具死尸的人,在这一带看见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而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大概就是杀害香菱的凶手,他们害怕被人看到,没有来得及掩埋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宝玉说完,顾不得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再次蹲下身去仔细观察起来,"嗯,看起来也就是死后一两天的样子,不可能多于两天。你们的意见呢?"
"我们的意见跟宝二爷完全一致。"尚荣点头表示赞同。香菱从突然失踪到现在的时间也是一两天,也就是说,香菱失踪的时候还活着。贵公子贾宝玉很快就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真了不起!
光是佩服和赞同,作为一名专业人士也太丢人了,但尚荣还是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业余侦探到底有多大本事。
"那么,宝二爷,除此以外,您还有什么看法?"尚荣问道。"除此以外嘛——"宝玉老练地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为死者脱起衣服来。
尚荣吃了一惊,赶紧制止:"宝二爷,不必亲自动手……"
宝玉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验尸。尚荣赶紧命令手下人帮忙,不一会儿就把尸体皮肤表面检验完了。
宝玉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尚荣:"没有明显的外伤。你看呢?"
"宝二爷所言极是。剩下的就是毒杀和自然死亡了,还得进—步检验。这样吧,我把尸体带回去。"尚荣说完命令手下人把香菱的尸体抬到衙门里的停尸房去。尚荣不希望尸体再被折腾来折腾去的,不过,就是把尸体带回去,能不能检验出贾宝玉没检验出来的问題,他并没有自信。
贾迎春、王熙凤、史湘云、香菱,为什么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呢?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如果有,应该是什么呢?
尚荣回到衙门里,在停尸房前一边踱步-边思考着。
他的心里有很多疑问,目前最大的疑问就是这四起神秘死亡事件到底有没有关联性。
要说四个人都跟贾家有关系吧,这是很明显的。不过,史湘云刚刚住进大观园不久,王熙凤却没有在大观园里住过,香菱的地位跟另外三个人也不一样。
要说贾迎春已经许配给孙绍祖,王熙凤是贾琏之妻,香菱是薛蟠之妾,可以勉强说不是单身了,可是,史湘云既没有嫁人也没有许婚,从这个角度来看,还是没有一致点。
想来想去,这四个被害者除了都是美女以外,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
尚荣忽然想起了"海棠诗社"。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凑巧,贾迎春被杀害的那天恰恰是"海棠诗社"成立的日子。"海棠诗社"的"诗"字在尚荣的脑子里渐渐变成了"谜"字,事实上也是,与其叫它"海棠诗社",还不如叫它"海棠谜社"。
胡思乱想什么呀?尚荣摇摇头,想把这些杂念排除。但是, 就算是能够把杂念排除,他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光。摆在面前的,完全是杀人魔术,只有破解了变魔术的手法,才能抓到真正的凶手。
尚荣曾经破获过许多类似杀人魔术的案件。杀人凶犯采用各种各样的手法把被害者的尸体隐藏起来,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或暗设机关,或偷梁换柱,或制造伪证。单就投毒杀人来说吧, 尚荣已经识破了很多种投法。凶手再狡猾,也逃不脱尚荣的火眼金睛。
可是,发生在荣国府的一系列杀人事件,把尚荣难住了。贾迎春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掐死,凶手居然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熙风居然从馒头庵的房间里失踪,她的衣服居然飞上了天,本人却死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史湘云突然变成僵尸一具,香菱从插好了门闩的屋子里被一种神秘力量运到了乱葬岗子上……
奇怪,奇怪,除了奇怪还是奇怪。但是,尚荣心里还是有成算的。识破看来不可能的"诡计",解开不可解的难题,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自已!
尚荣是很有自信的,也是很有斗志的,但是,有那么一件事使尚荣始终感到心情沉重,一想起来就感到抑郁不振。
这件事不是别的,就是寻找香菱的父亲甄士隐的事。甄士隐失去爱女以后悲伤至极,渐渐产生厌世情绪,最终抛妻出家,漂泊四海。尚荣自从知道了香菱就是甄英莲以后,就开始悄悄打探甄士隐的消息。可是,就在打听到甄士隐的下落的同时,传来了香菱被害的消息。
怎么向甄士隐说出英莲的悲剧呢?尚荣不仅感到为难,也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深深的痛悔,不免情绪低落,心情也是灰蒙蒙的。
怎么就没有一个叫人心情愉快的消息呢——尚荣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自己对自己说:总是这样愁眉不展可不行,案子一个都没破呢!驱散满腹愁云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案破了,否则永远没有好心情!
3
荣闻府也被愁云笼罩着。接二连三的悲剧事件,使人们陷入一种绝望的情绪之中。特别是贾母史太君,更是悲痛万分。史太君虽然是个刚强而且气量很大的老太太,也经受不起先后失去孙女、孙媳妇、侄孙女的打击。香菱虽然是个使女,但人见人爱,史太君也非常喜欢这个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的美少女。
在贾政的周密安排下,这件刚发生的时候大家都瞒着她,然后再慢慢向她透露。即使这样效果也是有限的,加上贾政就要赴任他乡,史太君的心情就更加不好了。虽说还有长子贾赦在,但贾赦根本就靠不住。
对于爱女迎春的死,不能说贾赦不悲痛,但很快就淡漠了, 还是过他那骄奢淫逸的日子。听见贾母说他靠不住,大发牢骚: "什么?我靠不住?荣国府里有靠得住的吗?不管怎么说,我是继承了爵位的,我这一等将军也是当今皇上封的!"
贾赦的儿子贾琏呢,对于爱妻王熙凤的死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正室邢夫人整天就知道睡觉,好像被鬼魂附了体似的,经常说胡话。
有一天,邢夫人对丈夫说:"到了这种时候,还得靠那个跟贾家同姓的贾雨村!上次你看中石呆子祖传的20把古扇,可石呆子千金不卖,你都急病了。还不是贾雨村想办法让石呆子蹲了大狱,你才把那20把古扇弄到手?"
这又是贾雨村之所以能够靑云直上的一个秘密。贾雨村最近好像有些萎靡不振,有人说他卧病在床,而且病得不轻;还有人说因为他经常干上述坏亊,被人告发,很可能被罢官,所以闭门不出。
先不管贾雨村如何,眼下重要的是如何安慰史太君。商量的结果是举行一次宴会。
主持人是史太君最喜欢的孙子贾宝玉,地点嘛,当然是大观园啦。主持人这个角色本来是应该由王熙风担当的,但她已经死了,结果这副重担就落在了贾宝玉的肩上。
参加宴会的人呢,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稍有不同的是要增加一个新面孔。这个新面孔既不是少爷也不是小姐,更不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大人物,而是一位农家老太婆。
这不,这位农家老太婆正沿着荣国府的围墙往大门这边走呢。她年逾七十,个子不髙,穿着破烂,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 白发在脑后打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
农家老太婆还领着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她的孙子吧,也穿得很不像样子。如此贫穷的祖孙二人,跟气派豪华的荣国府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反差。但是,荣同府的下人不但没把他们赶走,反而热情地招呼起来:
"哟!刘姥姥来啦?老没见了,您倒好啊?"一个中年女用人满脸笑容地大声说。
刘姥姥站下来,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起对方是谁:"哟!这不是大管家赖大的媳妇儿吗?"
"是我,赖大的老婆!您到我们家里来过,还送给我们好多礼物呢!"赖大的媳妇,也就是尚荣的母亲,非常热情地对刘姥姥说。
刘姥姥弯下腰去,一个劲儿地摇头:"看您说的,那算什么礼物啊。对了,听说你儿子尚荣当了大官,真有出息,恭喜恭喜啊!"
赖大的媳妇摆着手说:"有什么出息啊,还不都是托主人家的福。我说刘姥姥,咱们别老站在这大门口说话呀,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是您的孙子吗?叫什么?板儿?好名宇,挺招人軎欢的嘛!"
赖大的媳妇边说边领着刘姥姥从便门走进了荣国府。
刘姥姥到荣国府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新鲜得不得了。她东看西看,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周少奶奶在吗?" ^
"周少奶奶?噢,您是说周瑞家的吧?对了,您第一次来荣国府就是她带您见的王夫人。真不凑巧,二老爷贾政去外地赴任,周瑞夫妇跟着过去了。"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刘姥姥失望地说。
"没关系,有我呢,您老就放心吧!"赖大的媳妇笑了,领着刘姥姥祖孙二人继续往里走,"您找她不就是为了要钱吗?包在我身上!"
刘姥姥听赖大的媳妇这么说,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跟着继续往里走。
賴大的媳妇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着手说:"对了对了,你来得正好,大观园里有个宴会,正缺你这么个人呢!快跟我来!"
"什么?"刘姥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地跟着賴大的稳妇往大现园里走。
这个叫刘姥姥的住在乡下的老农妇今年77岁了,老伴已经去世,现在跟女儿女婿一起过。女婿叫王狗儿,祖父当过小官吏。现在的狗儿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日子越过越拮据。
看着狗儿那副穷酸样儿,刘姥姥的气不打一处来:"瞧你这日子过的,你爷爷还是号称金陵王的王子腾的宗亲呢!王子腾的妹妹如今是荣国府贾政的正室夫人,你也不去攀亲,借俩钱儿来花!"
"要去您自己去嘛,带上板儿。在贾府,至少能吃顿饱饭。"狗儿说。
于是,刘姥姥领着板儿,带上些自家地里种的蔬菜,进城找到荣国府,先找到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在以前争买田地的时候,狗儿曾经帮过周瑞,周瑞家的没有忘了狗儿的好处,把刘姥姥引见给王夫人。王夫人一向怜贫恤老,赏了刘姥姥不少银两。
刘姥姥虽然不识字,但通晓人情世故,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特别幽默,总是把人逗得哈哈大笑,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贾母史太君听说以后吩咐道,下次刘姥姥再来,一定要让她跟我见上一面。
这刘姥姥也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不愿意三大两头地往荣国府里跑。这回要不是女婿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她也不会来。没想到正好赶上了安慰史太君的宴会。
"好家伙,这一顿饭的钱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了。这么高级的筷子啊?什么?乌木镶银的?什么?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得出来?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哪怕毒死了俺也要把它吃光了……这么小的鸡蛋呀?一两银子一个?……哎呀,掉地上了,别,别扔了呀,给俺吃了它,你看你看,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在大观园的晓翠堂里,刘姥姥成了宴会的主角。她说话句句幽默,逗得大家笑痛了肚子。参加宴会的除了住在大观园里的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贾惜春、李纨以及她们的丫鬟以外,还有住在园外的贾母史太君、宝玉的生母王夫人、宝钗的母亲薛姨妈,等等。
开始刘姥姥看着满屋子的少爷、小姐、太太、老太太,还有些紧张,后来就放松了。只见她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 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然后鼓着腮帮子不再说话。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哎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儿";王夫人笑得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嘴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拿不住了;惜春离了座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这天恐怕是大观园建成以来欢声笑语最多的一天了。数日来的阴郁气氛一扫而光。
刘姥姥不单说笑话,也说一些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大家问这问那,刘姥姥对答如流。
酒上来以后,刘姥姥认真地对贾母的丫鬟鸳鸯说:"俺是个粗人,用这个细的陶瓷杯喝酒可不行,万一掉在地上摔了俺可赔不起,最好给俺拿个木碗来。"
宝玉在鸳鸯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鸳鸯便对刘姥姥说: "木碗倒是可以给您拿,不过,那木碗是十个一套的,不能拆开用,您要是用木碗喝洒呢,就得一气干完。"
"好!鸳鸯,还有晴雯,你们去给刘姥姥拿一套木碗来!"宝玉大声命令道。
藕香榭那边传来悠扬的管箫之声,那12个妙龄少女在演奏,为的是给宴会增加情趣。
此刻,不要说刘姥姥,所有在场的人谁都意识不到,在朗朗的笑声背后,一场新的悲剧就要发生了。
4
"哎哟,这是在哪儿啊?"刘姥姥睁开醉眼打量着四周。肯定是一处庭院,可是这庭院也太大了,到处是绿树假山,到处是亭台楼阁。奇怪的是,刚才那么多女用人,现在一个也不见了。
刘姥姥迷路了。大观园太大,湖水碧绿,怪石嶙峋,繁花似锦,曲径通幽。初次来到大观园的刘姥姥不迷路才怪呢。
但是,迷了路的刘姥姥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见她站将起来, 拍拍大腿,伸伸懶腰。"管他呢,见路就走,早晚能走出去! 咦,那边有一条石板路,就往那边走!"刘姥姥自言自语地叨叨了一句,迈开大步就往前走。
到底是刘姥姥!
刘姥姥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忆喝醉之前的亊情:听着12个妙龄女的演奏,喝着从来没有喝过的美酒,虽然没有用十个一套的木碗一口气干十碗,但也喝了不少。
喝完酒,薛姨妈提议出去散散步,于是大家就都离开了晓翠堂。史太君觉得自己跟刘姥姥特别合得来,就亲自为刘姥姥带路,一边走一边告诉刘姥姥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
醉得一步三摇的刘姥姥走在天堂般的大观园里,不时发出惊叹,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嘿!这是什么鸟啊?鹪鹩?没听说过,我还以为是八哥呢, 嘴真巧啊!怪不得荣国府这么兴旺,连鸟儿都这么聪明!"
史太君领着刘姥姥在大观园里转了一会儿以后觉得有点儿累,找了个地方休息去了。刘姥姥跟着年轻人继续在园子里转。
刘姥姥转着转着觉得肚子发胀,要上厕所。由于吃得太多了,一上就上了很长时间。从厕所里出来一看,一个人都没有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刘姥姥从厕所里出来以后非常疲倦, 走了几步就躺在一个石凳上睡着了。
刘姥姥醒来以后顺着石板路往前走,走着走着来到一座漂亮的建筑物跟前。刘姥姥心想,这里边肯定有人,于是就围着房子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看见一扇开着的窗户,嘿,里边还真有人,好像还往这边看呢!
"哎呀!我还以为你们扔下我不管了呢,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可把我给急坏了!"刘姥姥大叫起来。
可是,里边的人根本不理她。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是一幅画。
"瞧我这老眼昏花的,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不过这画儿画得也太好了。听说这大观园里的惜春姑娘就会画画儿,说不定这幅画就是惜春姑娘画的。"
刘姥姥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叨着,一边继续围着房子转。房门是开着的,室内装饰得非常豪华,墙壁上挂着小巧玲珑的琴和剑,条几上摆着花瓶和香炉,织锦轻纱,富丽堂皇。地面铺的是祖母绿的地砖,叫人穿着鞋不忍心往上踩。但是,好奇心驱使刘姥姥一步一歩往里边走去。
一个装饰精美的大匣子,上部有一个圆盘,圆盘周围刻着很多不认识的字,还有指针之类的东西。突然,那个大匣子里发出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把刘姥姥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那个自鸣钟吧?"刘姥姥在心里说。
刘姥姥一转身,又被吓了一跳。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那边, 站着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老太婆,一身农村老太太打扮,头上还胡乱插着各种鲜花。
"你是打哪个村来的?"刘姥姥热情地跟对方打招呼。
对方也向刘姥姥打招呼。
刘姥姥看着对方那满头鲜花的怪样子,不由得捂着嘴笑了:
"都什么岁数了,还这副打扮!" 对方也捂着嘴笑了。
刘姥姥向对方走过去。
对方也向刘姥姥走过来。
眼看就要跟对方撞上了,刘姥姥才意识到那是一面大镜子,伸手一摸,只听咔地一声响,大镜子自动打开了。
大镜子后边是间很大的卧室。豪奢的床,华丽的梳妆台,整个房间异彩流香。闲倦至极的刘姥姥就像被吸人房间似的走了进去,她真想在那大床上睡上一大觉。
可是,当她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姑娘的时候,愣住了。
"对不起,俺……俺……"刘姥姥在屋子中间呆立了一会儿,慢慢向后退去,退了几步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刘姥姥!刘姥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刘姥姥被人摇醒了。
刘姥姥睁开眼睛一看,一个丫鬟正大惊失色地看着她,她赶紧翻身爬了起来,心想这下可糟了,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呢?
"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幸亏虽叫我看见了,要是叫小姐看见了那还得了!"
睡眼惺忪的刘姥姥看着对方,张口结舌地问:"您……您是谁呀?"
"我是宝二爷的丫鬟袭人。"袭人说着把刘姥姥拽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来把这里收拾干净,您赶快离开这里吧!" 说完拉起刘姥姥的手就往外走,"要是有人问您,您就说迷路了,后来在假山后边睡着了。听见了吗?"
刘姥姥连连点头:"一定照您的吩咐说……对了,刚才俺糊里糊涂地进的那个地方是哪位小姐的住处啊?"
"那是潇湘馆!是林黛玉小姐的住处!"袭人在刘姥姥的耳边说道,"您就别打听那么多了,快跟我走吧!"
啊?那就是黛玉小姐的住处啊!刘姥姥回头看着掩映在一片碧绿中的潇湘馆,心想,刚才那间屋子,就是黛玉小姐的闺房吗?如果被那个多愁多病又有洁癖的林黛玉小姐看见了,不定要惹多大的乱子呢,真得要感谢这位叫袭人的丫鬟。
可是,刘姥姥对袭人这么强拽着她走感到不满:"我说袭人小姐,您能不能走慢一点儿啊?虽然俺们乡下人是走惯了的,可毕竟年岁不饶人哪!"
"啊,对不起!"袭人赶紧道歉,步子缓和了许多。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瘆人的尖叫,二人同时停住了脚步。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声音尖细,有长有短,像是女孩子的声音。
"是湖那边!"袭人小声叫了一声就朝湖边跑去。刚跑了几步又站下来,回头对刘姥姥说:"刘姥姥,看来园子里又出大事了。我劝您尽早回村里去,我替您转告赖大的媳妇。"
刘姥姥听从袭人的劝吿,找到孙子板儿,匆匆离开了大观园。如果她跟在袭人身后到湖边去的话,将会看到怎样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