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办喜事了!
贾府到处被红色装点起来。红色的轿子,红色的幕帘,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衣服,到处貼着大红喜字。
什么都是成双配对的。椅子是一对,茶杯是一对,酒杯也是一对。酒杯还用红丝线连在一起,是喝交杯酒的时候用的。
婚礼所需用品不断搬进荣国府。招待客人用的茶点、婚礼当晚放的焰火,都准备了不少。这对于接连办了多起丧事的荣国府来说,就像春暖花开似的。
人人喜欢的贵公子贾宝玉就要当新郎官了!为了给宝二爷举办一个又热闹又有排场的婚礼,大家倾尽全力做着准备工作。但是,谁都缄口不问新娘是谁,谁都不愿意触动这根敏感的神经,于是都装作不想知道的样子。
林黛玉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诧异地回过头去。附近好像有人在抽抽搭搭地哭。
黛玉早晨离开潇湘馆出来散步,走出一段路的时候,发现忘了带手绢,就让丫鬟紫鹃回去拿,并嘱咐道:"别着急,我先一个人慢慢往前走,一会儿你赶上来就是了。"紫鹃回去以后,黛玉就一个人慢慢溜达起来。
走到水闸附近的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的时候,黛玉忽然听见有人在抽泣。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停下脚步仔细一听,的确是有人在哭。
这边很少有人来,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哭呢?别又是谁的亡灵吧。黛玉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天涯孤女,对于亡灵更加敏感。
到底是谁在那边哭呢?黛玉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一边朝发出哭声的地方走了过去。想起这里正是她和宝玉一起葬花的地方, 不由得感伤起来。
在假山后边,黛玉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翘着两个小辫子的小丫鬟,正在那里抹眼泪。看见黛玉过来,傻里傻气地呆住了。
黛玉苦笑了一下,问那个小丫鬟:"你怎么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哭?"
小丫鬟一边哭一边说:"我叫傻大姐,是老太太那里的丫鬟。姐姐们骂我,还打我,我觉得好伤心,就跑到这里来了。"
听傻大姐这么说,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黛玉也不由得感到有些气愤:"那也太不像话,大家都是姐妹嘛,干什么又打又骂的,你做错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事了……她们叫我不要随便乱说, 然后就又打又骂……”
黛玉觉得亊情有些蹊跷,就问:"你说什么来着?什么话值得她们那么生气呢?"
"我只不过说了句宝二爷就要娶宝姑娘了,他们就……"傻大姐傻乎乎地说。
听了傻大姐这句话,黛玉就像被五雷轰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了。
傻大姐接着说了下去:"宝二爷娶宝姑娘,是大喜事啊,为什么就不能说呢?我对珍珠姐姐说,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大嘴巴,骂我胡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我出去。我哪知道上头不叫言语呢,她们又没告诉我,还打我。"傻大姐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傻大姐又说:"还有,听说宝二爷和宝姑娘结婚以后,就给林姑娘找婆家。恭喜林姑娘!"傻大姐越说越离兴, 跟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傻大姐判若两人。
傻大姐走了,黛玉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才慢慢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姑娘!"好不容易才找到黛玉的紫鹃发现小姐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头。跑到黛玉身边一看,只见黛玉就像一团就要熄灭的火,摇摇晃晃地倒将下去。
紫鹃赶紧把黛玉抱住了。
2
"金项圈和珍珠首饰八十副,缎子八十匹,绸子一百二十匹, 四季衣裳一百二十套,加上婚宴所需银两,花费就这些了。然后选一个吉辰良日,让宝玉跟宝钗成亲。你们看怎么样?没有什么异议吧?"
史太君坐在太师椅上,环顾四周。
当然不会有人有异议,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一切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办!"
史太君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一阵子,接二连三地出事,连我最喜欢的鸳鸯都被卷进去了,我都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这回宝玉结婚,把那些个倒霉事也冲一冲。都说那孩子的脾气性格有点怪,其实呢,我最了解那孩子了,那孩子心眼儿也好,人也聪明,要是咱们都帮他一把,肯定是个好样儿的!喂!你是他的亲生母亲,你是怎么看的?说说呀!"
"是,是,母亲所说极是。"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连连点头。实际上,王夫人对这么仓促地让宝玉结婚是有看法的,但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发表自己的意见的人,所以表面上谁也者不出她有丝毫的不满。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也就是从大观园里边搬到大观园外边来,还是在咱们荣国府里嘛。"王夫人从从容容地说。
薛姨妈的心情可没有那么轻松。这倒不是由于她是新娘的母亲,感到责任重大而身心疲惫,而是心里放不下儿子薛蟠的事。
薛蟠出游经过太平县,邀请一个叫吴良的人一起饮酒。薛蟠嫌酒不好喝,叫掌柜的换好酒,掌柜的说不能换,薛蟠一怒之下把酒向掌柜的泼过去,谁知用力过猛,连酒碗也扔了出去,正中掌柜的囟门,当场毙命。
薛姨妈听说以后赶紧派侄子薛蝌携带巨款前去出事地点,打算买通当地衙门,免除薛蟠死罪。不料事情进行得并不順利,弄不好回薛蟠就得身首异处。
但是,史太君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她满脑子都是宝玉的婚事:"算卦的说了,宝玉这孩子的婚姻哪,是金玉良缘。宝玉生下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通灵宝玉,宝钗生下来的时候呢,戴着金锁,你看这不是天生的一对嘛!对了,政儿那小子是怎么说的?"
王夫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老爷说,关于宝玉的婚事,他没有反对意见,只不过元春妃殿下正在生病,宝玉的婚礼是不是应该慎重?还有,府里连续发生了杀人事件,目前还没有破案,也令人感到不安。另外,宝玉从来不做正经学问,只知道沉迷于那于没用的诗词小说,还没有立身成名就结婚,是不是……"
说到这里,王夫人看了一眼史太君,发现老太太不高兴了, 赶紧跳过这一段去:"不过,老爷说了,只要母亲觉得合适,他不会反对的。但是,眼下老爷有重要公务在身,不能即刻回来, 能不能把举行婚礼的日子往后推一推……"
"只要那小子不反对就行了!"史太君打断王夫人的话,满意地说,"要是他赶不回来呢,咱们也不强求,官差不自由嘛。再说,他这种薄情的父亲,参加不参加婚礼都是无所谓的。对了,说到参加婚礼,那母子俩怎么样啊?虽说不是一母所生,宝玉也是环儿的哥哥,虽说不是正室,也是宝玉的长辈嘛。"
"那母子俩",指的是贾政的側室赵姨娘和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贾环。
王夫人跟薛姨妈交换了一下眼色,说:"最近没怎么见到过。偶然见上一面,这边就是打招呼,那边也是爱搭不理的。他姨妈,是吧?"
"可不是嘛,不怎么懂事。不过,好像是没病也没灾,过得挺好。"薛姨妈随声附和。
"先不说他们了,赦儿一家怎么样啊?咳,凤辣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宝玉和宝钗的婚礼办得像模像样儿的!"
新郎和新娘的母亲连连点头。
接下来,开始商量婚礼的程序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走进来,匍匐在地上:"等等!奴才有话要说!"
"哎哟!这不是袭人吗?你这是怎么了?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王夫人问。
"奴才该死,奴才知道不该多嘴,不过,请老太太和太太先听奴才把话说完。听完奴才的话,不管怎么处置奴才,奴才都没有怨言!"袭人匍匍在地上说。
"看你慌慌张张的,出什么大事了?"史太君满脸狐疑。
袭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似的说:"关于……宝二爷的婚亊,是应该祝贺的亊情,特别是知道了宝姑娘是新娘以后,我们这些奴才特别高兴。可是……据奴才所知,宝二爷很久以前就有了心上人,他是非此人不娶的。"
"什么?是谁?"薛姨妈向前跨出一步,问道。
"林姑娘!"袭人脱口而出。
薛姨妈"啊"了一声,愣住了。史太君和王夫人虽然预料到袭人会说出黛玉的名字,但也皱起了眉头。
袭人接着说:"奴才常年侍候宝二爷,深知宝二爷的脾气秉性。虽然二爷从小就跟宝姑娘、林姑娘在一起玩耍,大家彼此不分你我,但宝二爷只对林姑娘真心相许,非林姑娘不娶。同样, 林姑娘也是非宝二爷不嫁。我们这些底下的人都知道宝二爷要跟宝姑娘成亲,可是,宝二爷和林姑娘还蒙在鼓里,俩人都以为是他们两个成亲呢……”
史太君等人听了袭人的话,全都沉默不语。
袭人见自己的一番话起了作用,便更加大胆地说了下去。
"平时宝二爷没准脾气,性格怪癖,都是因为想林姑娘想得太多。同样,林姑娘忧郁多病,也是因为想宝二爷想得太多。"
袭人这么一说,很多事情大家都想起来了。宝玉和黛玉,有时候高髙兴兴地在一起玩儿着玩儿着就突然别扭起来,宝玉这边一个劲儿地道歉,黛玉那边执拗不理,刚才还在说说笑笑,转眼就哭哭啼啼,经常搞得大家不知所措。以前还以为是性格所致,现在听了袭人的话,才意识到那都是俩人互相爱恋的表现。
宝玉第一次见到黛玉的时候,听说黛玉出生的时候嘴里没有含着什么宝物,立刻就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摔在地上。宝玉听紫鹃说了一句要冋苏州去的玩笑话,竟发高烧说胡话。这些典型的例子,都足以说明宝玉对黛玉是从一见倾心到越爱越深。
本来袭人是希望宝玉娶身体健康、性格开朗的宝钗做妻子的。袭人曾经对宝玉许愿,绝对不嫁人,要一辈子侍候宝二爷, 实际上她就等着宝玉纳她做妾了。做了宝玉的妾,是黛玉容易相处还是宝钗容易相处,袭人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既然如此,袭人为什么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史太君说"宝玉非黛玉不娶"呢?因为她太了解宝玉了。如果宝玉不能跟黛玉成亲,将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袭人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这里正显示了袭人对宝玉的赤胆忠心。
"就算你知道宝玉那小子是非黛玉不娶,你敢保证黛玉也是非宝玉不嫁吗?你不会弄错吧?"王夫人问。
"奴才敢用性命担保!"袭人非常干脆地回答说。这时候,袭人心里浮现出宝玉和黛玉一起葬花的情景。当时她是偶然从那里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越到后来越觉得印象深刻,越觉得那是绝对不能拆开的一对。
袭人把话说完以后,依然匍匍在地,好像等着受罚似的。史太君看着趴在地上的袭人,严肃地说:"我知道了,退下吧!"
袭人仰起脸来,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史太君那严肃的表情, 吓得竦缩起来。
"还趴在那里千什么?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我知道了, 知道了!退下吧!"史太君低声喝道。
袭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沉默了一阵以后,王夫人和薛姨妈先后说话了。
"母亲……"王夫人欲言又止。
"老太太,如果真如袭人所说,宝玉和宝钗的婚事……"薛姨妈担心地说。
史太君用手势打断了薛姨妈的话,挣扎着站起身来:"在听到袭人这番话之前呢,我就没有让宝玉娶黛玉的打算。听了她的这番话以后呢,我更觉得不能让宝玉娶黛玉了。就算她黛玉从小就跟宝玉在一起耳鬓厮磨,也不能想嫁给宝玉就嫁给宝玉吧……我那么喜欢她,她要是给我来个非宝玉不嫁的话,简直就是恩将仇报嘛!好在没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茫然地看着史太君,哑口无言。现在的史太君,露出了宁荣二府的最高统治者的真面目,跟平时那个慈祥而宽容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王夫人和薛姨妈想说,这样好吗?把一对恋人活生生地拆散,合适吗?但是他们都怕老太太生气,谁都没敢说。而且她们自己也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她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是,爱情是一种卑琐的感情,是应该受到鄙视的。在这方面,她们跟属于庶民阶层的袭人相比,可以说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候,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歩声,紫鹃跑了进来。
"不好了!林姑娘吐血了!"
黛玉跟紫鹃一起散完步回到潇湘馆,身子往前一栽,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紫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只知道情况十分危急。
在场的人在吃惊的同时,又觉得发生这种情况也不奇怪。黛玉那苍白的脸、忧郁的性格,加上经常发烧咳嗽,病倒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因此,黛玉吐血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少同情。
听完紫鹃的叙述,史太君面色严峻地说:"嗯,早不病晚不病,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病了?宝玉和宝钗的婚礼,该怎么准备还怎么准备,不要耽误了!"
王太医看过黛玉的病,说是因为忧郁伤肝,肝不存血,故气血不定。开了一服药,说喝了药静养几天就会好的。
史太君等人前来看了看黛玉,没待多一会儿就走了。一来怕传染,二来还要忙宝玉跟宝钗的婚事。史太君嘱咐众人少到潇湘馆去,绝对不要在黛玉面前提宝玉要结婚的亊。―直感到孤独的黛玉,感到更加孤立无助了。
3
婚礼那天,荣国府门前张灯结彩,两个大石狮子也披红挂绿,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虽说是只请至亲好友,尽量缩小规模,场面也是热闹非凡——开国元勋家的婚礼嘛。
鼓乐齐鸣,爆竹震天,所有路过荣国府的人都可以得到一块龙凤饼。
鼓乐声和爆竹声更响了,只见12对宫灯作为先导,大红的八抬大轿缓缓前行。
"新娘子来啦!"看热闹的人们喊叫起来。
新娘子乘坐的轿子来到了荣国府大门口。虽然新娘子在荣国府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了,形式还是要走一下的。
轿子在荣国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府内一角。为了宝玉成亲,在王夫人住所旁边腾出一个大约有20间房子的跨院,作为新房。
"新人下轿!"傧相一声高叫。
新娘子扶着喜娘的手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新娘子从盖头到脚下都是红的,这叫上轿子袄,新娘子都要穿的。
"快来看哪!小姐来啦!"
"什么小姐,应该叫新娘!"
"宝姐姐真漂亮啊!" 小姐丫鬟们嚷嚷着。
"你们看,到底是大家闺秀!"
"宝钗真有少奶奶气派!"
"都是薛姨妈教女有方啊!" 夫人们议论着。
人们的夸赞都是发自内心的,绝对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
本来就是美貌无比,再穿上新嫁娘的衣服,就更有魅力了。伹是由于头上盖着盖头,现在还看不见新娘子的脸。
伴娘拉着新娘子的手,一步一步向新郎贾宝玉走去。贾宝玉也是一身大红,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等着新娘子来到身边。
新郎新娘并排站在一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共人洞房。
俩人并肩坐在床上,接受众人的祝贺。
"恭喜恭喜!" ^
"恭喜宝哥哥!"
"恭喜宝姐姐!"
新郎和新娘接受着曾经在大观园里一起住过的妹妹们的祝福。管弦声声,欢笑阵阵,婚宴进人了高潮。婚宴以后要行合卺礼,先是喝交杯酒,然后是坐床撒帐。但是,在行合卺礼之前,宝玉必须为新娘做一件事。
4
婚礼举行之前在跟荣国府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照的寂静的大观园里,来了一个脸上带着决心已定的表情的人。他,就是賴尚荣。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从今天开始,大观园将发生本质上的变化。因为随着贾宝玉的结婚,这位大观园实际上的支配者搬了出去。
今天,赖尚荣要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悲剧事件弄它个水落石出!
最近,赖尚荣一直在苦苦思索。他把自己头脑里的知识和经验全都调动起来,基本上解开了事件的谜底。作为一名值得骄傲的执法官,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凶手揪出来。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将使贾家陷人恐慌,也很可能使自己人头落地。
这次行动太危险了,所以他没有前去征得北静郡王的同意,也没有作任何事前准备。他不需要作什么准备,只需要把想说的话告诉对方。
尽管没有作什么事前准备,他也不希望自己碰一个头破血流。推理不能有丝毫漏洞,破案不允许有一点儿暧昧。他到大观园里来,就是要做到滴水不漏。他要再次査看一下证据,这是最后的确认。
大观园比平时安静得多。看不见采花的丫鬟,也听不见小姐的笑声,园里的气氛叫人觉得紧张。突然出现的鸟兽,不时让尚荣大吃一惊。
更叫尚荣感到吃惊的是,房檐下面挂着各种形状的灯笼和演木偶剧皮影戏时用的道具。是为了防止生虫子晾晒在那里的呢,
还是为了拿出来祝贺宝玉成亲的呢?
尚荣一边琢磨着,一边直奔今天的新郎贾宝玉的住处——怡红院。
怡红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尚荣观察了每个房间,包括宝玉的书房绛云轩。房间里的布置完全变了样子。因为尚荣听父母提起过大观园里所有的房间要内装以及改变房间里的摆设的亊情,有一些思想准备,但还是感到变化太大了。
花了那么大的工夫,刚刚把房间装修完毕,就搬到园外去住了,这不是浪费吗?
尚荣认真地观察着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怡红院,没有放过一扇墙壁、一幅幔帐。最后,尚荣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开了怡红院,脸上那副决心已定的表情更加坚定了。
接下来要观察的是林黨玉的住所潇湘馆。
走到潸湘馆门前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长叹。尚荣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潇湘馆里有人在吟诗: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尽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
听起来好像是林黛玉的声音。怎么?林黨玉没去参加婚礼吗?这就是说……尚荣小声嚷咕着,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会儿以后,尚荣敲了敲门。
"对不起,林姑娘现在身体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呢,请以后再来吧!"里边的人说。说话的人不是刚才吟诗的人。
"我进去看看就出来还不行吗?"尚荣恳求道。
"对不起,林姑娘現在身体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呢,请以后再来吧!"里边的人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尚荣再次恳求,里边的人还是重复刚才那句话。
看来再求下去也没用,尚荣丧气地摇摇头,环视四周,忽然看见个小丫鬟正在路边采花编花篮玩儿。
尚荣走上前去,尽量和气地问道:"你是大观园里的丫鬟吗?"
小丫鬟摇摇头:"不是,我是老太太身边的。"
"哦?你叫什么名字?"
"都叫我傻大姐。"
尚荣听了,差点儿笑出来,但马上就忍住了:"是吗?这个名字有意思。你是老太太身边的,怎么不在老太太身边,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是不是偷懒啊?"
"不是不是,是老太太和太太叫我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叫你到这里来呢?"
"这个嘛……"傻大姐瞥了潇湘馆一眼,实话实说,"让我看着林姑娘是不是会从潇湘馆里出来。老太太说,她要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睡觉还好,要是去参加婚礼就麻烦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尚荣呆住了。那么慈祥的老太太,连个蚂蚁都不轻易踩死,怎么对黛玉这么狠心呢?女人哪,年龄越大越可怕。当然,跟面前这个傻大姐说这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怎么样?林姑娘一直在里边吗?"
傻大姐点点头:"对,我一直在这儿看着呢,没有人出来过。"
"里边还有别人吗?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傻大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有啊,叫什么名字嘛……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说完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叫紫鹃,没错儿,就是紫鹃!"
"紫鹃?你没记错吧?"尚荣问。尚荣知道,紫鹃是黛玉的丫鬟,对黛玉忠心耿耿。
"没错儿!刚才我隔着窗户偷偷往里看来着。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老太太只让我在外面盯着,没让我偷偷往里看。"
"知道了。"尚荣轻轻点了点头。黛玉有病在身,当然要留人照顾。换句话说,紫鹃在潇湘馆里,证明黛玉也在潇湘馆里。
尚荣对傻大姐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我也想隔着窗户往里看看。算了算了,不看了……不过,我这也是为了完成上边交给的任务,还是看看吧。是那边的窗户吗?我也看看!"尚荣说完就向窗户那边走。
"干什么的?"身后响起一个柔和但很坚决的女人的声音。
尚荣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在不远处站着。年龄比住在大观园里的小姐们年长几岁,穿着朴索,没戴一件首饰,妆化得很淡,但气质非常髙雅。
"啊,李纨夫人,您好!"尚荣认识面前这个女人,她是贾宝玉的嫂子李纨。"您没有去参加宝玉的婚礼吗?"尚荣问。
"我当然不会去的。"李纨微笑着,看看身边的儿子贾兰,"我是寡妇嘛,最好不露面,以免带去不吉利。"
尚荣马上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错了,但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为了摆脱尴尬的境地,尚荣跟贾兰搭起话来。
过了一会儿,尚荣环视四周:"好安静啊……这大观园里, 就剩下你们母子二人了吗?"
李纨微笑着:"对,宝兄弟的婚礼嘛。我让丫鬟们都过去了。
"那些小女伶也都过去了吧?婚宴以后还得唱戏吧?"尚荣没话找话地问。
李纨摇摇头:"她们没去那边,不过嘛,也没在这边。"
"什么?那她们到哪儿去了呢?"尚荣觉得有些奇怪。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些女孩子都是有父母兄弟的,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卖到荣国府来,还能一辈子在这里唱戏?想问家的呢,就给她盘缠,不想回家的呢,就给她找个人家。也有效仿妙玉出家当尼姑的,总之是一个不剩,都走了。"
"是吗?"尚荣吃了一惊。这个消息尚荣是第一次听说。对于贾家发生的大事小情,尚荣一直密切注视着,也一直派手下人打探看,但是,一下子走了12个人,他竞然没有得到一点儿情报。
是自己太粗心了呢,还是有人故意隐瞒呢?
"这也不奇怪,您想,她们之中的龄官差点儿被鸳鸯的亡灵拖进湖里,鸳鸯和晴雯的尸体也是在她们居住的梨香院罜被发现的,哪儿还愿意在这里待下去呢?"
难道这就是她们全都离去的理由吗?尚荣在心里对此表示疑问。莫非她们知道某些秘密,甚至参与了某些行动,主谋者为了保住自已,才把她们遣散的?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尚荣一下子全明白了,好像一下子看透了发生在贾家的一系列杀人事件的真相。他转身就跑。
"喂!你怎么了?"李纨冲着尚荣的后背,用奇怪的口气问道。
尚荣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他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贾宝玉正在举行婚礼的荣国府。尚荣一定要见到贾宝玉,他有话要问宝玉,问过之后,就能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为了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粉身碎骨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