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圣旨到!"
锦衣卫包围了宁荣二府,宣读圣旨。"本朝开国之初,贾氏祖上贾演贾源,因功勋卓著,被先帝封为宁国公和荣国公,世袭爵位,尽享荣华富贵。但是,近年来僭位越分,贪污腐败,百姓怨声载道,告发信函堆积如山。宁国府内淫荡之风日甚。现宁国公贾珍,在为父亲办丧事之时,依然夺人妻妾,开设睹场,可谓罪恶多端。现荣国公贾赦,与贪官污吏贾雨村沆瀣一气,欺压良民,掠夺財物,放髙利贷,可谓无恶不作。宁荣二府之行为,背弃皇恩,污辱祖德。朕决定,即今日起剥夺宁荣二公之爵位,并将根据罪行之严重程度,量刑严处! 现特派锦衣卫将官赵全前往传达朕意,即刻没收贾珍与贾赦之全部家产!"
圣旨刚念完,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士兵们嗷地一声怪叫,潮水一般涌进了宁荣二府。宁荣二府一下子炸了窝,用人在逃窜的同时,趁乱抢走了很多金银財宝、书画古董、毛皮锦缎。
本来圣旨上说的是只没收贾珍和贾赦的家产,但贾政也住在荣国府里,混乱之中谁还顾得上一一分辨,所以贾政一家也倒了大霉。
但是,这只不过是贾氏一族走向没落的序曲而已。这一切都始于元妃之死。
贾政把女儿送进宫中,而且得到了当今皇上的宠爱,不可能不效忠皇上。但是,那些谄媚小人,阿谀奉承之辈,把贾府搞得门庭若市,整个贾府在不知不觉之中腐烂了,渐渐变得横行跋扈。黎民百姓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来,整天以泪洗面。
伹是,元妃年纪轻轻就得了不治之症,而且很快就病薨了。她也没能为皇上生一儿半女,也就是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于是,那些被贾家破坏了家庭幸福的人,被夺走了爱情的人,被抢走了宝贝的人,乃至挨过打的仆人,心中的怨恨如火山爆发,坐在火山口上的贾氏一族就只有被毁灭的份儿了。
对于一贯以开国元勋自居、到处作威作福的贾氏一族,早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了,他们不停地上奏折要求惩治贾家,终于迫使皇上下了査抄宁荣二府的圣旨。
—直对贾家(不如说是对宝玉)有好感的北静郡王.虽然一直极力保护贾家,但最终还是没有起到作用。最难办的是圣旨所述贾家那些罪行,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想保也保不住。
贾家的男人们一个挨一个地被拘捕,受到严厉的审问,贾珍、贾赦被发配到边境不毛之地,显赫多年的宁荣二府眼看着就衰敗下去了。
史太君经不起这么大的打击,病倒在床。但是,史太君跟她那些放荡的儿孙们是不一样的。她拖着老病的身子,变卖了嫁到贾家以后积攒的金银首饰,整理了土地财产,裁减了用人,告诫家人不要再奢侈放纵。可惜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太晚了。
支持整个家族的基础动摇了,贾家所有的人都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人超然不为所动。
作为一个男人,他那身显得过于华丽的装束,由于不怎么换洗,已经不那么耀眼了。但是,他那毅然决然的态度和意昧深长的微笑依然如故。他冷眼看着自己出生的家庭崩溃,那份超然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谁也不再叫他"痴公子"了,人们都把他看做贾家真正的主人,真正可以信赖的人。这也真够奇怪的,他本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那种一直被大人们斥责的想法和做法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是因为周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人们才对痴公子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呢,还是以前人们对痴公子的看法本来就是异常的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贾宝玉还是贾宝玉,而且永远是贾宝玉。
2
荣国府被査抄以后凄惨的景,把前不久刚刚来过这里赖尚荣吓了一大跳。
那么大的荣国府里,几乎见不到用人和丫鬟影子,房间里也显得非常昏暗。这不仅仅是因为减少了很多金银装饰,更主要的是个气氛都是阴郁的,甚至叫人觉得寒冷。
尚荣被人带到贾宝玉结婚天来过的新房旁边的一个房间里。
宝玉已经从大观园里搬出来,在这里跟袭人一起过日子。跟怡红院的豪华相比,这里简直以说是淸苦。说不定是宝玉故意叫人弄成这个样子的。
宝玉衣着简朴,但尚荣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尚荣才从他的表情里看几分云翳,从他的微笑里看出一丝寂寥。
究其原因,肯定是因为跟他相爱那么多年的黛玉竟然在新婚之夜死在了他的怀里。尚荣亲眼看了,而且没有能够阻止事态的发展。想到这里,尚荣迟迟不愿意切入正题。闲聊了一阵之后,尚荣终于开始说正事了。"孙绍祖已经被处死了。听说他被打人死牢以后,胡说八道,丑态百出。"
"噢,是吗?"宝玉平静地说,"我对那个人不感兴趣,只希望他在那个世界里不要见到迎春。"
"您放心,见不到的。"尚荣说,"阎王爷是不会允许他跟迎春小姐见面的,他是杀死迎春小姐的凶手嘛。"
沉默片刻之后,宝玉微笑着说:"怎么?你也发现孙绍祖是杀害迎春的凶手了?对对对,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你是个名判官嘛。"
尚荣苦笑着摆摆手:"什么名判官,简直是愚笨至极。那么简单的作案手段直到现在才看破,惭愧得无地自容。就算杀人的时候使用了诡计,也不能断定所有的案件是同一个凶手。只有彻底分析凶手使用的到底是什么诡计,才能把真正的凶手抓到。在下犯了一个大错误,对在下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愚判官。真正的名判官是破解最近这一系列的杀人案件的,请您不吝赐教,在下将洗耳恭听。"
"真拿你没办法。"宝玉噗嗤一声笑了,"好吧,既然你为此特意来到了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的荣国府,我就满足你的要求。那么,咱们从哪儿说起呢?"
"我当然希望从头说起……从中途说起也可以。"尚荣回答说,"那个野蛮粗暴的孙绍祖溜进大观园见迎春小姐,忽然兽欲大发,说什么反正已经订婚了,不如现在就成就好事,说完就要强行奸污迎春小姐。一向老老实实的迎春小姐拼死反抗,结果触怒孙绍祖,被其残忍地掐住脖子,窒息而死。在下想知道的是这以后的事情。"
"你看你看,你了解得这么详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宝玉笑着揶揄道。
尚荣并不在意:"那以后的事情在下就不知道了。迎春小姐的尸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呢?"
"嗯……发现了迎春的尸体的是探春。那天早晨,比谁起得都早的探春从秋爽斋里出来散步,走过稻香村、蓼风轩,在走向紫菱洲的路上,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迎春的尸体,尸体上沾满了海棠花的花瓣。你赶到现场以后,从水底打捞出迎春的尸体以后,不是注意到有几片海棠花的花瓣了吗?"
"啊,这么说,"尚荣不由得叫了起来,"海棠诗社,不,海棠谜社就是这么来的?"
"对!我们围在海棠花的周围,发誓一定要揪出凶手,为迎春报仇!"宝玉回想起并不遥远的过去那一幕,眯缝起眼睛。
"于是,那天晚上,"尚荣紧接着说,"您就以举行一个赏花吟诗的宴会为名,把宁荣二府所有的人都叫到大观园里来,叫小戏子上演迎春被害的情景。那么,您是怎么知道孙绍祖就是凶手的呢?看他举动可疑?他在现场露面,是您把他诓出来的吗?您从一开始就怀疑是他干的吗?"
"一开始就怀疑,但决定性的证据是在他出现的时候被我捕捉到的。孙绍祖出现的时候,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面前飞舞,你没有注意到吗?"宝玉问道。
"啊,这么说……”尚荣在记忆里追寻着,"您马上就注意到那是沾在孙绍祖身上的海棠花的花瓣,并由此推论出他就是杀害迎春的凶手了。"
贾宝玉半睁着眼睛点了点头:"是的。本来元春姐让我们住进大观园,是为了让我们摆脱被人随便左右命运的境地的,摆脱那些大人们,特别是男人们的暴力,在一个自由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我自然就扮演了保护所有女孩子的角色。可是,刚刚搬进去没几天,就发生了迎春被害的亊件。我们向着迎春的亡灵
和海棠花发誓,一定要把凶手抓住,决不让大观园里发生类似的悲剧!"
元春让弟弟妹妹们住进大观园的理由,以及贾宝玉所扮演的角色,尚荣只在心里认可了一半。既然是为了保护所有的女孩子们,为什么非要那样做不可呢?剩下这一半尚荣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可是,"尚荣说,"紧接着就发生了第二个悲剧,而且偏偏发生在迎春举行葬礼的过程中。您马上就行动起来了。虽然王熙凤夫人没住在大观园里,但您也是拍案而起,您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人凶手的。是这样的吧?"
"正是如此。"宝玉点了点头,"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想知道吗?"
"当然想知道。"
"是这么回事。我祖母最喜欢的凤姐姐呢,掌握着荣国府的财政大权。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被人骗取了不少银子,立刻追究起来。可是追究了很久也査不出来。这时候她想,要是在荣国府里放一个诱饵,然后假称因事在外过夜,说不定能引蛇出洞。
"于是,她决定利用迎春在水月庵办丧事这个机会,对外宣称要在水月庵过夜,暗中换上平儿的衣服回府,打算把被人骗取银子的事情调査清楚以后再回水月庵。平儿在水月庵等着凤姐姐,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于是平儿就换上自己的衣服,回荣国府去找凤姐姐。尼姑看见平儿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后来智能发现凤姐姐和平儿住的房间里没有人,觉得奇怪是吧?其实不奇怪,那时候凤姐姐和平儿确实都不在。
"平儿回到荣国府家里一看,发现凤姐姐被人打死,赶紧回水月庵向我们报告,于是我就布置了后来的行动。我们把平儿用细绳子捆起来堵上嘴,嘱咐她被人发现以后只说一直跟琏二奶奶在一起,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把琏二奶奶掠走了。"
"原来如此。"尚荣说,"那么,打死王熙凤夫人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是她的婆婆,即我的伯母邢夫人。"宝玉立刻回答说, "迎春不是她亲生的,所以一直对迎春非常冷淡。我凤姐姐人长得漂亮,思路敏捷,深得我祖母信任,掌握了荣国府的财政大权。这一切引起了邢夫人的嫉恨,极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为泄私愤,邢夫人偷偷骗取府里的银子,并用来做买卖赚钱,结果损失巨大。她的所作所为被突然回府的凤姐姐发现,并被严词斥责。邢夫人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一件钝器殴打凤姐姐,凤姐姐只好转身逃走。邢夫人追上来往死里打,结果凤姐姐被击中要害倒地身亡。"
"噢,原来是这么回亊啊。"尚荣连连点头,"后来在水月庵放天灯什么的都是您指挥的,就不用细说了。在下想知道的是.王熙凤的丈夫贾琏跟此案是否有关联,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母亲打死了自己的妻子,或者进一步说,是否参与了杀害王熙凤的案件……”
"贾琏当时在场,伹他采取了坐视不管的态度。他既没有制止母亲的暴行,也没有动手打,也没有救助瀕临死亡的妻子…… 贾琏嘛,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宝玉此刻表示了对贾琏的极端蔑视和愤怒。
尚荣等宝玉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开始提起史湘云被杀一案:"那么,史湘云小姐是为什么被杀死的呢?以前在下以为是因她注意到了海棠诗社成立的时候迎春小姐不在才被杀死的,现在看来这样推理根本不成立。那么,凶手杀死湘云小姐的动机是什么呢?她的死跟迎春小姐不同,凶手不是企图强暴她,好像杀死她本身就是目的,这就叫人费解了。在下调査了很久,就是找不到凶手的杀人动机。我想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她呢?"
"我也想知道。湘云被杀确实不合情理。"宝玉的眼前浮现出史湘云的面容,"不过,如果这样考虑一下,也许就不难理解了:凶手并不是把她当做史湘云杀死的。"
"啊?"尚荣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么说,史湘云小姐是误杀?"
"是的。我想吿诉你的是,湘云很像一个男孩子,性格也好,动作也好,怎么看都像一个男孩子。有一次她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大家都鼓掌喝彩,因为换上了男装的她,比我更像男孩子。"
尚荣想起来了,那次他接到宝玉的信以后到大观园里去,在不同的方向先后看见了两个宝玉,当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您等等!"尚荣急不可待地说,"这么说,那天她穿上了男装?"
"对。在大观园里,穿男装的除了我以外还有第二个人吗?" 宝玉痛苦地咬着嘴唇,好像在通责自己。
"也就是说,凶手把史湘云小姐当做您给杀了?到底是谁要向您下毒手呢?"
"就是啊,到底是谁呢?"宝玉淡淡一笑,"在这荣国府里,不喜欢我的人可能不算少,但恨我恨得想杀了我的人恐怕没有吧?不过这也很难说,金钏儿的死是我造成的,她妹妹玉钏不能不恨我。另外,我父亲的妾赵姨娘,对我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如果我不在了,她的儿子,我的异母兄弟贾环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以前她请一个叫马道婆的巫婆对我和凤姐姐实行妖术,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竟然还有这种事!"尚荣瞪大了眼睛。
宝玉苦笑着:"用穿了线的毒针将湘云射杀,然后用线把毒针收回——从这种作案手法来分析,玉钏儿和赵姨娘都难以独立完成,极有可能是贾环和赵姨娘合作。事后他们母子的反应,证实了我的判断。"
"事后的反应?"尚荣问,"您把湘云小姐的男装换下来,然后用动物喜欢吃的假芍药花把湘云小姐的尸体盖起来。等引起骚动以后,您就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迎春小姐、熙凤夫人,还有后来的香菱,您都是这样做的吧?"
贾宝玉没说话,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表示否定。尚荣开始怀疑,贾宝玉只是为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才费那么大的劲布置那些假象吗?那是连真正的凶手都想不到的计谋,把整个犯罪过程歪曲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难道只是为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下面说说香菱吧。"宝玉好像并不在意尚荣心里在想什么,把话题转到了香菱身上,"关于杀害香菱的凶手,由你来说应该 更合适,因为你比我更了解他。"
尚荣的心受到重重一击,结结巴巴地说:"也……也许…… 不……确实是……"尚荣长叹一声,一咬牙,说出了凶手的名字,"杀害香菱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贾雨村!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为了抹去自己的旧恶,也为了向上边表功,把香菱抓起来 严刑拷打致死,还愚蠢地认为是帮了荣国府的忙。没想到通过您 的疏通,他接到了上边立即释放的命令,顿时慌了手脚。"
贾宝玉接着说:"于是他设计了一场骗局。他让皂隶抬着一乘空轿子奔荣国府,然后在途中故意摔倒,造成香菱趁机逃跑的假象。其实那时候香菱已经被他埋在了乱葬岗子里。后来他又派人把香菱的尸体挖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证实香菱是从翻倒的轿子 甩逃跑以后被人杀死的,跟他贾雨村无关。"
尚荣一听,不由得"啊"了一声。"您举行婚礼那天,在下的推理说到这里的时候,您说了一句'可惜呀,真可惜!',是不是指在下既然已经看出来香菱是因为被埋了起来尸体才没有腐烂 的,为什么就没有想到香菱在被送回荣国府之前就被贾雨村杀害了呢?"
"正是。我在请贾雨村来大观园之前就认为香菱可能已经被他杀害了,于是提前布置了那一切。如果他真的把香菱送回来了呢,我只向他表示感谢;如果没送回来呢,我就要试探他一下。当时差点儿把他给吓死,香菱已经被他杀害了,怎么会平安回到了大观园,而且还坐在房间里休息呢?当时他就现了原形。"
"效果相当好。作为一名朝廷命官,他已经死了;作为一个人,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他只不过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僵尸!" 尚荣勉强笑了笑,把话題转向了鸳鸯和晴雯的案件,"关于鸳鸯和晴雯,除去那些花哨的道具,剩下的就只有她们二人的尸体了。与其问您到底谁是凶手,还不如问您这样一个问题:您提前通知所有当时在场的人把自已的扇子撕破.但只有一个人没有必要通知,那个人是谁呢?"
宝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问題问得太巧妙了。对,有—个人是完全没有必要通知的,他就是我的伯父贾赦!"
"身为荣国公的贾教,跟贪官污吏贾雨村沆瀣一气,敲诈民財,作恶多端,是这次宁荣二府被査抄的主要原因之一。听说贾赦看中石呆子祖传的20把古扇,可石呆子千金不卖。贾赦勾结贾雨村,给石呆子定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抓进监狱,才把那20把古扇弄到手。当时贾赦手上的扇子是那20把古扇之—吗?"
"正是。"宝玉答道,"那是他的得意宝物,那天也带在身上。他扔下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妻子和儿子,百无聊赖地在府里闲逛.正好碰上鸳鸯去取那一套十个的木碗。这个好色鬼早就想纳鸳鸯做妾,当时见周围没人,顿起邪念,抱住鸳鸯就要强暴她。鸳鸯拼死反抗,无奈一个弱女子,势单力薄,眼看就要落人魔掌。随后赶来的晴雯见状义愤填膺,冲上去制止暴行。老色鬼恼羞成怒,把两个可怜的女孩子都打死了。"
"你们找到鸳鸯和晴雯的尸体的时候发现什么罪证了吗?"
"我们发现晴雯的手里紧紧攥着古扇的破片,于是我们决定演绎以前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故亊,让老色鬼那把被晴雯撕破了的扇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尚荣听了,沉默不语。
贾宝玉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
的确,所有案件的真相,贾宝玉亲自布置的诡计,以及凶手的名字,全都详细地告诉了賴尚荣。
但是,赖尚荣觉得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也是最重要的东西,贾宝玉还没有说。如果不说这个问题,刚才所说的一切似乎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宝二爷......不,宝玉先生!”尚荣决意提出这个最大的疑问,他咽了一口唾沫,"您好像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没有说……"
3
"迄今为止发生在大观园和荣国府的一系列杀人事件,可以说都是贵府积年沉疴派生出来的。而这些杀人事件,全都在您宝二爷的操纵之下,蒙上了怪异的色彩。也就是说,所有诡计都是您宝二爷一手炮制的。在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您为什么非要干这种亊情不可呢?"
听赖尚荣这样问,贾宝玉流露出惊奇和诧异的神情,没有说话。
尚荣没有在乎宝玉的惊奇和诧异,继续往下说:"您使用各种怪异的方法,在包括凶手在内的人们面前演出了一幕又一幕杀人剧。贾迎春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卡死,王熙凤夫人给人们飞上天空又掉下来摔死的错觉,从芍药花下边突然冒出史湘云小姐的尸体,鸳鸯的亡灵把龄官往湖水里拽,晴雯的亡灵撕破了所有人的扇子……这些手法确实都非常巧妙。如果这些诡计是凶手设计的,在下还可以理解,可是,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呢?
"当然,故意把事件神秘化,以奇怪的形式呈现出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使凶手感到困惑和恐惧,有助于把凶手辨别出来,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亊实。
"但是,您所做的一切使事件成为一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其结果是把事件的真相隐藏了起来,给破案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实际上,刚才你所指出的几个凶手,没有一个是因为杀了人被告发,从而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的。说得严重一点,您这不是为了凶手设计各种诡计,最终帮了凶手的大忙吗?您……"
"请等一下!"贺宝玉突然举起手来,打断了尚荣的话,"这么说,你一直到现在还没明白我和住在大现园里的姐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就……就是,还没……"尚荣结结巴巴地说。
"那天,"贾宝玉又一次打断了尚荣的话,"我在桃花正在凋谢的桃树下,跟黛玉一起第一次读到公案小说。错综复杂的案件和名判官巧妙的破案手法把我迷住了。除了小说以外,我还阅读了很多现实中的审判记录和法医学著作,在有了一个判官的感觉的同时,也了解了罪犯作案时采用的各种手法。"
尚荣静静地听着。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宝玉平静地娓娓道来:"你听我说。无论是你处理过的案件,还是公案小说里描写的故事,归根到底是一样的。首先是有那么一群人,在他们之中,当某人想杀死某人,或者想伤害某人的时候,为了不被抓住,绞尽脑汁,想出各种迷惑判官的方法, 然后才下手。事件发生以后呢,衙门里的人一齐出动,四处调査。把犯罪嫌疑人抓起来以后,名判官登场了。他把一般人容易看漏的地方挖出来,把新的证据拿出来,最后把案件的所有谜团解开,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走一个坏人。结局是凶手落网,受到法律的制裁。可能有些细节会有所不同,大致应该如此吧?"
"啊,确实如此。"尚荣点了点头,心里却说:这些事情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用得着多费口舌吗?
宝玉看出尚荣心里在想什么了,长叹一声:"可是,在贾家的屋檐底下,把凶手的名字公之于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啊?"尚荣呆住了。
宝玉斜视着愣在那里的尚荣,一口气说了下去。"有人生活的地方就会有犯罪发生,关于这一点,我所生活的世界也不例外。但是,犯罪发生以后,我所生活的世界跟外面的世界就不一样了。比如说,在宁荣二府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衙门里的官员是不能随便进来调査的,这起杀人事件只能不了了之。更不用说杀人的是我们贾家的,被杀的是下人了,那根本就不成为问题。
"在这种情况之下,杀了人的人不会被抓起来,即使被抓了起来,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更不用说受到法律的制裁被判刑了。长此以往,杀了人也没有罪恶感,杀人的时候根本不用绞尽脑汁去想如何掩盖自己的罪行,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必要使用你所说的诡计。
"受不到惩罚也受不到制裁,当然也就没有改悔之心。不管是多么有名的判官也进不了宁荣二府,死者有冤无处伸。这怎么行呢?我认为,杀人者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否则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所以我在这个家里一直被当做异类,但是,大观园里的姐妹们都是赞同我的看法的。
"像你这样的人往往忘记这样一点,那就是:当今这个世界上,奇怪的超常现象发生,很少属于人为的设计或诡计。至于将来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作为一个判官,当你得知迎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凶手却不翼而飞的时候,当你得知我凤姐姐在锁好了门的房间里瞬时消失的时候,首先把它当做推理或解谜的对象,就像是接受了凶手的挑战,要跟凶手斗智。但是,宁荣二府里的人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畏惧过犯罪,他们根本就不担心法律的制裁,他们所畏惧的,只是天罚的暗示。
"被他们杀害的人又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他们一定会相信死者的亡灵出现了吧?在杀人现场,出现一些他们根本就没见过的奇怪的现象,一定会认为那是神仙作法或妖魔作怪吧?让那些杀人凶手亲眼看到这一切,或者听到这一切,一定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吧?实际上效果也是非常明显的。对于那些不怕犯罪也不怕法律制裁的家伙来说,除此以外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宝玉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也就是说,"尚荣咽了一口唾沫,"我们这些判官在案件发生之后想的是如何去解谜。可您不是去解谜,而是去造谜。归根到底也是为了揪出凶手,对吧?"
"对。我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些可恶的凶手非常坦然地夺取了弱者的生命,而且恬然不知罪,也受不到任何惩罚。对于这些恶贯满盈的东西,我所做的一切是唯一可以告发和处罚他也不知道。賴尚荣,你看呢?"
突然被宝玉这么一问,尚荣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严肃得有些沉重的问题。但是他意识到这里边有一个矛盾:"嗯?您等等,听您说了这么多,您的意思是这些杀人事件之间没有任何关联,都是一个个互相孤立的事件?而且凶手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的?"
"啊,那当然。"宝玉非常干脆地肯定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谜一样的诗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以前我认为那不是凶手的预告,就是了解内情的人的预言。如果这一连串的杀人亊件不是一个人的话,又是谁写的那些诗句呢?在下一度认为是您写的,但现在看来在下的判断是错误的……"
"什么?那些诗句吗?"宝玉脸上浮现出寂寥的微笑,"跟那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以前宁国府里贾蓉的妻子秦可卿写的遗书。对外说秦可卿是病死的,其实是上吊自杀的。这件事你也知道吧?不,不是自杀,所以说是遗书是不合适的……”
"什么?不是自杀?" ,
"不是。在宁荣二府,我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元春姐,另一个就是可卿姐。可怜的可卿姐一直被他的公公贾珍奸污霸占,她的死也是贾珍逼的。所谓'红楼有钗环,命运实堪忧', 是可卿姐已经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自己究竟是怎么一个死法,就不得而知了。于是可卿姐假设了多种结局。或众目睽睽之下死去,是说可能被偷偷在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一病不起,在人们探视的时候死去。或飘忽黑暗夜空身亡,是说死后灵魂无处安身。或突然变为僵尸一具,是说自己可能被暗中杀害,突然在某处尸体被人发现。或懵懂身死茫然不知,大概是指在睡觉的时候被人杀死吧。
不管怎么说,秦可卿这个可怜的女人被杀害以后,完全跟她冷静地观察到的结果一样,'恶人横行久,好人受冤屈'。这也许正是我采取那一系列行动的真正动力。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凶手已经通过其他途径得到了惩罚。
我早就知道那些诗句是可卿姐对于自己悲惨命运的哀叹,但我发现那些诗句有预言的味道,于是就加以利用,当然显得牵强附会。杀人事件一个接一个,诗句竟然不够用了,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宝玉苦笑着说。
"确实如此。"尚荣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看来,偶然发生的那些杀人事件,也许正是这次大变动——贾氏一族走向灭亡——的预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一个一个地对付那些杀人事件,就是一种无谓的劳动了。"贾宝玉说完,好像是在忍耐着内心无限的空虚似的闭上了眼睛,"总而言之,这大观园是彻底破灭了,跟我的理想一起破灭了!"
赖尚荣抬起头来看着宝玉的脸。那张开始显得成熟的脸上, 已经没有了尚荣看惯了的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
4
那以后不知过了多少日月,有一天……
在更加荒凉的,几乎可以说是渺无人烟的荣国府大门外,来了一个刚刚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曾经神采奕奕的他,如今耷拉着肩膀,甚至连走上台阶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
原先那漆黑的胡须大半都白了,叫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威严。满脸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劳,眼袋下垂,眼圈黢黑,黑得有些奇怪。
但是,他的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流露出几分傲慢。
"没变的,只剩下这两头石狮子啦!"他抬头看着大门两侧的石狮子,长叹一声。
其实,那两头石狮子也变了。脏兮兮的,缺一块少一块的。
那人摇摇晃晃地穿过大门,穿过院子,来到正厅。周围没有—个人影,迎接他的,只有在风中旋转的垃圾和落叶。
院子里显得空荡荡的。那人茫然地环视四周,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喊道:
"有人吗?"
喊声很大,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是,喊过之后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回答。他有些暴躁不安,不由得吼了起来:"谁都不在吗?"
喊声里夹杂着粗暴和慌乱。本来以为不会有人答应的,没想到一个很小的,简直可以说是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在,这就来......”
看来家里还是有人的。
但是,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莫非离这里很远,要不就是手上有活儿放不下?
他急了,大发雷霆:"喂!怎么还不过来?!" 没有人答应。难道刚才是听错了?要不就是幽灵在跟我开玩笑?这院子里太寂静了,寂静得比人感到恐怖。
—直在这里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阵阵寒风从脚下袭来,想坐下休息一下吧,连把椅子都没有,石头台阶上又是很厚的一层灰,简直无法落座。
他只好继续往里走。只要不顾一切地往里走,总能在某个房间里碰到家里人的。可是,值得怀念的房子转了一间又一间,就是见不到人影。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峻起来。
是因为看到这荒废了的宅邸心焦吗?是因为痛感自己在家道中落的时候无所作为,自己生自己的气吗?不,因为那严峻的表情下面是—张哭丧的脸。这么大岁数了,眼泪是不能轻易流的,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哭泣。
他继续往前走,还是看不见人影,不过终于在附近看到了晾晒的衣服和好像是刚刚堆积起来的粮食。看来确实有人住在这里,没有所谓幽灵。
人们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一个都不来见我呀?他振奋起精神,加快了脚步。破旧的长袍不时地绊他的脚,他顾不上那些,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穿过迷宫似的长廊,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啊?这里……。
他愣了一下之后,脸上露出仿佛被从危急的状态中救了出来的神情。这里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凄惨的景象。
大观园!
梦幻般的美丽优雅的风景就在面前,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中央碧绿的湖水在风中泛起阵阵涟漪,湖心亭边泊着一只小船。可以乱真的假山跌宕起伏,其间蜿蜒着一条小路。林木郁郁葱葱,鲜花五彩缤纷,散落在园里的建筑物错落有致,各有千秋,可谓优雅纤细、尽显风流。
对于他来说,大观园并不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以前,如果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去处,他是不轻易进去看看的,现在想来是多么的愚蠢啊。
贾政,这位接替了兄长贾赦的荣国府的新主人,回家以后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只有这里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还是那么漂亮!"
贾政一边欣赏大观园的美景,一边继续往前走。忽然,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父亲!好久不见了!
"宝玉!我的儿,是你吗?宝玉!"贾政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黄昏的雾露中的那个年轻的身影。
——父亲!是我。久疏问候,您老人家身体可好?长途旅行,您累了吧?
那个声音非常有礼貌,也非常柔和。
在贾珍和贾赦被治罪之后,宁荣二府里唯一的廉洁之士贾政为恢复家族名誉所做的努力和付出的辛苦,是无人堪比的。他更加励精图治,更加忠于朝廷,在经历了一番艰苦的磨砺之后,终于得到圣上恩准,回家看看。
"我不累。长时间在外,我对不起家人哪。大家身体都好吗?"贾政见到宝玉以后非常高兴,说话口气之平和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平和的口气一转,又变得严厉起来。他手捻着花白的胡须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认真读书了吗?作为全家的顶梁柱,你发挥作用了吗?"
——我尽力去做了,父亲!
贾政换了一个话题:"你奶奶在那场大变动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长期住在这里的亲戚们也都各回各家了。薛姨妈觉得自己养了那么一个到处杀人的儿子是薛家的奇耻大辱,也离开了荣国府是这样的吧?"
——是的,父亲!
"薛家的姑娘宝钗,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对了,我孙子兰儿怎么样啊?"
——贾兰长大了,读书非常用功,下次的科举考试肯定能考上。
"是吗?这比什么都叫我髙兴。只盼贾兰金榜题名,李纨母因子贵。对了,你的异母妹探春呢?"
——探春不是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会画画儿的,宁国府的惜春呢?" ——惜春哪,跟着妙玉出家当尼姑了。最近,她完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
"是吗?……袭人她们也都离开了荣国府,你在这里一定很孤独吧?"
——是的。
"没关系,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前我总是骂你,还叫人用鞭子打过你。那时候,我不能理解你的活法,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
——父亲,您言重了。
"通过这次大变动,我淸醒了。你元春姐姐那次省亲,实际上是来跟我们见最后一面的呀!她死在宫里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哪!那些看上去比你正经得多,看上去比你懂事的东西们,背地里坏事做绝,搞得我狼狈不堪。以前我老是教训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真叫人看笑话!"
——……
"但是呢,咱们这个破敗的家至少还留着两样东西,一个就是你,一个就是你守护的大观园!你看,这大观园还是那么漂亮!在咱们贾家,唯一的家产就是这大观园了!"
——谢谢父亲!
"怎么样?别嫌你父亲脸皮厚,我也住进去,住在你守护得好好的大观园里去,可以吗?我想在这里度过余生。从此,大观园是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咱们父子对立了这么久,最后证明你是正确的。"
——……
"喂!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我这么求你都不行吗?像我这种俗物,没有资格住进去,是不是啊?" ——不是这样的,父亲!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因为……那个理想的小天地,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你胡说什么哪?眼前不就是大现园吗?伸手就能摸到的……"贾政的愤怒中带着一些不安,"这不是大观园是什么?"他一边叫一边走向那美丽的大观园,伸出手指点着。
没想到伸出去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贾政觉得很奇怪。就在这时,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眼前如花似锦的大观园,霎时分崩离析,坍倒在他的脚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惜春画的那幅巨大的图画,题目是《大观园全景图》。她捕捉了我们生活过的大现园最美好的瞬间。至于真正的大观园嘛,父亲,您再往前看!
"啊!这……这就是……"贾政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刚才被那辐巨大的图画挡着的真实的大观园出现在贾政面前。在黄昏的暮霭包裹下的,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湖水已经干涸,露出湖底黑乎乎的泥巴,水源早就断了。枯朽的树木,长疯了的蒿草,看不出哪里有路可走。原先那些宏伟的建筑东倒西歪,简直就是幽灵出没的地方。贾政似乎听见了啾啾鬼哭。
"这……这……这……"贾政的嗓子沙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已经结束了,我们的红楼梦……
贾宝玉的声音渐渐远去。
"不,也许这一切本来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