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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以这一天为中心,在长达五天的时间里,京城家家挂灯笼。大街上,从珠宝店到杂货店,家家敞开店门迎客。每天晚看灯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挂出的灯笼个个精工细做、品位高稚。富人官宦竞展豪华,京城到处灯山灯海,营造出一个梦幻世界。
十五这天晚上,宫中大摆宴席,焰火腾空而起。节日气氛达到了最高潮。街上鼓乐齐鸣,耍狮子的,闹龙灯的,踩着高跷扭秧歌的,一片欢腾。每年最能展示京城繁华的夜晚就是元宵节之夜。
但是,今年的元宵节之夜跟往年略有不同,那就是宁荣街的花灯更加华丽绚烂。这宁荣街的花灯之豪奢,胜过周围数倍,不,应该说胜过周围数十倍!大小灯笼密密麻麻,照得整条大街如同白昼。无数的绢花彩穗,连绵的帷幕幔帐,把个宁荣街装点得如同人间仙境。
如果让京城百姓选择看花灯的地方,谁都会毫不犹豫地首选宁荣街的。可是,今天晚上的宁荣街,除了经过允许的特殊人物以外,谁也不能靠近半步。装饰得如此豪华的花灯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这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想在今天晚上一饱眼福的人们的强烈不满。
“我到那边去还有正经事要办呢!结果被御林军轰了出来,不让靠近!”
‘怪可怜的,可这也是沒办法的事。贵妃娘娘今夜要省亲嘛!”
“什么?贵妃娘娘今夜省亲?”
“您还不知道哪?这宁荣街的北侧呀,并列着两座豪门大院宁国府和荣国府。荣国府里的大小姐呢,就是最近被皇上封为贵妃的贾元春啊!”
“这宁国府和荣国府是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您连这个都不知道,您是外地人吧?这宁国府和荣 国府啊,就是宁国公和荣国公的宅邸嘛!当年,贾演、贾源兄弟为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分别被皇上封为宁国公和荣国公,而且这爵位还是世袭的,现在,这两家的爵位都传到第三代啦!”
“原来如此,所谓元勋之家。对吧?”
“对对对,这宁国府和荣国府啊,占的地面儿可大了,把一两个镇子放进去都填不满。东边是宁国府,西边是荣国府,这两家原来都在金陵。那边宅邸也不小,这边更是谁也比不上的豪宅!”
“噢——我明白了,所以这条街叫宁荣街。”
“正是,现如今,袭了宁国公的贾演的孙子贾敬呢,早早就把爵位辞了,去玄真观当了道士,热衷于炼长生不老丹。家呢,就交给儿子和儿媳打点,自己根本不回家。人们对这位老先生评价可高了!”
“噢——这么说,是荣国府这边的小姐被封为贵妃娘娘,今天晚上要回娘家?”
“就是这么回事!最近,西边荣国府的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又被皇上恩准回娘家省亲,所以这里才如此戒备森严。”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难怪这么热闹。这么说,今天晚上要回娘家的这位贵妃娘娘,是荣国公的闺女?”
“不是不是,现在的荣国公啊,是老荣国公贾源的长孙贾赦,宫位是一等将军。他的确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叫贾迎春。不过呢,迎春姑娘不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啊,是贾赦的弟弟,现任工部员外郎的贾政的长女贾元春。贵妃娘娘是贾政的正室王夫人生的,从小就长得仙女儿似的,而且不论才智还是德行,都是出类拔萃的!”
“嗬!本来出身就高贵,这回更高贵了!”
“这贾政跟王夫人还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珠,是贵妃娘娘的长兄。本来贾政是指望着大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的,不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贾珠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扔下孤儿寡母……可是,那个比贵妃娘娘小好多的弟弟呢……唉……”
“哟!您怎么突然不说了,莫非有什么不方便?”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方便……这个……贾政呢,还有一妾,叫赵姨娘,生了一男一女,女儿叫探春,也就是咱们贵妃娘娘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见过一回,那也是个大美人儿,人见人爱呀!”
“嗬!这带‘春’字的美女有三个哪!”
“不止三个,东边宁国府里还有一位惜春小姐哪!宁国公贾敬不是当道士炼仙丹去了吗,宁国府呢.就交给儿子贾珍主持。这惜春小姐呢,就是贾珍的妹妹。兄妹俩年龄悬殊很大,就跟父女俩似的。这惜春小姐也是才貌双全。加上刚才我说过的那三春,人称贾家四艳!”
‘嗬嗬嗬嗬!”
“这贾家何止四艳哪,就说荣国公贾赦的儿子贾琏的夫人王熙风吧,那也是绝色美女!不但人长得漂亮,那聪明机智也是世间少有!诨名凤辣子,荣国府实际上就是她在主事儿。对了,再说荣国府里贾珠的未亡人李纨,那是美貌贤慧,人称菩萨心肠!”
“嘿,一个凤辣子,一个菩萨心,鲜明的对照啊!”
“正是正是。这宁荣二府里,可以说是美女如云!就连那些使女丫鬟,也没有一个不漂亮的……”
“对不起……您看,开始放焰火了,还有,您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好像是非常美妙的音乐,还有马蹄声、脚步声……您听,声音越来越大了!”
2
元妃省亲的行列过来了。最前面是一边走路一边拍手的太监。
在那之前,一些不长胡子、眉毛稀疏、脸色苍白、表情呆板、身穿红色或黄色衣服的小太监就已经在宁荣街上来回奔走了。他们女声女气地喊着:“贵妃娘娘已经在宫中用过膳啦!”“贵妃娘娘戌时一刻出发!”
荣国府和宁国府上上下下从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就等着贵妃娘娘到了。此刻,男人们站在大门外,女人们站在二门外,个个身穿得体的礼服,静候贵妃娘娘光临。
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富态的老妇人,即第二代荣国公的未亡人,贾赦、贾政兄弟的生母,人称“老隐士”的史太君。
数月以来,贾家上下罄尽家财,一直在为贵妃省亲作准备。眼下这景象,只不过是整个迎接过程的一环。
辛苦了这么多日子,终丁迎来了元妃省亲这一天。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人们低着头,口口相传。
在道路两旁站立着的侍女们手上举着的灯笼的照耀下。先是过来一队骑马的士兵,然后是乐队,紧接着是旌旗招展的仪仗队,连绵不绝, 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见尾。
队列顺着围墙往前走,走着走着来到一座两侧蹲着石狮子的大门前,大门上方的匾额是“敕造宁国府”几个御笔大字,就像是为了证明那几个人字确为圣上御笔似的,上面还有鲜红的玉玺印章。
可是,队列的目的地并不是宁国府,他们从宁国府前经过继续往前走,来到又一座两侧蹲着石狮子的大门前。这座大门跟刚才那座不分优劣。乍看没有什么区别,仔细一看您才会发现大门上方的匾额是“敕造荣国府”几个御笔大字。
队列陆续从“敕造荣国府”的匾额下边走了进去。
荣国府的主人当然是第三代荣国公贾赦。但在朝庭那里,对他弟弟贾政的评价,比世袭了荣国公的贾赦要高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贾政在朝廷里做官,还因为他为人正派,一点儿都不像他那放荡的哥哥和堂兄。
贾赦跟正室邢夫人生的儿子贾琏,完全继承了父亲放荡的品性。贾赦还跟侧室生了一个女儿叫迎春,那侧室死得早,迎春从小就是没有娘的孩子。
贾政是个非常正统的人,他跟正室王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字贾珠刚刚当上秀才,还没来得及参加科举考试就夭折早逝,扔下年轻的妻子李纨和年幼的儿子贾兰。长女贾元春就是今天省亲的贵妃娘娘。贾政还跟侧室赵姨娘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叫贾环,女儿即“贾家四艳”之一的贾探春.
贾政脸上已有不少皱纹,瘦瘦的,尖下颏,经常用于捻着留得长长的胡子,都说他是贾家最有福气的。虽然他严峻得叫人望而生畏,但在母亲史太君面前,也得伏首贴耳。
好了好了,一下子介绍这么多人物,恐怕您也记不住吧?不说了不说了,您就先把宁荣二府和贾家四艳保存在大脑一隅,并且记住贾家四艳按照年龄排列是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就行了。至于别的美女和贾政的另一个儿子。以后再向您慢慢介绍。
“来了来了……”
虽然大家都在事先发誓保持肃静,但还是有人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今天晚上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宦官过去是女官,女官后边是一座金光灿灿的八抬大轿,轿子里坐的就是贾贵妃。抬轿子的轿夫似乎根本无视跪在路旁的史太君等人的存在,径直走进了荣国府的大门。
轿子走进大门以后没有停下,穿过府邸直奔后院的庭园。坐在轿里的元春现如今是皇上的贵妃,是不能随便下轿,像从前那样跟祖母、母亲以及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叙家常的。
元春进宫之前,后院的庭园是她和弟弟妹妹们经常玩耍的地方,她非常怀念这里,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已经逝去的从前。
“这……这是……”坐在轿子里的元春往外看时,不得惊叫起来。眼前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景,她记忆中的庭园已经不复存在。
崭新华丽的大门后面,首先看到的是造型奇特的假山.再往里看,更叫元春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是的,为了迎接元春省亲,贾家对原来的庭园进行了彻底的大规模的改造。
“贵妃娘娘,请下轿登舟!”众女官齐声说。
“登舟?”元春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么说,原来的池塘已经扩大,而且大到了非得坐船才能通行的程度?
元春下轿以后,在女官们的引导之下,登上了一艘渡船,这艘仿佛是来自神话中的王国的渡船,被装点得五彩缤纷。大小灯笼,精致盆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上船之后,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做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渡船进入了一个天堂般的世界。
“啊!这是……”进宮以后从来感情不外露的元春,不由得惊叫起来。
美妙的乐曲,馥郁的香气,不是开花的季节,鲜花却在盛开.不是有水鸟的季节,水鸟却在嬉戏……这是贾家罄尽财力建造的人间乐园!
但是,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今天晚上的省亲。虽然那些纸花、绢花和纸糊的鸟兽以后后可以收拾起来,但园中那些亭台楼阁,却要一直存在下去。
一切为了这一个晚上!为了贾家的骄傲——贾元春!但是,元春对这种体贴人微的关怀一点儿也不想表示感谢,甚至在心里埋怨这样做的结果是抹掉了她对这个家的美好记忆,扯断了她跟这个家心心相连的纽带。
“好想你们啊!”元春不知不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眼前豪奢的景象,反倒使她更加感到孤独。她凝视着远方黑暗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奶奶,妈妈,妹妹们,还有那孩子。。。。我好想见你们啊!”
也许是为了弥补眼前的景象在心里造成的空虚吧,元春急切地想见亲人。归心似箭的她,一时感到失去了故乡,心也失去了回归的地方。
3
说到失去了故乡,心也失去了回归的地方的人,这里还有一个天涯孤女,她就站在欢迎元妃省亲的人群里。
细腰雪肤,这个词语好像就是专门为她创造的。她的肌肤像瑞雪一样白,她的腰肢像杨柳的枝条那么细。由于站在那里等候贵妃驾到的时间太长,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她的名宁叫林黛玉,因为她经常皱着眉头,所以有人送给她一个外号——颦儿。她的眉宇之间总是藏着无尽的哀愁。她的父亲叫林如海,官拜扬州巡盐御史。她的母亲叫贾敏,为史太君所生,是贾赦、贾政的妹妹。黛玉本来有一个弟弟,可惜在三岁时夭折,不久前母亲也去世了。林如海一个男人家照看不了女儿就把她送到了外祖母家。
黛玉生平第一次见到京城的繁华。可是在这繁华的都市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感到孤独难耐。然而她还是非常喜欢住在外祖母家的,因为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叫她怦然心动的人。
刚到外祖母家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黛玉从天子题的“敕造荣国府”的匾额下面走进这深宅大院,到后边的一个大堂里跟外祖母家的人见面。外祖母史太君满头银发,胖胖的身体显得富态高雅,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周围簇拥着大舅妈邢夫人、二舅妈王夫人和一大群侍女。
这位人称“老隐士”的外祖母,一见黛玉就一把将其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回忆黛玉母亲的往事。
好不容易止住悲声以后,“老隐士”吩咐道:“快去把那些孩子们叫来,就说来了一个新姐妹!’
不一会儿,奶妈和丫鬟们簇拥着三个少女过来,满面笑容地跟黛玉打招呼。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说:“我叫迎春。”
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她也自我介绍说:“我是探春。”
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我叫惜春,住在旁边宁国府里,以后我给你画画儿。”
三人钗环裙袄,妆饰打扮都是一样的。三位少女正是“贾家四艳”中的三春,当时元春已经被选人宫。
对于黛玉来说,迎春是表姐,探春和惜春是表妹。“老隐士”本来以为把跟黛玉年龄相上下的表姐表妹们叫过来,会使黛玉感到轻松,没想到从小就只跟大人接触的黛玉反而紧张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高声大笑,随后进来一个宛若神妃仙子般的人物,只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此人进屋之后便大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觉得纳闷,心想:这里的人们无论长幼一个个皆敛声屏气,这人为何如此放诞无礼?
“老隐士”笑着介绍说:“这是我的孙媳妇,是咱家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学名王熙凤,外号风辣子!”
黛玉虽然不认识凤辣子,但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是二舅妈王夫人的内侄女王熙凤。心说这外号虽然听起来好吓人,却也起得妥当。此刻的黛玉哪里知道,这家里还有一个男孩子,外号更是吓死人。
“黛玉呀,这外号够吓人的吧?我们家还有一个更吓人的哪,就是我那小儿子,外号叫混世魔王!”说话的是二舅妈王夫人。
混世魔王!连亲生母亲都这样叫,黛玉还以为“那人”多么蛮横不讲理呢。谁知一见面,却觉得“那人”非常眼熟,好像早就认识似的,寄寓他乡的孤独感顿时消失了许多。
但是,黛玉不受任何干扰地跟“那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进荣国府以后不久,又来了一家人。
黛玉缓缓转过脸去,看着贾家美人堆里的一个少女,那少女除了年龄跟黛玉不相上下外,其余一切都跟黛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少女的名字叫薛宝钗。
薛宝钗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朝旁边看了一眼,此时黛玉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宝钗心想:不会是黛玉看我来着吧?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美各具特色。林黛玉是顰面细腰,如风中杨柳,薛宝钗是丰艳端庄,似盛开牡丹。如果可以把林黛玉比作汉之赵飞燕.那么就可以把薛宝钗比作唐之杨贵妃。
人们见了肌肤雪白、满脸忧愁的黛玉,总会问她:“你有什么病?在吃什么药?”而见了肢体丰满、玫瑰色面颊的宝钗,就会打趣道:“你是不是又胖了?”
薛家是紫薇舍人薛公的后裔,代代做学问。但是到了宝钗的父亲这一代开始在金陵应天府经商,并且成了全国有名的富商巨贾,父亲死得早,宝钗从小便跟母亲和哥哥一起生恬,现全家寄居荣国府。宝钗的母亲是王夫人的妹妹,即贵妃娘娘贾元春的姨妈。
宝钗虽然生长在富贵人家,但从小就跟着母亲学针线,帮着母亲做家务,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然,女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考试的,如果允许,宝钗肯定能金榜题名。
从金陵搬到京城来住,对于宝钗来说虽然是件幸运的事情。但毕竟是寄居在别人家里,总不如在自己家自由。尽管贾家非常富有,就是来上个一百二百的食客也无关痛痒,可是,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叫人很难受。
“黛玉不也是如此吗?来到这里以后不久。父亲也去世……”宝钗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幸灾乐祸,赶紧刹住思绪不再住下想了。
薛家离开故土的原因真叫人觉得羞耻,那是因为宝钗的哥哥薛蟠杀了人。
就算已经通过金钱和权利把那个杀人事件抹平了,就算周围的人什么都不说,宝钗也觉得羞耻,实在无法在金陵呆下去了。
“不过呢,”宝钗想。“还是搬到这里住好,不但认识了迎春、探春、惜春等诸多姐妹,还认识了‘那位’……”
“是的,那位……”宝钗自语道。忽然,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同时也听到有人在叫黛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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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请这边走。”宫女们引导着元春的母亲王夫人、祖母史太君,以及林黛玉、薛宝钗一行人去见贵妃娘娘。
母亲跟女儿,祖母跟孙女儿,总算是见上面了。祖孙三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住悲声,让荣国公贾赦的正室邢夫人、“凤辣子”王熙凤、“菩萨心”李纨,以及迎春、探春、惜春等女流之辈拜见贵妃娘娘。
元春早就想见家里人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薛家的宝钗和林家的黛玉呢?她们不在这里吗?”
有人答道:“一来她们是娘家的亲戚,二来也没有官职,所以要等到下一拨儿才能拜见娘娘。”
元春说:“哪有这种道理?难道她们跟我不是一家人吗?而且我听说她们俩跟那孩子都很要好。快把她们叫来!”
于是黛玉和宝钗也被唤来拜见贵妃娘娘。第一次见到贵妃那端庄的仪容、高雅的气质、绚丽的装束,特别是第一次见到那场面、那气氛,俩人都被镇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元春跟围着她的女人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的时候,屋外有人报告说老爷来了。元春抬起头来隔着珠帘向外一看,只见外面站着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正是自己的父亲贾政,眼泪禁不住又淌了下来。
元春含泪道:“父亲!我是元春。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赐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
从贾政的言语和态度上,根本看不出他就是元春的生父,完全是一个忠君臣子。
元春听完父亲的话,不再悲伤:“父亲.咱们不说这些了,那孩子怎么还没来?”
“那孩子?”贾政装作没听懂元春的话。
‘宝玉嘛,我弟弟宝玉嘛!”
听元春这么一说,黛玉和宝钗恍然大悟,贾政则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说:“宝玉那小子呀?男人家,不得擅入。”
“这是什么话?”元春说:“快把宝玉叫过来!下次省亲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我跟那孩子连面都不见就这样回宫吗!”在贵妃殿下面前,父亲——不, 忠良的贤臣贾政当然不敢反对,赶紧跑到旁边的房间去叫宝玉。
元春激动地探身向外张望,史太君等女人们满面笑容,看着走进来的年轻公子贾宝玉。
只见他——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枪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蝉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如果换上一身女孩子的衣服,跟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美少女站在一起,谁也辨认不出他是一位公子。
“顰儿!”从那群女人面前止过的时候,宝玉轻声叫道。黛玉吃了一惊, 宝玉也不管她,径直走到贵妃娘娘面前,先行国礼,然后对元春说:“元春姐姐,宝玉好想你啊!”
“啊!宝玉,你长大了!”
“元春姐姐长胖了!”宝玉在贵妃娘娘面前没有一丁点儿惧怕。
元春不由得笑出声来:“这孩子,还是那么淘气!”说着把宝玉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宝玉”放在了自已的手心里把玩起来。
对,他就是荣国府里的混世魔王贾宝玉。父亲贾政叫他“那小子”,元妃叫他“那孩子”,林黛玉叫他“那人”,薛宝钗叫他“那位”。
5
“原来如此。照您这么说,荣国府里这个叫贾宝玉的公子哥儿还真够个别的,不光是长得漂亮。”
“那当然。他不论尊卑,对谁都好,特别讨厌繁文缛节,也特别讨厌死读书 就知道整天跟小姐丫鬟们一起玩儿。”
宁荣街外边那两个看客还在那里聊宁荣二府的事。
‘哈哈,难怪他那一本正经的父亲不喜欢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如今这样的公子哥儿不是挺多的嘛!”
“多是多,不过,像贾宝玉这样的还真是少见。对了,听说他一周岁的时候,政老爹要试他将来的志向,叫他抓周。谁知摆在床上的那么多东西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大怒,说:将来酒色之徒耳!打那以后就不喜欢他了。”
“这不是叫他父亲给说中了吗?”
“不能这么说。要说酒色之徒,荣宁二府多了去了,这宝玉跟们不是一类人。他的想法和行动确实有写特别之处,生下来就与众不同嘛。”
“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宝玉生下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好像是什么‘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你说这是不是新奇异事?”
“什么?嘴里衔着的玉上还有那样的文字?”
“对呀,那块玉人称‘通灵宝玉’,这公子哥儿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真是稀奇!”
“可不是嘛!还有更稀奇的哪。那宝玉说起话来也叫人感到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话有几分道理。”
“有什么道理呀?这样下去的话,显赫了好几代的贾家,今后还能继续显赫下去吗?实际上贾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虽然今天晚上为了元妃省亲搞得这么奢侈,那也正如谚语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宁荣一府外面的架子虽然还没倒……”
“这些个事情我倒是不关心。”
“那您关心什么呢?”
“我关心的是啊,为了元妃这一个晚上的省亲。造了那么大的一座园子,不知道元妃下次省亲是何年何月,那园子怎么办?把大门一锁闲置闲置起来,那不是太浪费了吗?我真替他们担心哪!”
“喂喂喂!我说您是人穷没见过大世面呢,还是多管闲事呢?”
不过,看客之一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荣国府里,元妃省亲的盛大宴会接近尾声了。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享不尽的玉馔佳肴,梨园名优捧场,文人墨客献诗。在刚刚建成的人间乐园里,公子贾宝玉和黛玉、宝钗等姐妹纷纷为各具特色的亭台楼阁命名题诗。
时间过去得很快,转眼就快五更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宦官向元妃禀报说:“已经丑时二刻了,请娘娘即刻回宫。”
虽然早就知道分别的时刻终会来到,人们还是全都呆住了。元春含着眼泪站起,命宝玉拿纸笔来。
在众人静静的注视之下,元春饱蘸墨汁,挥毫写下三个大字:大观园。
谁也不敢相信这三个雄浑的大字竟然出自那么纤细的手。这是元春给新建的人间乐园起的名字。写完一后,元春用凛然的口气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妹妹们没有异议的话,就都搬到这大观园来住,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住处。一来是为了纪念今夜相会,二来也不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三来标志着咱们贾家的历史掀开了人的一页。。。。当然了,宝玉!你也搬进来住!”
大人们和男人们都愣住了,满脸的困感。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的是少女们的惊喜,闪亮的眼睛和红晕的面颊。
就这样,本来开放一夜就应该锁起来的人间乐园,将要迎来它年轻的主人们,我们的故事也将由此开始。
那么,在这大观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呢?公子和小姐们的命运究竟如何呢?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