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观园里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这里是女人的世界,是一个理想国。
这天早晨,贾探春从床上坐起来,慢慢伸个懒腰、从丫鬟翠墨手中接过漱口杯漱漱口,然后喝了一杯醒目茶,就走出秋爽斋散步去了。
探春是宝玉的妹妹,跟宝玉同父异母。她住在大观园西南角的秋爽斋,围墙离湖水很近,院子里种着很多梧桐树和芭蕉树,是个非常闲静的住处。
探春杨柳细腰,眉清目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明眸深处蕴藏着的智慧之光,人称”敏探春”。探春诗写得好,诗才跟黛玉、宝钗不分披此。她有时候整日在秋爽斋里叶诗、写诗,有时候跟姐妹们一起去采花追蝶,日子过得很快活。
”啊,今天又是一个大好天!”探春又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不管是晴天、阴天还是刮风下雨,探春都会说一声“今天又是一个大好天”的。住在大观园里,天天都是好心情。
探春的母亲赵姨娘是贾政的妾,生有一女即探春,还生有一子名贾环。这赵姨娘非常嫉妒宝玉的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宝玉,她的儿子贾环就成了堂堂正正的嗣子,而且还会母因子贵,跟正室王夫人平起平坐。小肚鸡肠的赵姨娘经常在贾政面前说宝玉的坏话,致使宝玉跟父亲的关系甚为紧张。贾环也在赵姨娘的影响之下心理有些扭曲。
探春非常讨厌赵姨娘为人处事的方式,甚至不承认赵姨娘是自己的母亲。她曾经试图改变弟弟那被赵姨娘扭曲的心灵,可惜敌不过赵姨娘的影响。比起亲生母亲和弟弟来,她更喜欢王夫人和异母哥哥宝玉及其他姐妹,所以她尽量不在赵姨娘房里呆着。
贾家的男人们罄尽家财吃喝玩乐,都是些行尸走肉;贾家中年以上的女人们(除了史太君)不论身份高低,整天就是互相算计、争风吃醋,看着就叫人恶心。
探春觉得自己能按照元春妃的安排住进大观园是意外的幸运。在这大观园里,姐妹们,包括丫鬟们都是年轻女子,除此以外的人不能随便进到园子里边来。当然,宝玉和他哥哥贾珠的未亡人李纨是例外,他们俩跟别人不一样。
大概是由于起得太早了,园子里个人影都没有。探春沿着秋爽斋的围墙,一边眺望着期上的风景,一边走上了一条通向北边的小路。走了没有多久就看见了李纨的住所——稻香村。这一带具有浓郁的田园风情,有稻田亦有茅屋,故名“稻香村”。
“也不知道兰儿在不在家……”探春心里这样想着,往稻香村里观望起来。
没有看见李纨,也没有看见李纨的儿子贾兰。
探春一直在想:大观园里快乐的生活到底能持续多久呢?永远持续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那么,从现在起,在这园子里的每时每刻都要过得有意义。
“要想每时每刻都过得有意义,应该做些什么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探春一边自问自地想着,一边独自前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给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案,至少是答案的暗示,就在前面等着她呢。
2
北静郡王的命令非常明确:要赖尚荣跟贾宝玉同心协力,解决很可能发生在大观园里的不幸事件。
“这样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赖尚荣一想到多年不见的宁荣二府的情形,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郡王殿下的命令是不能不执行的。令赖尚荣感到意外的是,这位在皇族中威望很高的北静郡王,跟开国元勋的后裔贾宝玉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
北静郡王说,虽然他早就听说荣国府有一位含玉而生、性格怪异的公子美少年贾宝玉,但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直到宁国公贾敬的孙媳妇秦可卿亡故之后去参加葬礼,才第一次见到贾宝玉。虽然只见过那么一次,但郡王对宝玉的印象特别好。
秦可卿是宁国公贾敬的孙子、国子监的贡生贾蓉之妻,在宁荣二府最受器重。当然,这秦可卿对放荡的公公贾珍和婆婆尤夫人也是非常孝顺的。
可卿本是一孤儿,也许正因为从小无依无靠,才对谁都那么好吧。对于可卿的人品,贾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赞的。可怜这么好的一个可卿竟然得了重病,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衰弱,大家都很心疼。就连“凤辣子”王熙凤都为真真担心,经常前去看望。
宝玉从小就跟秦可卿好,甚至有几分爱恋。可卿得了重病,他比谁都心痛。讣告传来,宝玉的心就像被捅了一刀,悲痛得吐了血。
秦可卿的葬礼搞得非常隆重。由于宁国府里没入能料理得了这件丧事,特意从荣国府把王熙风请过去协理。王熙凤在料理丧事的过程中大显身手,从此“凤辣子”的名声更响亮了,只要提起“凤辣子”,人人都带着几分敬畏。
北静郡王前来吊唁时,问贾政:“您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呢?”贾政急命宝玉换下孝服前来拜见,那是两个贵公子第一次见面。
“小犬不才,也没有规矩,郡王见笑了。”贾政诚惶诚恐地说。
郡王见宝玉面若春花,目如点漆,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还从大轿里仲出手来挽住宝玉,要看他出生时衔在嘴里的那块玉。宝玉连忙递了过夫,郡王细细看过。见宝玉言语清楚、谈吐有致,郡王非常高兴,还把皇帝刚刚赐给他的一串念珠送给宝玉。
但是,对于赖尚荣来说,那贾宝玉简直就是云端里的人物。不用说尚荣是荣国府里下人的儿子,就算他已经为官多年,对宝玉也是充满畏惧和艳羡的,甚至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接近宝玉了。
虽然尚荣的父亲在荣国府里混事,对宝上的弱点和癖好都知道得比较清楚,尚荣也以直想巴结奉承一下宝玉,可就是找不到接近的机会。何况尚荣在外多年俩人就更加陌生了。
现在郡王突然要他去协助宝玉,而且到底协助他干什么还不清楚,怎么人跟宝玉说呢?难道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大观园,说“宝玉你好,从现在起咱们要互相协助?” 干什么事情都得讲究个有理有节,尚荣可不会像贾雨村那样厚颜无耻,什么都说得出口。
还有更深刻的原因让赖尚荣在跟贾宝玉接触的问题上踌躇不前,那就是他在出入贾家及其周边地域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很多关于贾宝玉的恶评。
或曰贾宝玉是一个淫棍,经常奸淫伺候他的丫鬟,甚至有的丫鬟不堪凌辱投井自尽;或曰贾宝玉毫无操守,经常跟地位卑下的戏子和地痞无赖交往,为了博取那些人的欢心,不惜把贵重物品送上;或曰贾宝玉经常在大观园里开设赌场,聚众赌博,恶行种种,不胜枚举。
听到这些恶评时候,赖尚荣觉得自己对贾宝玉的看法发生了很大变化,跟这种胡作非为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不过,也有不少人说,贾宝玉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但像贾宝玉那么品格优秀、心地善良的人是非常少见的。到底哪种说法是事实,赖尚荣现在还无从判断。
但是,不管怎么说,眼下采取轻率的行动是不妥当的。首先要弄清住在大观园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这是行动的第一步。
于是,赖尚荣向父母询问起来。
“这个嘛……听听戏啦,唱唱歌啦,摆弄摆弄花啦。。。。别的就不知道了,我看到的都是风流高雅的事情。大观园里除了宝玉少爷以外,从主子到下人都是年轻女人,不用说男人不能靠近,就连上了点儿年纪的女人也不受欢迎。”赖尚荣的父亲、荣国府的人总管赖大说。
父亲的回答固然没有什么价值,母亲的回答也一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赖尚荣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某日,他又向经常去荣国府的父母打听大观园里的事,父亲赖大还是那一套,但母亲提供了一个新情报。
母亲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说:“说起风流高雅的事情嘛,今天主子们让我张罗一桌酒席,说是住在大观园里的小姐们要结一个什么社,打算开宴会庆祝。”
“您没听清是什么社吗?”赖尚荣问。
“好像是要做诗,要学古代的圣人。反正是悄磨时间呗!对了,她们给了一张纸,让我照着这个去办宴会的事。我也不认字,不知道这上边写没写着什么社。”
赖大马上凑过来:“什么什么?给我看看!”说着劈手就把老婆掏出来的一张纸夺了过去。
“嘿……《海棠诗社成立之旨趣》!恐怕是把大家召集在一起
做诗吧?我可不懂诗。什么?是探春小姐提出来的?这可叫人感到有些意外呀。”
赖大的老婆接着说“这回成立这个诗社,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肯定是真的要做诗,真的要高雅一回。探春小姐可是个既聪明又认真的姑娘。”
听母亲这么一说,赖尚荣看了看那个《海棠诗社成立之旨趣》。确实是秀丽的字迹、华丽的文词,但标题中的“诗”字怎么看都像个“谜“字。
“海棠‘谜’社?”赖尚荣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个海棠社不是研究如何做诗的,而是研究如何解谜的?”
“我说他爹,这海棠想必有什么来由吧?”
‘那当然啦,”赖大回答说,“说不定这个海棠诗社还是宝玉少爷发起的呢。”
3
一束美丽的白海棠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围着这束海棠花,手上拿着笔和纸在苦苦思索的,是一群花一样年华、花一样美丽的人儿——海棠诗社的发起者贾探春,以及诗社成员林黛玉、薛宝钗、贾惜春、李纨等名媛才女,当然还有大观园里唯一的男性贾宝玉。
这里是大观园内的秋爽斋。当探春把成立诗社的请柬送到各处以后,闲极无聊的人们立刻响应,海棠诗社转眼间就宣告正式成立了。这件事由探春发起,不光是赖大感到意外,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因为这是大观园里的姐妹们第一次聚会。
白海棠,即便是在有名的庭园里也是很难见到的品种,也许是有谁为了奉承宝玉送来的吧。面对这束白海棠,名媛才女们个个凝神屏气,都想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的才气。当然,写出让自己满意的诗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写上又擦掉,擦掉又写上,苦思冥想,在脑子里搜索着最佳诗句。
比起探春、黛玉和宝钗来,惜春和李纨属于懒得作诗的。特別是迎春,更不喜欢作诗,她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人们经常注意不到她是否在场。即便在今天这种场合,人们也不会注意到她。
外面的风在呼呼地吹。秋爽斋沉入凝重的气氛中,就连那束白海棠都好像被这凝重的气氛打蔫儿了。就在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大叫 “哎呀!你们都在这儿啊!干什么哪?”
大家抬头一看,也都大叫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孩子似的美少女,爽朗地笑着看着大家。那风貌,那体态加上简素的服装、跟宝玉比起来更像一个翩翩少年。
宝玉见到来人,苦苦思索的表情一扫而光,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叫道:“哟!湘云!”其他女孩子也纷纷跟这个叫湘云的姑娘打招呼:“湘云!”“湘云!好久不见了!”
“
“真是好久不见了。大家都好吗?”翩翩少年似的美少女叫史湘云,贾母史太君娘家的亲戚,幼小时父母双亡,由叔父和叔母抚养长大。湘云开朗活泼、才气飞扬,不太会说话却特别爱说话,经常逗得人哈哈大笑。宝玉和众姐妹都特别欢迎她过来。
湘云家境不是很富裕,为了生计,她小小年纪就帮养父母干活儿,经常做针线至三更,有时候来贾家住上一阵子,既能轻松一下,又能为养父母节约一些生活费。尽管如此,从来没有见过她脸上有一丝愁容。
“什么?”女人家聚在一起成立诗社,真是个了不起的好主意!”湘云听探春她们说完聚在一起的理由以后,惊奇地问:“谁是社长啊?什么?想出这个好主意的探春?”
“不是不是,”探春连忙摆手,“我哪能当什么社长啊,社长得资深年高,我已经拜托李纨嫂子了。”
未亡人李纨谦逊地说:“年高倒是不假.资深可谈不上,探春妹妹纯粹是为难我。不过嘛,虽然我不会作诗,还是凑热闹当了这个社长,不会作诗的诗社社长!来,湘云,这边坐!”
湘云在桌前坐下来,继续跟大家叙旧,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聊了一会儿家常,湘云忽然注意到,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各自的雅号。
“嗨——宝玉是怡红公子,黛玉是潇湘妃子、宝钗是蘅芜君。都是你们的雅号吗?哦,探春是藕榭,惜春是蕉下客,社长李纨嫂子是稻香老农!都是按住处的名字起的雅号啊?真有意思!迎春姐呢?”湘云看见她身边的一个座位空着,桌子上摆着的用来作诗的便笺上一个字也还没有写,便笺旁边的卡片上写着“菱
洲”两个字。
“哦,菱洲,啊,我知道了!迎春姐的雅号来自紫菱洲!真好!喂,让我也参加你们的海棠诗社吧!”
天真无邪的湘云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宝玉反应快,马上接口说:“欢迎欢迎。太欢迎了!我们这个海棠诗社呀,女孩子越多越好!”
“那咱们赶快给湘云取个雅号吧!”
李纨这么一提议,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给湘云取起雅号来。最后决定用史家以前的一座建筑的名字“枕霞”,给湘云取了个雅号——枕霞旧友。
湘云加入海棠诗社以后,大家不再想着作诗,而是聊起家常来。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暂时被丢到脑后,除了快乐就是快乐。特别是宝玉,在女孩子群里,开那些既丑陋又肮脏的男人,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髙兴的亊了。
但是……如果他知道有人就站在这秋爽斋旁边,偷听他跟女孩子们在一起欢笑,他还会这么高兴吗?
4
“对了,我说儿子……”赖尚荣的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看着儿子尚荣的脸说,"这次,你小子在家里逗留多日,而且还屡次打听荣国府里的亊情,到底是想干什么呀?"
"您这话的意思是?"尚荣吃了一惊。
尚荣的母亲好像更难说出口了:"没什么……这个嘛…,也可能是上边的命令,命令你调査那件事吧……”
赖尚荣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些话来,不由得提髙了说话的声音:"那件事?"
这时候,父亲赖大吼了一声,制止老婆继续说下去:"别随便乱说!儿子是在打听荣国府,特别是大观园里少爷小姐的事, 跟你说的那件事没关系!”
于是母亲就不再往下说了,不管赖尚荣怎么问她都不说了。"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亊呢?"赖尚荣在心里嘟嚷着,皱起了眉头。赖家祖上代代是用人,就算看见主人家有什么不好,也是绝对不能随便说的,这是禁忌。可是,母亲为什么突然提到了"那件事"呢?是因为觉得在家里说说也没关系吗?还是因为"那件事"非常严重,严重到了连母亲都要打破禁忌的程度呢?
父亲说,儿子是在打听荣国府,跟"那件事"没关系。这么说,"那件事"是发生在宁国府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属于北静郡王指示的调查范围了……
不!尚荣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长期办案的经验告诉他,调査过程中不能放过任何疑点。特别是父亲和母亲在提到"那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很奇怪的。
接下来尚荣又问了父母很多问题,可是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紧闭着嘴巴不再说话。不仅如此,父亲还批评起他来。
"你小子打算在家里闲聊到什么时候啊?你们刑部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这里可是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态度一变,分明是在往外轰他了。
"父亲这是怎么了?”賴尚荣心里嘀咕着离开家,穿过院子, 走出荣国府的大门。这时,他忽然听见宁国府里传出来一阵奇怪的叫声和嘈杂的人声。
"哼!怎……怎么着?你……你们这群……杂种王八羔子, 看……我老了欺负我是不是?简直是太可笑了!不管是老爷, 还……是少爷小姐,如今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要是没有老子,你们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享得上这荣华富贵?”
破锣似的噪子,分明是喝醉了。尚荣往宁国府那个方向一看,只见在门前的石狮子附近,宁国府的一群小厮正在跟一个老人拉扯着。
那群小厮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算了算了,回来吧……大爷,就算我求您了还不成吗?”一边劝一边把老人往宁国府里拖。
没想到那老人一使劲挣脱出来,继续大骂:"你们这群王八羔子,敢把我焦大怎么样了?你们给我听着!老子跟着初代宁国公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还没你们呢!要不是我焦大把太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你们能有今天?"
赖尚荣早就听说过宁国府的老仆焦大的故事。
贾家代代相袭的宁国公、荣闰、国公的爵位、是开国功臣贾演、贾源兄弟跟随先帝打下江山以后授予的,现在已经传到第三代了。这焦大,确如他自己所说,是为宁国府立过大功的人。然而时过境迁,从尚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没人看得起他,现在更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了。
那群小厮继续劝说着,脸上却流露出蔑视的表情。焦大也不是傻瓜,当时就看出来了,于是借着酒劲儿破口大骂:"我要到祠堂里哭太爷去!你们这些畜牲,整天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哪里还有一点儿名门之后的样子!”
人们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开始拼命把他往宁国府大门里拖。焦大毕竟是个身经百战的勇士,奋力跟那群小厮扭打起来。
然而,小厮们人多势众,你一拳我一脚,焦大渐渐抵挡不住了。
賴尚荣心想,这可不行,再打下去非闹出人命来不可。正要过去劝架的时候,那边响起一个女人凛然的声音。
"干什么哪?还不快给我住手!"
赖尚荣定睛一看,原来是荣国府里荣国公贾赦的儿子贾琏的媳妇——凤辣子王熙凤。她去宁国府看望宁国公贾敬的儿子,宁国府真正的主人贾珍的正室尤夫人去了。出门时碰上了这场乱子。
"你这个焦大老爷也是,仗着以前有点儿功劳,整天喝醉了酒骂人,简直就是给贾家丟人现眼!你要是再骂,我就叫人把你绑起来,当头泼你几盆凉水!"凤辣子柳眉高挑,凤目圆睁,人们一下子被镇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出来送客的尤夫人看着王熙凤那气势汹汹的样子,除了唯唯诺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焦大刚才的英雄劲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被烧酒烧得红红的脸膛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熙凤。
这时有人插嘴说:"算了算了,气人是气人,不过呢,为这种人生气伤着身子划不来。您消消气,以后我说说他。"
说话的是贾珍和尤夫人的儿子贾蓉。原来是国子监的贡生,为了在给妻子秦可卿办丧事的时候显着体面,花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了个"御前侍卫龙禁尉”的官职。刚刚20岁出头的贾蓉,总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不给人好感。不过,贾家的男人们给人好感的本来就不多。特别是贾蓉的父亲贾珍,淫亵放荡。贾珍的父亲贾敬呢,整个一个道教狂,宁国府的事情什么都不管,就知道一心炼仙丹。
平息了眼前这场乱子,王熙凤悻悻地回荣国府自己家,宁国府的人也纷纷回去了。
吱扭——哐当!宁国府的大门关上了,焦大仍然坐在石狮子下边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想站起来,可是由于身上没有力气, 只好双手撑地爬到台阶处,好不容易才扒着台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可怜巴巴的老人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垂头丧气地顺着围墙蹒跚地迈开了脚歩。
"好的,就这么办!”赖尚荣看着焦大的背影,在心里叫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回过头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赖尚荣。
"老人家,我有件事情想问问您……”赖尚荣很有礼貌地对焦大说。
5
"这到底是为什么?贾雨村!贾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件,你怎么连一个字都不说呢?”
"怎么了?什么事?”面对愤怒的赖尚荣,应天府知事贾雨村故意装糊涂。
"你隐瞞了!宁国府贾蓉的大人秦可卿不是病死的,是上吊自杀的!而且人死以后,瞒天过海的手段跟你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宁国府为秦可卿举办了空前隆重的葬礼,连北静郡王都出席了。人们都以为秦可卿是病死的,而实际上是上吊自杀的。賴尚荣问过焦大以后又展开了周密的调査,终于得到了初步结果。
泰可卿是在宁国府天香楼里上吊自杀的,死后被家里人发现,下人也有知道的。但是,秦可卿的死关系到贾家的名誉,一旦实情败露,不但公公贾珍,就连丈夫贾蓉也将无地自容。于是给官府送了银子,把上吊自杀的事实真相完全掩盖了起来。
在宁国府,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虽然下了缄口令,但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秦可卿上吊自杀的亊还是悄悄传开了,甚至传到了赖尚荣的父亲、荣国府大总管赖大的耳朵里。
贾雨村听赖尚荣讲完事情的经纬,特别是指出贾雨村亲自参与了隐瞒亊实真相的话以后,满不在乎地对賴尚荣说:"你突然阁进本人官舍,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公干呢,原来就为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啊。你打算怎么办哪?”贾雨村冷笑着问道。
赖尚荣见贾雨村竟是这种态度,不禁惊呆了:"我……我打算怎么办?上吊自杀属于不正常死亡,背后必有隐情。隐瞒不报并且慌称病死,这是犯罪!你作为朝廷命官,不但不向上司报吿,还帮助隐情,这是什么行为?”
说到这里,赖尚荣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荣国府的贾珍跟儿媳秦可卿之间的暖昧关系,这是开国元勋之家不得不隐瞒的一大丑闻。
贾珍放荡好色,早就看上了美貌的儿媳妇,并伺机奸污了她。贾珍见可卿不敢告诉丈夫和婆婆,就更加肆无忌惮。他贪恋可卿那水嫩的肉体,一次又一次地奸污她。
不难想象,可卿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精神上有多么痛苦,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也就不难理解了。捱到后来,终于精神崩溃,走上了自杀的道路。
"更为严重的是,”赖尚荣继续谴责贾雨村,"牺牲者还不只一个秦可卿。连她的侍女瑞珠也在主子上吊自杀以后,一头撞在柱子上自杀了。当初还说她是个忠义的仆人,要为主子殉葬呢,事实上是她在天香楼撞见了贾珍跟可卿幽会。与其说是对主子忠义,倒不如说是她害怕贾珍迟早要杀人灭口。当然,这只是……”
"那个叫什么瑞珠的丫鬟撞死,难道是别人强迫的?照这么说,秦可卿上吊自杀,实际上也是别人强迫的?”贾雨村不动声色地反击道。
赖尚荣慌了:"您等等!我……我可没这么说。" 贾雨村用嘲笑的口气说:"真是包青天再现哪!你也用不着谦虚,你就是当今世界的包青天!原来如此,秦可卿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自杀的,根据你的推理,她是因为跟她公公贾珍有肉体关系,想保密却保不住,就在她想忏悔坦白的时候,被人塞进绳套里吊死了。那个叫瑞珠的丫鬟呢,是因为看见了贾珍跟秦可卿幽会,被人揪着头发撞在柱子上,撞了一个脑浆迸裂。怎么样? 这推理挺顺当吧?我退一步说吧,就算这是事实,你说怎么办好呢?"
"啊?"赖尚荣不由得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贾雨村接着说:"所以呢,这不能是事实,如果让它成为事实,还要你我这些官吏干什么?难道我们能到宁国府去,从御笔‘敕造宁国府'的牌匾下边把凶手抓起来?"
"这……这个……^赖尚荣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法律……”
"闭嘴!"贾雨村大喝一声,志得意满地笑着说,"如果真那么做了,蒙羞受辱的可就不只是宁国府和贾家了。皇帝宠爱的贵族家里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连皇帝本人的民信都会受到影响,搞不好还会发生混乱呢!还有,那个被当作忠义的象征厚葬的瑞珠,以及得到了大笔慰问金的瑞珠的遗属,也要跟着倒霉
呢!"
“……”赖尚荣无话可说。
"你看你这满脸不满的样子,你呀,到底还年轻啊!说到这里呢,我想起了以前判过的一个案子。那是一桩杀人案,后来才知道杀人的是贾家的亲戚。最初我决定把他缉拿归案,处以极刑。那时候我跟你现在的想法是一样的,不管是谁触犯了法律, 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我的一个门子给我看了一纸护官符,劝我三思。结果我改变了主意,让那个杀了人的贾家的亲戚逍遥法外……”
"护官符?”
"对。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有一个单子,上面写着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这个叫做护官符。如果不知道这个护官符,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恐怕连性命都难保!那门子给我看的护官符上写的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 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贾,当然指的是贾家;史,指的是贾母史太君家;王,指的是贾政的正室王夫人家;雪,是薛的谐音,指的是王夫人的妹夫薛家。那个杀了人的,就是薛公子薛蟠!由于门子的指点,我才逃过一劫。你说我要是秉公执法,把薛蟠捉拿归案判了极刑,会是什么结果,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赖尚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轻蔑地看着对方。但是,贾雨村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用更加平静的口吻说:
"回到刚才的话题,事到如今你还想追究真相吗?尸体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骸骨,你就是想查明死因也无法査明了。难道你喜欢看的《洗冤集录》里边写着怎么用骸骨验尸吗?"
"没有,不过……”
"而且,”贾雨村模仿着刚才赖尚荣说话的口气,"你还指望像《洗冤集录》这种愚民读物里写的那样,有幸得到神仙或亡灵的帮助,最终査明真相啊?”
贾雨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别忘了,同为贾家荣国府这边
的大小姐是贵妃娘娘!你让贵妃娘娘的面子往哪儿搁?还有, 北静郡王殿下给你的任务,是荣国府大观园这边,而不是宁国府!”
"这……”赖尚荣呆呆地张开了嘴巴,"的确是……” "你总算明白过来了。总而言之,就是我说的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郡王殿下委托你办的,情,跟秦可卿之死没有任何关系,你只管注意荣国府大观园里是否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就行了。"
“是……”尚荣只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垂下了头。
"还有,我在官场上比你混的时间长,就算是一个前辈对你的忠告吧。就算是在大观园里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件,也不要追究什么真相,不要刨根问底。万一知道了真相,也不要搞什么对簿公堂,不要搞什么依法制裁。听清楚了吗?”
“是。”赖尚荣垂着头回答说。不过,对贾雨村最后的忠吿,他根本不想听。
贾雨村是否看透了赖尚荣的心思另当别论,反正他变得非常髙兴,啪啪地拍着手说:"好了好了,你也该回去了。天已经黑了,走路要小心。喂!给赖大人拿个灯笼来,让他照着点儿!俗话说,最黑暗的地方是衙门。”贾雨村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起身送客。
用人把贾雨村的话当真了,赶紧拿过一个灯笼来,递给赖尚荣。
赖尚荣拂袖而去,来到了大街上。贾雨村的话让他受到很大刺激,此刻的他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那么渺小。
忽然,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荣国府里的宝玉了解秦可卿这个可怜的女人死去的真相吗?如果了解的话,了解的程度又有多深呢?
贾宝玉跟秦可卿一直非常要好,可卿的死,肯定会使宝玉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具体情况如何呢?
这时,从对面跑过来一个男人。赖尚荣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哎呀!是你?”
来人是赖尚荣的一个部下。那人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 "阁下,是我!”说完呈上一份文书,"请您看看这个吧!是来自荣国府的一份通报,说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亊件。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