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发生在贾宝玉跟大说园里的美少女们结成海棠诗社的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心血来潮,要在大观园笔搞什么赏花宴,邀请了宁荣二府所有的人。
来到大观园里的有"老隐士"史太君,还有荣国公贾赦和邢夫人,他们的儿子贾琏和儿媳王熙凤,宝玉的父亲贾政、母亲王夫人,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和在外地逛荡了多日的哥哥薛蟠,宁国府的贾珍和尤夫人,以及他们的儿子贾蓉……宁荣二府的人全到了。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奢侈惯了的人们,见到什么东西一般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可是今天晚上都瞪大了眼睛发出一阵阵惊叹。
今天晚上的大观园,虽然比不上元妃省亲那天那么豪奢,但也可以说是极尽繁华了。所有的建筑物和树木上都挂上了五彩灯笼,平时一人夜就会消失在黑暗中的亭台楼阁,今天晚上都变得耀眼夺目,让人觉得仿佛进人了一个神话世界。
平时除了贾宝玉和各位小姐以外,别人一般是不到大观园里来的。所以今天一看这美丽的夜景,史太君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哦呀哦呀,今天是什么节呀?怎么这么热闹啊?我还以为是宝玉搞的鬼呢,这不,探春啦惜春啦,黛玉啦宝钗啦,都在这里!哟!湘云也在,李纨也在,都到齐了嘛!"
史太君边说边看:"嚯嚯嚯,一边赏花一边作诗,真是既风流又髙雅。我看见有这么多的灯,还以为要唱大戏呢。哎,对了,唱台戏也不错嘛!"
听母亲这样说,历来一本正经的贾政也不好骂宝玉了,但如果什么都不说,恐怕以后宝玉就更不知道天髙地厚,更不做学问了。于是说:"母亲说的是。不过,咱们还是看看他们在作诗写文章方面有没有长进吧。喂!宝玉!在大观园里住了好几个月了,又读了哪些书?"贾政扭着胡子问道。
"又说些没用的废话!"史太君训斥道。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打破了尴尬局面的是住在大观园里的唯一的男性贾宝玉。在朦胧的灯光下,这位美少年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首先,我代表我们海棠诗社,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并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过一会儿酒菜就要摆上来了,请大家在喝酒之前,先听听我们写的咏花诗吧。 请看那边,那是怡红院,是怡红公子,也就是我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丹砂一样鲜红的西府海棠,所以我写的诗是咏红海棠的……^
接着,人们跟在海棠诗社的诗人们身后,一边在游廊里散步,一边听他们朗诵诗句,同时欣赏大观园迷人的夜景。
怡红公子宝玉朗诵完他的诗作以后,接下来是藕榭贾探春、蕉下客贾惜春、稻香老农李纨、枕霞旧友史湘云,各位诗人尽展才华。
最引人注目的要数潇湘妃子林黛玉和蘅芜君薛宝钗,两个人的诗作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林黛玉体质赢弱、性格内向、多虑而尖刻,但她的诗作并不那么灰暗。薛宝钗健康丰满、开朗大度、溫柔且贤惠,但她的诗作也不乏纤細的描写。
这两位美丽的才女跟贾宝玉的关系十分微妙。林黛玉寄居荣国府以后,就跟宝玉心心相印、互相爱慕,除了贾政那样的木头人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宝玉跟黛玉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第一次见到黛玉的时候,宝玉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给黛玉看,并且问道:"你有这个吗?"
黛玉说:"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稀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通灵宝玉"狠命摔在地上:"什么稀罕物,连人之高低都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那样子好吓人,吓得黛玉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黛玉渐渐理解了宝玉的真意:宝玉之所以生气,是因为黛玉没有一个可以证明俩人有缘的饰物。理解了宝玉的真意以后,黛玉心里特别高兴,只不过因为生来就是乖僻倔强的性格,没有把高兴的心情表现出来而已。
可是,不久薛宝钗一家也住进了荣國府,那宝钗脖子上挂着一个据说是癞头和尚送给的金锁,金锁上刻着"不离不弃,芳齡永寄",跟宝玉的通灵宝玉上的"莫失典忘,仙寿恒昌”是对仗的。据说,癩头和尚送金锁的时候,还特意对宝钗的父母说,将来这孩子一定要嫁一个身上带玉的。
人们见到金锁以后,都感到宝钗跟宝玉有奇缘,于是有了"金玉姻缘"的说法。荣国府上上下下,大概都愿意身体健康、性格开朗的宝钗成为宝玉的新娘吧。
黛玉对此感到恐怖,从此更加忧郁孤独。
但是,宝玉的态度是: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黛玉听了感到安慰。
说到这里,还有件事需要提及。黛玉的丫鬟紫鹃希望宝玉跟黛玉好,为了试探宝玉的真心,紫鹃故意骗宝玉说:"明年我和小姐回苏州去。"宝玉听了,竟然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大病一场,甚至看到屋里的摆设——一艘西洋自行船,也以为是接黛玉的船来了。
宫中王太医诊断的结果是"急痛迷心",也就是突然的痛苦造成的精神错乱。打那以后,俩人的心貼得更近了。
黛玉和宝钗的诗作朗诵完毕之后,轮到菱洲贾迎春了。迎春住在紫菱洲,故雅号"菱洲"。可是,大家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到迎春的身影。
"迎春怎么不在呀?"
"就是的,迎春跑到哪儿去了?"
"迎春姐!"
贾家四艳之一的迎春突然不见了。而且,谁也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就不在了的。
虽然人比较多,虽然是在晚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这也太有点儿蹊跷了。不过,如果想到迎春是个非常谨慎而又沉默寡言的人,人们经常注意不 到她是否在场,发生这样的蹊跷事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现在顾不上分析迎春的性格了,重要的是快些找到她。大家不约而同地就要一齐四处寻找的时候,黛玉突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不是迎春姐吗?"黛玉那纤细的手指着湖对面。
几乎是同时,宝钗那浑圆的手也指向了那边:"可不是嘛! 的确是迎春!"
大家顺着黛玉和宝钗指的方向一看,只见波光粼粼的湖水那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果然有一个姑娘,靠着柱子坐在那里。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人们还是能看出那就是迎春。大家在安下心来的同时,也觉得非常奇怪,迎春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呢?莫非是去找作诗的灵感?就在人们胡猜乱想的时候,一个给了所有人巨大冲击的画面出现了。
从小亭子暗处伸出两只手来,突然掐住了毫无防备的迎春的脖子,并且越掐越紧,迎春根本没有来得及出声。
"迎春!"
"迎春姐!"
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在尖细的女声中,还混杂着一个粗大的噪音,那是她的父亲贾赦。
"迎春!"
那既不是一等将军的叫声,也不是腐败贵族的叫声,而是一个父亲就要失去爱女之时恐怖且悲痛的叫声。
人们的叫声是无力的、绝望的,因为叫声无法阻止那双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魔爪继续掐紧迎春的脖子。
从这边到湖对面的小亭子,直线距离并不远,但是,湖水挡住了试图前往营救迎春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迎春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就在人们认为迎春必死无疑的时候,那双罪恶的魔爪突然松开,插入已经瘫软无力的迎春腋下,把她拖出了那个小亭子。小亭子里的灯忽然灭了,紧接着,湖对面的灯笼也一个接一個地灭了,頓時变成令人感到恐怖的黑暗世界。
“快去救迎春!"最早从呆傻状态清醒过来的是贾政,"宝玉!快跟我过去!女人们在这边呆着,手拉着手不要乱动!男人们跟我过去!还有,把大观园的大门关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绝对不要让凶手跑了!"
说完,平时势不两立的贾政父子一起向出事地点奔去。那边将是怎样一个悲剧舞台呢?
2
无数灯笼把大观园一角照得如同白昼。小亭子附近,矮树丛深处,一汪泉水淸澈见底。
在摇曳的灯火下,可以看到水底沉着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吓得倒退一步,恐怖和懊悔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水很浅,贾迎春静静地躺在水底,白蜡似的肢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绝的妖美。
人们不忍心看,可眼球却被无情地吸过去。看着看着,自己也像浸在冰冷的水中一样,身体渐渐地冰冷下去。这种感觉不只賈家的人有,就连闻讯赶来办案子的差人也不例外。
"这里的情况都记录下来了吗?……好了,把尸体捞上来吧!"接到报告以后很快就赶来的赖尚荣,非常冷静地向差人下了命令。
然後,他就像要甩掉某種誘惑似的使勁兒搖了搖頭,轉向站在周围的贾家的人们,一字一顿地说:"在下知道各位都很悲痛,不过呢,公亊还得公办。下面,在下想问各位几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
贾家的人都跟傻子似的,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迎春的父亲贾赦虽然贵为荣国公、一等将军,但眼下这种场合也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贾赦的正室邢夫人虽然在揉眼睛,可一滴眼泪都没有,反正迎春不是她生的,她不心疼。
丫鬟们都吓坏了,抽抽搭搭地哭着,话都说不清楚。在大观园里跟迎春朝夕相处的姐妹们呢,虽然在远处看见迎春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死在水底的场面谁都没有看到,因为她们已经被强迫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剩下的大人们呢,贾琏从来就是个靠不住的笨蛋,一向办事果断的凤辣子王熙凤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薛蟠不知深浅地在那里瞎嚷嚷:"什么?差人要找老子?莫非怀疑是老子干的不成!" 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像他比官家的人还厉害。过了没多久他就溜走了。
"哎?我儿子薛蟠呢?"坐立不安的薛姨妈心想,"这小子好像心里有鬼,莫非跟这个案子有关?"
薛姨妈的这个推測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赖尚荣后来才知道。
"那么,就让我来说一下刚才发生的亊情吧。"贾政说话的口气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不像以前那样气势洶洶了,但态度还是那么严谨。他没有掩饰失去亲人之后的悲痛心情,一本正经的胡须也显得有些可怜起来。
"我们看见有人掐住了迎春的脖子,后来拖着她去了暗处。我们沿着湖边跑过来以后,在小亭子附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就就在大家都认为找不到了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在水里呢,我们就都跑过来了。"
"原来如此,在下听明白了。"赖尚荣说完点了点头,"这么说,喊了一声的那个人就是第一个发现迎春小姐的尸体的人了? 那个人是谁?"
"是我。"一个凜然然而爽快,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声音从赖尚荣身后传过来。賴尚荣回头一看,愣住了:这不是贾宝玉吗?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碟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横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靑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栽,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把个赖尚荣都看傻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贾家的人们每天都跟宝玉见面,再英俊的面庞也看惯了,不至于惊得说不出话来。赖尚荣呢,很久没见过宝玉的面了,此次突然相见,发现宝玉不只是长大了,而且长得像女孩子那么漂亮。
"尚荣,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破案非常有一套,尤其擅长推理,侦破过很多大案。"宝玉微笑着跟赖尚荣打招呼说。
赖尚荣见宝玉见面就说了这么一套,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只好也微微笑了一下。当他意识到在这种场合笑是非常不合适的时候,吓得心里扑通一跳。
怎么偏偏在这种场合见面了——賴尚荣悚忙"啊,啊"地应酬着,一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宝玉。
"宝二爷!整个园子都査看过了。"
"报告宝二爷,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以茗烟为首的一群小厮单膝跪地,向宝玉报告着。
宝玉的视线从尚荣那边转向小厮们,用与生俱来的一种对待下人的口气说:"辛苦你们了!査看的结果呢?"
"是……是这样……^茗烟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把整个园子都査遍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嗯?真的吗?"宝玉追问了一句。
茗烟跟其他小厮互相看了看,说道:"对……是……天这么黑,不敢说扒开所有的草丛,爬上所有房间的天花板査看过了, 反正正我们是尽力了,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是吗……”宝玉用他那纤细的手指撑着下巴想了想,对茗烟等人说:"为今晚的宴会提供酒菜的人们应该还在,你们问过他们是否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了吗?"
"啊,还没问……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什么?"
"园子里有一个地方没有査,就是……尼姑……”
"妙玉住的拢翠庵?"宝玉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妙玉就是那个带发修行的尼姑,生于苏州名人之家,年幼时由于体弱多病,被父母送进玄墓山的蟠香寺带发修行。双亲过世以后跟着师傅一起来到京师,先是住在牟尼庵,不久师傅也去世了,后来经人介绍在大观园里的拢翠庵住了下来。
茗烟说话比较谨慎,没有直呼妙玉的名字:"正是。我认为那里也应该査看,可是还没跨进半步,庵主就大骂起来:你们这些肮脏的臭男人,滚出去!不但把我们轰了出来,还泼了我们一身水。那么—个美人儿,而且还是出家人,怎么那么厉害呀。"
"这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妙玉嘛,做得出来。"宝玉点点头, "除了拢翠庵以外,都认真査看了?"
"都认真查看了。大门绝对没有问题,所有围墙也都有人日夜把守,连一只耗子都进不来,就算万一进来了也逃不出去!" 茗烟挺着胸脯保证说。
宝玉带着几分顽皮的笑说道:"是吗?这么说,疑犯是变成鱼游进来的?"
"宝二爷,您的意思是?"
"这大观园里的湖水是从外边引来的河水,如果疑犯是个潜水能手,通过水闸潜水进来也是有可能的嘛。"
听宝玉这么一说,茗烟马上站了起来:"明白了!我马上找人在水闸处安上铁网!可是,现在安还来得及吗?"
"亡羊补牢嘛,总比不安要好得多。而且……^宝玉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尚荣觉得宝玉瞥了自己这边一眼,是错觉吗?
"以后也是用得着的嘛。"宝玉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以后?尚荣心里一惊,这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以防万一呢, 还是认为这大观园里以后还会发生杀人事件呢?不管怎样,这话不能不往心里去,看来这位贵公子不只是相貌超群——想到这里尚荣胆怯起来,没敢问宝玉"以后也用得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尚荣觉得自己很不中用,不由得看了宝玉一眼,没想到宝玉也在看着他,并且对他莞尔一笑——尚荣觉得那笑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时候宝玉又说话了。
"恕我多嘴,该把尸体打捞出来验尸了吧?不能就让迎春这么一直泡在水里吧?家里人心里多难受啊。"
尚荣觉得心里一阵空虚,全身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笼罩着,感到无地自容,赶紧说:"是是是,立刻打捞尸体,快点儿动手!"
说是这么说,当着有钱有势的贾家人的面,谁敢随便乱动年轻美丽的迎舂的遗体呢?最后只好决定把遗体送到衙门里去让验尸官检査,这里只把现场的情况作一个详细的记录就算了事。焦急中,差人们围在尸体周围,借着灯笼的光贪婪地看着。这时,在他们身后有人冷冷地说话了:"是死了以后被扔进水里去的吧?"
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贾宝玉。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赖尚荣很勉强地反问道。
"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宝玉点点头,"这么浅的水淹不死人,如果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强按进水里去的,衣服会很乱。如果是先被推进湖里溺死以后又弄到这边来的呢,又没有被溺死的特征。"
"被溺死的特征?"
"对!早在南宋理宗时代,担任过湖南路提点刑狱公事的宋慈就发现,被淹死的人男女有别。在阴阳的作用下,被溺死的男人是面朝下的,而女人则是面朝上的,并且头向后仰。另外,被溺死的人嘴是紧闭着的,眼睛是半睁着的,腹部膨胀,拍打的话会发出嘭嘭的声音,口腔鼻腔还会冒出泡沫和淡淡的血污——这些特征在迎春身上都没有。"
"您……说得很对。"赖尚荣说话一点儿底气都没有了。
"在你面前说这些无聊得不值一提的所谓知识,简直是班门弄斧。最重要的是这个,你看——”宝玉指着迎春那雪白的颈项说。
即使是在夜里,在灯笼的下边,也能清楚地看到颈项上紫红色的勒痕。虽然尚荣已经注意到了,但他没想到宝玉也早就发现了。
"这是颈部被强力压迫之后留下的淤血,而且颈部一圈都有淤血。加上并非溺水而死,死因应该是——”
"扼死。这就是您的结论吧?恐怕十有八九是这样的。"现在的尚荣完全是被动地接受宝玉所做的结论了。
宝玉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迎春一定是被人掐死以后扔进水里的。可是,凶手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是,我认为还是不要急着下结论,留一些回旋的余地为好。"尚荣这样回答的时候,开始沉得住气了。虽然不知道宝玉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知识,但尚荣毕竟比宝玉见多识广,不可能一直让这个少爷占先。
"你说得对,那咱们就在不急着下结论的前提下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吧。"宝玉很坦诚地接受了尚荣的建议。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迎春那濡湿的衣服看了一会儿,从衣襟上投起一小块白色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
尚荣往前探着头仔细看了看回答说:"好像是花瓣。"
"对,看起来像海棠的花瓣。这种花很少见,连大观园里都没种白海棠。"
"也就是说,这白海棠是从别的地方拿进来的?" "就是那么回事。可是,到底是……^
"宝玉!你妹妹迎春的尸体就在面前,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懂不懂最起码的常识啊?"贾政终于忍耐不住,大声训斥起儿子来。
可是,平时只在父亲面前低头,一见父亲就吓得屁滚尿流的宝玉,今天却一反常态,泰然自若地对父亲说:"正因为我面前是妹妹的尸体,我才更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贾政被宝玉噎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话并没说错。尚荣呢?从宝玉说话的口气里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恐怕连宝玉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些华而不实的话。想到这里,尚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
"你们这些混蛋,躲开!听见了没有?叫你们躲开呢!"
"请您不要这么说嘛,您先到这边坐一坐……^
"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这些贱货,谁命令你们这样对待老子的?别碰我!让我过去!"
"您不能过去,您听我说……”
"讨厌!你们这些贱货,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说活!"
好像是守卫大观园的下人在跟谁争吵,听声音离这边越来越近了。下人们围着一个穿戴英武的不到30岁的武官模样的人,那人好像是喝醉了。
"混蛋!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山西大同府世代武官之家的孙绍祖!躲开!"
贾家的人们闻听此言吃了一惊,贾赦"哎呀"叫了一声,连忙上前打招呼:"绍祖啊,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孙绍祖的人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似的,马上老实了:"啊,岳父大人,我正想问您呢,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们还能干什么,我那可怜的孩子……迎春……她……她死了!你看,刚从水里捞出来,就在那儿躺着呢!"贾赦悲痛地叫道。
"啊?"孙绍祖一听,不由得叫了一声。他从人缝里看到迎春的尸体,呆住了。
尚荣心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叫贾赦"岳父"呢?或许…… 这时宝玉厌恶地小声对尚荣说:"那小子是迎春的未婚夫。
赦伯父看人一点儿眼力都没有……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替自己的女儿着想。"
孙绍祖是贾赦的未婚女婿,正如他自己所说,出身世代武官之家,身材魁梧,擅长骑射,现单身一人住在京师,等兵部一旦有空出来的官位,立刻就可以走马上任。孙家跟贾家以前就有来往,贾赦认为迎春跟孙绍祖门当户对,早早就为女儿定下了这门親事。
宝玉冷冷地看了丑态百出的孙绍祖一眼,转身对尚荣说: "喂,尚荣,别愣着了,赶快把迎春的尸体搬走吧。不要让迎春继续在那家伙呼出的酒臭的环境里呆着了 ,快把她搬到一个清洁安静的地方去吧,快点儿!"
尚荣对宝玉的建议没有异议,简短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开始布置手下人搬运迎春的尸体。这时候,忽然飞来一片白色的东西,正好落在尚荣肩头。尚荣用手指捏起来一看,是一片白色的花瓣。尚荣以前对花花草草就不感兴趣,也叫不上几种花名来,但是这一片花瓣他马上就辨认出来了。
"白海棠!"
這片白海棠的花瓣跟迎春身上的花瓣的形狀和顏色都一樣,所不同的是这片花瓣一点儿都没湿。尚荣立刻断定,这片花瓣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
3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北静郡王水溶抑制着激愤的情绪对尚榮說。
“殿下……”尚荣惶恐地匍匍在地向郡王磕頭,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殿下命下官注意贾家很可能要发生的怪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罪臣该死!罪臣甘愿接受殿下任何惩处!"
“嗯——”北静郡王手托下巴沉思起来。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慍色和不快,但尚荣并没有指望郡王会慈悲为怀原谅自己。高髙在上的郡王,杀个人还不跟捻死个臭虫似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事件已经发生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想不到灾难降临得这么快,而且还是杀人案。再说事先阻止杀人案的发生也不是你一个刑部官员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你就不要自责了。"
"是!"尚荣在已经被人的膝盖磨得光溜溜的地面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别的他还不太明白,唯一已经明白的是自己的头可以继续跟脖子连在一起了。
"关于迎春小姐被杀,"北静郡王又心平气和地开口了,"根本没有发现可疑人的影子,搜遍了大观园内外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在那个小亭子里扼住迎春小姐的脖子的凶手, 不管动作多么敏捷、多么迅速,也不可能躲过搜査。凶手简直就像一股烟似的消失了,简直无法叫人理解。"
"嗯,真是不可思议。"北静郡王点点头,"对了,你说有一个人突然闯进现场,说是迎春小姐的未婚夫?"
"您是指孙绍祖吗?"尚荣立刻回答说,"关于那个人,实在闹不淸他到底是怎么回亊,喝得酩酊大醉,一会儿大吵大闹,一会儿大哭大叫,没完没了的……”
"噢,为了未婚妻的死伤心过度吧?"
"好像是……问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去那里,他却反问,不是你们硬把我拽过来的吗?听我下边的人说,当时孙绍祖在荣国府里,知道大观园里边出了亊,非要进去看看,不让他进呢,他就大闹起来。问他到荣国府干什么来了,他瞪着眼睛说,我们孙家跟贾家是世交,而且迎春就要嫁给我了,来看看她有什么不对吗?孙绍祖确实到荣国府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态度蛮横、不讲道理,贾家的人对他的印象非常不好。"
除了人品不好以外,还喜欢赌博,这一点倒是跟宁荣二府的一些男人臭味相投。他们开设赌场,把社会上的地痞流氓招来聚众赌博。在宁荣二府,跟他们格格不入的男人只有两个,那就是在官场上从来不行贿受賄的贾政和认为"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的贾宝玉。
"情况是这样的,"尚荣接着说,"那天孙绍祖也到荣国府去了。既然去了,按说应该见过迎春,不过到底见没见我也说不清楚。他喝得烂醉,我想留下他问问情况,他一甩手就走了。后来我又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拒绝见我。"
听了这些活,北静郡王呆呆地說:"嗯,这个贾赦,给女儿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看人的眼力也太差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贾赦本人也够呛!"
"正如郡王殿下所说,孙绍祖这人确实不怎么样,不过,我这里掌握着唯一的一个关于他的事实是……”
"是什么?"郡王有些惊讶地问。
"就是他跟在场的贾家所有的人一样,不可能是杀害迎春的凶手,因为他到不了迎春被杀害的那个小亭子里。大观园有很髙的围墙,而且有人日夜巡逻,任何人都不可能翻墙而入。"
"嗯,那倒是。"北静郡王稍微点了点头。
又听了一会儿尚荣的汇报以后,北静郡王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尚荣说:"对了,贾宝玉对你大加赞赏,说你不愧是一个名判官,有了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发生再难破的案子也不怕了,肯定能弄个水落石出,让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来他对你非常中意。他说希望你继续主持侦破迎春被杀的案子,并且希望跟你合作。"
"啊?宝玉少爷他……,'尚荣吃了一惊,吃惊的同时又感到有些疑问。这么说,关于迎春被杀的事件,宝玉早就跟郡王联系过了。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说不定这两个贵公子早就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是肝胆相照了。在他们的谈话中谈到了我赖尚荣,而且对我评价很髙。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这次从郡王这里直接领命去监视大观园没几天,就发生了迎春被杀这样的大事件,结果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莫非是因为宝玉在郡王面前为我说了好话?
那么,宝玉为什么要为我说好话呢?一个主人家的少爷,有必要为一个下人的儿子想这么周全吗?想到这里的时候,赖尚荣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下传到心底:宝玉说希望跟我合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出自一个少年单纯的正义感吗?事惰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
宝玉不仅卖弄在南宋时代宋慈著《洗冤集录》里看过的有关验尸的知识,还对侦破案件表现出异常的关心。家人的尸体就在眼前,却不见他有多伤心,难道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玩儿一把侦探吗?就算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这样做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不!宝玉不是这样的人一赖尚荣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先不管宝玉怎么样吧,反正我赖尚荣是要同邪恶势力血战到底的!
“好吧,不管怎麼說,”北靜郡王當然不知道尚榮在想些什么,"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呢,不用立刻来向我报告。值得高兴的是,宝玉对你评价很高。正如他所说,你们可以好好合作, 拿出智慧和勇气来,一起去对付发生在大观园里的任何事件。拜托了!"
"是!遵命!"
"很好!"北静郡王笑着,满意地点点了头以后,突然收敛起笑容,"现在看来,以前我给你的那张奇怪的信笺上写着的那些文宇,简直就是这次事件的预言嘛……”
"是……^賴尚荣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往下说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所幸北静郡王并没有打算听尚荣对这个问題的看法,很快就换了话题:"先不管它是不是预言……也不知道贾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迎春小姐的葬礼……^
"噢,我在宫中有公务,不能前往吊唁。恐怕大家都很悲痛,荣国府也很混乱吧?"
"是的。"尚荣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说:那倒不一定。
4
"都听好了!从現在开始,是考验你们对主子忠不忠和有没有才能的时候!我把你们分成几个小组,各组都要按照我的命令行事!"凤辣子王熙凤正在发布命令。
"你们几个,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端茶倒水;你们几个,负责做饭;你们几个,负责布置灵堂、守灵,轮流值班,烧的香、点的蜡不准有灭的时候;你们几个,负责管理杯盘茶具: 你们几个,负责接收供品……”
"什么?轿子钱和马车钱算出来了?给我看看……怎么这么贵?荣国府用车用轿子,就不能便宜点儿?"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你们几个,负责安排烧纸钱,奏哀乐……”凤辣子简直就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在点兵,头头是道地指挥者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下人。
在花与诗的盛宴上,眼看着迎春被人掐死,紧接着就发现了尸体,在场的人们精神上的创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平复的。但是,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出面操持丧事吧。这种时候最合适的人选非王熙凤莫属。
事件发生以后,迎春的父亲贾赦一直痴呆呆的,邢夫人管家的能力太差,用人们没有几个服她的气,而且迎春不是她亲生的,平时净说迎春的坏话,让她主持操办丧亊也不合适。王熙凤呢,不但有办事能力,而且宁国府的秦可卿死后的丧亊就是她一手操办的,办得非常漂亮,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这次是自己家里的亊情,就更能大显身手了。
当初在宁国府操办丧事的时候,转眼之间就把宁国府里的用人掌握了.每项指示都确切无误。个别用人不把她放在眼里,集合时间迟到的老用人,被她毫不客气地一顿鞭打。深知她的性格的荣国府里的用人们,办事绝对不敢有半点儿拖沓。
"都听明白了吧?出殡直奔铁檻寺,虽然那边有人提前做好了准备,我也要过去再确认一下,以防不周……^
所谓铁槛寺,是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布施,在远郊建造的寺院。贾家一族都在这里举行葬礼。由于离城比较远,寺院里还有专供家人住宿的房间。不过为秦可卿办丧事的时候,王熙凤嫌住在那里不方便,住在了铁槛寺附近的水月庵。
"秦可卿那时候,您住的是水月庵。"说话的是平儿。平儿是王熙风的通房丫鬟,也是贾琏的妾,王熙凤非常信任她。"水月庵?哦,就是馒头庵嘛。那就先告诉她们一声,你不是跟那个叫净虚的很熟吗?"王熙凤想了想说。
水月庵的馒头做得好,因此又叫饅頭庵。
平儿答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然后从王熙凤手里接过一堆写着各类事项的纸条。这主仆二人一向配合默契,用不着多说废话。在平儿的密切配合之下,凤辣子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平儿作为王熙凤的通房丫鬟,本来就比一般丫鬟的地位高。王熙凤让贾琏收平儿做妾,可谓一箭双雕:既可以收住丈夫贾琏的心,又可以通过进一步提高平儿的地位,震慑众丫鬟,加強自己的统治。
时间在慌乱中有条不紊地过去了,但是,关于迎春的死,还是一个謎。
赖尚荣运用北静郡王授予他的权力,在宁荣二府展开了一系列调查,询问了宁荣二府所有的主人和下人,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按说应该再找住在大观园里的迎春的姐妹们和丫鬟了解一下情况,但他没有机会接触到她们。大观园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高高的围墙,几乎截断了它跟外部世界的所有联系。
当然,作为一名执法人员,如果因此就止步不前,是绝对破不了这个案子的。不过,发生在她们眼前的悲剧过去还没几天, 找她们问话还是等迎春的葬礼结束以后为好。
賴尚荣眼下能够做的事情,是在家里进行分析和推理。
他以前听说过"金陵12钗"的说法,所谓"金陵12钗", 指的是贾家四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以及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李纨、秦可卿、尼姑妙玉、王熙凤和她的女儿巧姐。"金陵12钗",多么风雅的称呼啊。但是,此时的賴尚荣脑子里联想到的词汇不是"风雅",而是那张充满谜团的信笺。
这些都是假故事:
京师有豪门,原本在石头。
红楼有钗环,命运实堪忧……
赖尚荣把那张信笺铺开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一张纸来,逐一写上"金陵12钗"的12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文字跟平时审阅的豪无生气的文件不一样,每个名字都好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不过尚荣现在没有情绪分析这是为什么,他所担心的是下一步还有可能发生的灾难。北静郡王说得不是十分明白,尚荣由于害怕没敢细问。
或众目睽睽之下死去
不正是贾迎春被掐死的情形吗?郡王说过,信笺上写着的那些文字,简直就是这次事件的预言。如果上面那句话指的就是贾迎春的死的话,就只能说它是"预言"了。如果是"预言",就可以认为信笺上的宇是凶手写的杀人计划。第一个杀人计划已经实现了,凶手很有可能欲续实行下去。
或飄忽黒暗夜空身亡
或突然变为僵尸一具
这应该是指两个人死亡的情形。虽然尚荣还不愿意相信事态会像信笺上写的那样发展下去,但假设如此,死亡将要降临到谁身上呢?
他把"金陵12钗"的12个名字重新看了一遍。贾元春在宫中,秦可卿和贾迎春已经死去,剩下的还有九个人——不对,还剩八个人,因为史湘云已经不在大观园里了。
“史湘云……看這個姓應該是賈母史太君娘家的親戚。”尚荣用手指轻轻触摸著史湘云的名字,自言自语地说。
偶然来到荣国府,进人大观园参加了海棠诗社,本来打算多住一段日子的史湘云,由于发生了迎春被杀事件,第二天就回养父母家了。
"对了,史湘云那天到荣国府去玩儿,偶然看到大观园里的姐妹们成立海棠诗社,当场就参加了……应该去找史湘云问问情况,也许会有新的发现。"想到这里,尚荣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听说这位叫做史湘云的小姐性格开朗,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笑声不断,比较容易接近。她是"金陵12钗"里唯一可以站在贾家之外的角度看问题的人,说不定会有一些独特的看法,从她的看法中也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过,在去找史湘云之前,尚荣必须去见一个重要人物,就是那个希望协助尚荣破案的贵公子贾宝玉。
这位迷上了破案的贵公子,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日子呢,还是试图掩盖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