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浩浩荡荡的送殡队列缓缓走出城门,向郊外铁槛寺进发。
刺破青天的仪仗、森严庄重的牌匾、惊天动地的喇叭,把送殡的气氛渲染得悲痛异常。
最前面是几十个穿黑衣的壮汉抬着的巨大的灵柩。壮汉们合着梆子,步伐一致地向前走,后面是穿着白色丧服的亲戚朋友们,或徒步,或骑马,或乘轿子,或乘马车。就像从变魔术的小盒子里源源不断地拽出来的东西,从城门里钻出来的送殡队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终于看见雄伟的铁槛寺了。因为是为荣国府的迎春小姐举行葬礼,和尚们早就排列在山门前面等候了。伞盖旌蟠迎风招展,法鼓金铙响彻云霄。
鼓乐声中,送殡的队列陆续穿过山门,走进宽阔的寺院。和尚们面向迎春的棺木举行了隆重的仪式,诵念佛经、设立香坛, 然后把棺木安置于内殿之一室。前来送葬的亲戚朋友们长长的队列终于全都进了山门。女人们被安排在内院的房间休息,男人们被安排在外院的房间休息。
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太多了。亲戚的远近,官位的高低,先见谁后见谁,见了以后说什么话、说多长时间,都是非常复杂的程序,稍有不慎就会出纰漏。如果发生什么礼不周或照顾不到之类的事情,就会成为贾家的耻辱。
葬礼的主角本来应该是迎春的父亲贾赦,但他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亊都干不来的笨蛋。主持有这么多人参加的葬礼,如果没有相当的主事能力,没有挥洒自如地调动所有下人的权威,没有擒纵自如的本领,是操持不了的。
操持葬礼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凤辣子王熙凤身上。这个瘦瘦的小脚女人,简直就像长着三头六臂,事无巨细地料理着所有事务。平儿则是她最有力的助手。
"平儿!琏二奶奶呢?"
"刚才还在这儿跟忠靖侯史鼎说话来着呢,现在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所谓忠靖侯史鼎,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史湘云的叔父。
"平儿!琏二奶奶呢?有人生病了,咱们带药来了吗?"
"药都交给我了,我去看看吧,二奶奶大概到后院忙去了。"
王熙凤忙得有时候连平儿都不知道她在哪儿,总之只要哪里需要她,她就立刻出现在哪里,正确而准确地发出指示,保证了葬礼的顺利进行。
就这样,王熙凤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的风采和美貌,更是吸引着人们的眼球。
下午,参加葬礼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回城的时候,贾宝玉把他的贴身丫鬟袭人和晴雯叫到身边。
"袭人,晴雯,今天来参加葬礼的人,恐怕没有一个知道迎春之死的真相吧。"
"啊,恐怕没有。"袭人压低声音回答说,"以后请您不要再这么说了,对外说的可是得急病死的。"
完全是袭人式的口气。关于迎春的死,贾家已经下了缄口令,不许对任何人说出真相,包括赖尚荣和他的手下人,也都统一口径,报官的时候说是暴病身死。
但是,宝玉对袭人的回答并不满意,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的口吻说:"实际上根本不是病死的,你们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是……是亲眼看见的,那……"袭人说不下去了,肯定是回忆起了那天晚上迎春被杀的情景。
宝玉觉得自己对待袭人的态度太严厉了,赶紧和气地对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啊。"
袭人见宝玉恢复了她所熟知的宝玉的样子,就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用对我说什么对不起……您说得对,我们也亲眼看见有人对迎春小姐下手。不过,咱们不是既没有抓住凶手,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吗?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被人杀死的,还不如说是病死的更……”
"袭人姐姐,我认为您说的不对。"一个淸爽,但很坚决的声音,打断了袭人的话,"不管是否抓到了那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把迎春小姐被杀的事实隐瞞起来,撒谎说是什么病死的,您以为迎春小姐九泉之下会高兴吗?"
"晴雯!胡说些什么呀?别说了!"袭人显得有些狼狈,有些不高兴地制止晴雯说下去。
不料这晴雯固执己见,非要把自己的意见说完不可:"迎春小姐被人在大观园里杀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我常想,如果不发生这种事情该有多好啊!我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让我轻易地忘掉,而且还要跟着大家一起说这种掩人耳目的谎话,我做不到!撒这种谎,我们对得起迎春小姐吗……"
晴雯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叫晴雯的丫鬟,是赖尚荣的父亲、荣国府大总管赖大为贾家买来的丫鬟。不但美丽出众,而且聪明过顶,最初侍奉贾母史太君,后来侍奉宝玉。袭人已经可以说是相当貌美,但跟晴雯—比就显得一般了。
晴雯口齿伶俐,个性刚烈,敢爱敢恨,从来不说违心话,也不爱说奉承话,结果也招致一些人的怨恨。
晴雯心灵手巧,而且对宝玉忠心耿耿,富有自我牺牲精神。有一回,贾母借给宝玉穿的一件孔雀裘不小心被烧坏了一块,那孔雀裘是从俄罗斯进口的,是用孔雀毛拈了金线织成的,非常珍贵。连匠人都说补不了,当时卧病在床的晴雯自吿奋勇,孔雀裘补好了,她却累得昏了过去。
但是,她对宝玉从不唯唯诺诺,只要认为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她就要一争到底。既然亲眼看见迎春是被人掐死的,她就不会说谎是病死的。
"宝二爷,您说,我说得不对吗?"
宝玉盯着晴雯的眼睛种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的话也许是对的,不,完全是对的。肯定是这样的……"最后的话既像是说给晴雯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宝玉陷人了沉思,晴笑也就不再多说。
"好了好了,晴雯,别生气了,也別伤心了,事情已经这样了,生气也没用,伤心也没用。"袭人见状轻轻拍了拍手,插在宝玉和晴雯之间劝解道。
袭人又说:"还有比讨论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呢。今天晚上要在馒头庵住一夜,咱们得赶快给宝二爷收拾屋子去。这儿又不是大观园,准备得不周到的地方肯定有,你说是不是啊?"
袭人温柔和顺,最擅长当和事佬,说话滴水不漏。晴雯只好说:"知道了。姐姐说得对,我这就去给二爷收拾房间。"说完不再提迎春的亊。
亲戚朋友们纷纷离开铁槛寺回城里去了,贾家的大部分人也都回家了,王熙凤等人留下处理残留的一些事情,在馒头庵住一夜再回家。
走在铁槛寺宽阔的大院子里的时候,宝玉问道:"探春和惜春已经过去了吗?
"不等袭人和晴雯回答,又问:"那个叫孙绍祖的人今天来了没有?"
"没看见。"一提孙绍祖,晴雯的气又上来了,"那个人也算人哪?还是未婚夫呢,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在葬礼上连面都不露!元春娘娘脱不开身,还特意派人前来吊唁呢!"
迎春的堂姐贾元春得知迎春死去的消息以后,马上向宫中请假,要回家参加葬礼,结果没被批准,但郑重地派了代表前来吊唁。
"就是嘛,迎春小姐要不是这么早就死了,以后肯定是要嫁给孙绍祖的……至少应该过来上根香嘛……"袭人叹着气,也对孙绍祖表示了不满。
晴雯更愤怒了:"那个中山狼,什么东西!嫁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与其嫁给他,还不如……"
"别说了!"袭人一下子变了脸,不温柔也不和顺了,紧接着带着哭腔说:"怎么能说嫁给他还不如死了呢?千万别这么说呀!"
晴雯的眼圏也红了,她强忍悲愤的心情:"真的吗?活着嫁给那个中山狼真的比死了好吗?……宝二爷,您怎么看?"
宝玉冷不防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好,我只知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下去是不行的,得做点儿什么……"
宝玉的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口气分明是下了很大决心要做点儿什么。他看了看身边两个丫鬟惊讶而担心的表情,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今天晚上,咱们在一起好好回忆一下迎春吧!不要去想现世那些无聊的家伙,今夜是咱们向迎春告别的日子嘛。"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平时那种可以迷倒所有人的微笑。
"对!今天晚上就这么过!"
"这是对迎春最好的纪念!"
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原来是黛玉和宝钗。"怎么? 这两个画儿似的美女,在某些地方长得都有点儿像宝玉。"晴雯心想。
2
当天晚上,水月庵——馒头庵里,贾宝玉的临时住所。
"宝二爷!宝二爷!"外边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着宝玉的名字。她叫智能,是水月庵静虚庵主的弟子,虽然是个小尼姑,但怎么看都有几分媚人。
"哎!哪位呀?"宝玉应声答道。
门很快被打开。智能往里一看,不由得惊呆了。眼前是作为尼姑的她从未见过的情景。
无数蜡烛和洋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宽大的炕上摆着一张矮脚长桌,围着桌子坐着一圈美丽无比的小姐丫鬟。她们是:贾探春、贾惜春、林黛玉、薛宝钗一海棠诗社的成员除了李纨和史湘云都在,还有袭人、晴雯,以及那个眉心有一颗胭脂痣的香菱等丫鬟使女,也都打破了身份的界限,跟主子们平等地坐在桌子周围,正在一边品尝点心,一边聊天。
为宁国府的秦可卿举办葬礼的时候,智能见过在水月庵住了一夜的贾宝玉,但那么多小姐丫鬟坐在一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完全陶醉在眼前这画儿一般的光景里了。
"智能,有事吗?"宝玉问。
智能这才回过神儿来:"啊……那个……荣国府的琏二奶奶……"
"你找我凤姐姐?"
"对对对,智能连连点头,"按照荣国府的吩咐,我们水月庵为琏二奶奶准备了房间。琏二奶奶对我们说,葬礼结束以后要先回府一趟。什么时辰回来很难说,让我们只管把房间准备好, 交给她一把钥匙,她可以随时进去就可以了。"
"凤姐姐的脾气就是这样的嘛。"宝玉笑道,"这么说,凤姐姐还没回来?"
智能结结巴巴地说:"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我也说……不清楚。"
宝钗马上觉得智能的话很奇怪,追问道:"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在不在都说不清楚,凤姐姐不成了幽灵啦?"探春插嘴说。
"幽灵?"黛玉和惜春吓了一跳,顿时满脸恐怖。
探春笑了:"看把你们吓的,开个玩笑嘛!"
但是,智能却非常认真地说:"可能就是……幽灵……不, 不是可能,分明就是幽灵!"智能说话还是结结巴巴不得要领。
这时候,连一向最理解女孩子的贯宝玉也沉不住气了,焦急地问:"智能!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智能说,亊情是这样的:
按照庵主静虚的吩咐,智能在庵内闲静的一角为王熙凤整理出一个房间以后,锁好门走到铁槛寺,把钥匙交给了平儿,随后返回水月庵,跟其他年轻尼姑一起为宝玉和众小姐整理住宿的房间。黄昏时分,准备工作告一段落,智能心想,王熙凤到底在不在这里过夜呢?万一庵主问起来自己也好有个交待,于是就过去看了看。
走到庵内闲静的一角的时候,刚好看见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二人正在往房间里走呢。智能心想大概她们忙了一天了,想早点儿休息,谁知刚刚关上的门又开了,平儿从里边走出来。
智能心想,真不愧是主事的,真忙,刚进屋,连坐都没坐一下就出来了,也许她们要回城里去吧。
过了一会儿,智能在院子里看见了平儿。
"哟,平儿!"
"啊?啊……智能啊。"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虽然没有看清平儿的脸,但刚刚看见过她的,应该不会有错,平儿大概是办完什么事以后冋来了。
入夜之后,智能遵照庵主静虚的指示巡視整个水月庵的时候,发现庵内那闲静的一角亮着灯。怎么亮着灯呢?莫非王熙凤和平儿没有回城里去?智能觉得有些奇怪,就走过去听了听, 结果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房门是锁好了的,房间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人。
门锁着,里边却亮着灯,这是怎么回事呢?智能敲了敲门,里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喊了两声也没人答应。里边烛光摇曳,叫人产生不祥之感。智能越想越害怕,就跑到宝玉他们这边来了。
宝玉听完智能的话,从容地站起来,很客气地对她说: "哦,是有点儿奇怪,我过去看看。"然后转身面向大家,"怎么样?你们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害怕倒是用不着,只是听智能这么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个人去。"
在场的人都表示愿意跟宝玉一起去,于是,大家跟在提着灯笼的智能身后,向水月庵闲静的一角王熙凤和平儿的住处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的时候,只见房间的窗户上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把整个窗户都遮住了。人们刚刚者淸楚那影子好像是个人影,人影飞快地移动,房间里的灯—下子全灭了!
小姐和丫鬟们吓得尖叫起来。这也难怪,窗户上映出的那个人影形状太奇怪了,很难说清是人是妖。
宝玉到底是个男孩子,他没有吓得尖叫,而是镇静地问智能:"你这儿还有钥匙吗?"智能从一大串钥匙里取下一把来递给宝玉,宝玉迅速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智能把灯笼伸进房间里一照,眼前的悄景把智能和宝玉,以及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黛玉和宝钗,吓得同时发出了瘆人的叫喊声。
地上有一个巨大的蚕蛹似的东西在不住地蠕动。宝玉发现那是一个人,赶紧从智能手里把灯笼拿过来照了照那人的脸。
吓得差点儿转身就跑的人们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平儿!"
"平儿,你这是怎么了?"
"谁把你绑起来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3
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确实是王熙凤的通房丫鬟平儿。那位女强人的心腹,眼下倒在地上,被绳子密密麻麻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嘴也被堵上了,只能微微蠕动。
在她的身旁有倒下摔坏了的烛台,蜡烛刚刚熄灭,冒着细细的青烟,给人一种年纪轻轻就死了的不祥之感。
但是,平儿没有死。绳子虽然绑得很紧,但她的身体还能扭动;嘴里虽然堵着东西,但还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如果不是这样,小姐们早就吓得转身跑掉了。
面对眼前的非常事态,智能茫然呆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倒是她身边的薛宝钗和林黛玉显得大胆而从容,她俩迅速蹲下身子对平儿说:"平儿,别怕!我们马上就给你解开。"说着伸手就要给平儿解绳子。
"等等!不能动绳结!"宝玉喝道。
什么?黛玉和宝钗都愣住了,脸上充满疑惑。难道就这么一直绑着吗?智能和其他小姐丫鬟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着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宝玉解释说:"不能解,得用剪子剪。绳结要留下来作证据!智能,有剪子或刀子吗?"
"啊……啊,有,有!"智能总算回过神儿来,摇摇晃晃地往里屋走。
"注点儿意,别往里走,说不定坏人还在里边呢!"宝玉警告说。
"啊”智能吓得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摸出—把小刀来递给了宝玉。宝玉接过小刀,把灯笼交到智能手上,蹲下身子把绑着平儿的绳子一根一根地割断。
平儿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钥匙从她身上掉下,好像就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她把堵在嘴里的东西拽出来,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似的,但却是非常清楚地说:"奶奶……我家奶奶她…… 她……"
"平儿,别着急,慢慢儿说,我凤姐姐她怎么了?"宝玉把手放在平儿的肩膀上,又是安慰,又是鼓励。
平儿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异常恐怖的情景,声音沙哑地说: "那个人……突然袭击了我和奶奶,把我的嘴堵上,还把我绑了起来……"平儿一边说一边往房间深处看。
平儿所说的那个人,不用说就是刚才映在窗户上那个影子。
"知道了!"宝玉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刀,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刀还给智能,右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左手接过智能能手上的灯笼,勇敢地大踏歩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时候,水月庵庵主静虚和其他尼姑也闻讯赶到了。她们谁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如果说有可疑的人的话,唯一的一个就是窗户上那个影子。
为了找到那个影子的实体,宝玉做好随时可以迎击敌人的准备,锐利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是,不要说可疑的人,就连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房间 里空得很,不一会儿就査看完了。
"有后门吗?"宝玉回过头来问智能。
"没有,没有后门。"智能回答说。
其实根本用不着问,房间不是很大,一眼就能看出只有一个门。窗户也都关得严严的,插得好好的。难道说,刚才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是幽灵?真叫人不敢相信。人们紧张地缩紧了肩膀。
但是,这个谜一样的影子只不过是一场序幕,更叫人不敢相信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啊——那……那……"
宝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探春和惜春,花一样美丽的脸庞充满了惊愕与恐怖,又细又白的可怜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人们惊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夜空中出现了任何人都会认为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在距离地面有七八丈高的空中,飘荡着一块绸缎,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那块绸缎的两側还有袖子,对,那不仅仅是一块绸缎,而是一件绸缎上衣。
如果只是一件薄薄的绸缎上衣,也算不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叫人感到惊奇的是它不但飘荡在空中,而且还可以发光,要是不能发光的话,不可能看得这么淸楚,淸楚到使看到它的人们立刻想起了它的主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突然,水月庵的尼姑们纷纷跪在地上诵起经来。但是,诵经对那件飘荡在空中的绸锻上衣并不起作用。它悠然自得地在众人的注视下飘游于夜空中,渐渐远去,缓缓消失。夜空中只剩下满天的星星。
"那……那……琏二奶奶的……"
"你也觉得是?"
"可是,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肯定是琏二奶奶的……"
小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平儿,我也觉得很像,那件绸缎上衣是琏二奶奶的吧?"宝钗终于直截了当地问。
平儿跟大家—样,一直耵着那件绸缎上衣,夜空中除了星星以外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在愣愣地盯着空中看。
"对,没错儿。"平儿表情僵硬地答道。随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强调说:"那件上衣,就是我家奶奶的,而且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上衣。"
"啊?"尼姑和小姐丫鬟们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安排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二人住的那个房间没有后门,影子在窗户上闪过之后,一个失去了踪影,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如果是那个影子干的,它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
更叫人感到奇怪的是,王熙凤失踪以后,她的上衣却飘到夜空中去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亊呢?茫然、困感、恐怖、焦躁,笼罩着整个水月庵。人们想四处寻找王熙凤,可谁也打不起精神。
就在这时,通往城里的小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于夜深人静,马蹄声听得非常清楚。过了没多长时间,几匹髙头大马越跑越近,转眼就来到了水月庵。
从为首的一匹马上翻身跳下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到宝玉面前跪下。
"宝……宝……宝二爷!出……出……出大事啦!"
"哟,怎么了茗烟?急成这个样子。"宝玉苦笑着问。从来都很滑稽可笑的茗烟,今天夜里却变得慌慌张张:"反正是……出大事啦!"
"到底出什么大亊了?你倒是快点儿说呀!"
"琏二奶奶亡故了!"茗烟终于一气说了出来。
"什么?"宝玉大叫一声。
就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水月庵里一片骚乱。
茗烟继续说道:"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杀死的!府里乱了个底朝天,老太太跟老爷叫您赶快回去!马带过来了,宝二爷赶快上马启程吧!"
4
王熙凤的尸体娃在她住房的院子里被发现的。住房周围是院墙,除了正门以外还有东西两个便门和冲北开的一个后门,可以分别通向贾母史太君、贾政和贾赦的住房。
名震一时的贾家女杰王熙凤,躺在铺着冰凉的石头的院子里。人们再也看不见她那光彩照人的美貌,听不见她那叱咤风云的声音,但是,她那苗条的身材、诱人的曲线,依然在向人们宣布:凤辣子生前决不是等闲之辈。
那是一种凄怆的美,也是一种无声的恐怖。贾家的男女老少围着尸体哭泣着,整个院子被悲伤的气氛笼罩着。
闻讯赶来的赖尚荣仔细检査过尸体以后,托起死者的头部对在场的人们说:"是被人用棍子打死的,致命伤在后脑勺。"
随后,赖尚荣命令部下提着灯笼把整个院子巡視了一遍。在院子的东北角,发现了一堆洋油灯和玻璃灯罩被打碎以后的破片。
尚荣琢磨不出那堆破片跟王熙凤之死有什么联系,回来再次检査了一下尸体以后,又说:"嗯,凶手力气很大,头骨被打碎,但伤口不大,出血不多,凶手身上恐怕没有溅上血。关于这个问題以后再分析,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死者是在这里被打死的,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被打死以后放在这里的。我首先要问的问题是,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尚荣说完站起身来,向周围一个挨一个的面孔扫视了一遍。
一个非常漂亮的丫鬟站了出来:"我说。"
这丫鬟名叫鸳鸯,是专门侍候贾母史太君的,深得史太君信任,是荣国府里屈指可数的才貌双全的丫鬟。
"西边那个便门是通向老太太的住房的,白天开着,一到晚上就插上门闩。今天夜里,我跟着巡夜的老妈子转到那里的时候,忽然听见门这边有人惨叫一声,紧接着又听见了稀里哗啦打碎东西的声音,同时隔着门缝看见火光一闪……"
原来如此——尚荣心想——那堆洋油灯的碎片,就是鸳鸯听到的声音和闪光。那么,那洋油灯是拿在王熙凤手上的呢,还是……
尚荣暂时把这个疑问存在胸中,问道:"你是从外倒拉开门闩以后进来的吗?"东西两侧的便门和后门都是内外两侧带门闩的。
"对。里边没插门闩,拉开外面的门闩,推门就进来了。进来一看,琏二奶奶躺在这里,已经……”鸳鸯说不下去了。
尚荣点点头,转向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的丫鬟:"打开东边那个便门的是你们吗?"
"是,是我们。"王夫人的两个丫鬟彩云和玉钏儿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穿过东边那个便门就是王夫人的住房。
"我们……跟鸳鸯一样……也听见了有人惨叫和打碎东西的声音,也看见了闪光,于是就拉开门闩,推门进来了。东边的便门里边也没插门闩,进来一看……"
俩人的脸扭歪了,说不下去了。一定是不愿意回忆那恐怖的情景吧。彩云和玉钏儿所说的大致跟鸳鸯一样,只是她们进来得稍微晚了一点儿,她们跟鸳鸯是在东西两侧夹着王熙凤的尸体碰面的。
那么,冲南开的正门呢?正门只有内侧有门闩。根据家仆们提供的证言,他们听见鸳鸯等丫鬟仆人的尖叫以后赶来的时候, 正门当时是插着的,鴛鸯从里边拉开门闩他们才进来。
听了这些证言,賴尚荣连连点头:东、西、南三个方向的门闩都是插着的,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在院子里杀的人,不可能从这三个门中的任何一个门逃走。当然,前提是鸳鸯、彩云、玉钏儿和家仆们都没有撒谎。
"那么,凶手是怎么逃走的呢?"尚荣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嚷着,抬起头来重新审视着整个院子。围墙很高,翻墙逃走是不可能的。"对了,后门还没看呢!"想到这里,尚荣慢慢地向冲北开的后门走去。
走到后门一看,门闩是插着的。为了惊动门那边的人,尚荣拉开门闩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门闩拉开以后门却拉不开,原来外侧的门闩也插着呢。尚荣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大声喊道:"我是刑部派来的,请赶快把门打开,上边命我前来调查一起杀人案,有几句话得问问你们,请赶快把门打开!"
门那边没人答话。尚荣反反复复地敲门,反反复复地喊话, 终于听见门那边有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了拉开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王熙凤的丈夫贾琏和他的母亲邢夫人。
迎春的葬礼结束以后,其父贾赦心痛加上操劳过度,身体不舒服,早早就跟邢夫人一起回了荣国府。迎春不是惜邢夫人生的, 所以邢夫人一点儿也不觉得悲伤,还不如贾琏,虽然是同父异母,也有兄妹之情。
"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上边的命令……”尚荣说着深深地行了一礼。
"别啰嗦了,有什么事快说!"邢夫人不满地呵斥道。
尚荣吓了一跳,心头火起:"什么事?你们还不知道吗?琏二奶奶被人杀死了!"
"当然知道啦,嚷嚷得这么凶,怎么会不知道呢!"邢夫人态度蛮横。
"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过来看看呢?怎么就这么漠不关心呢?我说琏二爷,琏二奶奶可是您的正室夫人哪!"尚荣不客气地说。
贾琏正要说什么,邢夫人拉了他一把,态度更加蛮横:"你那边插着门,让我们怎么过去啊?当然,从别的门出去绕个大圈子也能过去,但是,刚刚发生了杀人案,贼人要是还在府里呢? 我们这种柔弱无势的人……"
"柔弱无势?"尚荣不由得小声啷嚷了一句。恐怕包括尚荣在内的在场的很多人都会对这种说法产生疑问,但只能心里想想而已,不敢说出口来。就在这时——
"柔弱无势吗?伯母,我看您可说不上柔弱无势。"一个干脆的声音在尚荣耳边响起。
尚荣回头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他早就预感到这个人会到场,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宝……宝二爷!"尚荣总算叫出了宝玉的名宇。
此刻,荣国府的贵贵公子贾宝玉已经来到王熙凤的尸体前面, 弯下腰去仔细验起尸来,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
验尸完毕,宝玉又拿起了那盏摔碎的洋油灯,跟后脑的伤口比较了一阵,扭过头来对尚荣说:"乍看好像这就是凶器,实际上不是吧?"
宝玉把破碎的油灯举到尚荣眼前:"尸体上没有玻璃灯罩的碎片,另外呢,后脑部的伤,看起来是受到很重的钝器击打造成的,用这个玻璃灯罩打不成那样,所以我认为这不是凶器。至于为什么碎了,我看只是单纯地掉在地上摔碎了而已。你看呢?"
"我完全同意宝二爷的看法。"尚荣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不可以这样说,凤姐姐拿着灯走进院子的时候,被凶手猛击后脑部,灯掉在地上摔碎了,这样推理应该是最自然不过的。但是,凤姐姐和凶手是怎么走进这个院子的呢?"宝玉思索了一下,突然叫道:"伯母!琏二哥!"
站在一旁的邢夫人和贾琏母子吓了一跳,内心明显发生了动摇。
"什……什么?"邢夫人看上去显得有些慌乱。
"在我凤姐姐被人打死之前,你们没看见过她吗?"
"没有!"邢夫人马上回答说,"我们怎么可能看见她呢?迎春的灵柩从这里抬走以后,我一直没有见过她。突然听说她死在了院子里,吓得我连动都动不了了。"
"我也没见过她,不是说好了她跟你们在水月庵住一夜吗?"
"是,是说好了跟我们在水月庵住一夜的。"宝玉点点头,继续不动声色地说:"可是,直到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的凤姐姐,突然遭到一个黑影的袭击,然后就神秘地消失了。" "啊?"贾家的人们惊叫起来,尚荣也惊叫起来。紧接着,宝玉把刚才发生在水月庵的怪事讲给大家听。当他讲到王熙凤的绸缎上衣在夜空中飘荡的时候,人们在恐怖中沉默了。
只有宝玉一个人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好了,关于今天夜里凤姐姐的死,可以做如下解释。凤姐姐在迎春的葬礼结束以后,跟平儿一起在水月庵为她们安排的房间里休息的时候,一个黑影偷了平儿身上的钥匙,把她们锁起来以后袭击了她们。这个黑影本亊很大,可以随意穿越墙壁,因为他是锁上门以后才进去的,钥匙是后来从平儿身上掉下来的。
"总之,这个法力无边的黑影,袭击了凤姐姐主仆二人之后,把平儿绑起来扔在地上,把凤姐姐抓起来,一起化作幽魂破壁而出,冲入夜空,飞向京师。大概是在冲入夜空的时候没有掌握好节奏吧,凤姐姐身上的绸缎上衣掉了下来,在夜空中飘荡。那黑影毕竟是法力无边的,稍一发力,便将那件上衣吸入云端……
"黑影抓着凤姐姐飞到荣国府上空,突然一松手,恢复了人形的凤姐姐从空中掉下来,后脑着地摔在院子里的石头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那是凤姐姐生命的最后一刻,后脑的致命伤,就是那样造成的。"
"那盏洋油灯是怎么一回亊呢?也许是黑影在什么地方顺手牵羊偷的,也许是我凤姐姐当时在被黑影带出水月庵的房间的时候惊吓之中抓在手上的……"
宝玉用带着几分顽皮的目光看着赖尚荣:"以上是我的推理。怎么样?尚荣,这回你还表示完全同意吗?"
尚荣好像被宝玉那荒唐无稽、令人眩晕的推理吸引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可能……怎么会……"
尚荣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他想要做的,是在不超越一般人认同的常识的情况下,用更加合乎逻辑的推理来解释王熙凤之死。
但是,贾宝玉用一种异样的微笑制止了他,然后用非常沉稳的口气说道:"哎哟,没想到你这么不尊重我的推理逻辑。那你说,如果我凤姐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呢?这可是个四周院墙高高,封闭得像铁桶一样的院子啊!"
"这……这……"尚荣的言辞梗住了。作为一名执法的刑部官员,他一直信奉推理逻辑,而且视之为最有力的武器。在宝玉这种天马行空似的推理逻辑面前,他感到自己一直信奉的所谓推理逻辑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甚至认为自己应该向贾宝玉学习。
在一种说不出是感叹还是畏惧的心情下,尚荣看了宝玉一眼,他不得不承认,贾宝玉无论是出身还是经历跟他賴尚荣不—样,但是,眼前这位贵公子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名地地道道的侦探……尚荣把各种各样的想法暂时存放在心中,镇静地指挥部下展开对王熙凤这个案子的全面调查。调査平平淡淡而又扎扎实实地完成了,结果呢,王熙风之死跟贾迎春之死一样,越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