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贾迎春的葬礼结束以后,突然发生的王熙凤之死,使贾家陷人极度恐慌之中。迎春的祭坛还没有收拾,方方面面的账还没有结,马上就要准备下一个葬礼。不要说别的,单是把仆人们的干劲儿鼓起来就不那么容易。
更不用说这次故去的是王熙凤。如果是别人死了,有王熙凤在,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如今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不在了,只此―点即足以使人们感到绝望。
丧主当然是贾琏,但他是个靠不住的笨蛋。他的母亲邢夫人呢,大面儿上的事情还能处理,细节方面就完全找不着北了。不用说像王熙凤那样,亊无巨细一把抓,就连那些仆人都不一定指挥得动。
但是,就在人们发愁谁能担当如此大事的时候,三个美丽的女人站了出来。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试试吧!"说这话的是住在大观园里的年轻寡妇李纨、丰满健康的薛宝钗,以及精明能干的贾探春。
人们在吃惊之余又不得不认为这三个人填补王熙凤留下的空白是完全有可能的。在为迎春举办葬礼的时候,她们协助平儿写了大量货单,而且计算准确、力行节俭,还能合理安排、减轻仆人的负担。更主要的是,宝钗出身于富商之家,从小耳濡目染, 精于账目;探春办事认真,聪敏过人;李纨更是年纪轻轻守寡, 经历了人间辛酸,非常善于处理人际关系。
但是,那些上了点儿年纪的仆人开始并没有把这三人放在眼里。他们见那个严厉得叫人讨厌的王熙凤死了,心想这回可以喘口气了,这几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小姐和寡妇,还不是想怎么要她们就怎么要她们,想怎么偷懒就怎么偷懒。没想到刚一交手就败下阵去,连连在背后发牢骚:
"嘿,真没想到啊,好不容易走了一个母夜叉,又来了几个镇山太岁,不要说偷懒,说不定比以前还不如呢!"
背地里被人这样骂,对李纨等三人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管理那么多仆人,没有一点铁腕是不行的。
王熙凤死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巧姐,按理说应该由祖母邢夫人抚养,但是一直带着巧姐的平儿觉得还是跟李纨这样的贤妻良母和大观园里的小姐们在一起对巧姐的成长更有好处,于是就提出了让巧姐搬进大观园的要求。平儿的要求得到了满足。这样巧姐就可以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单是听不到有人说她已经死去了的母亲的坏话这一条,就比在荣国府里好得多。
李纨、宝钗、探春三人通力合作,王熙凤的葬礼得以顺利进行。灵柩依然被送到铁槛寺,这回一夜无事,平安地迎来了第二天早晨。贾家上下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但是,关于贾迎春和王熙风被杀案件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赖尚荣按照以往的惯例,派部下四处打探,自己也亲自搜集情报。连续两起丧事,尚荣和他的部下的行动受到了—定的限制。
最让尚荣头疼的是这两个案子的发生过程的不可能性。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把迎春掐死之后又把她沉人水底的凶手跑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候,贾家所有的人都在湖的这一边,杀死迎春的人应该是从外部侵入的贼人,那么,贼人是怎么逃走的呢?
王熙凤被杀的案子也只能认为是外部侵人的賊人下的手,而且杀死王熙凤的賊人比杀死迎春的賊人还要了得,简直就是魔鬼。居然能随意出入锁着门的房间,绑上一个,然后抱着另一个飞上天!赖尚荣觉得难以置信,也不愿意相信。
叫人难以置信的杀人案件发生了,而且连续发牛了两起。是偶然的巧合呢,还是一人所为呢?尚荣把这两起杀人案称为"诡计",只有识破了"诡计",才能解开谜团,最终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是,"诡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尚荣现在还不得而知。两个案子的发生过程的不可能性,以及与此共存的不可解性,使賴尚荣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
关于贾迎春,在调査的过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来不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以至于人们经常注意不到她是否在场。这样一种性格,就是突然在什么地方悄悄地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必要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掐死再扔进水里吗?
关于王熙凤,众口一词的说法是:"那个人居然被人杀死了。要说她杀了人还可以叫人相信,说她被人杀了可真叫人大吃―惊。"
人们这样说,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王熙凤生前确实整死过好几个人,虽然不是她亲手把人杀死的,但都是她亲自布置和策划的。
总之,贾家内外像王熙凤这样的华丽得抢眼的女人是很少见的。办亊滴水不漏,永远充满自倍,在表面看上去高雅得不得了,现实生活中什么都干不来的贵妇人堆里,只有王熙凤能够让仆人们围着她的指挥棒转,也只有王熙凤能够让一切按照她的意思转动。
几乎所有的仆人都挨过她的打骂。利用管理家財的机会在外边放高利贷。把丈夫贾琏骑在脖子底下,哪怕贾琏有一点儿小错也要严厉惩治。邢夫人虽然是她的婆婆.但相比之下显得势单力薄。
由于王熙凤聪明绝顶,连贾母史太君都对她喜爱有加,不管是家政大事,还是琐碎小事,都是一句话:"叫熙凤来!"根本就不依靠邢夫人等人,或者简直就是无視她们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宁荣二府,没有一个人像王熙凤这么遭人恨。仆人里边想杀了她的人绝对不会只有一两个。
想杀了王熙凤的又何止仆人。比如说贾琏,为了自由自在地在外边养小老婆,难道不想摆脱那个母夜叉似的老婆的控制吗? 再说邢夫人,贵为荣国公贾赦的正室夫人,跟儿媳王熙凤相比却显得相形见绌,内心常年积累的怨恨,难道不足以唤起她的报复心理吗?
但是不管邢夫人和贾琏母子多么讨厌王熙凤,也不可能成为杀死她的凶手。首先是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杀人的胆量;再者, 就算有胆量,也不具有设计杀人"诡计"的智意。如何进人锁着门的房间,如何让死者的绸缎上衣在空中默荡,等等,就是打死他们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弄的。
那么,最有可能杀死王熙凤的人应该是谁呢?賴尚荣想来想去,认为凶手很可能是一个跟王熙风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人。
那么,平儿有没有可能是杀死王熙凤的凶手呢?作为贾琏的妾,一旦正室夫人王熙风死了,她平儿不就可以扶正了吗?有一回,贾琏趁王熙凤不在家,跟别的女人鬼混,那女人对贾琏说: 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 不巧这话被正好回来的王熙凤听了去,把平儿痛打一顿。虽然后来向平儿賠了不是,但谁又能保证平儿没有记恨在心呢?难道不可以说平儿有杀人动机吗?
但是,假设是平儿杀的王熙凤,那她又是怎么下的手呢?别的先不说,她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另外,平儿被绑了一个结结实实,而且从被绑的情况来看,绝对不是自己绑自己。
还有那盏摔碎了的洋油灯,既不是贾琏夫妇住处的,也不是水月庵的。那盏灯摔碎的时候,丫鬟仆人们从东、西、南三面都听到了声音,看到了火光,随后就进了院子。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凶手是怎么从四面都有的围墙的院子里逃出去的呢?如果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是绝对跑不出去的……
就在赖尚荣苦思冥想的时候,手下人进来报告说:荣国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尚荣带着几分期待和慌乱,从信封里抽出信笺一看,只见上面是这样写的:
尚荣先生:
关于本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想跟您认真讨论一下。希望您到大观园我的住所来一趟。盼复。
贾宝玉
2
作为被正式邀请的客人走进大观园,对于赖尚荣来说还是第—次。
尚荣谢绝了要为他带路的人,信步走人园中,一边走一边欣赏眼前的美景。
大观园不仅規模大,而且意趣盎然。奇岩怪石、奇花异草、小桥流水、湖光山色,配合着风格各异的建筑,既像是大自然的真实再现,又像是大画家的美丽画卷。
当然,世间比大观园还要富丽堂皇的园林多的是。正所谓: 高官巨贾竞豪奢,耗尽黄金千万两。
但是,大观园有别于其他园林的地方是,这里住着许多才貌俱佳的美少女。有了她们的点缀,大观园显得更美、更有生气。
"贾宝玉住的怡红院在哪儿呢?"尚荣心里这样想着,看起每座建筑物上的匾额来。
走在大观园里,不时碰到小姐丫鬟,她们看见来了生人,全都站下来窃窃私语,并且偷偷地笑。见此情状尚荣开始还挺生气的,后来才发现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官服跟眼下的场合太不相宜。在外边,这身官服是地位的象征,可是到了大观园里就显得很不协调了。
尽管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不可能回去换一身衣服了。他的目的是来见贾宝玉,如果见不到贾宝玉的话,到这里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哎呀!那不是宝……',尚荣不由得脱口而出。刚才从树荫下走过去的那个美少年不正是贾宝玉吗?没错儿,大观园里除了贾宝玉以外没有第二个男人。"喂!等等!"尚荣低声叫道。
对方好像没有听见,尚荣小跑着追了上去。可是,那贾宝玉拐过一个墙角就不见了。
尚荣追过去,人不见了。停下脚步四下观瞧,突然发现相反的方向又出现了一个贾宝玉的背影。奇怪!怎么会有两个贾宝玉?
尚荣心想:这回可不能再叫宝玉跑了!他大步流星地跑过去,在伸手就能抓住对方肩膀的时候,大喊一声:"喂!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回过头来,惊奇地看着尚荣。
"宝……宝二爷?"尚荣狼狈地问道。"是我呀,你还当我是谁呢?"宝玉觉得有些奇怪。"不……啊……刚才在下看见宝二爷往那边走了,怎么从这边又出来一个宝二爷?"尚荣指了指刚才那个宝玉消失的方向说。
"原来如此。"宝玉似乎对尚荣所说的另一个宝二爷并不感兴趣,带着尚荣在大观园里散起步来。
好像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宝玉才认真地问道:"关于我迎春妹妹和凤姐姐被杀的案子,凶手到底是什么人,阁下还没有琢磨出来吧?"
"是,实在对不起!当然,在下竭尽全力调査过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这两个案子难解之处和疑点太多,要破案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亊情……"尚荣紧张得官服下边全是汗。北静郡王破格把他提拔起来,又交给他一个这么重要的任务,可是,第一起杀人案发生以后,过了很长吋间也还没有一点儿头绪的时候, 又发生了第二起杀人案,这本身就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了。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可是尚荣对贾宝玉这位被郡王指定为将要协助他破案的贵公子的内心世界还一点儿都不了解,加上本来就窝在心里的那两个案子的不可解性和不可能性,焦躁不安的心情是想掩饰都掩饰不住的。
但是,随着他把自己的看法对眼前这个叫贾宝玉的少年一点儿一点儿地说出来以后,心情逐渐变得开朗起来。
尚荣认为,与其在不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情况下焦躁不安,还不如推心置腹地跟对方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在谈话的过程中,他对宝玉的印象越来越好。
最重要的是,当他说话卡壳的时候,宝玉总是适当地问他一句什么来提醒他,或者说一句什么来暗示他,使他的假设变得明晰起来。开始的时候说话磕磕巴巴的,后来就能非常顺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宝玉以总结的口气说,"你认为这两个案子最难解的就是:一、凶手莫名其妙的消失;二、大活人可以破壁而出;三、飞越夜空摔死在院子里。"
“对。"尚荣说,"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在下称之为‘诡计'。在下至今还没有看破所谓的‘诡计'是什么,但是……"
"也就是说,"宝玉打断了尚荣的话,"你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奇亊,而是一种类似会变戏法的人搞的鬼。对不对?"
"对!"尚荣立刻回答说,"如果不是变戏法,那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那绝不是偶然发生的奇事,而是一种人为的现象。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事物中有一个无法解释的,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以这种'也许'作为前提来考虑问题。"
"原来如此。那么,你一定能看破这两个案件背后的所谓戏法了?"宝玉挑衅似的问。
"这个嘛……"尚荣挠着头皮,"我还不敢肯定。最使我头疼的还不是这两个案件的不可能性,而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奇怪现象的不可解性。"
"不可解性?"宝玉好像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
"对,不可解性。以前在下破过很多案子,其中有很多是被害者的尸体躺在一个似乎没有可能出人的房间里,但凶手那样做都是有目的的。或者是为了逃避追捕,或者是为了把罪行嫁祸于人,或者是为了震慑他人。但是,最近发生在荣国府里的两个案子,似乎都没有明确目的,在下闹不淸楚凶手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使在下感到非常痛苦,也是侦破行动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
"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宝玉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不过,如果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呢?在破案的时候苦恼越多,抓到凶手以后的喜悦就越大,其结果你会对你的工作更加着迷,难道不是这么一问事吗?"
"这倒也是……不,完全就是这么回事!"自己的心情被宝玉—语道破,尚荣显得有些慌乱。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也就干脆问个清楚吧。一想到这里,尚荣直截了当地问道:"宝二爷,您呢?"
"我什么呀?"宝玉感到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尚荣壮着胆子说了下去:"您为什么对这两个案子这么感兴趣呢?当然,她们都是您家里的人,但在下看来,与其说是您对家里人的关心,倒不如说是对干我们这一行的感兴趣,而且还不只是一个好奇心或知识性游戏的问题,这里边应该有更深刻的原因一恕我冒昧,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嘛……",宝玉刚说了三个字就沉默了。宝玉虽然沉默了,可周围并没有寂静下来。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鸟叫虫鸣,这些声音好像是一段很长的间奏曲。
宝玉终于开口说话了:"对,如果说我对干你们这一行的感兴趣有什么原因的话,如果说我对抓住可恶的凶手这么关心有什么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
"因为什么?"在这种不寻常的气氛中,赖尚荣完全被这位神秘的贵公子的话吸引住了。
宝玉的微笑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红红的嘴唇稍稍扭歪了: "我……尚荣,我……我杀过一个人……"
3
宝二爷杀过人?尚荣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宝玉的眼睛看着远方,平静地说了下面一番话。"这件事叫我终生难忘。端午节那天,我去看望母亲,当时,母亲的侍女金钏儿正在给母亲捶腿,母亲好像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宝玉的生母王夫人,是古板而又清廉的丈夫贾政的贤内助,对下人也是非常的和气。金钏儿本名白金钏,是贾家买来的丫鬟。
"那是我常见的光景。"贾宝玉平淡地说着,但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金钏儿一边给我母亲捶腿一边打盹儿,那样子煞是可爱。我见母亲睡着了,就说了一些挑逗她的话。我说:明天我向母亲讨你,咱们在一处吧,不,等母亲醒了我就讨。
"她笑了,说,你忙什么,金簪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就是有你的,你还不如到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跟彩云去。"
金钏儿所说的环哥儿就是贾环,是贾政跟他的妾赵姨娘生的儿子,探春的弟弟。贾环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和哥哥,本人却长得很丑陋,性格也特别古怪。赵姨娘嫉妒正室王夫人生的儿子宝玉,平时没少跟贾环说王夫人跟宝玉的坏话。女孩子们都不喜欢贾环,只有一个彩云跟他还算合得来。
宝玉说,凭他怎么去吧,我只守着你。不料王夫人突然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儿,都叫你教坏了!"然后就要派人把金钏儿的母亲叫来,让她领女儿回家。不管金钏儿怎么跪着哭求,王夫人就是不肯原谅她,最终还是被母亲领回家了。
然而,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那金钏儿不堪羞辱,跳进荣国府的一口井里自杀了。
"觉得悲观失望才自杀的吧?"赖尚荣问。
宝玉点点头:"是的。这些当丫鬟的,如果被主人家赶出去,就会觉得没脸见人。如果我早些明白这一点,力劝母亲别把她赶走,就不会出人命了。她的死我有责任,不,应该说,是我杀了她……”
尚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本来他想说,这怎么能说是您把她给杀了呢?但又一想,这样说是不能抚平宝玉心灵的创伤的,于是就什么都没说。
听完宝玉那一番话,尚荣忽然想起一些关于宝玉的风言风语,比如说他经常调戏丫鬟什么的,大概就是来自这里吧。当然,也许刚才宝玉所说金钏儿的事情是瞎编的,但尚荣决不那么认为。
关于宝玉的风言风语,肯定是赵姨娘散布的。她的目的是想貶低宝玉,以便让她的儿子贾环取而代之。事实上就发生过贾政听信赵姨娘的谗言,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的事。
此时的宝玉完全不知道尚荣在想些什么,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对了,我凤姐姐死了以后,不是有两个丫鬟证明说她们看见东边的便门是从外侧插着的,她们听见了声音也看见了火光吗?那个岁数小一点儿的叫玉钏儿,就是金钏儿的妹妹。"
"啊?"尚荣不由得叫出声来。
"还有,跟玉钏儿一起的那个丫鬟叫彩云,就是跟贾环好的那个。对于玉钏儿来说,我是造成她姐姐自杀的直接原因,对于彩云来说呢,我又是她喜欢的人的最大障碍,如果没有我的存在,贾环不就是老大了吗?凤姐姐死的那天,她一直都在用可怕的目光盯着我。"
"这……这我倒没注意。"
"算了,这些就不说了,反正是由于我的不检点,造成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的死,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亊,我才对人间的罪恶和剿除罪恶的方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赖尚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过,金钏儿是因为她自己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耻辱才投井而死的,您完全没有必要自我谴责。至于说是您杀了她,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这么看的。"
尚荣的安慰话宝玉好像根本就没听进去:"听到金钏跳井自杀的消息以后,我母亲心里也特别难受,对外人只说是金钏儿打碎了她的一件瓷器,就骂了她几句,没想到她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后来又给了她母亲50两银子就把事了了。在荣国府里,向来都是该受惩罚的受不到惩罚,冤死的无处申冤,人的尊严得不到尊重。难道罪人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罪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尚荣咽了一口唾沫,"所以我们这些人才全力以赴……”
这时,贾宝玉那锐利的眼晴突然盯了尚荣一眼,好像要把他给看穿似的,随后马上恢复了他那高贵的神色,平静地对尚荣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的,你还能怎么说呢?如果……有可能的话……"宝玉自言自语地总结道。
不知道为什么,赖尚荣感到不寒而栗,他觉得眼前这位贵公子好像是在试探他。
"不,与其说是试探,还不如说是挑战。"尚荣在心里说。所谓挑战,可以有两个方面:第一,如果我赖尚荣不赶快侦破案子抓住凶手,就会败给贾宝玉这个业余侦探;第二……
"混蛋!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尚荣赶紧打消了关于第二个方面的挑战的想法。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的!贾宝玉难道会站在凶手的立场上,看我的笑话吗?
"对了,咱们先不说这些了。有一件事我忘了问你了,关于那首谜一样的诗……"也不知道宝玉是否看透了尚荣在想什么, 他的口气一下子变得辛辣起来,"迎春的死,不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吗?凤姐姐的死,不也是在飘忽黑暗夜空中吗?怎么会跟預言如此惊人的一致呢?尚荣阁下,您不是侦探里的侦探,首屈一指的破案专家吗?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呢?难道您没发现实际发生的凶杀案跟预言一致得叫人瞠目结舌吗?"
尚荣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一直在避免谈到那张信笺上写着的诗句。他结结巴巴地问宝玉:"宝……宝二爷知道那张信笺的亊?"
"当然知道了,北静郡王跟我说过,我也亲眼看过。"
"是吗?不,毫无疑问,郡王殿下会把那张信笺给您看的。"事已至此,尚荣知道不讨论那张信笺上的所谓预言是不行的了。
尚荣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预知未来,至少从道理上讲,从他所担任的职务的角度上来讲,他也不能相信有人能预知未来。迎春和王熙凤的死纯属偶然,跟"预言"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宝玉现在一点儿都不带含蓄地把"预言"跟发生的案子的一致性指出来了,让尚荣无法说出自己的一贯主张。
尚荣不相信所谓"预言"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很自然地把"预言''跟杀人恐吓联系起来,他只能把这种"预言"看做是凶手的杀人预告。也就是说,下一个死掉的人很可能是"突然变为僵尸一具"。
尚荣一直没有胆量把心里想的这些说出来,但是,既然宝玉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确,尚荣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想到听了尚荣的话以后,宝玉是这样说的:
"哦?不是预言而是预告?也就是说,这个凶手要把贾家的女人一个一个全杀光?真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么,宝二爷的意思是……"
"那张信笺不一定就是凶手写的。也许是某人察觉了凶手的阴谋,用这种暧昧的词句向我们发出警告;也许是某人心起杀机却不便亲自动手,对执行者下的指示;甚至有可能就是凶手本人写的,但他的本意并不是所谓的‘预告',这个凶手很可能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执行杀人计划的,他通过这种方式吿诉别人,希望有人能够出面制止这个系列杀人计划,说白了,是一种哀诉……"
"这……这……在下没有想过。"尚荣连连咋舌。
宝玉继续说道:"还有,也许那张信笺上写着的诗句原本跟这次发生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但偶然有人看到了它,于是故意牵强附会地按照诗句的暗示杀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尚荣吸了一口气,"不仅写那些诗句的人值得怀疑,而且所有知道了那些诗句的人都值得怀疑了。"
"正是!可以这么说:从北静郡王殿下,到宫里我元春姐, 到我贾宝玉,到那个叫人讨厌的贾兩村,还有你……”
"在下?"尚荣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
宝玉哈哈大笑:"对呀,也包括你。当然,通过其他途径看到过那张信笺的人也许还有很多,你何必这么在意呢?"
尽管宝玉这样说了,尚荣还是陷入了沉思。
宝玉爽朗地笑着,拍了拍尚荣的肩膀:"好了好了,关于案子的问題,待会儿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谈。好不容易进了大观园, 至少得观赏一下这里的各种名花吧?名花解语嘛!"
贾家贵公子拉了尚荣一把,带着几分强制性地让赖尚荣观赏起大观园里盛开的鲜花来。他也不管尚荣愿意不愿意,自己先顺着花间树下的小路大歩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以后发现尚荣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来叫道:
"你怎么了?快走啊!"
4
俩人很快来到一个白色围墙围起的院落,正是贾宝玉的住处一怡红院。
走过一段两侧种着柳树的石板路,穿过窗丽堂皇的大门,走进怡红院一看,尚荣不由得惊呆了。
只见草木丛生,怪石耸立,鲜花盛开,大松树下,两只姿态优雅的仙鹤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定睛一看,除了仙鹤以外,还有各色珍禽异鸟,犹如来到人间仙境。
看着尚荣那呆呆的样子,宝玉觉得好笑:"怎么样?这些鸟不错吧?在这怡红院里,鸟语花香,不分高下,但比起花来, 我更喜欢鸟。哎呀,我这么说,花匠们该不高兴了。这边,请这边走。"
在宝玉的引导下,尚荣来到了怡红院主建筑的正面。抬头一看,一块巨大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怡红快绿。
在房间里等着他们的,是一群比解语的名花还要漂亮的美女。
宝玉大声招呼道:"黛玉!宝钗!大嫂!探春!袭人!晴雯!快来欢迎贵客!他可不单单是一个贵客,他可是抓过很多坏人的大名鼎鼎的赖尚荣!"
听了宝玉的介绍,美女们都用袖子掩着嘴巴笑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啊,好吓人啊!"
"哎?看上去没有那么凶嘛!"
"喂!你立过多少功啊?"
"我们只在看戏的时候看过抓坏人,真抓坏人是什么样的呀, 给我们说说!"
面对这么多美女,尚荣目瞪口呆,慌乱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这个……
看着尚荣的狼狈样儿,美女们又是一阵大笑。尚荣躲开美女们的视线,看了看美女们围着的桌子。
桌子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象牙棒,好像是抽签算命用的。
如果那张信笺上写着的诗句真是所谓"预言"或"预告"的话,这里还要死人。可是眼前这群美女似乎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危险,还在这里开心地玩耍——不,她们一定是为了要通过这种乐观的行动把发生在身边的悲剧的阴霾冲散!想到这里,尚荣觉得心里一阵激动。
在这种场合,怎么好谈论贾迎春和王熙凤被杀的亊情呢,那不是等于往她们心灵的伤口上撒盐吗?不,要是不提案子的事,我来大观园不是等于白来了吗——尚荣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边应付着跟他开玩笑的美女们。
突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随着声音又出来一个美少女,分开人群走到前边:"对不起,我来晚了,走后门进来的……哟!怎么来了一位男客,真是稀罕事!姓氏名谁?何处高就?"美少女脸红红的,喘着粗气,大概是跑着过来的。
"啊,湘云!快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宝玉笑着对湘云说。
尚荣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很快就想起她是贾母史太君娘家的亲戚。
这时,贾宝玉已经开始介绍了:"她叫史湘云,没能参加迎春和我凤姐姐的葬礼,因为突然听到噩耗,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身体一下子垮掉了。不过现在全好了,你看,活蹦乱跳的。"
宝玉对尚荣介绍完湘云,又对湘云介绍尚荣。刚听完宝玉的介绍,湘云就像放连珠炮似的说:"啊?这位是大管家赖大的儿子?怎么?你通过了特别难特别难的考试当上了大官,不光是官当得好,而且还是今世包青天!快给我说说你的故事!"
史湘云跟黛玉宝钗等贾家的小姐们就是有点儿不一样。性格乐观开朗,透明见底,装束也不显得那么奢华。这些大概跟她那不算富裕的家境有关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身上缺少女性美,可以说,她绝对不输给在场的每一位美女。
就是这样一个史湘云,在听到年幼的迎春和精明能干的王熙凤被人杀死以后,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大观园里的姐妹们对她的关心和安慰,她已经恢复了开朗活泼的天性。同样,大观园里的姐妹们也被她那爽朗的性格所感染,逐渐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在众多小姐的催促下,尚荣只好简单地讲了讲自己的事情。
"噢,你的使命就是专门抓坏人,然后审判他们,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对吧?你肩上担负的使命是多么重要啊!"史湘云听完尚荣的介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充满了真城的期待。她双手合十,向尚荣请求着:
"求求你,快把杀害我迎春妹妹和琏二嫂子的坏人抓起来吧! 求求你了!靠我们这些人是抓不住坏人的,只有靠你这样的官家人了!求求你了!"
在场的所有美少女也都双手合十,恳求起尚荣来。如此率直真诚,不包含—丝杂念的请求,尚荣觉得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尚荣有些狼狈地回答说:"哎……啊,那当然……"
他的回答显得有些含糊。当然,侦破案件、抓住凶手,是他赖尚荣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案情如此复杂,能不能满足这些美少女纯真的请求呢?他心里没底。
这时,贾宝玉在一旁说话了:"没问题的!他是当今的包拯、狄仁杰嘛!肯定能把错综复杂的案情理清,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抓到,让他受到应有的惩处!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这种在尚荣看来是不负责任的吹捧,尚荣身上一阵发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贾宝玉的话,是真心赞扬呢?还是换了一个角度的挑战呢? "不管是什么,"尚荣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这群美少女,特别是史湘云对自己的信赖和期待是真诚的。没有怀疑和犹豫的必要,全力以赴去报答这种真诚的信赖和期待才是自己应该做的!而且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一早就想问问史湘云了,她所看到的贾迎春被害的那天晚上是怎么一种情景,也许她能够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
当然,尚荣并没有把史湘云的证言当做唯一的突破口。不管怎么说,迎春是一个谁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的非常内向的少女, 当时在场的人(还没有机会问史湘云),谁都没有留意她是什么时候不在了的。
迎春的这种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为"妇德"。妇德好是好,但要看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在调査过程中,大家都说,迎春确实在场来着,不过没有注意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在了。这对于想侦破这个案子的赖尚荣来说,迎春的"妇德" 就是叫人头疼的事情了。
谁都认为迎春在那天夜里大观园的赏花吟诗宴会上出现过, 但赖尚荣对此表示怀疑,他认为迎春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就已经被人杀害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甚至连海棠诗社结成的时候,迎春到底在不在场都不是十分淸楚。
当时,大家给迎春想了一个雅号叫"菱洲",但分给她的便笺上连一个宇都没有留下。那时候迎春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在了呢?
尚荣知道这样推论有些不着边际,而且,如果迎春从那时候起就落人魔掌了,凶手还有什么必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呢?那样悄悄地消失,凶手的行踪不是更加诡秘,案子不是就更无法侦破了吗?众人在被问到"迎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了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回答都很模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尚荣一直心存疑问。
"对。如果有一个人命令她们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很模糊, 疑问就可以解释清楚了。那么,最有可能发出这种命令的人是谁呢?只能是宝……"尚荣刚想到这里,马上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奇怪,思路怎么老往那个方向跑呢?而且一跑过去马上就自己否定自己。既然已经认定贾宝玉绝对不是凶手一边的,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呢?
根据多年执法的经验和直觉,赖尚荣怀疑贾宝玉跟那两起奇怪的杀人案有关,但每当这种怀疑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他又总是立刻将其否定。这种奇妙的反复今后还要多次让赖尚荣陷入烦恼,不过,此刻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占据着他的心的是刚才关于迎春的疑问,他要尽快找机会向史湘云了解情况。不过现在还不好问,先不说这里人太多, 单是因为宝玉在场就不好开口问。尚荣决定在充分取得了史湘云的信任以后,再找机会跟她谈。
就在这时,李纨宣布了一个出乎尚荣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大家听我说,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件谁听了都会高兴的事……”大家欢谈正酣的时候,李纨说话了。她跟宝玉交换了一下眼色,慢慢地站了起来。为了引逗大家的好奇心,她故意缓缓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每个人,然后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向大家宣布,湘云的叔父史鼎不日将携家眷来京师赴任,贾母史太君吩咐让湘云住到贾家大观园里来。"湘云当然不会反对的,所以呢,从今天起,湘云就可以每天跟我们大家在一起了!"
李纨的话音刚一落,大家就立刻鼓掌欢呼起来。欢声未落, 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开了。
"湘云!住我那儿!"
"当然是住我那儿了,对不对,湘云?"
"住我那儿!上次你去我那儿的时候,不是还说我那里风景好来着吗?"
"湘云诗写得好,谈起写诗的话题来就说个没完没了,一定要到我那儿来啊!"
湘云听了这话,假装生气地撅着嘴说:"照你这么说,我是个碎嘴婆子啦"
"嘿——你还以为自己不是哪?"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一起大笑起来。
在热闹而和谐的气氛中,林黛玉和薛宝钗同时站了起来。"要是你愿意的话……"黛玉说话的声音比较弱小。
"上次你不是在我那里住过吗?我们家香菱特别喜欢你!"相比之下,宝钗说话的声音比较洪亮。
香菱就是那个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的丫鬟。从小被人贩子诱拐,辗转被宝钗的哥哥薛蟠买来做妾。迎春被杀害前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混了一阵的薛蟠,曾经回来过几天,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香菱现在跟宝钗住在—起,也许是一种幸运吧。
香菱文采很好,特别喜欢写诗,如果不计较身份的话,跟诗文俱佳的湘云在一起是最合适不过了。可以终日谈诗论画,也不枉在这人间仙境大观园里住。
引起尚荣注意的是香菱眉心那颗胭脂痣。在调査迎春被杀害的案子的时候,尚荣就注意到了。以前尚荣并没有见过香菱,但那颗胭脂痣却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而且是跟那个令人讨厌的贾雨村有关。
"你让我想想啊。"湘云听宝钗这么说,不由得动了心。她看看黛玉,又看看宝钗,终于拿定了主意:"那就住在宝钗那里吧。宝钗,请多多关照啊!"湘云痛快地答应了宝钗的邀请,頑皮地向宝钗鞠了—个躬。
宝钗笑着说:"我也请你多多关照!" 大家都笑了,拍手祝贺史湘云入住大观园蘅芜院。在大观园这座百花苑里,又增添了一朵美丽的鲜花。但是,赖尚荣注意到,林黛玉的脸上掠过一丝寂寞的阴影,嘴唇蠕动了一下,好像在说'"我不该多嘴",然后无力地坐下了。
孤高多病、从来不对他人敞开心扉的林黛玉,就连对她深深爱恋的贾宝玉,态度也常常是很冷淡的。她不善于对人表现出热情,能够像刚才那样站起来邀请湘云去她那里住,是需要下相当大的决心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理由很简单。正像她的外号"颦儿",她那经常紧锁眉头的孤独的样子,经常使人们自觉不自觉地跟她拉开一段距离。
在姐妹们当中,能够不计较黛玉孤独的性格、坦诚地跟她交心、毫无顾忌地说着说那的,只有这个史湘云。虽然黛玉没有像别的姐妹那么热情地邀请湘云,但她打心底里是欢迎湘云到她的潇湘馆去住的。听说湘云要搬进大观园的时候,黛玉髙兴得差点儿跳起来。
结果呢?又让那个健康的、办事滴水不漏、人人喜欢的宝钗占丫先。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尚荣对林黛玉的哀愁并不特别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史湘云。因为史湘云搬进大观园以后,尚荣找她了解情况就比较方便了。
"要尽快接近史湘云,在她的嘴还没有被封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