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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史湘云永眠不醒之谜

作者:日-芦边拓 当前章节:13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5

1

史湘云绕着假山转了一国,坐在了一条石凳上。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史湘云不知不觉在大观园里转了很长时间了,还是没有把园子转遍,她觉得有点儿累了。

湘云住进大观园的时间还不太长,但她已经成了大观园里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湘云本人也觉得很愉快。

当然,贾迎春和王熙凤之死在她的精神上造成的冲击还是很大的,但是是她想,既然在贾府生活,就要尽量弥补迎春和熙凤死后留下的空白。于是她经常说些笑话,通过笑声活跃气氛。她是暗暗下定了做一个对大家有用的人的决心之后,才搬进大观园的。

当然,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使命感和悲壮感,那样的话会叫大家讨厌的。她不能为了完成使命而丢掉自己的个性。

湘云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懒腰,那动作一点儿都不像个淑女,如果被长辈看见了,非挨一顿臭骂不可。伸完懒腰举目四望,她被一片盛开的芍药花吸引住了。那片芍药花,或紫红,或粉红,或洁白,就像一条通往天国的彩带。微风吹来,清香扑鼻,湘云那圆圆的大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

湘云尽情地享受着美景花香,睡意渐渐袭来,真想躺在石凳上睡上一觉。昨天晚上跟姐妹们一起聊天儿聊到很晚,本来就没睡够,周围的鸟叫虫鸣现在听来简直就是催眠曲。

但是,她还是使劲儿睁开惺忪的睡眼,举起小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啪啪打了几下。心想:"不行!可不能躺在这里睡觉!要是被人看见了还不被人笑话死了,这里离大路不远,很容易被人看到的。"

也许还不只是被人笑话呢。今天荣国府来了很多客人,要是被某个爱管闲亊的夫人看见,就惹大麻烦了。

可是,怎么赶跑这叫人舒服的睡意呢?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去找宝钗或香菱玩儿一会儿,要不就……

"对了!"湘云叫了一声,笑了。她开始收集掉在石凳上和石凳周围的芍药花的花瓣,她要用这些花瓣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枕头。

当她把兜里的手绢掏出来,准备包那些花瓣的时候,手绢带出来一张纸一是大管家賴大的老婆交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细看。

"上边到底写了些什么呢?"湘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上面写着:

史湘云小姐,给您添麻烦了,下官给您写这封信的目的,是想问问您迎舂小姐被害时的情况。当时,您和海棠诗社的诸位小姐少爷以及贾氏全家老少在大观园欢宴的时候,您是否注意到迎春小姐在场。如果您注意到她在场了,您是否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请您一定要好好回忆一下,然后告诉下官,将是下官最大的荣幸。下官将在近期某个时候前往大观园拜访您……

看过之后,湘云觉得信的内容是明白了,但赖尚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弄不太淸楚,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史湘云陷入了沉思:当初我偶然来到荣国府,去大观园里看望姐妹们的时候,她们正在秋爽斋商量成立海棠诗社,我也要求参加来着。当时在桌子上看见了写着"菱洲"的卡片和笔墨纸砚,但迎春的确没有在场。不过,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至于后来迎春是不是又回来了,我可真的不敢说。迎春向来不言不浯的,很难注意到她在还是不在……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宴会开始的时候没有看见迎春!

史湘云虽然觉得自己没有记错,但她并没有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根本没有想到马上去找赖尚荣,心想反正赖尚荣近期就会来找她的。她再次看了看赖尚荣的信,忽然发现末尾还有:

另外,此事关乎机密,阅后请即刻烧掉!

倒不是湘云觉得烧不烧无所谓,主要是身上没带火柴,四周也没有火。虽然觉得有些不妥,湘云还是把赖尚荣的信撕了个粉碎,放在手掌上举了起来。

这时候来了一阵风,湘云手上的碎纸片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然后混人散乱在地上的花瓣里去了。

"好了!跟烧掉是一样的!"湘云又开始捡芍药花的花瓣了。本来闲得想躺在石凳上睡一觉的她,被赖尚荣的信弄得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

又捡了一阵,湘云觉得有点儿累了,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肢,打算回蘅芜院换件衣服,再喝杯茶。大观园的日子真舒服啊!

沉浸在幸福感里的史湘云,做梦都没有想到,此时正有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呢。那不是艳羡的眼睛,也不是爱慕的眼睛,而是充满了恶毒的杀机的血红的眼睛。

史湘云的到来,使大观园恢复了往日的明朗和快乐。紧接着又来了一件足以让贾家忘记失去亲人的痛苦、值得大庆特庆的好事。

宝玉的父亲贾政升官了,由以前的工部员外郎升为郎中。庆祝宴会是宝玉张罗的。

贾政不只是升为郎中,皇上见他政绩突出,勤俭谨慎,还封他为江两督粮道。督粮道负贵征收贡米运往京师,权利大,油水也大。但一向清廉的贾政对捞油水并不感兴趣,他现在一心只想如何忠于职守,以报答浩荡皇恩。

以前,贾政只离开过京城一次,那是为了视察地方的文教事业。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到离京城比较远的江西去,而且还要指挥那么多的人,管理那么多贡米。但是,对于办事滴水不漏的贾政来说,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精神上相继受到了两次打击的母亲,还有那个不肖之子宝玉。没想到就是这个宝玉,一方面是为了安慰祖母,另一方面也是向父亲表示庆祝,出面张罗了这次宴会。做父亲的见儿子能这样,要说不髙兴那是假的。不过,他还是故意没有表现出高兴。

"什么?那小子要为我举行庆祝宴会?真是不知道天髙地厚。他要慰劳我?也不掂量掂量他这个混蛋儿子的身份有几两重,还不是想借给老子开庆祝宴会的名义听那些小戏子唱戏!不过嘛, 他奶奶爱热闹,唱就唱吧!如果想让我满意的话,最好还是给我背一章经书!"只说说这些也还没什么,可是说到最后还是说起了叫他生气的事。

"对了,落下的课为什么还没补回来?私塾的贾代儒先生问起了这件事,我当时脸就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到宝玉叫人不满意的地方,贾政真的牛起气来了。

正如贾政所说,宴会上最吸引人的节目将是一台戏。当初为了元春省亲建造大观园的时候,特意买回来一个戏班,戏班里的戏子都是妙龄少女,平时躭住在大观园边上的梨香院里。每日练功吊嗓子,赶上贾家有生日宴会或请客吃饭什么的就唱上一出。

这次宝玉张罗的庆祝父亲离升的宴会,正是她们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这些妙龄少女也郝非常喜欢宝玉。听说宴会是宝玉张罗的,她们都跃跃欲试,要把最拿手的玩意儿献给宝玉和贾家的男女老少。从宝玉派人通知他们作好准备的那天开始,就没日没夜地排练起来。

现在,她们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登台献艺了。

宴会设在宝玉住的怡红院旁边的那座雄伟壮观的大观楼里。湘云差点儿在芍药花的芳香中睡着的时候,大观楼里还没有什么动静。那以后不久,接到请帖的客人们便陆续从大观园外走进来了。

2

"母亲,您这边请,当心脚底下,慢点儿走。"贾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毕恭毕敬地弯著腰小步慢慢走在前面,为史太君引路。

戴着一顶兜帽的史太君在臂鸯的搀扶下,跟在贾政身后,颤巍巍地移动着肥胖的身体,一边走一边说:"不用那么客气,今天是给你开庆祝宴会,你是主角。你看你,多有福气啊,有这么孝顺的儿子给你办宴会!"

史太君高兴得胖胖的脸上放着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贾政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孝顺什么呀,那小子,肯定是听说我要到外地去,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不会挨骂了,所以乐得他搞什么庆祝会,又是吃酒席,又是唱大戏,我可没有他那么高兴!"

"老爷,您在说些什么呀!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不合适!"后面的王夫人劝说道。

贾政对夫人的劝说不以为然:"你给我住嘴!我这次去山西赴任,最放心不下两件事,一件是母亲髙齡,还有一件就是那个混蛋儿子没人管教……",接着语气严厉地数落起并不在场的宝玉来。

"政儿!"史太君不高兴地打断贾政的话,"又说这种叫人听了心里腻歪的话!叫我看哪,那孩子不管对谁心眼儿都特别好,这个我最淸楚。你也为人之父多年了,怎么非要把孩子的好意往歪里想呢?你要是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史太君说话的态度挺和气的,在和蔼中透着威严。

“是是是,母亲说的是……”贾政吓得立刻变得毕恭毕敬,不再吭声了。

有一次,贾政因宝玉做错了事大发雷霆,令手下人痛打宝玉,谁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史太君亲自出马才制止。贾政不再说话,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老太太,老爷,快看那边。假山那边的芍药花,开得多好看哪!"

"可不是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得这么好了,肯定是小姐们的美貌感动了花神!"

鸳鸯和琥珀指指点点地赞赏着大观园的风景,史太君又高兴起来。

"真好看!等宴会结束了,咱们到那边去好好赏一阵芍药花!"

史太君也好,贾政和王夫人一干人等也好,眼下关心的都是宴会和唱戏,谁也想不到芍药花那边又发生了一场惨案。

大观楼是元妃省亲的正殿,面向湖水的大牌楼上是"省亲别墅"的匾额。大观楼周围青松翠柏、玉石栏杆,是大观园里最气派的建筑。

庆祝宴会在大观楼的东挂楼缀锦阁举行。史太君、贾政夫妇和各位小姐纷纷来到这里。紧接着,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和尤夫人也到场了。荣国公贾赦由于经受不起爱女和儿媳先后死去的打击,依然卧病在床。邢夫人和贾琏母子倒是来了,平儿跟在他们身后,看样子贾琏还没有把平儿扶正。

前来赴宴的还有宝玉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贾环和他的母亲赵姨娘、宝钗的母亲薛姨妈等诸多亲戚,都是些熟悉的面庞。

但是,在这些熟悉的面庞中,掺杂着一个犹如异类的人物——孙绍祖。看上去就叫人讨厌的孙绍祖,一副军人打扮和态度,就更加叫人讨厌,在场的人没有谁理睬他。

按说迎春死后孙绍祖跟贾家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之所以前来赴宴,恐怕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因为接到了无法推辞的邀请。

跟孙绍祖坐在一起的贾环和赵姨娘,恐怕是这次宴会上最不受欢迎的人了。特别是贾环,本来一直阴气十足的性格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狂躁起来,冲着宝玉大喊大叫:

"宝玉哥哥!近来身体好吗?又出过什么怪事吗?。。。。。啊? 没有啊?那太好了!"

贾环显得凡庸而又愚钝的表演不伹引起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等人的反感,就连袭人和晴雯等下人也都露骨地议论起来:

"哟!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欢实啊?"

"就是的!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天还说宝二爷看上了他的彩云,用油灯砸宝二爷来着呢!"

"可不是嘛!把宝二爷的脸都给烧伤了,连老太太都气坏了, 幸亏没留下疤痕。"

"整个荣国府就彩云一个看上他了,要是彩云被宝二爷夺走了,还不得拼命啊!"

……

正说着,各种美味佳肴摆了上来。厨师们利用水果等材料精工细作的菜肴造型优美,令人不舍下箸。

侍女们上菜的时候,主持这次庆祝宴会的宝玉站起来,讲了几句客套话以后,非常爽快地说:"下面,请各位一边吃饭一边看戏!今天登场的还是我们梨香院的12个小女孩子,她们是: 唱小旦的文官、芳官、玉官,唱小生的宝官、藕官,唱花脸的葵官、豆官,唱老生的艾官,唱老旦的茄官,唱青衣的龄官、蕊官、药官。现在把上演剧目表交给大家,请在想看的剧目旁边画上一个记号。"

宝玉说完,把一个写着剧目的册子递给了祖母史太君。这是在贾家演戏的规矩,剧目不是演戏的决定,而是看戏的决定。

史太君接过册子,跟贾政等人一起看起剧目来。

"嗯,《窦娥冤》《魔合罗》《乌盆记》《赤桑镇》…… 剧目真不少啊……怎么?怎么都是些公案戏呀?"

"哦?是吗?"贾政感到有些奇怪地凑过来。

"也好也好,"史太君指着贾政笑道,"让小姐们给这个木头人讲讲剧情!"

小姐们听史太君这么一说,都围了过来。

"舅舅,我先说可以吗?"林黛玉问。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平时一脸严肃的贾政连忙点头。

"这《窦娥冤》嘛,说的是楚州一个叫窦娥的寡妇跟婆婆相依为命,地痞流氓张驴儿和他的父亲张老儿赖在窦娥家白吃白喝。张驴儿要娶窦娥为妻,窦娥不从,张驴儿怀恨在心,趁窦娥的婆婆生病,在汤里下了毒药,想毒死婆婆以后再逼窦娥成亲,不料那汤被张老儿喝下死了。张驴儿毒死了自己的父亲,却反诬是窦娥毐死的,吿到了楚州衙门。楚州知府桃杌是个贪官,被张驴儿买通以后,把窦娥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她招认,窦娥宁死不招。于是桃杌就要拷打窦娥的婆婆,窦娥想到婆婆年纪大了,受不起酷刑,只好含冤招供。窦娥定了死罪,临刑前,她满腔悲愤咒地骂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枉做天!并且发了三桩誓愿:一是刀过头落时,满腔热血全都飞溅到白练上;二是眼下虽为六月三伏天,但肯定会降大雪遮盖她那无瑕的尸体;三是楚州地方大旱三年。窦娥被杀以后,完全应验了她的三桩誓愿。鲜血全都飞溅到白练上,三伏天大雪纷飞,接下来楚州地方大旱了三年。所以说是感天动地窦娥冤!后来,窦娥的父亲窦天章在京城当了大官,窦娥的冤案得以昭雪,真正的杀人凶手张驴儿被处死,贪官桃杌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是《窦娥冤》,是元代戏剧家关汉卿最著名的剧作之一。这《魔合罗》嘛……"

"《魔合罗》我来说!"宝钗接过去说,"《魔合罗》全名《张孔目智勘魔合罗》,魔合罗是梵文,原来是卖儿童玩具的叫卖声, 元代把孩子们玩儿的泥人儿也唤作魔合罗。这出戏说的是洛阳人李德昌外出做生意期间,妻子刘玉娘在家以卖绒线为生。李德昌的堂弟李文道对刘玉娘心存歹意,遭到玉娘严厉斥责,遂心怀不满。当一个卖魔合罗的老人捎信来说李德昌做生意赚了钱,但病倒在途中的将军庙里,要玉娘去接他的时候,正巧玉娘不在家, 老人就请李文道转告。李文道心生毒计,把玉娘指向别处,自己抢先赶到将军庙给李德昌吃了毒药,夺走了银子。等玉娘终于赶到将军庙的时候,李德昌已经奄奄一息,拉回家就死了。这时候李文道强迫玉娘嫁给他,如不从,就告她害死亲夫。玉娘宁死不从,结果李文道恶人先告状,并贿赂知县和衙役将玉娘屈打成招。此案被一个叫张鼎的看出破绽,他不顾自身利害,以一个魔合罗为线索,层层追査,终于査到了真凶,保护了无辜……"

宝钗说完以后,探春、惜春和李纨先后介绍了包公戏《乌盆记》《赤桑镇》《打龙袍》的剧情,而且还谈了谈各自的见解。

贾政受到感染,连连点头,并且点了一出戏:"这些戏里边,我最喜欢《谢小娥》。这出戏应该是根据唐代李公佐的传奇改编的。说的是谢小娥的父亲和丈夫被賊人杀死,后梦见父亲对她说,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对她说,杀我者, 禾中走,一日夫。后来高人指点如下:杀汝父是申蘭,杀汝夫是申春。'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宇,又申属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 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而过,亦是'申'字也。'—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知道了仇人的名宇,谢小娥女扮男装潜入仇人家中,终于为父亲和丈夫报仇雪恨。把这出戏点上,跟你们介绍的那些挺配套的。"

这贾政见女孩子们对各出戏的内容那么清楚,也不甘落后, 也要表现一下自己还是很有文学修养的,总算保住了所谓读书人的面子。

看着贾宝玉一会儿给人递剧目册子,一会儿向人推荐哪出戏好的忙忙碌碌的样子,贾政非常不满地嘟嚷道: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对这种事情这么热心!看来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母亲还总是护着他……唉——我对他的期待,看来是要落空喽!"

3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12个妙龄女的戏开始了。

戏台搭在院子里,装饰华丽得有些刺眼。看戏的都坐在大观楼里,一边喝茶,一边观赏,其乐融融。

但是,随着剧情的发展,人们的笑容渐渐消失,或为剧中的悲剧人物伤心落泪,或对剧中的恶人愤恨攥得紧拳头。

就在一出戏达到高潮的时候,宝玉突然走到贾政身边,轻声叫道:"父亲,父亲!"

贾政也被剧情吸引住了,听见有人叫他,扭过头来一看,是宝玉弯着腰靠近了他,表情非常紧张。

"怎么了?"贾政奇怪地问。

"是这么回事……^宝玉对着贾政的耳朵小声嘀咕起来。贾政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先是眉头紧皱,接着瞪大眼睛,不由得叫了起来:"什么?"

史太君和王夫人吃了一惊,转过脸来看着贾政父子。贾政赶紧压低声音:"真的吗?"

"是真的。"宝玉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贾政又跟宝玉说了几句什么,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他先对母亲和妻子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没什么大事,你们看你们的戏,我去去就来,然后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大观楼。

此时宝玉早已满不在乎地站起来出去了。

追到外面的游廊,贾政一边叫着"你就不能等等你老子啊”,一边追了上去。好不容易才追上以后,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肩膀。

"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史家小姐……就……就在这附近?"贾政还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对,非常遗憾……"宝玉用一种没有抑扬顿挫的奇妙的声音回答说。

贾政和宝玉父子站在被绚丽夺目的芍药花围着的假山旁边, 呆呆地看着躺在石凳上的史湘云。贾政的慌乱是很明显的。

"宝……宝玉!这……这到底是……,'贾政用手指着湘云的尸体,声音颤抖着。

"对,我刚才对您说过了,湘云死了,躺在那边的石凳上,就像是睡着了……"宝玉心情沉痛地说。

一阵微风吹来,湘云的衣裙随风飘动。她的头下边是一块包着很多芍药花瓣的手绢,看来她是用那个当枕头来着。

既像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又充满女性魅力的史湘云,静静地躺在石凳上。看着那已经发育成熟的少女身体优美的曲线,和她那平静的面容,谁也不会相信她已经死了,谁都会认为她只不过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甚至觉得只要走上前去推她—把,她就会睁开那双长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张开嘴巴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

是的,谁都不会认为她已经死了。宁愿打搅了她的美梦,也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把她叫起来。可是,她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史湘云,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她死了。

"真的不行了吗?"贾政觉得史湘云还有救。

宝玉轻轻地摇摇头:"不行了,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 "是吗?"贾政丧气地垂下了肩膀,"对了,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不是,"宝玉又摇了摇头,"宴会开始以后,我注意到湘云不在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惨事……开演以后,香菱出来找湘云,发现她躺在这里,就过来推了她一把,说别在这里睡,当心感冒了。可是湘云连动都没动一下,才知道她已经死了,于是慌慌张张地向我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于是你就前来确认,然后又告诉了我?"

“对。"宝玉淡淡地说。

贾政手托下巴想了想说:"好了,详细情况我以后再问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保守秘密,不要把湘云死了的事让大家知道。戏演完了,马上引导客人走另一条路出大观园,不要让任何人转到这边来。人们要是现在知道了这件事,精神上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要让女孩子们看见,尤其绝对不要让你奶奶看见!明白了吗?"

"明白了。"宝玉小声回答说。

贾政围着湘云的尸体转了一圈,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问題似的,突然说:"不对!那边就是通向大观楼的路,人们经过这里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这里躺着一个人。这就是说,湘云肯定是咱们都进了大观楼以后被人杀害的,或者说是咱们都进了大观楼以后尸体才被搬到这里来的,不然的话,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她。那么……杀害湘云的凶手能是谁呢?"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宝玉露出为难的神情。贾政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来:“……叫赖尚荣……"他的嗓了沙啞,没能淸晰地发出声音,他清了淸嗓子,大声说:"叫赖尚荣来!"

4

史湘云真的被埋在芍药花的花瓣里永眠了吗?

用一个陈腐的比喻,那简直就是幅睡美人的图画。遗憾的是,那不是一幅画,而是叫人心痛的凄惨的现实。

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的嘴巴,已经发不出滔滔不绝的话语;依然残存着一丝红晕的面颊,已经没有任何生气。总之, 往日那活力四射的面容完全消失了。

当然,消失的不只是表面的魅力。她那丰富的内心世界,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全都被罪恶的凶手夺走了。

"怎么样?"賴尚荣的視线从史湘云的尸体上移开,扭头看着验尸官问道。

"这个嘛……”验尸官显得有些紧张,"在穿着衣服的情况下不能检验得非常淸楚,但在领口处可以看到锁骨上边有被刺伤的痕迹。您看,就是这里……"验尸官说着把湘云的领子稍稍向下拉了拉,露出一个被针扎过之后留下的小红点。

"这就是致命伤吗?虽然扎在了脖子上,但只这一针就可以立刻叫人丧命吗?"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这里不是什么致命的穴位,也没怎么出血......"验尸官的表情明显有些困惑。验尸官都是依靠以往的经验验尸,一旦碰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惰况,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尚荣虽然有过验尸的经历,也认真研究过宋慈等先人留下来的《洗冤集录》一类的著作,但是,碰上像史湘云这种既没有实际见过也没有在书上见过的情况,就不免束手无策了。

"哟!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个声音从尚荣和验尸官身后传过来。

尚荣回头一看,笑了:"哎呀,这不是毕先生吗?"

被尚荣叫做毕先生的人,个子不高,衣履破旧,但走起路来却显得神采飘逸。

毕先生走到尚荣面前寒喧道:"正是在下,贵官您在这里忙什么呢?"

"在验尸。以前毕先生帮过我的大忙,这回也得劳您的大驾。事情来得突然,希望不要介意。您这边请。"尚荣说着把毕先生让到湘云的尸体前边。

毕先生"哦"了一声,仔细观察起尸体来。

毕先生叫毕知庵,是住在城外破庙里的一个穷医生。但是穷归穷,诊断之准确,知识之渊博,经验之丰富,是很多富医生比不上的。

对于尚荣来说,毕知庵的最大长处是:他不但能医好活人的病,还能判断出死人的死因。尚荣跟毕知庵时有来往,视为自己的頋问。

"毕先生,怎么样?"

毕先生也不答话,蹲下身子开始验尸。他的验尸方法跟验尸官有所不同。只见他掏出一支银簪子,放进死者嘴里,然后用放大镜査看死者全身,还用纸片在那个很小的伤口处擦了擦,最后看看银簪子,又嗅嗅纸片,拾起头来对赖尚荣说:

"是中了乌头的毒以后死的。"

赖尚荣不由得向前跨了一歩:"乌头?就是……,'

"对!乌头,又叫附子,一种含有剧毒的毒草,分布于长江中下游。不管是吃下它还是伤口沾上它,都会致命。三国时代的关羽所中毒箭就是涂了乌头的毒箭。这些贵官您都是知道的。"

"知道。"尚荣说,"北方的猎人们打猎的时候用的毒箭也是涂了乌头的吧?"

"正是。"毕知庵点点头,"不过,我们当医生的一般忌讳把乌头称作毒药,因为麻黄附子细辛汤是有奇效的药。然而不管怎么说,乌头还是一种很危险的草药。从这位小姐脖子上的伤口以及其他方面来看,她是被一种涂了乌头的尖利的刃器刺伤以后中毒身亡的。伤口虽然不大,但只要出一点儿血,乌头就会极大地发挥毒性,使中毒者很快死亡。"

"尖利的刃器?"尚荣把毕先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刚才贵官您说过了,猎人们用涂了乌头的毒箭射杀猎物,这位小姐也是被人射杀的。您没在现场发现凶器吗?"

"没有。"尚荣摇了摇头。可是,他只敢保证他赶来以后没有发现凶器,但不敢保证最早发现尸体的人是否发现了凶器。为了确认这一点,尚荣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视线掩上了一位英俊少年的眼睛。

"尚荣说得对,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凶器!"贾宝玉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插嘴说,"我虽然不是第一发现者,但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在湘云的尸体上和附近见到什么尖利的刃器之类的闪器。父亲,是吧?"

"是,是没见到什么凶器。"贾政向前迈了一步,肯定地说。

贾政这么一说,尚荣当然无法再继续追究。

宝玉接着说话了:"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武术中对打的时候有人使用锥子一类的武器,把人刺伤使用针一类的东西也不稀奇。"

"那当然。"尚荣说,"不过,那样的活,凶手一定是在靠近湘云小姐的情况下行凶的。"

"那也不一定,"宝玉反驳道,"比如说,用一根结实的丝线系住毒针,隐蔽在暗处射中湘云之后再把毒针拉回去……"

"……那倒也是。"尚荣呆呆地说。在尚荣看来.就算是凶手是用丝线系住的毒针把湘云杀死的,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呢?这样费尽心机地杀死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尚荣觉得很难理解。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而是如何深入调查亊件真相的问题。想到这里,赖尚荣先拜托毕知庵继续验尸,然后转向宝玉,叫了一声"宝二爷"。

"有什么问題吗?"宝玉问。

"您和老太太、老爷、太太和诸位小姐去大观楼经过这里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湘云小姐已经躺在这里了,您可以肯定吗?"

"当然可以肯定,"宝玉马上回答说,"要是已经躺在这里了,不可能看不见。大家纷纷赞赏这片芍药花,几乎所有的人都朝这个方向看来着,除了芍药花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一群小鸟从附近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飞了起来,宝玉补充道:"当然,也许有小鸟、小动物什么的,这大观园里鸟兽挺多的。"

"是……是吗?"尚荣说着掸掉沾在衣服上的一些花瓣。突然,他发现一小片跟花瓣不一样的白纸,纸上好像还有墨迹。

那不是花瓣,而是碎纸片。看了看周围,还有几片,捡起来拼在一起一看,尚荣僵住了。这……这……这不是我写给湘云的信吗?尚荣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精神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发现那些纸片是自己写给史湘云的信的那一瞬间,尚荣忽然明白史湘云为什么会被人杀死了。虽然目前还不敢断言,但是,如果凶手是因为发现了信中写着要向她了解迎春被杀亊件才杀死她的,那么杀死湘云的凶手一定是杀死迎春的凶手!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尚荣,你怎么了?"宝玉好像看透了尚荣的心亊。不知道为什么,尚荣不敢看宝玉那双澄澈的眼睛。

尚荣没有时间跟宝玉多说,他首先要调査两件至关重要的亊情:一是在贾家男女老少走进大观楼以后,有没有人在现场附近路过;二是要弄清楚举行宴会的时候,有没有人离开过大观楼。

关于第一件事情,大观园门口有人把守,宴会开始以后严禁他人进人,住在园内的小姐丫鬟也全都进了大观楼,不可能再有人路过现场,所以很容易就调査淸楚了。

关于第二件事情,赖尚荣找了薛宝钗。因为当时唯一没有去大观楼的史湘云,就住在宝钗那里。

宝钗说:"那天上午,我们跟湘云一直待在蘅芜院。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觉得该去大观楼了,就招呼湘云一起走,可是忽然找不到她了。当时我想,也许是她自己一个人先去了,就没往心里去。可是,我们到了大观楼一看,湘云不在……

"我们?意思是您跟香菱吧?"尚荣问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眉心长着一顆胭脂痣的女孩子的面容。对了,那时候……

44对,"宝钗回答说,"我和香菱。还有丫鬟莺儿和文杏。"

"知道了。那么,你们到了大观楼以后,没有见到湘云小姐, 你们没着急吗?"

"开始没着急,心想她也许晚点儿到,而且宴会开始以后也不好离席。可是,宴会结束,开始演戏了……"

"湘云小姐还没有来。"尚荣接下去说。

"对。我觉得奇怪,开始为她担心。过了一阵儿,还是看不见她的影子,就小声嘱咐香菱出去看看,香菱就出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尚荣问。

"正在演《魔合罗》。香菱出去的时候好像是演到孔目张鼎初次见到刘玉娘,张鼎看到刘玉娘衣衫襤楼、血迹斑斑,非常同情,有那么一段唱……^

"那么,"此刻尚荣关心的不是剧情,而是案情,打断宝钗的话问道,"香菱出来以后,就在那里看见湘云小姐的尸体……对不起……就看见湘云小姐睡在那里,叫也叫不醒,才意识到出亊了,对吧?"

"对。"宝钗连连点头,"香菱吓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先告诉了宝玉。"

也就是说,那个眉心有一颗胭脂痣的香菱,没有听那段唱——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此刻的尚荣还不知道。

"谢谢!谢谢了!"尚荣连声道谢之后,离开宝钗,问到了官衙。宝钗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特别好的印象。当然,干尚荣这行的,要的不是印象,而是事实。

总而言之,尚荣要调查的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也调査清楚了。在举行宴会和演戏的时候,离开过大观楼的只有三个人。首先是香菱,她奉宝钗之命去找湘云,结果在假山边的石凳上发现了湘云的尸体。第二个是贾宝玉,他接到香菱的报告以后赶到现场,査看了尸体。第三个是贾政,他是被宝玉带到现场的。

上述事实,尚荣又通过调査把守大观园的下人得到了证实。

那么,杀害史湘云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尚荣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耳边响起以前在戏园子里看《魔合罗》的时候,孔目张鼎为破案苦思冥想的时候的一段唱词:

……我勘问出强賊,早忧愁得寸肠粉碎,闷恹恹废寝忘食……难决断,这其间详细.......要搜寻百谋千计。

"这不就是现在的我吗?"尚荣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但是,此刻的尚荣做梦都没想到,他所面临的,比起戏里那个张孔目为了拯救被判了死刑的无辜,勇于向权贵挑战的过程来,不知道要困难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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