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相继死去的人》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完结】 > 相继死去的人.txt

第 10 页

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3

但是对10岁的萨沙,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原原本本地向他解释了一切。他没有编谎话来贬低自己,也没有用不信任男孩子理解原则上复杂的事物的能力来贬低儿子。

“我以为,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是爱我和你,因此想成为我的妻子并且代替你的妈妈。原来她是想让我重新去当教练挣大钱,好供她随心所欲地花销。我不认为尊敬尤其是热爱一个准备出卖自己换取金钱的女人是可能的。你理解我吗,儿子?”

“我理解。”萨沙严肃地点点头,“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是个同我妈妈一样的女人,是吗?”

“嗯,差不多。”父亲笑了。

这是大塔什科夫喜欢的字眼,连崇拜他的小塔什科夫的许多性格特点和习惯,包括这个“嗯,差不多”都是向他学的。

等到萨沙长大了一些,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常向他重复说:“商品一金钱关系之所以叫商品一金钱关系,是因为需要用钱、也只能用钱买到商品,也就是买到靠某人的劳动创造的东西。但是用钱买感情,可耻而且不值。但是更不值更可耻的是出卖自己的感情换取金钱。”

萨沙的功课学得很好。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钱掉到了他和父亲的头上。而且不是小钱,是大钱。开始他们得到消息说,母亲同作家新丈夫在一次火车事故中遇难了。几个月之后,公证人找到他们解释说,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塔什科夫是著名文学家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鲍加托夫惟一的继承人,在最近的五十年内(根据著作权法)拥有他的作品的专有权。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企图提出抗议并对公证人解释说,发生了令人遗憾的错误,小塔什科夫当时已经19岁,不是已故作家的亲属,这位作家一定有其他的亲属,其中包括原配婚姻的孩子。公证人全然不理睬这些话,回答说,这是被继承人的意愿。他的原配婚姻确实有一个女儿,但是他同她由于政治原因,已经宣布脱离关系,她做了持不同政见的事,而第二个妻子就是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塔什科夫的母亲、他非常爱她,这些年来深受良心的谴责和折磨,因为他让她失去了孩子,撇下他没有母亲呵护。所有这些当然纯粹是胡说。塔什科夫父子非常清楚,要是笔墨大师深受折磨,他就不会娶那个把8岁的儿子丢给丈夫抚养的母亲当妻子。大概,不如说,是做母亲的良心发现,所以她劝说富有的丈夫写下了对被她抛弃的儿子有利的遗嘱。

“行吧,死者的意愿是神圣的。”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叹了口气,“我们不能违背它。”

他们接受了继承权。等到萨沙放假和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休假的机会,父子俩到了彼得堡。清理了作家的财产、存款,以及著作出版合同。他们很快弄明白,他们得到的遗产比这些更多。作家的书一版再版,而他在漫长的一生中写了不少书。总之,是一位真正的经典作家。况且,由于当时存在社会主义阵营,该阵营的每个成员国都认为有义务用本国文字出版“俄罗斯老大哥”的文学经典著作。因此书的印刷量简直难以数计。办清手续之后,塔什科夫父子回到莫斯科。接连几天处于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之中,后来他们进行了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作家的钱为题目的谈话。

“我们无权动这些钱。”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坚定地说,“但是既然死者希望这些钱归你所有,就随他去吧。我向公证人咨询过你能不能拒绝这些遗产,他说可以,但是那样就会在认为自己有权得到遗产的人们中间引起争夺纠纷。所以我想了想,我们的行为不应该挑起人们争夺吵闹。我说得对吗,儿子?”

“您说得对,爸爸。”亚历山大表示赞同。

“那么我又想,我们接受这笔财产,但是不要为自己动用它。我们是两个年富力强的男子汉,上天没有亏待我们的身体,也没有亏待我们的头脑,我们应当自食其力,否则我们就不能自尊。不过我们将保管这笔财产,让它增值,让他的书出版,谁想出都可以,出多少都可以。我们将用钱干一些既重要又需要的事情,但是我再说一遍,不是为了自己私人的需要。”

“用于幼儿园和医院?”萨沙猜道。

“嗯,差不多。”

从那之后过去了十五年,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塔什科夫现在已经34岁,正是当年他们家只剩下父子俩相依为命时他父亲的年纪。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当时一直没有回去干教练工作。出现了中断,他在中学里过了将近十年,他的训练方法无可救药地落后了,也已经忘记了。现在他年过六十,但是他仍然像运动员一样身材挺直,着装精神,在他毕业的那所体育学院工作。岁月惟一的标志是头发差不多全掉光了,但是过早谢顶是塔什科夫家的遗传,连才34岁的亚历山大,头顶脱发面积也明显超过了有发面积。

至于作家的遗产,在头八年,即1989年的前一年,各种出版的盈利经常人到账上,相应的利息也有增长。但是后来,在改革进程中,社会主义经典作家迅速地被遗忘,谁也不需要他,财源就断了。由于当时亚历山大已经进入联邦安全局工作,因此塔什科夫一家提前知道财政即将剧变的消息,得以预谋对策,以使作家的遗产不至于血本无归。虽说他们自己不需要用这笔钱干什么,而且父亲和儿子都习惯了堂堂正正做人,譬如做事就要做得一丝不苟,决不能马马虎虎。他们把所有的钱从账上提出来兑成黄金,又过了几年,当外汇和银行账户形势在一定程度上明朗之后,把黄金换成美元,找一家确实不会过热的银行开启外汇账户。这种银行尽管利率低一些,但是信誉比较高。

亚历山大好几次竭力找到值得使用作家遗产的项目,建议向某种效益好的基金会缴费,或者把钱转交给急需用钱的残疾人。但是父亲的反应让他吃惊。

“你能肯定这些钱一定会用到你选定的项目上吗?你能保证这些钱不会在半道上被偷走吗?”

当然,小塔什科夫保证不了。他已经是克格勃——联邦安全局的基干军官,比其他许多人更清楚甚至从最可靠的账上花钱的难易。

有时亚历山大从电视上听到呼吁捐钱帮助给这个人那个人治病,然而父亲连这样安排遗产的企图也根除了。

“你亲眼见过这个人吗?”他严肃地说,“你能向我用脑袋担保,他真的有病,需要用钱治疗,不是狡猾缺德地向轻信怜悯的同胞敲诈的方式吗?”

是啊,先是妻子,然后又是精明的“小英国佬”阿拉·谢尔盖耶芙娜的经历,让他有一种病态的疑心。

“等机会吧,不到你内心开始感到痛苦时,不到你发现心神不宁时,暂且不要做什么事情。当你感到你的内心老是痛苦——这时候你才找到了一件你应该花出这笔钱的事情。完全不明白,你的心为什么开始哭泣,是怜悯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还是害怕新的病毒大流行。在第一种情况下,你为无家可归的动物建一处栖身的窝。在第二种情况下,你就捐钱研制或者购买新疫苗。但无论如何,必须是你感到你不能不做这件事情,这就是你需要的那个机遇。然而有意去找花钱的机遇是愚蠢的,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喜悦。”

亚历山大34岁仍然未婚,因为爱情换金钱的经验给他留下了太深的痕迹。他有过很多姑娘或者女人,早秃是他外貌上惟一的缺陷。但是当他用“遗产”来考验在他看来适合当妻子的女友时,每一次都看见贪婪的眼光。在知道遗产之后,她们的情感变得更加热烈、更加细致,而说出来的话语则更加热情,更加露骨。他却立即觉得寒心、乏味甚至反感。人们为什么如此喜爱不是自己挣来的金钱呢?他理解,非常理解那些人,舍不得花靠多年来日复一日辛勤劳动所得的每一个戈比,甚至这些人表现出来的令人厌恶的吝啬和贪婪也没有让他生气,虽然他自己并不是守财奴,喜欢给别人送礼物,出手大方。但是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了得到别人积攒的钱,怎么能不顾世界上的一切,不顾脸面、亲情、人格和良心。即使自己已经在世上活了34岁,当上了科长干到了少校,他对此仍然不能理解。就是说,他仅仅从纯理论上懂得这种事情在人世间随处可见,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可是真正面对具体的人和事时,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入睡。当然,躺在床上可以让白天过度疲劳的身体得到休息,但是精神却很兴奋,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妹妹和奥列格。为什么如此突然?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同时离她而去?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错。娜塔莎被绑架,奥列格遭谋杀。为什么命运要让她承受一个又一个打击,不让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这不公平,不能这样,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也有感情也有喜怒哀乐。或许,上苍俯视着她,以为她既然这样勤奋努力,不知疲倦,是不是她的内心里除了肌肉和筋骨别无其他,空白一片?伊拉不相信上帝,也怀疑根本就没有上帝。当然,有的只是人人都清清楚楚知道的东西。

她不爱奥列格,甚至就没有爱上他,只不过是感激他的同情,感激他每天晚上都来等她,让她在“格洛利亚”的工作人员眼里变成了一个有人追求的正常的姑娘;感激他有时上楼到她的房间里去,让她忘记简陋的衣着和脸上讨厌的丘疹;感激他张罗着要带她去看大夫甚至打算支付治疗费用,如果需要的话;感激在深夜的大街上短短的漫步中富有人情味的谈话;感激他不说大话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每天晚上都来说说话,尽管不多。伊拉也非常可怜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年轻、漂亮、善良的人,很快就要有孩子……她可怜奥列格的妻子,虽然她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她的心里一激灵。今天到“格洛利亚”来的这个家伙是什么人?要知道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说。万一他说谎呢?要是奥列格根本没有牺牲呢?他不过是为了向她打听什么,所以才编了一通奥列格的话。也许,他是绑架娜塔莎的那些人派来的呢?要知道就是这个人……他叫什么……他昨天一大早跑来警告她,可能有陌生人要来盘问她,天哪,可是这个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由于对自己恼火,伊拉差一点没有放声大哭。随后她想起来,他给了她一张有电话号码的卡片。她把它塞到哪儿去了?大概是口袋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好放,她出门扫街时不带手提包,因为什么也没有,她费劲地从薄薄的旧被子(还是她小时候妈妈给她盖的那床被子,现在她把好被子都给了房客,让他们铺床用)里爬出来,拉开灯,抓过她早晨出门时穿的风衣。谢天谢地,卡片找到了。这不,是科罗特科夫·尤拉·维克多罗维奇,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电话号码都是五位数,有意思,半夜里能打其中的哪一个电话呢?要知道会闹得很不方便,把全家人都吵醒。不错,他亲口说过,白天黑夜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电话,不必客气。话可是说得轻巧……而且她要在半夜里打电话也不太容易,电话挂在过道里的墙上,拉不到房间里来,伊拉不想让房客们听见说话。之所以不想,原因很多。房客看好她的宿舍是因为这里安静,也完全没有必要让他们听见他们的女主人半夜里给民警分局打电话。此外,这位科罗特科夫还特别交代不要扩散娜塔莎被绑架的事情。如果她一旦必须用电话说什么……到街边的自动电话亭去,行不行?说是自动电话亭,然而打电话要有磁卡,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换磁卡,而且要五百卢布,可以买一个长面包带几块方火腿了。

只好等到早晨。伊拉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后来拉亮了灯。不,她不能等到早晨。科罗特科夫说的,立即打电话,白天,黑夜,任何时候。这是他的工作,他知道他说的话。既然说要这么做,那就必须这么做,这样做才对。为了案子,为了娜塔莎,他亲口说的,“娜塔莎的安全在我和您的手里,取决于我和您的行为,看我们能不能尽快找到她把她解救出来”。抛开那些礼节,她应该给他打电话,名正言顺。

伊拉踮着脚走进过道。正是早晨4点钟,大家都在酣睡的时候。没有开灯,她划着一根火柴,照亮写在卡片上的电话号码,取下话筒,用手摸着拨了第一个号码,对方马上就取下了话筒,答话的是一个睡意未消的男子。

“是尤拉·维克多罗维奇吗?”她用勉强可闻的声音对着话筒说,井用手捂住话筒,让声音不至传得太远。

他听不清楚。

“喂!”接电话的男子有些生气了。

“尤拉·维克多罗维奇。”她稍稍大声了点。

“是我。”他的回音已经平和了一些,显然是听见了。

“我是伊拉·捷列辛娜。”

“发生了什么事情?您说话不方便吗?”科罗特科夫立即就猜测到了。

“是的。”她小声说。

“您是在家里打电话吗?”

“是的。”

“有人来找你了?”

“是的。”

“什么时候?今天?”

“是的。”

“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您早晨5点钟上班吗?”

“是的。”

“4点45分我在您那幢楼的顶层等您,在顶间门口,您再对我细说。都听明白了吗?”

“好的。”伊拉轻松地回答。

回到房间,她又躺在床上,不过没有关灯,反正过半个小时就该起床了,还睡什么觉。瞧,他根本不为她早晨4点钟给他打电话生气。就是说,她做得完全正确。他过四十五分钟到她这里来,她全都告诉他,他也会给她出主意该怎么办。她没有权利自作主张,因为事关娜特卡,就是娜塔申卡,她的妹妹,她毫无行为能力,不能保护自己。伊拉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文化程度很低,只上过正规中学七年级,还是凑凑合合上的,寄宿学校的那几年不能算,寄宿学校算是什么学习啊,简直是一个笑话!成天酗酒,滥交,老是互相偷东西,也偷工作人员的。那里甚至连做家庭作业的地方也没有。老师也是一群窝囊废。大概在寄宿学校工作不受人尊敬,到那里去的都是些百无一用的人。他们以为,如果孩子们——一群孤儿,那么他们用不着好的学识。于是,她,伊拉·捷列辛娜非常清楚,她没有权利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有工作的人,他们上过学,受过专门教育,有经验。如果他们说怎么做正确、怎么做不正确,她一定得听他们的话。他们不会让人做坏事。

4点45分,伊拉跑步登上顶层。科罗特科夫正站在顶间门口抽烟。由于激动,她语无伦次地告诉他,昨天有个陌生男人到“格洛利亚”来找过她。

“奥列格是谁?”科罗特夫这时插嘴问。

“是个熟人。”

“早就认识吗?”

“不,大约两个星期。”

“他是谁?干什么工作?”

“他说他是私人保镖。可是昨天这个家伙暗示,好像是在机关里。他说谎,是吗?”

“奥列格姓什么?”

“我不知道。”她有些慌神了。

这段时间来,她第一次突然意识到,真的不知道他的姓。他自己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不知怎么也没有想到过要问,再说,她问他的姓干什么?跟他又没有什么牵扯。

“但是他那一辆什么小汽车,您知道吗?”

“不,”她摇摇头,“红色的,外国牌子。我搞不清楚。”

奥列格开一辆红色外国车,在机关里工作,不过这有问题。特征豪华,有五分之一就够了,不会弄错的。

“但是他多大岁数,这您总该知道吧?”

“岁数……大约30岁,可能还小一点。对,他还说过,他的妻子正怀孕,六个月了。”

不错。是奥列格·热斯杰罗夫,联邦安全局上尉。红色“大众”。29岁。有个怀孕的妻子。明白了,为什么昨天这位来客大驾光临。侦查谋杀案。好吧,侦查吧,没什么可怕的。当然,虽然是同时进行,可以互不干扰。

“伊拉,他没有骗您。您的奥列格真的牺牲了。我非常遗憾。有人在他的车库里放了爆炸装置。一星期前,星期五与星期六相交的半夜间。昨天访问您的人多半还会再来,而且很快。您不必怕他,他们想侦破奥列格被害案,因此想弄清楚他在最后几天,特别是牺牲之前几个小时的行踪。这很正常。我们侦破杀人案时也总是这样做。不过,为防万一,我给您提几条建议:第一,请他出示证件,并且尽量准确记住证件上的字。别不好意思细看证件,不要急于还他,需要看多久就看多久。如果他对此不高兴,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第二,不要对他说不真实的话。如果有什么不想说就别说。只是着在上帝面上不要虚构情节。戳穿假话最容易,但是往后,甚至没有一点过错的人也会开始不快,除了骗一次而已。如果谈到您的妹妹,最好不要复杂化。同奥列格的事情您也不必要隐瞒,他来找您,到您的家里呆一会就走了。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如果这个人来电话,同他谈完话之后,立即找我或者卡敏斯卡娅,您有电话。”

“要是又不得不在半夜里打电话呢?我很难为情,这么早吵醒您,让您起床……”

“打吧。您一切都做得很对。您知道吗,我们的工作中经常有难堪的时候。一位遭到强奸或者殴打的姑娘坐在我们面前哭泣,而我们却不能找到罪犯,这时候我们就感到难堪,甚至十分难堪。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他看看表,轻轻地推一下伊拉,让她下楼去。“行了,快去吧,要不您上班要迟到了。”

昨天的陌生人来到时,正好是伊拉把扫把放进杂品屋的时候。开始那一刻,她有一种神不守舍的感觉,命运似乎有意嘲弄她,让她两次经历同样的情景。先是失去了娜塔莎,接着奥列格又消失了。昨天这个人来找她,同她开始谈话又是这样,就像不久前奥列格一样。今天来找她是在这一时刻,又跟两天前科罗特科夫来的时候一样,莫非她的灵魂出窍了?

“早晨好。”他愉快地打招呼说,“又是我。”

“我看见了,”伊拉拉着脸回答,“还有什么事?”

“还是那件事,谈谈。”

“我没有工夫。”

“但是您干完活了。您刚开始清扫,我就在观察您了。现在您的活全都干完了,正是谈话的时候。”

“我还得去擦那幢楼的楼梯。”她固执地说,眼皮都不抬。

“让楼梯等着。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我同您谈的问题更要紧。”

“噢,连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都叫上了!”她的脸上挂出了轻蔑的怪相,“请问您尊姓大名?”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可以只叫我萨沙。”

“您有证件吗?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一定有。”他笑了笑,但是没有掏证件给伊拉看的意思。

“我要看看证件。一定。”她模仿他的口气说,“否则免开尊口。”

他默默地把证件递给她,于是伊拉按照科罗特科夫教她的那样,认真地从第一个字母读到最后一个。塔什科夫·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少校,科长。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才把证件还给本人。

“好吧,我们谈谈,既然您觉得非谈不可。”她宽厚地同意了,“不过,不能太久,我的工作满满的。”

“请您回想一下,奥列格对您说没说过什么,譬如他白天怎么过,干什么,同什么人约会等等。”

“他不向我报告。”

她决定尽可能干巴简洁些。这个塔什科夫暂时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对不起她,但是她已经不喜欢他了,伊拉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就因为他活着,而奥列格牺牲了。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呢?什么时候遇上的?”

“这关您什么事?”她无精打采地责问他,此时她关心娜塔莎更胜于奥列格。反正已经帮不上他了。可是娜特卡……

“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我求您帮帮我。奥列格是我的同志,我同他在一起工作,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出谋杀他的人。可是您同我说话的口气,就像我是您个人的对头或者我借了您的钱赖账不还似的。”

她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好吧,对不起。”伊拉平静地说。

“那么说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真的,他们谈了些什么?因为从“格洛利亚”走到家门口的那十几分钟,他们并不是一声不响的,而且假如他不上楼进屋,他们还要在门洞口站上十来分钟,也不是一声不响。可是要想回忆起来,似乎又什么都没有谈,或者……无论怎么奇怪,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基本上是在谈她,谈伊拉的事情。谈她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谈他的母亲,她的房客。其他再没有谈过什么。她马上想起科罗特科夫的告诫,谈话尽量不要涉及娜塔莎。因此,回答得尽量简短而又诚恳(顾及科罗特科夫提出的上述限制)。

“谈过我,还谈过我的房客。”

“谈过房客?”塔什科夫吃惊地扬起眉毛。

“是啊。我出租房间。怎么,不可以吗?”伊拉挑战地问。

“不是,可以。房客都有些什么?”

“没有什么。普通的房客。”

“那关于他们您对奥列格说了些什么?”

开始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认真诚挚地向塔什科夫一五一十地叙说,奥列格问她什么,她如何回答他。塔什科夫听着听着,眼光变得越来越严厉,脸部越来越紧张,而且不时打断她,为了更准确而插问时嗓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突然,一个猜想刺痛了她,她觉得像一根铁条扎进她的身上,越扎越深。奥列格和这个塔什科夫对她的房客感兴趣。不是对寡言少语的会计员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而恰恰是对穆萨、沙米尔、伊里亚斯和他们的朋友们。这么说来,奥列格要找的是他们,而根本不是她,伊拉?他同她上床,他说他根本不嫌弃她脸上的丘疹都是假装。他自己……他是在工作,搜集情报,真卑鄙!而她,这个傻瓜,居然相信了,被感动了。噢,她让他想起了妈妈。他想做件善事,为她预约了医生。卑鄙。

“您怎么了,伊利娜·列昂尼多芙娜?”塔什科夫担心地问,“您不舒服吗?”

“我很好。”她呆滞地回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比奥列格好。难道你们从来不厌倦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像我这样轻信的傻瓜吗?你们装出一副情怀热烈的样子,求我带你们回家做客,介绍你们同房客认识。因为你们需要找房客,是吗?天哪,为什么谁想利用我就利用我?我是一个人,你们明明知道,我也是个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块用完了就可以扔进污水坑的木头。您怎么不说话?”她自己也没发觉怎么叫喊起来了。“我说得对,是吗?奥列格来找我就是为了伊里亚斯和他那一伙人吧?我再也不告诉您任何事情了!我不会帮助您寻找杀害他的凶手。这个凶手做了一件好事,使世界上少了一个口是心非的下流胚。您要明白,奥列格立了一功,在街上他收留了一个不幸的流浪女,给她温暖,让她吃饱,而她缠上了他。一个满身虱子的便宜货!臭狗屎!”

“小声些,伊拉,小声些。”

塔什科夫温存地扶住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去她脸上如雨流淌的泪水。

“您哭吧,哭一下你会轻松一些。过一会儿我们再谈。”

她哽咽着,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却不由自主、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肩上。

------------------

11

连续两天,雨仍然下个不停。窗外细密的毛毛雨声使人心境归于平静。他索性打开窗户,更好地听着雨声,呼吸潮湿凉爽的空气。在这里,在这套房子里,他感到安静而舒适,他十分清楚,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当然,除了他自己和他的女人们。他的实验母本们,他做实验用的兔子们。他珍惜自己的女人们,如同人们珍惜一支心爱的自来水笔,习惯用它写字;一把心爱的安乐椅,习惯晚上坐在里面读书或者看电视;一只心爱的茶杯,装上咖啡会显得更香。不过不是因为他习惯了,而是因为她们对于他有用,不可缺少。她们应该为他生孩子,因为这种事情除了她们谁也办不到,他不得不珍惜她们,甚至有一点爱她们。当然,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他的理解与能力范围之内。

沉静温顺的卓娅已经穿好了衣服,默默地坐在沙发边上,耐心地等待他的吩咐。准备离开吗?煮杯咖啡?找点食品做一顿清淡的晚饭?主人有何吩咐?不,当然,如果什么时候要结婚,只能跟她。至少,她不会使这种生活方式败兴,不会说一堆蠢话或者表现出不需要的主动来烦人。对,卓娅——她对您可不会像那个薇罗奇卡。

“你去洗洗脸吧。”他温柔地对她说,“你的眼睛下边沾了黑痕。”

卓娅顺从地站起来,走进浴室,他听见流水的声音。随后卓娅重新回到房间里。她的脸洗得干干净净,但是不知怎么有点心绪不宁。

“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请您原谅我……”

“发生什么事情了?卓尼卡?”

“我大概是太愚蠢了,鉴赏力也不高。您不喜欢我送给您的浴液,是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极好的礼物,我非常感谢你。”

“那为什么您没有把它带回家去?我看见了,瓶子放在浴室的小柜子里。您把它送给您的朋友了?”

他颤栗了一下。好一个糊涂蛋!应该把贴在包装盒上的那张傻纸条撕去,那是卓娅写上新年祝辞后贴上去的。没有贴纸条,就是一只普通盒子装着一只普通的瓶子,在任何一家商店都能买到,试试证明一下,这就是她送的那一瓶,而不仅仅是同样的一瓶。真是鬼迷心窍,探进柜子里去了,她在里头找什么呢?

“卓娅,我跟你说过多次了,叫我的名字时别加父称!”他恼怒地回答,极力想挽回局面,转移话题,“我是你孩子的父亲,你要像小姑娘一样对我称‘您’。”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我不认为您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对,我生气了,你别忘了,亲爱的,我毕竟是个结了婚的男人,我怎么能把你的礼物带回家去?你自己想想,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我就得把纸条从包装盒上撕掉,可是你在那纸盒上写下了如此温馨的话,这些话恰恰是你的礼物上最珍贵的。是的,我把礼物留在了这里,但是在这里,我有时候也能把它拿在手里,重温你写给我的那些话。你懂吗?”

“对不起,”卓娅又一次道歉,“我没有想到。”

“行了,我们不谈这个。”他轻松地叹了口气,“别再跟我吵嘴了。现在我们到厨房去,你煮点咖啡。”

计谋得逞了,卓娅没有再提礼物的事。

“您的朋友什么时候回来?”她一边分别往两只茶杯里倒冒着热气的浓咖啡,一边问。

“确切时间我也不知道。他走了三年了,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自己也知道。马上就要选举了——看样子是。如果政权更迭,完全可能,新总统要组成新政府,接着就会更换外交使团。这样一来……”

他摊开两只手,整个人的样子说明,他也不能有把握地说这套房子还能让他支配多长时间。

“但是,这不应该让你操心。等到孩子出生,你反正要呆在家里,这样我们将不得不停止约会。当然,我将同你见面,而且非常频繁,但已经……”他调皮地微笑了一下,“不是这种秘密约会。顺便问一下,你的父母怎么样?”

“不好。”卓娅叹口气,“老是生病。他们已经老了,我是他们最小的孩子。妈妈生我的时候42岁,而爸爸比她还大。再给您来杯咖啡?”

“你倒吧。”

他把杯子递给她,心满意足地看着卓娅保养极好的双手和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简直让人不可思议,她何来这般温顺可人。要知道,长相漂亮的娘们儿都娇生惯养,鉴赏力极好,并不像薇拉那样。薇拉别出心裁地染了指甲,不仅染过绿色,还上过黑漆,往自己身上挂那么多闪光的小饰物,让人眼花缭乱,俨然一棵新年枞树。不错,她人长得美丽,惹人注目,这些词对她都合适,无可争辩。但是严格地说,她这个人毕竟缺乏审美能力,俗不可耐,缺乏教养。卓娅从来不会这样,指甲上的油是暗肉色,不反光,既元珠母色又没有别的杂色闪光。首饰只有脖子上的一条精致的金项链,连个宝石坠子也没有。奇怪,为什么她直到36岁还仍然是个老处女。是不是男人们没有长眼睛?或者是她历经坎坷和腼腆的神态把她整个人甚至连外表都遮挡住了?况且他自己就是如此。开始一段时间,他把卓娅当成一个不幸的、不美的、不再幻想有完美的个人生活的单身女人,过了好长时间,他发现,她的身上没有什么不美之处,当然,不是绝代佳人,但也不是丑陋女子。

有意思的是他们将有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应该是一个最好的,他相信他的方法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个孩子的智力、记忆力、身体耐力等各方面的素质都将是最高的。第一批实验不是十分成功,生下的孩子有病,心脏较弱,对一切都有极强的过敏反应。在血液方面怎么没有继承他的基因?素质组合不过是一个良好的愿望。第一个孩子伊拉是一个样,娜塔莎是另一个样,奥尔加是第三个样……怎么也组合不到一起。现在应该组合起来了。他对此深信不疑,要是能够生一个男孩子就好了。

“你希望生个男孩还是女孩?”他问卓娅。

“男孩,”她羞涩地笑笑,“为了表示对您的尊敬,如果是个男孩,我就给他取名叫瓦列利克。”

“要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不,我不知道。我还没有选好女孩子的名字。大概,叫瓦列莉娅,要像您的名字。”

“谢谢,”他笑了,“好了,孩子,该各回各的家了。”

他等卓娅洗好茶具收拾好餐具,同她一起走到外面,把她送到地铁口。他们的方向不同。

娜斯佳竟然不知在哪里感染了流感,她自己都十分惊奇。尽管血管衰弱,背上的旧伤一直不好,但是她对各种病毒感染都有惊人的抵抗力,就是全国都感染流行病躺倒了,她仍能安然无恙地上班,甚至不用采取任何预防措施。她发现能叫她躺倒的病毒八年出现一次。一种特别复杂的病毒。传染性病原体所有其他的变种都不能感染她。自从上次感冒到这次生病,正好相隔八年。八年前娜斯佳最后一次生病躺倒,高烧四十度,两腿酸痛得厉害。

因此,尤拉·科罗特科夫一个人去会见塔什科夫。娜斯佳由于不能亲自同联邦安全局的侦查员谈谈并亲耳听听情况而苦恼不堪,但是她明白,她不能走出家门。

“你哪怕回来时顺路到我这里来呆一会,”她请求科罗特科夫,“说说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来。”尤拉答应了。

自从伊拉·捷列辛娜再次给他打过电话,并且告诉找她谈奥列格的那个人的姓之后,戈尔杰耶夫上校就明白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被绑架的娜塔莎·捷列辛娜的姐姐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被联邦安全局进行侦讯调查的对象。这件事情对民警、对反间谍工作人员都造成了一定的困难。伊利娜不能仅仅由于已经复杂化了的形势就不同民警分局接触,因为她的妹妹失踪了,必须寻找她,但是这种接触本身又可能打乱塔什科夫的全部工作,因为可能会引起捷列辛娜的房客们的警觉,从而破坏整个精心策划的部署。然后,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尔杰耶夫按照这种情况下的惯例向上级报告,拜会双方主管部门的领导,从最高一级、次一级、再次一级,直到具体执行者。联邦安全局方面有塔什科夫·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少校,内务部方面有科罗特科夫·尤拉·维克多罗维奇少校。建议他们举行会晤,研究行动计划,即便不能联合行动,至少不能互相干扰。

科罗特科夫同兄弟部门的同行会晤去了,可娜斯佳不得不漫无目的地在宿舍里转圈,同难以克制的躺倒的愿望搏斗着。

“你干嘛找罪受啊?”丈夫不解地问,“躺着呗。”

他自己的支气管炎早已经应付过去了,现在只是偶尔咳嗽。他生病的时候,兴致和胃口都不减,躺在沙发上几乎不起来,时而酣睡不醒,甚至还耍耍小孩脾气。而且,不用讲究秩序:因为生病,他要怎么都可以,但是得适度。现在娜斯佳正病着,他真诚地希望,妻子能够稍微休息休息,睡够觉,好好调整复原。但是同时,她进食正常,跟好人一样,一天三餐。他一早已经跑市场买来了水果,怀着一线希望,利用娜斯佳生病的机会,他能塞给她一些维他命。至于她坚持不愿意躺在床上休息,引起了阿列克赛已是近似愤怒的惊诧。

“你吃药,躺下。”他要求道。

“我不想,”娜斯佳固执地摇头说,“如果我躺下就会睡着。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必须思考。”

“让你的思考等一等。它们跑不了。好好睡一觉,然后再思考,清醒的头脑总能更好地思考。”

“不,我不想躺下。我最好跟你在厨房里坐一会儿。”

“我太需要你了,”阿列克赛用鼻子闻了一下,“也许,你指望我会煎小牛肉排,而你在我转身的时候把它们从锅里往外拣?别想好事了,我该看我现在的这位研究生的天才作品了。”

“那么肉排呢?”娜斯佳失望地问。

煎小牛肉排是廖沙拿手的一道菜,他平日趁心爱的夫人在家的时候,也会露上一手让她一饱口福。娜斯佳亲眼看见,他从市场回来时从包里掏出了小牛肉。

“晚餐吃。你好像请科罗特科夫来做客了?那就让我们一起享用。”

“你真坏。”娜斯佳喘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因为发烧而头晕目眩,周身感到令人讨厌的虚弱,更不用说极度疼痛的双腿,“对你而言,我的朋友比我本人宝贵。等我饿死了,你才会后悔,怎么不早点给我吃东西。”

“你得有良心!”廖沙被激怒了,“你面前有满满一盆桃和杏,冰箱里有欧洲甜樱桃,随便吃,管够。总之,老太婆,你还是上床去,犯不着往公共饮食中传播病毒。去吧,去吧,离开这里,别分散我的注意力。小伙子两天后要通过论文答辩,我应该整理好他的开场白。”

她沮丧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廖什卡说得对,躺下来感觉不坏。但是她凭经验知道,一旦她躺下来,就会完全松弛、人睡,就不能像她自己形容的‘集合大脑细胞’了。她提心吊胆地看了一眼,悄悄溜进浴室,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美国退烧药,倒上一小玻璃杯水,一口服下。要是让廖沙知道她又服这种药,他会把它扔掉。这种药只能每天早晚各服一次,不能多服,否则可能引起其他并发症。根据这种神药的发明者的设想,体温下降应该持续八九个小时。但是莫非娜斯佳搞错了,药效对她的作用弱得多,服药后烧真的退了,事实上突然明显见效,有三个小时,娜斯佳的感觉可以说很好,可是接着重新开始发冷,腿酸。体温计的读数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极不正常。

娜斯佳又朝厨房看了看,丈夫坐在桌子边,埋头看打字机打印的文稿,用黑笔在上面修改。此时他的面部表现出不满和挑剔。

“廖什卡,”娜斯佳有气无力地招呼道,“我能给自己弄杯咖啡吗?我不会出声,不妨碍你。”

他抬起头嘲弄地笑了,他的脸又换上了常见的宽容大度和亲切关爱的表情,这种表情她熟悉了二十年了。

“不能。不过你从来都是自行其是,阿霞,你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喝咖啡有什么用?即便你不可怜我,也要爱惜自己的心脏。好像是个聪明女子,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我懂。”她委屈地说,“好了,廖沙,我冲一杯淡淡的,保证。别生气。”

“随你的便吧。”阿列克赛一气之下回了一句,“算跟你白说。你要是以为我没发现你刚才钻进浴室里,你就大错特错了。把药给我,由我来严格按时按量给你服药。”

她听话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药盒递给丈夫:“廖沙,你太过分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生平不相信,你能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是这样吗?阿西卡,我用词不当,真该死!必须改写这满纸胡言,简直需要坐下来全部重写。本来应该同他面谈一次,当场指出他这里犯的每一处错误,并让他重写。一处、两处、三处——牛头不对马嘴地东拉西扯,不着边际。只有这样才能教给研究生一点学问。但是到论文答辩只剩下两天了,哪里还能重写?只好我自己写这篇开场白。最重要的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他有一篇论文提要,他写了,我也修改了。每个字都校对过了,每道公式也都对,他呢,就不能根据公式编出一段十分钟发言的文章来?这满篇胡言乱语是从哪里来的?”

“廖舍奇卡,亲爱的。别发脾气了,听见吗?如果真的只剩下两天,那你别无办法,除了坐下来写完这段文章。那你就写吧。然后等论文答辩完了,同研究生一起研究一下。事实上你又何至于像个小孩子一样。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不知道,”阿列克谢生气地说,“也不想知道。”

“这就白生气了。”娜斯佳笑起来。

药力已经开始生效。她的感觉越来越好,甚至为急剧退烧有点着急。趁廖沙让那篇文章气得七窍生烟的机会,她打开了桌子上的电茶炊,往茶杯里放上速溶咖啡。

“既然你一直担任研究生学术指导,你应该知道,他们这些文理不通的论文是从哪里来的。他是什么时候给你送来资料的?”

“星期一,十七号。”

“应该是什么时候?”

“我让十号之前送来,但是他来不及,忙着什么事情。”

“忙什么呢?”

“唉,阿霞,我怎么知道?一个人忙起来,事情有的是。原则上十六号并不算晚,如果论文合格,不是这满纸不着边际的废话的话。”

“廖什,你的研究生有妻子吗?”

“记不清了,好像有。”他耸耸肩膀,“你以为,他新婚燕尔,让蜜月弄得神魂颠倒,把心思全用到床上去了?”

“你说什么,我从来不问这种浪漫勾当。”“茶炊沸腾,自动切断了电源。娜斯佳为自己冲好咖啡,小心地用勺子把糖搅匀。”

“我们打赌,如果他有妻子,那么她对数学不陌生,尽管她是很早以前学过而且学得不好。而你的研究生,把钻研学术的功夫都投入到政治活动中去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