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特异功能。你不过是看见他并且记住了,但是没有注意罢了。坐下来画出来了,还以为是自己虚构的。也许,一半是想出来的,另一半是画出了不久以前看见过的。”
“是这样的,”画家摇摇头,“真是没想到。”
“现在你仔细看看,卢基尼奇娜老太太说过,他的嘴唇饱满,而年轻女人肯定他的嘴唇薄而瘪,你画的嘴唇适中,但是在所有三种情况下的形状都是一样的。就是说,我们将认为,我们确定了口形。再看鼻子,老太太说他的鼻子有点凸起,年轻女人没有说鼻子。这么说来,她能看见的只是正面,因为她没有看出鼻子凸起,你画上这个人的鼻子也是鹰钩鼻。而这块胎记是哪来的?是真实如此还是你的虚构?”
“谁认得他呀。我根本不记得他。只能想象。”
“你认识的男人有颧骨上带胎记的吗?”
“你等等,我得想一想。”
费多尔沉思着喝下第三杯酒,不再坚持要侦探跟他对喝了。
“有带胎记的。别季卡·马拉霍夫。可你问他干嘛?”
“见鬼,我不需要他,”多岑科粗鲁地说,“你能马上把他画出来吗?大略,凭记忆。”
几分钟后,一张干净的纸上出现了一张脸部素描,高颧骨,左面有一块胎记。与多岑科感兴趣的画上的男人的颧骨丝毫不差,胎记不偏不斜恰在同一部位。
“原来,这个虚构的男人的颧骨是你从马拉霍夫的脸上借来的,”米哈伊尔做了结论,“那么说,他的颧骨应该是别样的。”
“你看,”费多尔又吃了一惊,“是真的,我把别季卡的颧骨搬到他的脸上来了,自己却没有发现。你是个行家!”
“你也是,”多岑科笑了笑,“现在找下巴上的小窝。”
“在哪里找?”画家不解。
“在自己的朋友、邻居中找。你还给他们中的谁画过肖像?”
费多尔久久端详着自己的画,试图想起他从谁的下巴上借用了这个小窝,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好了。我们将认为,他实际上就有这个小窝。行了,费佳,不要喝酒了,还要工作,坐下来再画一幅肖像。嘴唇、鼻子、下巴同这张画一样,长圆脸跟女证人们说的一样。行吗?总体上由你定,如果某些线条与前三张画吻合——要特别注意,尽量不要照自己的意愿添加,我需要你的想像力。作完这张画,再画下一张。”
“什么下一张?”
“你先作完这一张,然后我再告诉你下面怎么画。为了不干扰你,我暂时到外面去跑跑。给你买两瓶酒以示感谢。好吗?”
“好吧。”费多尔高兴了。
起先,工作前景不甚令他振奋,他本来打算利用女友昼夜值班的机会好好乐一乐的,与高脚杯、酒瓶、下酒菜为伍,如果走运,就找个好对手。但是白给两瓶酒的许诺使他换了一个角度,对这个难题刮目相看。
过了半小时,多岑科回来了,用纸袋装着两瓶上好的伏特加。
“画好了?”
“画好了。”
费多尔递给他一张新画,他身上有一种造作的、不自然的、生硬的感觉,就像平时画画没有灵感,生拉硬扯把一些线条与另一些线条牵强刻板地组合到一起,并且担心弄错那样。画上的人不生动,像一个机器人。米哈伊尔满意地指出,第一阶段实验进展顺利。就应该画成这样。
“接下来干什么?”费多尔贪馋地把目光瞥向酒瓶问。
“接下来你闭上眼睛,歇上几十分钟,然后把所有这些画收到一边,再拿一张白纸,凭印象给我把这个男人画出来。不是像你刚才画的那种瘦削样子,而是一个正常的栩栩如生的50岁的男人。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给人好感,甚至是有魅力的脸,懂了吗?如果你能做到,我就不打扰你,这伏特加由你尽兴喝个够。”
一个小时之后,米沙·多岑科从费多尔的家里出来时,公文夹里装着五幅画,彼此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但是他相信,至少有两幅画,画出了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遇害前不久拜访过她的那个男人。只需要弄清楚到底是哪一幅。
星期天下午一点半,奥列格·热斯杰罗夫给伊拉·捷列辛娜家里打电话。他已经去过小商品市场,从远处观察并且确证伊拉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在挨得很紧的服装摊和鞋摊之间穿来穿去,身后用小拉车拉着一个大包,大声喊道:
“香烟!饮料、矿泉水、果汁、不含瓦斯,‘贝贝尔大夫’,可乐!”
“小吃!汉堡包,新鲜露馅小圆饼,烤羊肉串带配菜!”
“热茶!热咖啡、黑咖啡、加奶咖啡!”
买卖兴隆,生意红火,这里星期天顾客很多,包括外来人,他们到这里来一次,就想解决所有的穿着问题,因此整天从一排摊位走到另一排摊位,当然也需要吃喝。断定伊拉一时半会儿未必能从这里脱身,奥列格坐进自己的“大众”到她家去了。来到她的家门口,紧张地倾听勉强能区分开的沙沙声。房子很老,很结实,砖墙,隔音极好——远非现在的预制板快速建筑物所能比,楼下打个喷嚏,楼上的玻璃都震动。会给他开门吗?如果有人开门,会是谁?伊里亚斯?根据侦察情报,他外出已经回来了。或许是尚不了解的邻居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对他的了解跟对一只奶山羊差不多。最理想的情形是碰上伊里亚斯的朋友大聚会,装出张皇失措的神色,把同伊拉已经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会怎么样?是很可能的事,伊尔卡总是在固定时间上班,只有市场突然关闭时她才能提前五个小时回家,可要知道这个市场就在近旁,随时可以赴回家看看是否一切正常。只要市场上没有人制造爆炸,商贩们不会收拢自己的东西——屋子就能保证没有女主人在场。况且,根据伊拉的讲述判断,“喀山帮”在她的面前并不拘束,他们方便时就聚会,不论白天黑夜。第二位房客就不同了,别客气,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虽然还是如伊拉所说,他们也不是很注意他。他平和、寡言,不妨碍任何事。但是,好长时间没有人开门。也许,屋子里没有人?
终于,听见快速有力的脚步声。
“稍等,”门里大声说,“这就开。”
门开了,奥列格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色毛巾长袍的结实的男人。头发还是湿的,奥列格明白了,刚才门铃响时,房客正在洗淋浴,所以这么久没有开门。
“请您原谅,”热斯杰罗夫不好意思地说,“我找伊拉,她在家吗?”
“请进来吧。”男子亲切地说着,把奥列格让进前厅。
十分清楚,这不是伊里亚斯,这么说是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也行,好吧,用不着兜圈子,奥列格心想,碰到谁,就从谁开始工作。
“伊罗奇卡不在家,她上班去了。如果您有什么急事,我告诉您怎么找她,就在附近,不远。”
“私事……”奥列格打住话头,“最主要的我已经知道了。既然她在上班,就是说,一切正常。”
“您指的什么?”房客严肃地问,“什么正常?”
“您知道吗,我同她昨晚一起吃晚饭了……我觉得,她不太习惯我们吃的那些东西。但是这一点,我后来回到家里才想到。看在上帝面上,您别以为我管闲事,但是我觉得,伊拉经常吃不饱,如果这样的话,那顿晚饭后她可能难受。这种情况很常见。因此我才来问问,是不是一切正常。您是她父亲吗?”
“不是,年轻人。伊罗奇卡的父亲早就去世了。我在她这里租了一个房间。如果您不着急,我想同您聊一聊。”
那还用说吗!不是他自己缠上这位房客的,也不是他自己钻进来谈话提问的,而是房客自己主动接触他的。
“那就到我的房间里去,我们在那里要方便一些。”
的确,与伊拉留给自己的那个小房间相比,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的房间像是沙皇的寝宫。是这套房子中最大的,有二十五平米。带一套软座家具,沙发边的角上有一盏漂亮的落地灯,彩色电视机,两个窗户朝向公园。这不是房间,是一个梦想。
“我叫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房客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把客人安置在安乐椅上,自己挨着他坐在沙发上。“您呢?”
“奥列格。或者奥利克,随您的便。”
“您早就认识伊拉吗?”
“也是也不是,我观察她已经两个月了,但是直到几天前才决定跟她说话。”
“什么叫‘我观察’?”房客皱起眉头,“您是不是跟踪她?”
“上帝保佑您!”奥列格快活地笑起来,感到体内冒起一股不舒服的凉气。这个不多说话、不起眼的房客,眼光真厉害,“我在伊拉上班的餐馆里看见她,就注意上她了,因为她特别像我的母亲。为了看她,我开始专程到那里去。就是这样。”
“年轻人,你是干什么的?做什么工作?”
“一家私营公司的警卫。保镖,大概,在您的眼里这不太体面,是吗?”热斯杰罗夫笑了笑。
“听我说,奥列格,”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伤感地说,“我不想对人们评头品足,或者对谁宣讲道德。这不是我的专业。我是个最普通的会计员,不知道什么是私营公司的警卫。我不知道,这不好还是好。我有几个成年的孩子,我只懂得一点:现在的生活我不懂,我不理解自己的孩子,听不懂他们同自己的朋友在电话上聊天时挂在嘴上的那些字眼,我不理解伊罗奇基娜的那些房客,所有那些沙米尔们、伊里亚斯们。这是另一种生活,显然是我已经无法适应的另一个星球的生活。但是,就是在这外星生活中也有牢固不变的东西,而我想您能知道这一点。不可以让伊拉受委屈。您懂我的意思吗,奥列格?您最好现在就想一想,并且决定您有没有信心不使她受委屈。如果您没有信心,我就把您关在门外,从此以后,您永远别再出现在伊拉身边。”
热斯杰罗夫仔细地看看房客。
“我不懂您的意思,”他平静地说,“您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定要使她受委屈?怎么,她向您抱怨过我吗?她告诉您我欺负她、委屈她了?请您解释清楚,尊敬的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
“别发火,年轻人,平心静气听我说完。我不知道,伊拉对您说过她的身世没有。如果说过,那么您应该能够全部明白。如果没有,就请相信我一句话:她的生活非常非常艰难。您甚至不能想象,她的生活有多难。不错,您说得对,她经常吃不饱饭,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有时还要少。她喝茶不放糖,吃黑面包,抹廉价的劣质人造奶油。她病得很重,虽然,从全部情形看,她毫无察觉。您看到她的脸吗?请相信我,这不是由于健康过剩。她穿得很差,因为要节省每一个卢布。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几乎从不接收款待。虽然我,上帝作证,经常想给她些吃的,塞给她一块好一些的、新鲜一些的。我不是她的什么人,一个旁人,萍水相逢的人,等我的前妻一解决换房问题,我就要马上从这里搬走。但是我想警告您,如果当我还在这里时,我看见伊拉因为您而痛苦,我会采取措施。”
“有意思,什么措施?”热斯杰罗夫嘲笑地问。
他喜欢这个房客。谈话本身让奥列格得到了大量必需的信息。只需从容不迫地把谈话引向另一个房客,即“喀山帮”上。
“可是您知道,还有谁住在这套房子里吗?”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以问答问。
“我不知道,是谁住这里?”
“绝对是一帮犯罪分子。伊罗奇卡大概不知道这一点,她很少在家,但是我看见听见的很多,特别是晚上,当她在‘格洛利亚’上班的时候。不过至今我们年轻的女主人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可侵犯的人物,因为她从来不给他们打自己主意的借口……总之,您理解我指的是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多么奇怪,他们也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所以,如果您使伊拉受委屈,您将不得不面对我还有他们。我吗?是个不年轻,也不十分健壮的独身会计员,您不必怕我什么。可这些沙米尔、托菲克、拉菲克、伊里亚斯们,完全是另一种人,我可以向您保证,为了自己的女主人,他们会咬断您的脖子。”
原来,托菲克和拉菲克们都来过。好极了。沙米尔和伊里亚斯是房客,一个是过去的,一个是现在的。托菲克很可能是多梅绍夫,这家伙。拉菲克呢?这是个新的。在研究有关捉摸不定的阿里亚斯团伙的资料时,还不为人知。必须趁机好好问问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
“天哪,他们有这么多人!”奥列格开玩笑地举起双手,“他们都住在这里吗?”
“不,只有一个住在这里。伊里亚斯。其余的人都是朋友,但是经常到这里来。带来点什么,又拿走点什么,把一些纸转来转去,一句话,不是正经人。我不认为您会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好的,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想请您相信,我不想对伊拉做任何坏事,相反,我很希望您能给我出出主意。”
“主意?”房客惊奇了,“关于什么?”
“关于我怎么帮助伊拉,又不刺伤她的自豪感和自尊心。我已经发现,她对任何帮助她的建议都很警觉,甚至怀有敌意。但是您更了解她,大概能指点我,如何和以哪种方式为她做点什么好的或是有益的事情。”
“您真的想帮助她?”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不相信地再问一遍。
“当然。我,确实不太富有,但是我有一点积蓄,如果您指点我……”
“给她买套衣服。您亲眼看见她穿的什么。要知道她还只有20岁。她也想看上去不比别的姑娘差。”
“也许,给她钱买食品更好?您亲口说过,她老是吃不饱。”
“这无济于事。如果给她过日子的钱,她马上就会跑去给弟弟妹妹买东西了。”
“那么,干脆给她带食品来?”
“您忘了,奥列格,她吃不惯丰盛高档的饭食?如果她像小孩子般贪嘴吃下所有您带给她的东西,事情可能真的要由医院来收场了。总的看,换一种方式,都会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坏事。”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她吃不饱,她怎么能干这么多的活?她早就应该因为虚弱而病倒了。”
“还有精神力量呢?意志、明确的目标?您对伊罗奇卡估计不足,这真是一个令人惊奇的人。她有着战胜困难的钢铁般的意志,这种必胜的意志是支撑她的力量,不使她彻底倒下。我再对您说一遍,奥列格,您能为她做的惟一有益的事情就是买一套漂亮衣服。主要是要暖和。她冬天在挨冻,一双好鞋——一双暖和的防水鞋。相信我,这比做其他的事情都要好。但是我再次警告您:如果您打算向她行两三天善,然后就消失,最好现在就走开。我希望您睁开眼睛看清形势,年轻人,伊拉在我住在这里期间一个男人也没有领回来过。我以为,她没有遇见过男人,在她的生活方式下,她没有这方面的精力,没有时间,没有可能。如果您现在哪怕只伸出手抚摸她一下,她马上就会迷恋上您,爱上您。她会感到幸福。而您呢?您为什么要这样?您不会让我相信,她漂亮,您想了她一辈子,是吗?她是个贫穷有病又不漂亮的姑娘,背着四个残疾人的沉重负担,他们瘫痪的身躯还要压在她的身上许多年。这些话听起来多么吓人,让人不寒而栗,她无比正派、清白。然而同时她又没有文化,粗俗,缺乏教养,她的性格令人难以忍受。这些会很快使你厌倦,往后怎么办?您会伤她的心。自然,我那些特别的邻居会找到您,对您说,您不对。他们是些容易激动的人,但是他们的男女贞洁观发育健全。所以,我认为,在他们解释之后您就会安息了。这对谁有好处?对伊拉?对您?不。因此,我再次坚决地恳求您,奥列格,趁还可以抽身时,不要走出这轻率的一步。我希望,还可以抽身!”
他的两眼直盯着奥列格,连热斯杰罗夫都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变得不自在了。
“当然,”他小声说,“我会考虑您的话。”
“转告伊拉你来过?也许不必?”
“不必。我已经答应了您要考虑考虑。”
“这就好,”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微微一笑,“我很高兴,您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们找到了共同语言,我送送您。”
这个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看他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女主人的!可笑又可悲。但是奥列格·热斯杰罗夫对见面的结果相当满意。第一,他为自己取得了在伊拉·捷列辛娜的房子里出现的合法地位;第二,他发现了“喀山帮”中还有一个未曾掌握的拉菲克,对他的侦查必须马上着手;第三,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自己给了奥列格同伊里亚斯认识的理由。理由正当,绝无风险,并且易于操作。
“听我说,我同你的女主人有点……那个……可是你的那个邻居真怪,吓唬我说,如果有什么不对,他就叫你和你的朋友们来找我的麻烦。让我们现在就谈一谈,男人跟男人,免得以后难受。”
别吹毛求疵了。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随时可以证实,奥列格同他谈的正是这件事。伊拉也可以证实,他照顾她。如果这场谈话战术对头的话,那么最多两个小时,他同伊里亚斯就会成为好朋友,这样认识托菲克——拉菲克们就为期不远了。
星期一排满了学术和组织活动,他只好把薇拉的来访挪到晚上。一天之中她给他的诊室打了好几次电话,任性地问他什么时候能来。糟糕的是,例行程序只能空腹做。所以为了不让她挨饿,他一般尽量在上午接待薇拉。但是今天怎么都排不开。诚然,研讨会与办公会之间有两个小时的间隔,但是在这段时间实验室的工作计划安排得满满的。
大约7点左右,技术员往他的诊室探探头。
“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我关上机器还是您继续用?”
“关上吧,”他点点头,但是没有抬起来,“只是把钥匙给我留下,我明天早晨提前来。”
十分钟后,技术员送来实验室的钥匙,道过别走了。稍等片刻,他从保险柜中取出组合箱,走出诊室,打开实验室的门,重新开开机器,把组合箱放进仪器格。他不愿意让周围的人知道他在非工作时间接待病人。这不受领导赞赏。
薇拉浑身怒气闯进他的办公室。
“终于可以做事了?”她几乎是在喊叫,“我现在都饿晕了!”
“请别喊叫,”他平静地指责她,“我可是建议你把检查改到明天早晨的。我亲爱的,我是在班上工作,而不是在奶奶家里做客,并不是随时都能支配自己的时间的。”
“怎么能拖到明天?”薇拉生气地说,“你自己说的,所有的医嘱都必须准确认真地遵循。既然预约今天,就应该是今天。万一我的病情突然有什么发展怎么办?今天你能发现它,等到明天就已经晚了。得了,我们赶快去实验室。完了我吃点东西,要不我都迷糊了。”
“薇罗奇卡,”他柔声地说,“我赞赏你能听我的劝告,但是凡事都有限度。我经常给你检查,你要相信,暂时不存在任何担心的依据。”
他们已经进了实验室,薇拉在躺上能自动把她送进观察舱的两轮车之前,迅速地脱衣服。
“我听说,有些病发作起来……怎么说……啊,想起来了,极猛,像飓风一样。万一我碰上了呢?今天你能看出来,采取措施。等到明天,也许,就回天乏术了。”
“请放心,”他开始为她的愚蠢恼怒了,“如果病就像飓凤一般降临到你身上,那么这也只能等第二天检查后才能诊断。别惊慌,脱衣服,躺到轮车上去。”
“她的确会是一个没有理智的母亲,”他一面习惯地换好衣服,放下保护屏,打开仪器,一面想,“行,不错,将生下一个好孩子。”
回到诊室,薇拉立即从挎包里拿出面包夹干酪和一个大红苹果,极有兴趣地用洁白的牙齿咬了一大口果肉。
“对了,小兔子,我想跟你说说,不过你别害怕。”
“我应该怕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转向她,停下正在一本杂志上作的笔记。
“奥列格,我的丈夫,想让你给他认识的一个姑娘咨询咨询,你同意吗?”
“你怎么啦,疯了?”他恶狠狠地说,把笔扔到一边,啪地合上杂志,“你的丈夫怎么会请我?难道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你别神经紧张。”薇拉安详地说,津津有味地啃着面包片。“他非常清楚我经常来找医生,不是马马虎虎的,而是最好的,他只给莫斯科有名望的人看病,你怎么想?我连这一点也要向他隐瞒吗?相反,我想方设法向他说明,找你很难,你很难接收新病人,所以我只能在你给我约定的时间去找你,哪怕是我或者我的丈夫不方便,否则你就把我从病号登记册上除名了。你是个忙人,如果你指定我晚上7点或8点钟来,我必须毫无怨言地来。你怎么,以为我是轻易跑到你这里来赴晚间约会的?”
“你肯定他对我们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稍微平和地问。
“绝对,奥列格相信孩子是他的。”
“可是万一这是个狡猾的手腕呢?”他又不安了。
“什么手腕?亏你想得出来!”
“万一他怀疑什么,或者看见我同你在一起,现在正在寻找认识情敌的理由呢?”
“哦,正好!”薇拉哈哈大笑起来,“他需要理由,又怎么样?如果他有一点点怀疑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没有任何理由,在这种机构里规矩严峻,跟斯大林时代一样。现在全俄罗斯都在改革,可是他们那里不是俄罗斯,而是一个独立王国,类似罗马的梵蒂冈,他们那里没有任何改革,你可以相信我。”
“那姑娘是什么人?亲戚?”
“不是,只是一个熟悉的人。”
“薇罗奇卡,你把我吓了一跳,”他已经能克制住自己,也能微笑了,“对一个不到三个月就要当父亲的已婚男人而言,这怎么可能只是熟人?你的丈夫开始撇下你寻欢作乐去了,啊?”
“你得了,”她精明地把吃剩的苹果用餐巾包起来放回挎包里,“没有,真的,给她咨询一下吧。你怎么啦,为难了?奥列什卡说,她很不幸,贫穷,是个扫街女工。我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碰上她的,但是他绝对不会跟她寻欢作乐。”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满脸粉刺,看着可怕。”
“至于吗?你看见过她了?”
“没有,奥列格说的。这么说你接受她了?”
“我不明白,薇拉,你为什么如此卖力地安排这件事情。比如我,一点也不想同你的丈夫面对面相见。我也不害臊地告诉你,我害怕这件事。我感兴趣的只是,你对此为什么不担心?或许,观察丈夫同情人约会,你会得到一种特殊的满足?我知道,许多女人有这个特点,这能愉悦她们的神经。告诉你的奥列格,我拒绝了,就说我忙。”
薇拉马上从她坐的椅子上站起来,坐到他的膝上。把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面颊。
“你真笨,你什么都不懂,”她低声而亲切地说起来,“很好,如果他同你认识的话反而会更好。第一,他会确信我的确经常访问的正是医生,而不是情人。第二,他将认识你是我的医生,因此,如果他在什么地方偶然看见我们,我随时能理直气壮地说是碰到了你。如果女人在街上或是在地铁里碰到自己的医生,比如跟他要张处方,这有什么可怕的?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再有,别忘了患者同这些医生保持着事务联系。患者为了感谢治疗,开始为自己的医生办事,所以约会理由也不再仅仅同疾病相联系。而且以后我同你用电话通话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一切都应当合法、公开,这是最好的。你自己想一想,我同你认识不到一年,可由于老是愉偷摸摸、躲躲藏藏,受了多少折磨!我希望近几年我们不分手,因为我和你将有孩子,难道你希望我们往后的生活还这样不安定吗?你正式成为我和我们的孩子的医生之后,你也会有权随时来看我们,而不需要什么虚假编造的解释。”
“好吧,”他同意了,“说好了,我接受她。但是你说她是一个扫街女工。我收费很贵,这一点你想清楚。莫非你的丈夫以为因为认识我会免费咨询吗?”
“这个你别担心,全部费用都会付清。”
“不,亲爱的,这对我不合适。你知道,我对自己的顾客非常认真,尽力不同可疑的人打交道。这个年轻姑娘身后有支付能力保证的是什么人?我对此感兴趣。我不希望与黑手党有联系的人跨进诊室的门槛。”
“噢,她同任何黑手党都没有关系!”薇拉懊丧地叫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幸姑娘,奥列格的同事中什么人的亲戚。他们单位的工资都是光明正大的,用这钱付给你治疗费。接受她吗?”
“好吧,”他叹了口气,“让他们来吧。”
“什么时候?”
“先看看我的日程安排。”
他轻轻地推开薇拉,拿过日程表,上边详细登着所有预约的门诊、约会、咨询和接待的病人。
“星期五12点半。只是告诉他们别迟到。我每天有一个小时会诊时间,即便在此期间咨询刚刚开始,我也必须离开。让他们早点来,哪怕在走廊上等一会儿。”
“谢谢你,小兔子。”
薇拉热烈地吻了他的嘴唇,急忙回家去了。
门在她的身后关上好久了,而他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茫然地盯着一点。过了一段时间,他感到手掌一阵刺痛,把困惑不解的目光转向手掌,他明白了,在手指间转动的铅笔一下子折断了,骤然出现的断面尖刺扎进了手掌皮肤。他什么时候折断了铅笔?他居然没有发觉。
6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关于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阿尼斯科维茨周围的前高级官员和知名人士不愿意同她开诚布公谈话的担心完全被证实了。况且,其中的许多人决不是“前”,今天,他们的官运仍然如日中天,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对讲述娜斯佳想听的事情,他们毫无兴趣。事实上,她开始所谈的阿尼斯科维茨为之在自己的家里提供栖身场所的熟人,应当肯定是她的同龄人吧?根本不是,就是说,也许,她也让自己的同龄人在家里幽会过,但是在最近十五到二十年中,与房子的女主人本人相比,幸运的情人群体已经大大年轻了。岁月流逝,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老了,但是在她的熟人圈子中总有许多人比她年轻十岁,二十岁,四十岁。
娜斯佳会见的人数愈多,愈强烈地感觉到一种不约而同,他们言犹未尽,支吾搪塞。与其说他们直接拒绝回答问题,倒不如说他们含糊其词,有时候在讲什么之前,他们要做一点莫名其妙的停顿。似乎是在斟酌、掂量这能不能讲,或者最好是缄口不说。这可以称做是有意斟字酌句,认真负责。娜斯佳只好耍心眼,尽可能多布下一些陷阱和圈套,但是她越努力就越清楚地懂得,这些人的沉默与他们自己的风流韵事没有关系。他们在竭力回避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涉及的是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英娜。不管娜斯佳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此作何解释。与她关系良好的人们不想扩散的,是这位斯马戈林院士的女儿一生中的什么?
不过,如果从反面走,那就完全可以试试从与死者关系不好的人那里打听出来。换句话说,如果从朋友那里得不到,就去找敌人。总之,这项任务也不简单。谁肯承认同一个被杀的人相处不好或者敌对过?只好再向马尔塔·根利霍芙娜·舒尔茨求援。她同其他人一样,严守“对死者只溢美不扬恶”的原则。
“为什么您不说您的女友有个人秘密?”娜斯佳开门见山,“我满心指望您的帮助,马尔塔·根利霍芙娜,可是您却把我引进了迷宫。您怕得罪谁?您想想,人命关天,在这类问题上,过分拘泥保留经常妨碍揭露罪犯。往往会误事,让罪犯逍遥法外。”
舒尔茨是一位有智慧、有经验的太太,通过同娜斯佳五六次的交谈,她得出了十分明确的结论,卡敏斯卡娅少校是一个沉稳持重、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人,因此接下来她没有再含糊躲闪。
“好吧,”她喘了一口气,“既然您自己打听清楚……当然,这些话我们以前不想说,况且毕竟大家都爱卡佳。”
“您说的这个‘我们’都是哪些人?”
“伊万·叶利扎罗维奇和我,还有卡佳的前夫彼得·瓦西里耶维奇也同意这样做。犯不着重提这段往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您自己明白。”
娜斯佳面临的局面十分复杂。马尔塔·根利霍芙娜一下子就相信,民警分局已经洞察一切。实际上还一无所知。怎么提问才能不显露出欺骗?“您自己明白”。还不错!要是明白了就好了。但是谈话的障碍依然存在。
“为什么您说,只同贝绍夫和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前夫讨论过这件事?”她问,“难道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了?”
“当然没有,”马尔塔·根利霍芙娜立即回答,“别人怎么还能知道这件事情?卡佳善于保守自己的秘密,也善于保守他人的秘密。如果可能,她也会向我们隐瞒的。”
越来越不容易了!要是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就好了。同时必须装出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否则老太太马上就会醒悟,她上当了。从知情者有童年朋友贝绍夫和离异丈夫阿尼斯科维茨来看,是有关家庭的事情。马尔塔则是以最亲密女友的身份得知问题的。
到底没有出什么纰漏。“半吞半吐”在同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许多熟人的谈话中都存在,而舒尔茨声称,除了阿尼斯科维茨本人之外,知晓秘密的只有三个人。似乎是有某种误会。马尔塔说的是一回事,而娜斯佳指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没有退路,必须小心谨慎,非常仔细地往前走。
“您知道吗,”娜斯佳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有一个印象,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噢,我的天,他们知道什么!”马尔塔·根利霍芙娜两手一拍,“他们知道的只有一点:卡佳把他拒之门外。她这么做是公开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果断,毫不含糊。仅此而已。”
很好,好极了!卡佳把他拒之门外。这个他是谁?她为什么要把他拒之门外,而且还是公开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果断,毫不含糊?为什么谁也不渴望讨论这件事?问题越积越多,整个架构随时都有轰然坍塌的危险。
“有意思,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熟人都如何看待她的这一举动?”娜斯佳抛出了准备好的诱饵,“因为这种姿态需要不小的勇气,您同意吗?”
说完这句无的放矢的空话,内心深处做好受挫的准备,她便等待结果。
“您说得对,亲爱的,”舒尔茨点点头,“大家都吓坏了。他是个可怕的人,当众受辱,可能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抖出去。但是他没有这样做,那股骇人劲渐渐平息下去。几乎没有人提起他,但是大家都记得他,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诚然,事隔多年,他的发现未必对什么人有意思或是有危险。因为吵架发生在70年代中期,过去二十年了。当时无可争辩。现在则未必。”
“为什么他不这么做,您怎么看?”
“因为卡佳,这是显然的。他爱她。”
“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呢,投桃报李了吗?”
“这才是最复杂之处。您知道吗,她爱了他很多年。很多——是实实在在的很多,几十年。卡佳嫁给可怜的施瓦伊施泰因之后,他们就认识了,那是在战争刚开始不久。从那之后,他们的联系就没有中断过,虽然卡佳在第一个丈夫死后又结过两次婚,她确实有风流韵事。知道吗,这是常有的事——爱着一个人,却嫁给了另一个,甚至是另两个人。卡佳把他拒之门外,但是许多年的眷恋却不会如此轻易了断。过了几个月,她原谅了他。”
“这个背景没有人知道吗?”娜斯佳猜道。
“没有人知道,除了我和瓦涅奇卡。彼得·瓦西里耶维奇知道这个情况要晚得多,是卡佳自己对他说的,当时他刚同自己年轻的花钱狂断绝关系。”
“结果,知道失和的是大家,而知道和解的只有你们三个,”娜斯佳总结道,“也许,隐瞒这个事实没有意义?您自己说,大家都担心,当众受辱的这个人会把他知道的事情都抖出去。如果大家都得知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同他和解了,他们会轻松地舒一口气。停止让人们长期遭受恐惧的折磨,难道不是更理智一些吗?”
“您不理解,”马尔塔·根利霍芙娜低声说,“这不仅仅是恐惧。”
“还是什么?”
“是人格,是良心。这一代每个人都有亲人遭到镇压。朋友、亲戚、邻居,我同卡佳的同龄人还有更年轻的人也都经历过夜半门铃响的恐惧。这种恐惧您不知道,您还太年轻。开头我们为一个问题苦恼:为了什么?当我们一旦理解了什么也不为,也就理解了另一件事:我们,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或者我们的亲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大家都不宽恕为这些逮捕负罪的人。当卡佳完全是偶然得知,她的丈夫被逮捕是拜谁所赐时,她被极大地震惊了。于是她在盛怒之下,当着许多人的面公布了这件事情。可是随后她也明白,不可能就如此简单地割断多年的关系。所以开始同谢苗暗中约会。您明白吗,她曾经羞于面对众人。我能理解她,要知道,当时在揭发的浪头上,支持她的人太多了。把那个人指为坏蛋、胆小鬼、败类、告密者等等。从此以后,如果让大家知道她继续同他保持关系的话,她会没脸见人的。这是她生活中最困难的时期。明明知道那个人促成了逮捕,实际上是促成了她丈夫的死亡,自己却缺乏力量一笔勾销他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总而言之,她原谅了他,虽然这几个月来她也承受了极为痛苦的折磨。您知道吗,卡佳很长时间没有白发,我们大家都羡慕她。可是这几个月中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就是说,他叫谢苗。好的,冰层开裂了。如果施瓦伊施泰因被逮捕真的是因为这个人告密,那么找到他的名字和地址就不复杂了。刑事案件档案中应该有资料。如果一切都如马尔塔·舒尔茨所说的那样,这个暂时神秘的谢苗,应该就是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阿尼斯科维茨能够与之分享别人的秘密的那个人。马尔塔不由自主地亲口强调了一句,“大家都吓坏了”。然而及至他们的关系开始避开大家,就更加能够无所顾忌地把一切都告诉他,因为这一关系与共同的熟人不可能再有任何瓜葛。谢苗从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交际圈中消失了。
娜斯佳自己没有到克格勃的档案馆去。她很善于放弃情绪化的抛头露面,集中精力思考破案,但是毕竟还有一些她不能只是组织别人去做的琐事。其中包括她不能够,确切地说是不喜欢处于低三下四的地位,她被看成一个进门求人的小人物,而别人则居高临下向她施恩赐惠,虽然事实上是公事公办,既是她的职责,也是向她施恩赐惠的人的职责。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克格勃——联邦安全局档案馆是两年前。她没有一丁点想再去的愿望。当然,从公务纪律的观点看,这样任性是不可原谅的,民警军官没有任性的权利。但是,由于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娅没有过其他的任性,同事们谅解了她的这个一小“点”,并且把所有需要求爷爷告奶奶他说好话、央求在证件上签字盖章、在门外等候几个小时等等差事都承担起来了。
第二天,尤拉·科罗特科夫把一张写有名字和地址的纸放到娜斯佳面前。谢苗·费多罗维奇·罗德钦科健在,住在莫斯科中心沃斯塔尼亚广场一幢高楼里。
“嘿,阿西卡,给你这个档案中的讨厌鬼。”科罗特科夫精疲力竭地说。他习惯地骑坐在卡敏斯卡娅办公室的椅子上,从娜斯佳的鼻子底下强夺下咖啡杯,“也许,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没弄懂,不过,我们这位谢苗·费多罗维奇是一位极高尚的人。凭良心说。”
“高尚的告密者?”娜斯佳谅诧道,“竟有这等新鲜事?”
“嗯。与其他的告密者相比较而言。你认为,一个罗德钦科就能把施瓦伊施泰因博士关起来吗?绝对不是,是那里的人一齐使劲。伊万·叶利扎罗维奇·贝绍夫也在其中。案中的告密者有十来个,而作者就是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周围的人。那些告密信基本上写得都很干巴,没有文采。而亲爱的谢苗·费多罗维奇的信正赶巧了,在日期上它是最近的。你猜得到是个什么样的情夫吗?”
“看来,不幸的博士严重妨碍了某某人,而这个某某人极欲把他投进监狱。他有可能向施瓦伊施泰因夫妇周围的人施加压力,迫使他们把他供出来。但这些人要么不够歹毒,要么想像力不够丰富。要么被吓得还不够,提供的材料无论如何不能将事情搞掂。而谢苗·费多罗维奇就提供了这样的材料。事情明摆着,他的歹毒和想像力应该更多一些,既然他与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有暧昧关系。也许,其中另有曲折。比如,谢苗·费多罗维奇在某方面受施瓦伊施泰因所妨碍的那个人指使。或者他怕这个人。总之,不能不服从,虽然并不太想把情妇的丈夫弄得太惨。只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你知道,尤里克,我一直害怕从道德上评价那个时期的事件。一些人说没办法,在强迫和恫吓之下。另一些人用手指点着揭发他们说,正派的人不接受强迫或者恫吓。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但是我知道一点:如果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亲人、你的孩子受到威胁,你会做乐意做的一切事情,只要不伤害他们。我记得太清楚了,阿尔森怎么威胁我,我发疯般地为爸爸和廖什卡担忧。也为瓦洛佳·拉尔采夫的女儿担忧。阿尔森绑架了她,并且利用她来讹诈我。要知道我按照他的命令做了一切。不接案子,中断工作,解散小组,开张病假条坐在家里。至于即使不出家门,守着电话机,我反正也能欺骗他,这是另一回事,但是这已经离题太远了。但是,你为什么说,罗德钦科是一个最高尚的告密者呢?”
“因为他没有出卖任何人。你想想马尔塔·舒尔茨对你说的话。由于你不了解情况才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解释她的话。”
“对了,我想通了,‘大家都吓坏了’指的是害怕泄露风流韵事和夫妻反目。好了,原来,所有这些人彼此都了解,知道写了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丈夫的告密信,揭露罗德钦科之后,又害怕他也会算计他们大家。”
“我想,整个事情正是这样。”科罗特科夫点头称是,“可是他没有出卖他们,所以我才说他高尚。如果当众羞辱了他,自然完全会按照‘谁是审判员’的原则受到斥责。然而他没有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