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照你看来都很简单,”上校哼了一声,“而姐姐伊利娜呢?万一她反对一个外人收养娜塔莎为义女呢?”
“有意思,既然他不同伊拉往来,他怎么会知道伊拉反对呢?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也对。这么说,你不想听伤感故事。好吧,那请说说你的看法。”
“不知道,”娜斯佳痛苦地叹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脑子里一片空白,乱成一锅粥了。”
“你刚才好像说有三点结论。”“小圆面包”提醒她,“可是我只听了两点,第三点在哪里?”
“只要你不笑话,”她哀求道,“我有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是吗?一想到死尸一具接一具倒下,哪能笑得起来,哭还差不多。你还有什么?”
“我想,也许,这个‘萨沙叔叔’大概什么事也没有干?”
“怎么会呢?”上校皱起眉头说,“说真的,你有什么意见?”
“我指的是,他多年前确实同加利娜·捷列辛娜在阿尼斯科维茨的家里约会过,加利娜的孩子中有一个,也许有两个或者三个是他的。除了伊利娜,自然,因为他对伊利娜从来不关心。而且,这个‘萨沙叔叔’确实到医院去看孩子们,确实有时也到残疾人疗养院去问问自己前情人的身体状况。他也确实在阿尼斯科维茨死前不久到她的家里去过。但是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是吗?他们早就认识,他的牵连到此为止,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干。所有这些谋杀和绑架娜塔莎·捷列辛娜完全是其他人所为。”
“换句话说,”戈尔捷耶夫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干巴,“你是想说,三个星期以来我们的寻找根本不对头?第一种说法,我同意,十分显然,当罪犯杀害拥有大量收藏品的女房主时,应该飞快地去检验抢劫的可能性。我们把许多时间耗费在检验这种说法上——所有的东西全部被证明是真品,不能为此指责我们。但是随后我们又抓住探望捷列辛家的医生不放,我们为此耗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我们差一点失去多岑科——不是吗?你想说全都错了?我们一切都从头开始吗?”
娜斯佳一言不发,她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处长说得对,他一贯正确。她同意他的意见,却有某种因素妨碍她点头。不能依靠组织得很好的团伙来解决个人问题。可是,这个团伙组织得很好,不引人怀疑,所有的谋杀都完成得极其利落。这个组织得很好的团伙的头头竟是那个医生,这可能吗?从纯理论上看有可能。然而实际上呢?这个犯罪团伙的领导人应该是一个富有的人,非常非常富有,因为他雇人干事,特别是雇他们干谋杀这种勾当,必须付钱。那位去医院看望孩子们,去残疾人疗养院看望加利娜的叔叔,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他像个犯罪团伙的首领吗?令人难以置信。这种人没有保镖不会出行。可是无论马尔法小姐,还是阿列夫金娜·梅利科娃都没有片言只语提及奇怪的探视者哪怕有一个人陪同过。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坐着车来。像他这样的黑手党的“大腕”也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路吗?幻想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但是无论如何,这个“萨沙叔叔”无疑同捷列辛一家有关系,可是一个孩子被绑架了。只有他才能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为什么是娜塔莎而不是巴甫里克,也不是奥莉娅,恰恰是娜塔莎呢?仅仅是因为她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他来?那干脆把她杀掉算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娜斯佳慢条斯理地说,“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个‘萨沙叔叔’是整个事件中最重要的环节。哪怕他一个人也没杀,也必须找到他,他同这个案子大有牵连。”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戈尔杰耶夫冷冷地答道,“您找吧。明天早晨把当务之急的行动计划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已经好几天不见奥列格来了。开始伊拉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是有工作的人,还有妻子,而且是身怀六甲的妻子,可能有点小毛病,需要他的照顾。他对她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向她承诺什么。一有可能,他就会来的。尽管已是星期一,是他们该去找那位高明的医生咨询的日子。可是奥列格还是没有来。伊拉稍稍有点生气,但是很快就释然了。及至过了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也过去了,奥列格仍然没有来。于是,她认了。归根结底,她是谁呀?一个长得不漂亮,穿得又寒酸的姑娘,既没有钱,又没有学历,更没有关系。他要她干什么?充其量让他开开心,解解闷罢了。可能,他想起了母亲和自己辛酸的童年,确实有过做一件善事的冲动,但是这种冲动长不了,刚刚点燃就会熄灭,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伊拉也不习惯接受旁人的帮助,她从未见有谁给予过她这种帮助,因此也没有抱特别的指望。她自己能够对付。当然,如果脸上这些让她自己看着也觉得非常讨厌的丘疹能够退去,当然也不错,但是既然不行,就随它去吧。凑合着过吧。她自己就能对付。既然对付到了今天,今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星期五,她跟平常一样5点半起床,喝完茶就跑出去扫大街。她扫完街往工具室里收拾自己简单的工具时,看见自己身边站着一个给人好感的宽肩膀男子。
“您是伊拉吗?”他问。
“是啊。”她一面关上工具室的门,一面嘟哝着说。“有什么事情?”
“需要谈一谈。”
“谈什么?”
“谈谈您的妹妹。”
伊拉猛然转过身来,两眼定定地看着男子刮得很干净的脸。
“奥莉娅?娜塔莎?她们怎么了?您快点说!”
“请您别激动,伊拉。”他从容地说,“让我们到旁边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哪儿也不去。”她断然回绝,“姑娘们出什么事了?”
“没关系,不去就不去。”男子叹了一口气,“您不去,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谈吧。第一,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尤拉·维克多罗维奇,姓科罗特科夫,民警少校,在彼得罗夫卡工作。在刑事侦讯科。想看看证件吗?”
“姑娘们出什么事了?”伊拉呆呆地重复着,突然感到一下子腿软手麻。
刑事侦讯科的人来谈妹妹?是奥莉娅还是娜塔莎?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早晨7点钟来找她谈话?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伊拉,您的妹妹娜塔莎被绑架了。”
“什么?!”她差点叫了起来,“您说什么?”
“请镇静点,伊拉,我之所以要同您谈谈,不是为了消遣,如果您惊慌失措,您对我说话就会颠三倒四说不到点子上。请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好。”她牙关打颤轻轻地说,“好,马上。”
科罗特科夫看着摇摇晃晃、脸色苍白发青的姑娘,不禁心怀感激地想起了娜斯佳。正是她昨天晚上提醒他跟弗拉德·斯塔索夫通了电话并跟他商量怎样同伊拉·捷列辛娜打交道才能得到需要的效果。这个姑娘不简单,娜斯佳警告他,性情固执,命运坎坷,如果不知道她的性格,很难适应她。而斯塔索夫认真想了想,回答说伊利娜最主要的是讲求实际。她有个目标,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她全部的生活都服从于这个目标,因此对于她来说,第一位的永远是务实。而情感一般没有意义。为了不让姑娘扯得太远,谈话的时候需要始终帮助她抓住正题,认清目标,对着最终结果和实现目标的具体行动,这样才能使她感到亲切易懂,就应该照此办理。
“第一,我想告诉您,您的妹妹很安全。”
“您怎么知道?”
“您同我一起来想一想,”为了让她放心,科罗特科夫尽量把话说得平缓沉着,“如果您的妹妹妨碍什么人,他们本可以杀害她,但是他们没有加害于她,只是把她弄出了医院。这不可能是以敲诈为目的的绑架,从您的身上敲诈不出什么,这一点是尽人皆知的。她不掌握任何秘密和机密情报,这一点也是尽人皆知的。就是说,谁也不会虐待她,拷问她。我和您的问题是——弄清楚,什么使他们对娜塔莎感兴趣,我们就能查明他们是什么人。我们将找到他们,也就是说,找到他们藏匿娜塔莎的地点,就能救出她,听懂了吗?”
伊拉的牙齿仍然在打颤,似乎眼看就会散架,但是她的目光说明她听懂了。
“她什么事都不会有?”她问。
“我非常希望能够这样。不过,常言道,依靠上帝,自己也别大意。我和您应当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搭救您的妹妹。同时我想,您应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再哭鼻子抹眼泪了。让我们现在就进入正题。”
“好的,”她又点点头,“好的,马上。需要什么,您请问,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到那边去吧,”伊拉用手朝邻近一座楼房那边指了指,“那边有条长凳。我的腿有点站不住了。”
他们走到长椅边,坐在一棵枝叶高张的大树的阴影里。
“伊拉,您想得起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关心过您的妹妹和弟弟吗?不一定是最近一段时间,而是发生不幸之后的整个六年来。”
“不,没有谁。谁也没有管过他们的事情。”
“不是有个人经常到医院去看望他们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他没有到我这里来过,什么也没有问过。我已经对从彼得罗夫卡来的那位女人说过了。”
对,那个女人。当然,伊拉指的是卡敏斯卡娅。有意思,难道她根本不记得科罗特科夫其人了吗?因为护士阿列夫金娜·梅利科娃遇害后,正是他科罗特科夫同阿娜斯塔霞在医院里。伊拉走近他们,求他们把水果和糖果转交给弟弟妹妹们。难道忘了?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是不记得了。
“伊拉,您记得我吗?”他突然问。
“不,”她摇摇头,“难道我们认识?”
“护士遇害那天,儿科不放人进去,是我从您的手里接过了水果袋。想起来了?”
她仔细看看他,随即又摇摇头。
“不,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我记得,以前她同弗拉基米尔·斯塔索夫叔叔到我的家里来过。可是您,我认不出来。”
“难道我变得如此厉害吗?”科罗特科夫开玩笑似的惊奇了,“才过去一个多星期,可您却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当然,记得当时有个男人,但是面孔认不出来了。那真的是您吗?”
“真的。”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所有用不着的事情都从头脑里清除出去。实用主义的生动体现。这位叔叔接过食品袋,答应交给孩子们——完事之后,就可以把他忘了。他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作用,可以休息了。抑或是妹妹失踪的消息使她的精神过分压抑?
“伊拉,请您努力尽可能确切地回答:娜塔莎哪些方面优于你们大家,您自己、奥莉娅、巴甫利克?我不是指的年龄。”
“娜特卡最聪明,”伊拉当即回答,“大家都说,她天赋很高。”
“这个‘大家’都有哪些人?”科罗特科夫警觉地问。
“医生、护士们。她通过自学掌握了中学的全部课程,我给她弄到她所要的各种教科书。有时候我要跑遍半个城市才能找到。”
“好,还有什么?”
“还有……”
她踌躇了,随即嘴唇颤动着羞怯地微笑了。
“娜塔莎漂亮。我也不知道,她长得像谁。您看我是这副模样,奥列奇卡也不怎么样。可是娜塔莎美得就像一幅画。”
“伊罗奇卡,”尤拉亲切地说,“您要明白,坏人早已不再为了漂亮面孔绑架女人了,我们不是生活在中世纪。请您想一想,您的妹妹身上还有什么能使她遭人绑架。被绑架的既不是您,不是奥莉娅,也不是巴甫利克,恰恰是她。”
“我不知道。”伊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您别生我的气,我对您说不出一句有道理的话。我甚至不明白,您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要是您问问娜特卡就好了,她马上就能回答您。”
“好了,伊拉,我们暂且放下这个话题。我现在就说请求您什么。第一,尽量不要同任何人讨论您的妹妹失踪的事情,这对于您而言应该不复杂,既然您自己说除了您自己,没有其他人关心孩子们。这样,谁也不会来问您什么,而您自己也不要说。说定了?”
“当然,既然需要这样。”
“现在说第二件事。这是我的名片。通过上面所有的电话,您可以找到我,或者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卡敏斯卡娅。您记得她的,她到您的家里去过。只要您一想对我们说什么,不论通知或者询问,也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您可以随时打电话,不必客气。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如果有谁突然关心您,或者您的弟弟妹妹,也许还有您的妈妈,请立即通知我们。还要努力尽可能清楚地记住这个人以及他对您所说的每一句话。总之最近一段时间任何一个新出现在您身边的生人,您都应该能够指认出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伊拉?您妹妹的安全和自由在我和您的手中,一切都取决于我们如何把握自己。我和您应该高度集中,小心加细心,不出一点差错。我可以信赖您吗?”
她向他抬起眼睛,一双最普通的眼睛,细小、灰色、睫毛短而密,尤拉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甚至几乎是沉静的内心。弗拉德是对的,这个姑娘随时需要一根实实在在、通俗易懂的支柱,让她不致跌倒或者垮掉。她应该有一个目标,应该有一个她为之效力的事业。那样一切都会适得其所。
几乎是带着感动看着熟睡的娜塔莎·捷列辛娜的那个人,有一个奇怪的绰号叫“阿亚克斯”。这些年来,他一直关注着这个姑娘,这个宝贝,呕心沥血制定一个比一个狡猾的计划。但是所有这些计划都不要求任何强硬手段,它们着眼于未来。等着她长大,看着她能出现什么结果。同时也好奇地关注着出自这位父亲的其他孩子成为什么样子。当然,阿亚克斯非常清楚娜塔莎父亲的名字,也知道孕育他的孩子的所有女人的名字,以及这些孩子的名字。他们各人各样,每个人都有招人喜爱的地方,不过娜塔莎有点特别。而伊拉——总体上是……在同一个父亲的所有孩子中,她们两个人最不平常,这两个姑娘是最成功的。可惜,当然,不是男孩子,男孩子身上展现的“商品特性”更加有利可图,但是,常言道,我们是利用已有的材料工作。况且,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暂时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找到了父系繁育的方法,将有可能大量繁殖受控人体器官。当然,把他们称为受控人体器官是人为的。字眼漂亮,他们不是受控制的器官,而是最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由女人生育并哺育长大。但是由父亲对她们施以不同的影响,决定孩子们获得特异潜质。第一个伊拉对体力负荷有着非凡的耐力,以及使人震惊的在两三个小时内恢复体力的能力。一个理想的士兵。娜塔莎有天才的大脑。三女儿奥列奇卡记忆力很好,多培育一些这样的奥列奇卡,传送秘密情报将不成问题。对她读一遍极为复杂的文字并把她派往非常遥远的地方。在路上、航空港、海关或者警察局,可以反复搜查她的身上是否带着文件或缩微胶片,将会一无所获。因为一切都印在她的脑子里。巴甫利克暂时还不明显,他才六岁,正是智力发育的好时期,但是在这样的年龄,判断他会出现什么特异还太早。好像,父亲对他采用了某种另外的方法。形象地说,为他设计的不是头脑,而是肌体。据医生诊断,巴甫利克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四个人当中惟一有愈合的良好前景的。需要做昂贵的手术,只能在国外的专门医院里做,而其余的人——两个姑娘和母亲,这种手术也无济于事,她们经受不住手术。据说,男孩子预后良好。
这四个人是那位父亲的第一批孩子。其余的都还小,从几个月到五岁不等。还有两个尚未出生。有意思的是他们将会有什么特异之处?本来可以放心等待,从旁观察,如果不是一次讨厌的意外的话。“父亲”碰到了阿尼斯科维茨那老太婆。这次见面的结果十分糟糕。“父亲”正在同自己的一个小男孩还有他的妈妈一起散步,老太婆看见了他。她坚持要他上自己的家里去做客,暗示他有必要严肃地谈一谈。“父亲”去了。当然,阿亚克斯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跟着他到了阿尼斯科维茨的家门口,狡猾地紧贴在恰当的位置,听到了全部谈话。这次谈话令阿亚克斯很不高兴,很不满意。老太婆向“父亲”提起加利娜·捷列辛娜,一口咬定是他使她误入歧途,让她神魂颠倒,说服她接连生下了几个不属于丈夫的孩子;知道发生不幸,却不去帮助沦为孤儿的孩子们以及他们的母亲……
“我看见你故伎重演,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您,亲爱的,有一种病态的传宗接代的嗜好。您现在依然保持着原配婚姻呢?还是结过一打婚了?”
“原配婚姻。我不明白您的挖苦,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我的生活自从第一次结婚以来没有任何改变,妻子仍然重病缠身,实际上卧床不起,当然,我不能抛下她不管。但是,我是个正常的活生生的人,您不能指责我爱上了别的女人。我曾经有十五年忠诚于加利娜,这一点您不能否认。但是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六年了。既然我又碰上并且爱上了别的女人,谁能忍心抬起手向我砸石头?她给我生了一个孩子又有什么不好?我并不打算抛弃她不闻不问,我将尽一切力量和可能去帮助她。”
“你别给我灌迷魂汤打马虎眼了,亲爱的。既然您如此高尚,为什么不去帮助可怜的加利娜为您生的可怜的孩子们呢?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们的关系,您完全征服了她,完全控制了她,您给她灌输一种奇怪的思想,说什么你们的孩子天赋优越。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您实际上在干些什么。”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吗?但是我可知道。您在加利娜身上进行了一种荒唐无比的实验,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警告过加利娜,让她跟您在一起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轻信您的真诚与忠心。”
“您怎么能知道这件事情?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您胡扯些什么?我同加利娜彼此相爱十五年,您却……”
“住嘴!自从加利娜自残也摔残了孩子们之后,我决定不声张你们见不得人的事情,是指望这场可怕的悲剧会使您醒悟过来。但是几个月之前,我偶然看见您在街上同一位带着极可爱的小姑娘的年轻妈妈在一起,于是明白您又在重操旧业。我跟踪了你们。是的,是的,别笑,虽然我明白,您想必想起来很可笑,像我这样年纪的老太婆当侦探。也好,让我们一起来笑一笑。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让我们一起来笑我观察四个月记下您的行踪的清单,这张清单上有九个地址和九个女人的名字,您用自己的爱情取悦她们,并准备同她们一起养育你们共同的孩子。这九个女人中已经有七个让您当了父亲,而另外两个刚刚准备当母亲。在这之后您还要对我高唱什么您是遇到了并且爱上了,什么您是个正常的活生生的人吗?您真是个恶魔,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您是个怪物,不是人。”
“您胡说些什么……什么实验?您怎么想出来的?的确,我不是道德楷模,这一点您说得对,既然您这位高龄老侦探,探出了我的踪迹,那我也不抵赖。我喜欢女人,崇拜她们,我是个职业唐璜。还有,假如您愿意,我是个职业父亲。我喜欢我的女人们生育我的孩子。我不能抛弃因遭遇车祸变成残废的妻子有什么不好?您在这里对我念什么道德经?我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科学博士,约我看病的人排到三个月之后去了。这样您可以想象一下,我挣多少钱,我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会缺少什么,您听见了吗?而且这些孩子们的母亲都很幸福,我敢向您担保。您没有什么可指责我的。”
“可加利娜的孩子们呢?您抛下他们不闻不问。为什么?他们正好比其余所有的孩子更需要您的帮助和关心,还有您的金钱。这四个月中您到医院去了两次,亲爱的,却是两手空空去的。这是我亲眼所见。您甚至连一公斤苹果也没有给他们买。他们为什么如此不受宠爱?”
“您什么都不知道,我把钱交给工作人员,让他们经常给孩子们买一切必需品。”
“就算是这样。虽然我倾向于另外一种看法。您不再关心他们,是因为您不再需要他们。他们曾经是您的可怕的实验品的一部分,他们是已经过去的一个阶段。现在您的新孩子更让您感兴趣。但是您也会冷酷地抛弃他们,一旦他们不再让您从科学的角度感兴趣的话。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我呼唤您的理智,停止吧。恳求您停止。您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所有的准则,既违背了上帝的准则,也违背了人道的准则。我不赞成极端措施,只要您答应我停止,我决不对任何人吐露一个字。”
“可是您又能吐露什么呢?一个女纳特·品克顿!您拿什么来威胁我?以为我怕您吗?您要用您的故事达到什么目的呢?您会毁坏几个女人的幸福,她们都知道自己不是我惟一的女人。就是这些。您也热衷此道吗?她们每个人都养育着我的孩子并且感到幸福,这使您感到刺激吗?您一定想让她们感到痛苦吗?不如此,您就不得安宁?”
“找会告诉她们您拿她们做实验。她们应该知道养育的是什么孩子。”
“为什么?反正她们不会相信您。她们会正确地决断,因为这不是真的。您想让她们不再爱自己的孩子吗?我不怀疑,您竟这样残忍,尊敬的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
“您十分清楚我说的是真话。您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真的不会对您的女人们说什么。我对可怜的加罗奇卡犯下那一个错误就足够了,我告诉了她我知道的事情。她二话不说马上就相信了我。我至今还在谴责自己做了这件事。她因为承受不了可怕的真相而精神失常。但是我会在另一个地方说出我知道的情况,如果您不答应我停止的话。请您答应我不再生产您的优秀的孩子,我将保持沉默。”
“请听我说,我厌倦了您毫无根据的责难和无足轻重的威胁。我已经多少次向您说明:在这所有的一切中,除了单纯男人对女人的需求,尽管是放肆的需求,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一切。既然您强邀我来做客,是不是给杯咖啡喝,女主人?”
“好,我给您咖啡。不过我还是坚持建议您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听完五月中旬的这段录音,阿亚克斯明白了,事情不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消息过于灵通而且机智过人的老太婆?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现在这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前,在捷列辛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不要紧,她自己会说出来,如果问得巧妙的话。等她说出来之后就让她永远沉默。必须找到她记地址的小纸条。小小的纸条非同小可。这个机灵的侦查员找到了九个地址和九个同他生活的女人,而且打听清楚她们大家共有一个情夫。应该说是共事一个情夫。这样就找到了“父亲”。而这位“父亲”不能冒犯。活着的健康的人们需要他,最好是让他呆在自己的工作位置上。他不应该出任何事情。极富才能的“爸爸”,像烤馅饼一样收集孩子们不同寻常的体力和智力数据,就要大功告成地登上自己实验和研究的顶峰。在登上顶峰之前,需要保证他不受侵犯,好让他的研究方法带来滚滚财源。买主已经有了,正在耐心等待,已经筹好了钱,准备随时付清。因此必须彻底干掉这个老太婆。
于是,阿亚克斯决定了。彻底。随后他的同伙在老太婆的房子周围转悠,侦查清楚了民警活动的路线,终于弄明白,“父亲”周围的包围圈就要收拢了。可密探是何等烦人啊!好在,阿亚克斯的技术是一流的,甚至在联邦安全局中也找不出来。探听民警机关侦查员的谈话内容,如果他们不是在彼得罗夫卡的大楼里,而是在自由场所,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从阿尼斯科维茨口中得知莲诺奇卡·罗曼诺夫斯卡娅的事后,决定事先加强保护。他的喽罗们在老太婆被杀害后的下一星期去拜访了堕落为酒鬼的女歌唱家。已经知道,阿亚克斯动手挺及时。不错,他们找到罗曼诺夫斯卡娅比他自己晚了两个星期,但到底还是找到了,一群屎壳螂。难忘的阿尔卡迪·伊萨柯维奇说过:“把这种能量——用于和平目的,在不发达地区抽水。”可是对医院的修女和护士他们稍微有点失算,没想到,这几个小子这么快就抓住他们不放。结果“爸爸”的特征出现在彼得罗夫卡比阿亚克斯弄清情况要早。当得知已经连“父亲”的肖像都画好了时,他明白了:必须赶快除掉那些近年来经常看见他并且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他来,从而把“爸爸”同捷列辛家的孩子们联系起来的人。而且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再出现。
而“父亲”本人却过得很自在,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糊涂样,每天甚至在休息日照常上班,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烦人的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不再搬弄她的道德说教,就似乎连想想她都忘记了。权当一个臭老婆子唠叨一阵就完了。谢天谢地。
他这个天才大脑从未想到围绕着他躺下了多少具尸体,仅仅为了保护他免受警察的拘捕和盘问。为此他应该偿还阿亚克斯。为一堆麻烦,为安全保障。没关系,要他偿还,偿还一切。
不好的仅仅是,不得不把小姑娘从医院里弄出来。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能够认出“父亲”的人,而且无论如何不能杀害她。她是一幅活的商品广告,需要用她向买主证明“父亲”创设的方法的效果。用她和伊拉。如果这还不够,只好带他到医院去看奥莉娅,不过这不成问题,容易办到。最要紧的是迫使“父亲”把资料交给他们。这可能是个真正的难题。万一他拒绝呢?阿亚克斯细细研究他的一生,从中学时代开始,越是了解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越是怀疑他会把自己的绝方妙法以大价钱卖给别的人。就是说,必须马上研究备用方案,这样也需要娜塔莎。明天伊朗的专家就会过来,在专门装备的诊所里,昼夜陪伴娜塔莎,尝试弄清“父亲”采用什么方法制造出如此出类拔萃的孩子。
10
不管这一事件有多么可悲,但是对于奥列格的同事们来说,他的牺牲是意料之中的,尽管他们因此十分悲痛。调查一个为西亚某民族主义恐怖组织工作的团伙,必须对终老天年非常乐观,奥列格正好干的是这一行。
联邦安全局的同事们是最后一批赶到爆炸地点的。大概是因为没有当即确认死者身份,直到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扑灭大火之后才查明铁壳车库属于谁。这段时间内,在出事地点集结了相当多的民警分局工作人员、消防队员和医生,还有一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也赶到了。一群夜猫子!
查明遇难者的身份后,民警分局工作人员通知了联邦安全局值班员。值班员派来一个小组,经过短暂的争执,热斯杰罗夫的同事们把事情接了过去。不过,争执纯粹是名义上的,民警分局愿意并且欣然交出了尸体,显然如释重负。
亚历山大·塔什科夫少校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怀疑奥列格·热斯杰罗夫之死是由来去无踪没有露面的阿亚克斯领导的“喀山帮”干的。已经掌握了一些名字,但是这对于逮捕和破案还远远不够。管他谁知道些什么名字。不是那个时代了,今天需要证据,尽可能多一些,更可靠一些。仅仅一种无形的知识已经不能使任何人满意了。况且,在揭露阿亚克斯本人之前,急躁行事是危险的。抓捕六个小喽罗,漏掉一个大头头,是一招蠢上加笨的败笔,等于虎归山林,鲸回汪洋。再想找到他可就有如大海捞针了。
有一段时间耗在询问人们上,结果查明,谁也没看见爆炸装置是怎么放进铁壳里去的。因为是在夜间,守规矩的人早就睡觉了。于是塔什科夫少校给自己提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不是三天之前,也不是一星期之后,偏偏在现在杀害了热斯杰罗夫上尉?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谋杀的诱因大概是某种事件,奥列格的某种行动。看来,应该仔细地重新检查一遍他最近两周调查阿亚克斯团伙的所有行动。
然而,糟糕的是,热斯杰罗夫上尉的纪律性从来就不突出,为此不止一次受到上级的批评。他一意孤行,固执己见,最不好的是经常“忘记”向领导报告各种“无关紧要的细节”。这种“忘性”同一意孤行和固执己见(越是骂他、吩咐他一定要做,他偏偏越是想不做)以及促使奥列格幻想一个人独立进行一次辉煌侦查的虚荣心的后果一样。在调查阿亚克斯团伙的过程中,他认真负责地报送有关团伙成员的情报,但是又顽固地规避回答他这些情报的来源问题。“你还要求我向你掰着手指头列举自己的间谍活动。”他嘲弄地回答领导整个“喀山帮”调查工作的塔什科夫。因此,谁也不知道热斯杰罗夫同伊利娜有接触,更不知道“喀山帮”在她的家里租用房间。
这样一来,塔什科夫绝对不是只花两个小时,甚至也不止两天,才最终找到热斯杰罗夫最近每天都去吃晚饭的“格洛利亚”餐厅。存衣室的大叔很熟悉奥列格,当时就说,与其说他是来吃晚饭,不如说他是来找洗碗工兼清洁工伊罗奇卡。那在哪里能找到伊罗奇卡?不用找,她9点钟之前自己会来。
她果真来了。看上她一眼,亚历山大就开始怀疑他的路子对不对。又瘦又矮,一点也不漂亮,衣着寒酸,而且还是个清洁工。奥列格能从她的身上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犯罪组织是不会接纳像她这样的人进入自己的圈子的,那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莫非上尉和她有过露水之欢?不,也不像。塔什科夫同热斯杰罗夫的妻子薇罗奇卡认识,他反复掂量,还是认为贫穷寒微的洗碗工无论哪方面的条件都不能同这位光艳靓丽的美女竞争。难道弄错了?不会,存衣室大叔说得很肯定,奥列格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并且同这个邋邋遢遢的姑娘一道离去。或者老大爷弄混了,到这里来的是另一个奥列格?
等了一些时候,塔什科夫随意走近邋遢姑娘洗盘子的地方。他猜想,眼前这个忙碌的舞台就是奥列格同这个姑娘认识的场所。
“您好。”塔什科夫从背后看着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洗碗工嘟哝了一句,没有转过身来,“有什么事?”
“您叫伊拉吗?伊拉·捷列辛娜?”
“是的,是我。”
“我需要同您谈一谈。”
姑娘转过身来,用出乎意料细心敏锐的目光看了塔什科夫一眼。
“谈什么?”
“谈您。”
“我还凑合。”她不屑地看他一眼,重新转过身去擦洗铁锅。
“难道您对谈谈自己不感兴趣吗?”塔什科夫假装吃惊地说,“您甚至也不问问,我想对您说什么吗?”
“关于我,您对我说不出一点有意思的话来。”伊拉回答,“不用您说我也全知道。您走吧,公民,别来打扰我,没有看见我有多少活要干嘛?”
“我还想同您谈谈奥列格。”
姑娘愣住了,塔什科夫看见她的后背突然绷紧了。但是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看不出这个邋遢的姑娘竟然如此镇静!
“您要谈他什么?”她终于平静地开口了。
“您遇见他很久了吗?”
“关您什么事?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上司。”
“他保卫的就是您,是吗?”
塔什科夫不知怎么回答了。原来,捷列辛娜并不知道奥列格在哪里工作。他都对她唱些什么曲啊?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能把真相告诉她吗,还是摆脱这个话题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不是保卫我本人,不过他是我的部下。”亚历山大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地回答,“那么,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为什么?”伊拉仍然冷淡地说,“我走什么运,应该回答您的问题?”
“我来解释,走什么运。奥列格失踪了。我们找了他一个星期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想查清楚,什么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见过他,现在明白了?”
捷列辛娜丢下手中的大锅小锅,整个身子转向他,垂下两只湿漉漉的手。
“怎么会失踪呢?”她软弱无力地再问一遍,“到哪里去了?”
“要是我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就不会来找您了。”塔什科夫微笑着说。
“他上星期五在这里来着,后来我再没有看见他。我以为他工作忙,或者是病了。一点没有担心。”
“上星期五是什么意思?请说确切一点。几点来,几点离开,到哪里去了?”
“跟平时一样,10点刚过的时候来的,12点左右同我一起离开的。”
“你们一起去哪里了?”
“去我家里。”
“他总是在您下班后送您,并且到您的家里去吗?”
“不,不是每次,只是有时。经常是送我到楼门口就分手。”
“这有多长时间?”
“不长。”
“请更确切一些。”塔什科夫又一次请求。
“您干嘛刨根问底!”伊拉突然发怒了,“既然他失踪了,那你们去找啊,他跑到哪里去了,不要来找我打听,我们才认识几天。”
“这一点非常重要,伊利娜,我请求您回答。”他温和但是坚定地说。
“别把我弄迷糊了!”她提高了嗓门,“似乎要是我们认识一年,他就往我右边走了;要是一年半,他就往我左边走了。他从我这里回家去了,您听清楚了吗?当时我就知道,我感觉到了,他被牵连到什么事情里去了。也算是我的私人警卫。好像是诚实的人需要警卫。诚实的人钱总是不多,他们没有警卫也能过。而需要警卫的人却是些罪犯、强盗、歹徒之类。完了,公民,谈话结束。我不知道,您的这个奥列格藏在哪里。您快走吧。要是找到他,就请转告他,不许再靠近我。”
塔什科夫看见,她差一点就要哭,但是忍住了。就是嘛,好样的!简直令人称奇。在我们这个动荡的年代,这样的姑娘上哪里去找?不许靠近!真有你的!一个真正的无产者,除了身上的锁链,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此谁也不怕,什么也不怕,无所畏惧。她知道从她这里没有什么可拿的。她大概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瞧她的小脸多么苍白。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悄悄走到走廊,同看存衣室的大叔打个招呼,就钻进停在餐馆门外的汽车里。让姑娘稍微冷静一下,考虑考虑,她自己会说出奥列格充当私人警卫,陷进某个犯罪粪坑,因此被迫藏在什么地方躲避公愤等等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让她说服自己相信,奥列格不是个好人,不值得同情。然后,塔什科夫再来找她并且告诉她,奥列格牺牲了,实际上他是在联邦安全局工作。亚历山大根据经验知道,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愤怒不公正的时候,会有一种强烈的羞愤感,并且希望立即赎罪。在这种心态下往往会说出许多令人感兴趣的事情来,会努力满足对话人的愿望,往往因此而不太斟酌自己的言辞。
一切算计都很正确,但是不知为什么没有奏效。夜里12点钟,捷列辛娜走出“格洛利亚”,沿街向十字路口方向走去,塔什科夫打着发动机,越过姑娘,刹住车,下车迎面向她站着。
“伊拉,您应该知道真相,”他低声说,“我开始不想告诉您,但后来想了想,这样不对,就回来了。您不应该把奥列格往坏处想,他不是私人警卫。”
“就是说,您说了假话。”伊拉冷笑道。
“不,我隐瞒真相是为了工作。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么说,他是民警分局的人,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塔什科夫满以为她会大吃一惊,对他的话作出更力强烈的反应。不,伊拉根本不是这样。她的声音平静,语调和缓。
“不完全是。我和他在一起工作。您自己明白,这不能到处张扬。所以,我们这些人都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也对认识的姑娘们自称私人保镖。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并不重要。伊拉,奥列格牺牲了。”
“奥列格……出什么事了?”她不明白,“您说什么?”
“牺牲了。就在他离开您回到家门口时。因此我来找您问问:奥列格在牺牲之前的几个小时中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想着什么事?您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所以您应当帮助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平淡地说,“还好,您告诉了我,要不我还一直等着他……”
她转过身走开了。塔什科夫怎么也没有料到谈话会是这个结果。没有喊,没有闹,没有流眼泪,没有捶胸顿足,没有上气不接下气地急着讲述情人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甚至也不问在这种情形下完全料得到的问题。什么都没有,只是转过身就走了。
亚历山大断定,这种表现很可能是得到消息之后的精神压抑造成的。好吧,早晨之前让她去,先回办公室,尽量通过昼夜问讯服务搜集有关这个姑娘的情况,哪怕有一点点也行,早晨再来找她继续接着谈话。我们寄希望于早晨,趁她刚刚清醒过来,而他又掌握了一些与她有关的材料,谈话将会更加具体见效。
萨沙·塔什科夫还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什么是钱。不光知道钱是圆圆的金属硬币、是窸窣作响的花花纸片,可以换来冰激凌、玩具或者电影票,而是懂得其丑恶可憎的一面,特别是对于小孩子。当母亲抛弃他和父亲,到列宁格勒去嫁了一个新丈夫——一位著名作家,他的书一版再版,印量很大,人们立即对小男孩解释,为了更多的钱可以背叛最亲近的人——自己的儿子。父亲离婚以后,被迫换了工作。他曾经在莫斯科一个体育协会当教练,但是妻子离他而去之后他就不能参加集训和比赛了:儿子没有人管。作为教练,父亲的收入并不少,如果算上他带的队里有不少国际比赛获胜者,可想而知,离婚之前的家庭生活总的说来并不拮据:每次获胜后,教练都有丰厚的奖金或者别的奖励,像宿舍(比如,培养一名奥运会冠军)、优先购买汽车的机会(在世界锦标赛上夺冠)。为了不使萨沙沦为无人照管的孩子,他不得不告别这一切。父亲受的是专门教育——体育学院,他一直想当教练,从青年时代起就为从事这一职业做准备,现在到哪里去找用武之地——他一筹莫展。只好到中学去当体育教师,钱,说实在的,挣得很少,不过,不用离开莫斯科。而且萨沙也在这所中学上学,就在慈爱的父亲的眼皮底下。
父亲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是个异常招人喜欢的男子汉,不仅有大力士的体型和漂亮的脸型,而且很有魅力,女士们对他的青睐经久不衰。在这个女性居多的教师群体中,除他之外还有一位男性是上了年纪的物理教师,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立即处于了受关注的中心,因为他不仅相貌英俊,相当年轻(离婚时他刚满34岁),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结婚。就是说,拥有婚姻自由。他的选择余地很大,学校里年轻的未婚女教师不少,于是他很快同一位英语教师坠入了情网。尽管尼古拉·塔什科夫一生从事体育和教练工作,一般说来不太懂得感情,然而他在性情上却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他已经开始幻想同年轻美貌的“英国姑娘”结婚,把她娶进自己的家里,他们早晨将一同起床,两人一起去学校,放学时还是这样双双回家。他同妻子都是教师,在同一钟点上班,这意味着他们会有共同的兴趣和共同的事业,共同的同事和朋友,他们有谈不完的话题,他们任何时候都不会感到彼此乏味,他们将是一个理想的、模范的家庭,他们将一起养育亲爱的儿子。但是幻想归幻想,因为“英国姑娘”很快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周密细致,各得其所,谢天谢地,幸亏及时,就是说不是在结婚之后,而是早在结婚之前。她考虑的是,科利亚同她结婚之后,立即返回教练岗位,开始重新挣他来到学校后就失去了的大钱。他要再培养出一对奥运会冠军,挣一套全新的大房子,然后他们要买一辆崭新的汽车。要不,看着现在这套房子和这辆车,太可怕,太憋气了……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尽管生性浪漫,听半个字就能理解这些意思。因此,有远见的“英国姑娘”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未婚夫赤裸的肌肉、结实的后背时,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声调甜蜜婉转的独白说完,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时,塔什科夫打断了躺在被窝里的夫人,默默地穿上衣服走了。第二天,他向校长交上了一份辞职申请。他在离家更近的另一所中学为自己找到了工作,把萨沙也转了过去。小男孩当时只有10岁,一天往返几次独立在路上做剧烈运动,对他来说还太小。这理由完全正当。虽然大家都很清楚,年轻漂亮的体育教师为什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