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是什么?”研司松开抓着马见原的手,伸向那个布娃娃熊。
在研司接过布娃娃熊的一瞬间,绫女一下子扑到马见原怀里,就像在车上紧紧地抱住了布娃娃熊似的——不,比那更紧地——抱住了马见原,把自己娇小的身子埋在了马见原那宽阔的胸膛里。
绫女第一次在马见原面前如此充满激情,但她自己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只知道想要他,想紧紧地抱着他……
夜深了,浚介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里,呆呆地看着窗外。街上流淌的车灯,就像深海鱼发出的磷光,浚介自己好像也在糊里糊涂地沉下去。
浚介对面的美步也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桌子上的比萨饼硬了,咖啡也凉了。
浚介早就想找美步谈谈,由于连续碰上了麻生和亚衣的麻烦,加上美步老是躲着他,就拖了下来。没想到美步这么晚来找他了。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美步先说话了,但没有说她真正想说的话。
“有一个叫实森勇治的学生被强制退学,他母亲给我打电话提出抗议……”
浚介知道这个学生。画儿画得不错,美步是他的班主任,因为学习成绩不好,最近一直逃学。美步曾按照浚介的建议,劝学生的母亲考虑让孩子考艺术大学,结果被学生的母亲骂了一顿,骂她不负责任。
“你怎么看?”美步盯着浚介问,“如果是你,怎么对那个学生的母亲说?那个学生将来的出路你是怎么考虑的?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教师,你应该怎么做?”
这哪里是在说学生的事,分明是在追问浚介。要是在一个月以前,浚介会抬屁股就走,但是今天他忍住了。
“您换杯咖啡吗?”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侍者站在了浚介身旁。
“换一杯吧……给她也换一杯。”浚介指了指美步的杯子。
侍者换完咖啡,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两位慢慢儿喝”,打着哈欠走了。
“……你打算在旅馆里住到什么时候?”美步换了个话题。
“马上就出来,没钱了。”
“还回原来的住处?”
“不,没法儿住了,搬家!”
“那……”美步盯着浚介的眼睛,“我跟你一起搬过去。”
浚介躲开了美步的视线。
“我母亲想见你。我从来都把母亲当做朋友,什么都跟母亲讲,只要是我愿意,母亲都随我。父亲呢,表面上看起来很严肃厉,其实是个少爷羔子,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当然也不管我的事……”
浚介一听这个话题就来气:“我还要画画儿呢!我的画家梦还没做完呢!”
“这跟你的画家梦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接着画你的画儿嘛!
你可以一边当老师一边画画儿嘛!说穿了吧,你讨厌我了!”
“我可没那么说。”
“那……你跟那个女学生是怎么回事?”美步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跟芳泽亚衣是怎么回事?”
浚介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呢?”
“你不是跟她接吻了吗?”
“行了吧!从你站的那个角度看好像是那么回事,其实是因为她不交作业,还挖苦我,我跟她拉扯起来了……”
“那,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美步这么一问,使浚介想起了一个人——冰崎游子。
“有了吧?”
“别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了?难道你跟我恋爱纯粹是为了玩儿玩儿而已?难道你想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别说得那么难听。你以为那些做了父母的都是真正的大人哪?”
“社会上可都这么认为,做了父母就是大人了。”
“这些所谓的大人,扬起手来就打孩子!这些所谓的大人,丈夫殴打妻子,妻子呢,在外边乱搞!”
“这些不是普遍现象!”
“你说什么是普遍现象?”
“爱!家庭成员之间的爱!”
浚介冷笑了一声。 棒槌学堂·出品
美步紧咬着嘴唇:“至少是互相信赖!父母对孩子至少要负责任!”
浚介突然激动起来,提高嗓门说:“有多少做父母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毁了孩子的一生!有多少做父母的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扮演了做父母的角色,以偏狭的价值观教育孩子,结果造成了孩子的不幸!又有多少做父母的本来打算对孩子负责,结果主观地为孩子设计人生,扭曲了孩子的人性!你知道吗?!孩子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就算他们的父母不打他们,偏狭的价值观对他们产生的影响更坏,那种情绪不稳定、精神不成熟的孩子我们见得还少吗?谁的父母好?你随便拉住一个孩子问问!面对这种情况,你难道没有产生过不要孩子的念头吗?责任!说起来轻巧,你和我,真能负起做父母的责任吗?”
“你这是诡辩!”
俩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刚才那个送咖啡的侍者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看。可是浚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继续大声说:“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是大人了,就有了责任感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难道不是诡辩吗!”
“建立了家庭,有了孩子以后成长为真正的大人的例子也很多嘛!做父母的可以跟孩子一起成长嘛!”
“牺牲孩子的利益以达到自己成长的目的,对孩子是最不好的!那还不如早早退一步,不要孩子!”
“都像你这样,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人类,还不得灭绝了!”
“得了吧!小家庭的确立是在二战以后。传统的大家族方式崩溃了,国家还在,人类也没有灭绝嘛!”
“我不愿意一个人度过自己的一生!我想结婚!想生孩子!”
“……要是只为了这个的话,不跟我也没关系嘛!”
“我现在就是对你说呢!”
“我的想法刚才已经说过了。”
“强词夺理!逃避现实!”
“我只不过是不相信家庭这玩意儿而已!”
美步死死盯着浚介,眼睛里闪着泪花:“我肚子越来越大了!”
浚介的精神一下子被现实压垮,什么都说不出来,连身体都动不了了。他觉得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来,求救似地呻吟了一句:“堕胎……”
“什么?”
“堕胎!”
美步瞪着浚介,眼睛里交替地闪着悲愤和蔑视的光。
“喂!你们小声点儿好不好?别影响别的客人!”刚才那个送咖啡的侍者走了过来。
美步端起那杯还烫手的咖啡,代替唾沫,泼在浚介脸上。
侍者“啊”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美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高跟鞋跺在地上,留下一串愤怒的声音。
美步回到高野台的家里的时候,已经深夜两点了。直到大学毕业,家里对她管得都是很严的,晚上八点以前必须回家。参加工作以后,这条规定就形同虚设了。
家里那些烦心事,尽管浚介不爱听,还是跟他说过不少。青春期的时候,不管谁给她打一个电话,都会引起父母神经过敏;回家晚了十分钟,也会被父母痛骂一顿;谈到将来的理想,父母总是说,一个女孩子,早晚是嫁人,找什么工作都没意义。
最近,美步说想结婚,父母却说还早,一会儿说这种男人可以,一会儿说那种男人不行,全都是假设或空洞的议论,根本不考虑美步面临的压力有多大。
美步并不觉得结婚是一件麻烦事。结婚建立家庭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就算这是社会强加给人们的一个幻想吧,为什么我就不能幻想一下呢?父母哀叹,邻居议论,远离朋友的祝福,做不成灰姑娘的梦……
浚介决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找浚介完全是一种将就。
可是浚介居然不要她!爱到底是什么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但浚介这样的人就可以了,这种想法奇怪吗?
美步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就这样被甩掉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连父母都还不知道,多么难为情!再让她重新找别人,不行!太麻烦,也太可怕了。
你以为这是闹着玩儿哪?妈的!混蛋!
美步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一直用手绢捂着脸,她不愿意让司机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一路上用司机听不见的声音不停地骂着。
下了出租车,走进院门的时候,美步还在骂。突然,右脚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她没顾上护住肚子,手撑在了门廊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她跪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回头看了看叫道:“疼死我了!妈!你把什么放在那儿了?”
借着门廊的灯光,美步直瞪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从那毛茸茸的身体可以判断出,那是邻居家的那条波美拉尼亚狗。
那条狗蔫拉吧唧地睡在地上,白色的毛皮被黑红的颜色染得乱七八糟的。再仔细看,那狗没有头,头滚落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本来天真无邪的小脸变得很可怕,黑乎乎的舌头吐了出来,好像是在怪笑,蒙上了一层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美步……
芳泽亚衣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看了看电线杆子上标识的地名,她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家至少四公里了。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走了这么远,居然什么事都没出,亚衣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真的可以说什么事都没出吗……自从被带到警察署的那个晚上以来,她口袋里那把护身用的折叠式小刀就消失了。
亚衣茫然地坐在一个停车场前边,呆呆地看着前方。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开过来,停在不远处一所房子前边。房子里慌慌张地跑出一个人来,好像是高二的语文老师美步。
忽然,亚衣一边挑选着没人走的小路,一边飞快地往家跑。
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亚衣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罗汉柏,其中一棵靠近二楼的阳台,亚衣顺着那棵树向上爬去——夜里她就是顺着这棵树溜下来的。
父母谁都没注意到她半夜跑出去,也没注意到她悄悄地溜回来。亚衣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得意地站在屋子中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静谧的空气包围着她。
深夜在街上转了那么长时间居然什么事都没出,真让人不敢相信,一点儿都不刺激!莫名的空虚感在亚衣体内弥漫开来:“我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吗?我,确实在这里吗……”
“你也算是个活着的人哪!”突然,祖母一连串恶毒的话语在亚衣耳边响起,“我们家才不要你这样的混蛋孩子呢!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你,养着你还不如养条狗呢!”
祖母盼望的长孙流产了,儿媳妇希久子好不容易又怀了孕,生下的却是亚衣这个女孩子。祖母不仅感到失望,甚至认为是亚衣背叛了她。亚衣出生以后就没听祖母说过她一句好话。
“又不懂礼貌,又不好好儿学习,哪像我们芳泽家的!要你这个孽障有什么用噢!这个家将来可怎么办哟!”也许是因为正处于更年期,也许是亚衣的祖父年轻时净在外边搞女人使她精神上受到过刺激,祖母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
“看看,你一天到晚地闹啊,闹得爷爷的病都加重了,还不快去向爷爷道歉!爷爷简直就是被你杀了……瞪我干什么?莫非你被古代的恶女附体了?”
“混蛋!来月经的日子不准洗澡,脏啊!女人的脏!你身上有脏血!哭,哭也没用!女人哪,到死都是这样!”
但是,祖母临死的时候,亚衣还是觉得祖母有可爱的地方,而且也希望祖母喜欢自己。
“亚衣啊,你好好儿听着,只有好好儿努力,才能得到值得自己自豪的东西。努力,再努力,出人头地,活着才有价值,否则活着没有意义,等于行尸走肉,不能算个活人,不能算个活人哪!”
回忆起祖母这些话,亚衣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头,拼命地拧着,好像要把吸进毛巾里的水拧出去似的,她要把留在脑子里的祖母骂她的那些恶毒话拧出去。结果不但拧不出去,反而使那些恶毒话凝结起来,放出更浓的毒素,麻痹着她的神经。
“你要是个男孩子呀,那就完了……就你这学习成绩,还有脸去学校哪?你看你哪儿有个女孩子样儿啊!有人不讨厌你吗?
爷爷、奶奶、爸爸,都讨厌你!讨厌!亚衣真讨厌!你妈都不想活了,都是因为你不好!把你妈气死你就痛快了是吧?啊?亚衣!你听见了吗?”
亚衣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了。她晃晃悠悠地来到厨房。厨房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拉开冰箱门,借着冰箱里照明灯的光,打开洗菜池下边的柜门,从里边抽出一把锋利的菜刀……
同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放学以后,浚介从学生名簿上查到亚衣家的地址,坐上公共汽车直接去亚衣家。
亚衣家离开大路较远,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小区。穿过一个小公园,浚介来到亚衣家门前。亚衣家是一座普通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罗汉柏。
按门铃之前,浚介犹豫了一下,这时身后一个女人说话了:“您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当她认出是浚介的时候、沉着脸问道:“是亚衣叫您来的吗?”
原来是亚衣的母亲希久子。
浚介慌慌张张地说:“……不,不是。”
“那您干嘛来了?莫非您跟学校说了亚衣的事了?不要跟学校说,我不是请求过您吗?那天晚上的事肯定是一场误会,不要向学校报告了,我不是请求过您吗?”
“我没有向学校报告,没有……昨天和今天亚衣都没去上学,我有些担心……自从那天晚上的事发生以后,我一直不放心,一直想跟她谈谈,却一直没有机会。听说她在家休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希久子的表情缓和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休息两天就好了。大老远的让您特意跑一趟……”
希久子以为自己这么一说,浚介就会回去的,没想到浚介挺固执,“您能让我跟亚衣谈谈吗?”
‘……为什么?”
“她对我好像有些误会,我想跟她解释一下。”
“可是……也许还在床上睡着呢。”
“病得特别厉害吗?”
希久子正要说什么,邻居家的一位主妇从亚衣家门前过,跟希久子打了个招呼走了。希久子有些不情愿地对浚介说:六……那就进来吧。”说完掏出钥匙开开门,冲家里大声喊着:“亚衣——亚衣——你们学校的巢藤老师来啦!”那意思分明是提醒亚衣做好准备。
浚介被希久子安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煮咖啡。
利用这个时间,浚介观察了一下这个家。
所有的家具都是高档的,干净、整齐、有秩序,但少了一种气味,那种在冰崎游子家里闻到过的家的气味。
忽然,浚介看见餐桌腿附近的地毯上脏了一块,像茶渍,又比茶渍的颜色深。再仔细一看,那块脏分明是血迹,周围都是由小到大的点,可能是血流到地上溅的。
“让您久等了。”希久子把咖啡端上来了。
“突然来访给您添麻烦,实在对不起。”浚介深深地向希久子鞠了一躬,“来之前本来应该先给您打个电话的,但觉得今天是星期六,您肯定在家……不知道您星期六也上班。”
“在朋友开的店里帮帮忙而已。您趁热喝吧。”
看着眼前这杯咖啡,浚介想起了三天前美步泼在他脸上那杯咖啡,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被烫痛了的脸:“……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没出什么问题吧?”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那是一场误会!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肯定是青春期的一种歇斯底里。糊里糊涂地跑到大街上,没想到碰上了一个坏男人。没出什么大事,算我们家孩子幸运。您说不是吗?”
“啊,这个嘛……”
“不管怎么说,这事已经过去了。孩子和我都想尽快忘掉。
这事根本没让我丈夫知道。”
“什么?”
希久子挺直腰板,露出不容辩驳的神情:“没有必要再提这件事了。什么事都没出,警察和医院都做了证明。再让我丈夫知道了,他再去追问孩子,闹个天翻地覆,对孩子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是一场误会,悄悄地处理了是最合适的。就算是一家人,也没必要把什么事都说得那么清楚。您说是不是?”
“也许是吧。不过……”
“我们家一直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
“家里真的没出什么问题吗?”
“当然。孩子感冒发烧,在家休息了几天。除此以外什么问题都没有。”
“……是吗?”
“说实话,这孩子不应该出那种事……当时我也吃了一惊。
为了考上好大学,亚衣学习一直很用功。半年前,一直疼爱亚衣的奶奶死了,刚刚安静下来……也许是想奶奶吧。”
希久子说着说着,眼神变得不安定起来:“以前亚衣这孩子可淘气了。她是独生女,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宠着……爷爷奶奶先后去世以后,这孩子变得文静多……所以说……那件事,绝对是偶然的……是误会……一场误会……”希久子说到最后,目光落在了地毯上那块血渍上,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莫非,又出什么别的事了?”浚介问。
希久子回过头来,惊奇地眨了眨眼睛:“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啊,随便问问。”
“什么事都没出。能出什么事呢?”希久子语气十分肯定,“亚衣在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什么……”
“真的?亚衣怎么了?”
“最近,不上美术课。” 棒槌学堂·出品
希久子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了:“噢,是这么回事啊?美术课,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课,我上学的时候,什么美术课啦,音乐课啦,逃课的多了。当然,亚衣逃课是不对的,不过嘛……”希久子好像是在说服一个同伴跟她一起去干坏事,口气变得柔和起来,“您知道亚衣被带到警察署去以后,为什么非要叫巢藤老师去吗?”
“不……不知道。”浚介歪着头说。
希久子频频点着头说:“我也问过亚衣,她没告诉我是为什么。我想啊,恐怕是因为您教的课跟考大学没关系,也就是说,您的课不是主科,叫您来不用有什么后顾之忧……您可别往别处想,我的意思不是说您教的课不重要。亚衣是想找一个不影响她考大学的老师,就算让您不高兴了也不要紧,反正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跟您见面。”
希久子以中年妇女特有的温和而又强硬的口气,微笑着继续说:“您千万别生气,托您的福,救了亚衣,也救了我。我肯定说服亚衣去上美术课。不过最近嘛,偶然有那么一两次不去,也请您谅解,毕竟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嘛,您应该体谅孩子的心情……”
“亚衣没说过别的吗?比如关于我的事……”
“关于您的事?什么事?”
浚介沉默了。
“不管怎么说,再看几天吧。星期一就能去上学了,到时候请您多加关照。您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了呢,咱们就谈到这儿,我也该做晚饭了。亚衣嘛,可能还在睡觉……”希久子说完站了起来,准备送客。
浚介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告辞。忽然,希久子看着浚介身后,尖叫了一声。浚介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睡衣的亚衣。
亚衣的左手腕包着雪白的绷带,浚介感到非常刺眼。
“这孩子,到厨房里帮我切菜,把手给切了。真是的……”
希久子插到浚介和亚衣之间解释着,那解释,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亚衣愤怒地瞪着浚介骂道:“你这个混蛋!你来干什么!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滚出去!”骂完了又对希久子喊道:“把他轰出去!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轰出去!”
“亚衣……你……”希久子吓得脸都扭歪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亚衣充满厌恶的眼睛又瞪了希久子一眼,像一头敏捷的小兽,噔噔噔跑上了二楼。
浚介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问个究竟,犹豫中刚向前迈了一步,希久子大声说话了:“我看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亚衣呢,我一定批评她,让她好好儿去上美术课,这总行了吧?对不起了,今天就请您……”说着抓住浚介的胳膊肘就往门外拽。
浚介不好反抗,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我觉得亚衣有点儿问题……”
希久子板着脸否定:“没有!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是……”
“用不着您操心!这是您的鞋,穿上走吧!亚衣是我的女儿,她的情况我最了解,她就是有点儿不舒服,您就不用操心了!”
浚介糊里糊涂地被希久子推出门来,回过头去还想说些什么,希久子一阵连珠炮堵住了他的嘴。
“您别往歪里想,亚衣手上的伤是帮我切菜的时候切的。再说句失礼的话,亚衣来例假了,女孩子这时候脾气不好,请您多包涵。”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浚介站在院子里,透过罗汉柏的枝叶看了看二楼。二楼的窗户关着,没有人影。
浚介被希久子轰出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亚衣手上的伤有问题。手腕上白色的绷带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希久子反复强调是切菜时切的,切菜怎么会切到手腕上去呢?
他坐上公共汽车,顺着目白大街往练马区方向走,在一个叫富士见台的车站南边的住宅小区的一角,找到了美步担任班主任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实森勇治的家。
实森家是一所平房。进院门以后,左边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打扫得不太干净,满地杂草和落花的花瓣。夕阳下的紫阳花好像在呼风唤雨似地摇摆着。
“这么晚了,什么事啊?”实森勇治的母亲满脸不高兴地问,“侦察来啦?既然强制我们退学,还搞什么家访啊?”
实森勇治的母亲四十五岁左右,穿着黄褐色连衣裙,小个子,微胖,眉眼长得挺可爱的,但眼圈是黑的,好像刚哭过。
“是不是认定了我们家孩子要闹事儿啊?是不是想在出事儿之前把我们从学校里轰出来啊?你看,我挨打了吗?流血了吗?
我们家可没有网球拍,顶多有几根高尔夫球杆!”说着从门后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来,摔在浚介脚下。
浚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误会了……”
“我们坚决不退学!你们学校瞎嚷嚷什么我们家孩子要打死父母,我还要追究你们学校的责任呢!”
“您等等,我不是为这事儿来的……”
“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们家的玻璃打碎了没有?家具砸烂了没有?请吧!看看吧!别看我们家的房子破,结实着呢!连地震都不怕!你是不是想说,外表看上去挺结实,里边已经开始腐烂……”
“实森太太!”浚介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我不是代表学校来的,我是以个人的名义来看看,想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个人名义?”
“对!”
实森太太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双手捂住脸,蹲在了地上。
浚介想伸手把她拉起来,可又不知道这样做合适不合适,只好呆呆地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实森太太平静了,从牙缝里漏出一句话来:“……对不起。您特意来看我们,我却……”
“……您不要紧吧?”浚介关心地问。
“刚才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了……”实森太太左手仍然捂着脸,右手放在胸部,做了几次深呼吸。
“勇治在家吗?”浚介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到外边玩儿游戏机去了。我不让他去,他从我钱包里抢了一万日元就跑了……学校的决定不会有什么改变了吗?”实森太太央求似的看着浚介,“那孩子从小就很知道努力。在学习上,我们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上私塾啦,参加模拟考试啦,都是他自己要求去的。取得了好成绩也经常在我们面前夸耀:看!我考得不错吧……真不知道最近这孩子是怎么了。我觉得不是简单地换个学校就能解决得了的。”
“勇治说过他对学校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只是说不想去了,换个学校就去……这个学校本来是他自己选的。我不是那种一天到晚逼着孩子学习的母亲,只要身体好,学习上看孩子自己的。上私塾什么的都是他自己要求的,我们还觉得挺吃惊的呢。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知道用功!我们两口子文化水平都不高,还嫌去私塾花冤枉钱呢!”
“他说过他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个嘛……上小学的时候,说过为了将来挣大钱,为了将来指挥很多人……最近什么都没说过。”
“没说过想当画家吗?他画儿画得不错。”
“啊,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儿,我也对他说过希望他长大了当个艺术家,但是他嘲笑我说,画画儿哪能吃饱肚子?最近我问过他,你的理想是什么?老在家里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选择什么道路妈妈都不反对……没想到我这么一说,那孩子……”说到这里,实森太太把视线转向一旁,学着儿子的口气,“你们有什么理想?马马虎虎地工作,稀里糊涂过日子,还有比你们更无聊的吗?你们有什么理想?你们有资格做父母吗……”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呼吸也停了下来,好像一尊雕像。
浚介有些害怕:“喂……”
实森太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连声说:“不行不行!”她用手反复抹了几把脸,“不能泄气!人家对我说过,不要责备孩子,应该反省自己是否把作为父母的爱真正传达给了孩子,从现在起就要用具体的方式让孩子明确地感觉到父母的爱……”
她好像忘记了浚介的存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孩子!我要让你知道,在爸爸妈妈心里,你的幸福比我们的生命还要重要,为了你的幸福,我们愿意当牛做马,愿意下地狱,愿意去死!我一定要用具体的方式把我们对你的爱传达给你……”她好像喝醉了酒,醉眼朦胧地看着浚介,“你不认为应该这样做吗?”
“啊……”
“那孩子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们没有把作为父母的爱真正传达给他。以前我们一直认为,我们对他的爱早就传达给他了。他生病的时候,我们昼夜守候着他,一分钟都不睡。放学以后回来得晚了一点儿,我冒着大雨也要去学校找他。不管多忙,每年我们都要带他出去旅行。过生日,过圣诞节,我们是能出多少钱出多少钱。我们还看了许多如何教育孩子之类的书……可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爱。我们太幼稚了,那样做跟养一只小狗有什么区别呢?”实森太太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自我满足地点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可以等勇治同学回来吗?”
“等勇治……为什么?”
“我想跟他谈谈……”
“谈谈?我们一直在跟他谈。光谈没用,左耳朵听右耳朵跑了。必须做给他看,必须把我们的爱具体地表现出来给他看!那孩子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别人对我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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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您说要等勇治回来跟他谈谈,您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
“……没有。”
“您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想找我们家孩子解决你自己的问题。专家说了,千万不要让外人介入。专家还说,孩子出问题的时候,肯定有人会以关心孩子为名介入的,让我们多加小心。”
听实森太太这么一说,浚介有些呆不下去了。这时,他闻见实森家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啊,杀虫剂,家里有害虫。”
“害虫?”
“对,白蚁。白蚁在家里做了窝,房子正在从内部开始腐烂,不治理会很危险的。一个朋友向我介绍了这种杀虫剂。”
“是嘛……”
“我看您还是赶快走吧,不然勇治回来,造成他情绪激动可就麻烦了。”
看着这个往外轰他的女人伤心的眼睛,浚介心里感到一阵悲凉。他把抱在胸前的一个大纸口袋递过去,“这是我送给勇治同学的一套画具。勇治同学喜欢画画儿……请您转告他,如果他画了什么,希望他拿给我看看,什么时候都可以……”
“老师您放心,勇治这孩子一定回学校念书……只要他真正理解了我们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他一定会变好的。我们很快就能跟他沟通……”
浚介离开实森家来到大马路上,叹了一大口气。胸中积聚着一种莫名的罪恶感,觉得浑身没劲儿。夕阳给行人稀少的大街涂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尘埃和花粉在空气中飞舞。忽然,浚介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横穿马路——是亚衣!
浚介加快脚步追上去,亚衣在前边一个路口拐了弯。浚介拐过去的时候,亚衣已经走远了。夕阳晃得浚介眼睛生疼,他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再也不想去追亚衣了。
同年五月三十日,星期四
一个点着蜡烛的昏暗的房间里。
一杯煤油(①日本的住宅冬季大多烧煤油取暖,家家都有装煤油的大塑料罐。冬天过了,没用完的煤油就留在塑料灌里,来年冬天接着用。)慢慢地倒在一个男人的头发上。
男人虽然将近五十岁了,但头发依然浓密。煤油渗透他的头发,顺着头皮流到被打破的额头上,流到眉毛上、睫毛上,冲洗着脸上的污血。浓烈的煤油味儿熏得他直咳嗽,但由于嘴里塞着毛中,咳不出来,憋得他浑身颤抖。他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手脚被铁丝绑着,铁丝摩擦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的爱是真的吗?”一个硬邦邦的声音问道。
男人拼命点头。煤油浇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溅起来,形成令他感到迷幻的雾气。煤油流到他裸露的阴部,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爱是真的吗?”那个硬邦邦的声音在问男人对面的女人。
女人跟男人一样,也被铁丝绑在红木椅子上。她想站起来,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只好就那样坐着,反复地点着头。女人的额头也被打破了,血流满面,即便是熟人也认不出她是谁。她的脚下躺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你们把心里的爱传达出来了吗?”
被毛巾堵着嘴的男人和女人同时拼命地点着头,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呻吟。
“骗人!”硬邦邦的声音怒吼起来,突然抄起一个晾衣服时夹衣服用的夹子,夹住了男人的鼻子。
男人被窒息的恐怖吓得瞪大了眼睛,憋在肺部的空气好像要把毛巾喷出来,他非常艰难地透过只能透一点儿气的毛巾,用嘴呼吸着。
一张超市发放的广告被卷成火把形状点着了。火焰在男人眼前晃动,被煤油浇湿的脸在火把下闪着光。男人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半信半疑地强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能说已经把心里的爱传达出来了吗?”
男人不笑了,瞪大了眼睛,疯狂地摇头。“是的,我们没能真正把心里的爱传达出来!”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而他的含着眼泪的眼睛里则充满恳求的目光,”所以,求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那你现在就传达给我看看!”烧掉了一半的火把突然杵在男人头上。
轰地一声,男人头上立刻燃起大火,直冲屋顶。男人的头发眉毛在一瞬间就被烧光了,皮肤被烧焦了,发出难闻的焦糊味儿。男人痛得差点儿跳起来,可是,他被铁丝紧紧地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不到三秒钟,他的头被湿毛巾盖上了,只听噗地一声火灭了,男人头上冒出白烟。与此同时,男人鼻子上的夹子被拿掉,带下去一层皮。男人疼得身体一蹿一蹿的,从鼻子里呼出憋了很久的空气,紧接着把难闻的焦糊味儿吸进肺里去。
灌满了煤油的杯子又被举到男人的头顶上:“我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爱!”硬邦邦的声音一边说一边把煤油慢慢浇下去,就像在抚慰男人被烧焦的头。
男人的鼻子又被夹子夹住了。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拼命地摇晃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声音,眼睛里流出大颗泪珠。
“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忍耐的!为了爱,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忍耐的!”
火把又被点着,再次杵在男人头上……
“从现在开始吗?从现在才开始你们真正的爱吗?”
男人在朦胧之中痛苦地摇着头。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吧?”
男人继续摇着头。 棒槌学堂·出品
“那你就把具体行动给我看看!”说着又一杯煤油浇在了男人头上……
男人不动弹了,火把丢在女人脚下。
“你的爱是真的吗?你爱孩子胜过爱你自己的生命吗?”
火从女人脚下燃起,一直烧到她的大腿。一条毛毯盖过去,火被捂灭了。煤油再次浇了上去。
“伪君子!爱的伪君子!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是伪君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让我看看你们的爱!把你们的所谓崇高的爱都给我看看!”
火又点着了……
但是,外边的大雨遮断了所有的臭味儿和声音。大雨不停地下着,硕大的雨点砸在门口一个写着“实森”的报箱上。院子里的紫阳花在雨中摇摆。花瓣被大雨打落在地上,花蕾就像一张张人脸,在雨中哭泣着、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