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走,我叫警察了!又想进去啦?”
“……无所谓”
“再进去,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油井沉默。
“叫研司接电话!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你想听什么我知道,”油井恶毒地说,“不就是想让他跟你叫爸爸吗?”
“叫研司接电话!”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演戏,油井说话的语气激烈起来:“少来这套!你以为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喂!研司!你说!你冲着话筒说!你的亲生父亲是谁?说呀!你说呀!”
“油井!住手!”
“你想听研司的声音是吧?好吧,研司!哭!大声哭!别小声抽搭了,大声说,让他听听,谁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敢看不起我……”油井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马见原冲着话筒“喂”了好几声,没有人再回答他。他顾不上回署里打声招呼,拦下一辆出租车就向绫女家奔去。
快到的时候,赶上堵车,马见原从车上跳下来就往绫女家跑。上楼的时候,他的大脚跺在楼梯上,把整座楼房跺得直打颤。这个家的钥匙他已经还给了绫女,他敲了敲门听不见动静,一转门把,门没锁。
马见原闯进去,大喊一声:“研司——”
屋里没开灯,也没人回答,马见原开开灯,每个房间都找过了,不见研司的影子。
马见原打开窗户,只能看见住宅小区里路灯照着的栀子花。
“研司——”马见原冲着听得见流水声却看不见流水的赤羽川大喊。
忽然,身后传来咯噔一声响,回头看时,声音又没了。
“研司……”马见原轻声叫道。
壁橱里又咯噔了一声。马见原赶紧走过去拉开壁橱一看,只见研司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躺在壁橱里。
“研司……”马见原轻轻地叫着,想把研司抱起来。研司拼命反抗着。
“研司,你怎么了?”马见原仔细观察着,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伤着哪儿了?身上什么地方疼吗?”马见原一边安慰他,一边把他抱了出来。
研司突然使劲儿用指甲掐起马见原的手来,马见原忍着痛,继续安慰他,“不要紧的,是爸爸。研司,你看,是爸爸呀!”
研司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在马见原怀里又蹬又踹,打他的脸,揪他的头发。
“别怕,是爸爸,别怕……”
研司终于不折腾了,瘦小的身子依偎在马见原的怀里,不住地抖动。
“怎么了?”马见原身后传来绫女关切的声音。她发现马见原和研司的样子很不正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研司!”绫女心疼地叫道。
研司从马见原的怀里挣脱出来,朝妈妈跑过去,一下子撞在绫女身上。绫女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绫女疑惑地笑着:“好孩子,这是怎么了?”她一边抚摩着研司的后背,一边用眼睛问马见原是不是油井来过了。
马见原虎着脸点了点头。
绫女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但为了研司,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孩子,乖孩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摩他的小脸。研司把脸靠在妈妈脖子上,眼泪把妈妈的脖子和肩膀都弄湿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马见原不等电话响第二声,立刻抄起了话筒。
“我在水闸那边等你!”油井只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绫女有些害怕,嘴唇抖动着:“什么……他说什么?”
马见原看了看还没有从恐怖中恢复过来的研司,用眼神提醒绫女要冷静,又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我出去一下。”
马见原朝着建设省的办公大楼附近的荒川和隅田川分岔处的水闸快步走去。来到离水闸十米处,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了。
“别过来!就站在那儿说话!”油井穿一身蓝西装,戴着眼镜,像个知识分子。
马见原不听那套,继续向前走。
油井一边敏捷地向后退一边说:“你要是没有谈判的诚意,我回去了。”
马见原停下脚步:“谈判?先说说你犯下的罪行吧!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要被判刑的!”
油井嗤嗤地笑着,眼镜后面的那双爬虫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是研司让我进去的,也是他让我用的电话,不信你问他!”
“你为什么把他塞到壁橱里去?”
“误会,误会!他自己钻进去的,我没动他一手指头。”
“那孩子最怕黑,怎么可能是他自己钻进去的呢?”
“你觉得这不可思议是吗?其实,在黑地方呆惯了,反而有一种安全感,我就有过这种体会。”
“照你这么说,研司往暗处一藏,就不会受到你的伤害了?”
“那么长时间没见过我了,当然有些不习惯。我看见他不声不响地钻进壁橱里的时候,也着实吃了一惊……那孩子长大了,作为父亲,我高兴啊!可是呢,我又觉得害怕,怎么跟他接触,跟他说些什么呢?我可犹豫了。就说,嗨!孩子,咱们像以前一样,一起好好儿过日子吧!行吗?我得求你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我想从头做起啊,马见原先生!我想跟绫女复婚,重新跟他们娘儿俩一起过日子!”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我是改造好了才出来的。你是当警察的,怎么能不尊重出狱者的人权呢?”
“你蹲监狱是因为别的罪,你对研司犯下的罪行,根本谈不上改造好了!”
“他不听话,我这个做父亲的骂他两句,打他两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做父亲的不打孩子?按照你的标准,全日本还找得到有资格做父亲的人吗?”
“你那是骂两句打两下的问题吗?”
“为了把他教育好,不知不觉之中过了点儿头……做父亲的也是人嘛,人还有不犯错误的?”
“你绝对没有资格做父亲,绝对没有资格……”
油井把脸转向一边:“你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意思?” 棒槌学堂·出品
“照顾了绫女和研司那么长时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调查过了……马见原先生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
“你儿子好像是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的,但据权威人士分析,实际上是自杀的,自杀原因是忍受不了过分严厉的父亲,精神极度痛苦……女儿对此非常清楚,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值得庆幸的是这孩子没有走上邪路,而是正正经经地经营着一家花店。你知道她对常去她的花店买花的人说什么吗?她说她的父亲很久以前就死了!……你在对我指手画脚之前,先想想你是怎么对待你自己的孩子的吧!”
“这跟研司的事没关系!”
“什么?你就会拣着对你有利的说。算了算了,我不打算跟你争论。我在大墙里边接受了心理辅导,多少学会了点儿宽容。
咱们还是谈谈绫女和研司的将来吧。马见原先生,关于他们母子的将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的?”
“你准备跟绫女结婚吗?你准备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照顾他们一辈子吗?我作为研司的亲生父亲,向你这个现任父亲问问这个问题,还是有资格的吧?”
“……”
“怎么样?跟夫人离婚,把他们母子接过去,照顾他们一辈子?怎么样,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去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夫人。”
“你……你敢!”
“不要客气嘛!开花店的女儿那里我也负责通知,我就对她说:‘你爸爸要给你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妈妈……
马见原忍无可忍,向油井扑了过去。
油井一边往后退一边尖着嗓子叫道:“你才是虐待研司的罪魁呢!还没意识到哪?”
马见原不由得站住了。
油井也站住了,继续说:“你想一直这样伤害研司吗?”
马见原痛苦地低下了头:“你没有资格……”
油井镇定下来,强作笑脸:“以前我是因为有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请你把这个交给绫女,跟她好好儿谈谈。她一见我就愤怒得不得了,根本不听我解释……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在大墙里边接受过心理辅导,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有病。我的病属于心理疾病,但是得这病的责任不在我。我出生以后,我父亲怀疑我不是他的孩子,当然,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于是呢,他就在外边乱搞女人。我母亲呢,经常打我,拧我,不给我饭吃,我哇哇大哭的时候被父亲撞见,母亲就说是为了阻止他去外边搞女人,可是父亲却说反正不是他的孩子,爱怎么打怎么打,甚至把我塞进壁橱里不让我出来……我想做个好孩子,并且做了很大的努力,结果父母还是讨厌我……”
油井把信封放在水闸的水泥墩上:“这里边有监狱的心理医生写给我的建议。他说,治好我的病需要时间,但是,如果坚持接受心理辅导,最终原谅了父母的罪过,还是能治好的……医生还说,治好我的病也需要家庭,对于我来说,家庭就是绫女和研司啊!”
“为了治好你的病就得牺牲他们母子吗?”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有工作,我能为他们母子提供舒适的生活,决不让他们住在那么小的房间里受委屈。”
“你的所谓工作不就是长峰他们给你安排的黑社会里的工作吗?”
“您不是也在他那儿领钱吗……对了,心理医生还告诉我,最重要的是给研司一个原谅父亲的罪过的机会,如果不给他这个机会,他长大了会跟我一样,会重复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孩子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可是现在,马见原先生,您的行为是在往孩子心灵的伤口上撒盐哪!你一会儿去看他,一会儿又离开他,其结果是更深地伤害他……能够抚平那孩子心灵的创伤的不是您,是我呀!我得给那孩子一个原谅我的机会,为了他的将来,我必须给他这个机会!”
“……你能保证从此不再伤害那孩子吗?”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你伤害了你自己的女儿,可你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
“好了好了,把这个交给绫女,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她,我跟他们在一起能过好,肯定能过好。这样对大家都好,为了您夫人,也应该这么做……您说是不是?”
油井说完在水闸那边消失了。马见原抓起那封信,想把它扔到河里去,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马见原把那封信放在了绫女面前,绫女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扔掉以后还觉得不解气,又抓起来扯了个粉碎。
“你就默不作声地听他说?”绫女不满地问。
马见原避开绫女的视线,看了一眼在里屋看电视的研司。可以看得出来,研司很注意马见原跟绫女的谈话。
绫女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很激烈:“我坚决不同意!你觉得那样好吗?你觉得让他回来是好事吗?”
“不……”
“那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拿回来?”
马见原回答不上来,转过脸去看着假装看电视的研司。研司回过头来,好像要问什么似的。马见原温和地笑着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没关系,不用担心。研司也许没明白马见原点头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又扭过头看电视去了。
绫女咬着嘴唇看着马见原的侧脸,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她把扯碎了的信放在只有马见原用的烟灰缸里,拿起火柴点着了。橘黄色的火苗摇晃着,映在绫女的黑眼球里。
“……我一个人带着研司过下去!”
“……”
“我来担当研司的父亲的角色……我必须担当这个角色。”
“……对不起。”
“不许这么说!”绫女把烟灰缸放在洗菜池里,拧开了水龙头。水把火苗浇灭了,黑色的纸灰飞向半空。
突然,隔壁的婴儿歇斯底里般地大声哭叫起来,但是,马上就听见了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孩子不哭了,母亲温柔的声音和父亲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马见原无力地看着从烟灰缸里冒出来的烟:“……还是换个地方住吧……要不先回富山县老家住一段时间……油井最近也许要采取什么行动。”
“不!”绫女使劲儿关上水龙头,“我不想逃来逃去的。”
“可是……”
“我不想离开你更远。”
“……” 棒槌学堂·出品
“研司!过来,吃饭了!”绫女的表情突然变得明快起来,她轻松得微笑着,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光芒。
“你也在这儿吃吧!”绫女爽快地对马见原说。
夜深了,天下起了小雨。马见原从绫女家出来以后,不想回石神井那个家,尽管他知道佐和子正在家里等着他回去。
马见原闷闷不乐地走进衫并警察署,值夜班的椎村吃了一惊,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您不是回家了吗?”看着椎村无忧无虑的样子,马见原简直羡慕起他来。
“有人给您来电话,您不在,他让我转告您。”
“什么事?”
“不是什么急事。那个叫巢藤浚介的老师来电话说,有事向您报告,还说您要是忙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啰啰嗦嗦的……”
同年六月十日,星期一
马见原坐电梯上了一座高层住宅楼的八层,按响了藤崎家的对讲门铃。藤崎是东京地方检察厅刑事部的检察官,到杉并警察署参加过麻生家案子的定案会。
“有点儿事请你帮忙。”马见原说话的时候,连对方的脸都没看。
“咱们在下边的公园里谈吧。”藤崎说。
那是一个很小的公园,马见原在角落里找了个长凳坐下,等着藤崎。过了一会儿,藤崎披着一件运动服下来了。
“对不起,我家里太窄了。”藤崎说。
“没关系,是我求你嘛。”马见原说着把烟盒推了过去。
“戒了。”藤崎又把烟盒推了回去。
马见原抽完一支又点上一支才说话:“我想查查地板底下,请法院批准。”
“地板底下?”
“对!麻生家和实森家,两家都查。”
藤崎看着马见原的侧脸,惊奇地问:“为什么?”
马见原把浚介提供的两家出现过相同的煤油味儿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藤崎神经质地用手把飘到面前的烟轰走:“你从中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至少两家有共通点,新线索得等到查过之后才能发现。”
“这……这不是瞎胡闹嘛!”
“那就算了,不用你帮忙了。”
藤崎摇摇头:“不是我不帮你,麻生家的案子结了,实森家也快了。”
“……听说你家的孩子正准备考大学呢,将来是想当律师呢还是想当检察官呢?”
“什么意思?”
“想当律师也好,想当检察官也好,在他当上之前他父亲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藤崎无可奈何地说:“你可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马见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这我还是忍了又忍呢。”
藤崎看了马见原一眼,只见他紧咬着牙齿,脸都歪了。藤崎把视线从马见原脸上移开,劝说道:“你下那么大工夫图的是个什么呢?你真的认为是外人作的案吗?外人凭什么要把这两家人都杀了呢?要说共通点,那就是这两家都有家庭暴力。”
“孩子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正因为是孩子才干得出这种事来……家庭,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这个案子大概是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藤崎瞪大了眼睛:“……你要退职?”
“差不多。”
“出什么事了……是因为夫人?”
“跟她没关系……就算是我最后的奉献吧。”
藤崎咬着拇指的指甲尖说:“可是……重新搜查麻生家,没有任何证据呀!”
“有证人的证词。”
“那个中学老师?哪里算得上什么证词啊。”
“实森家不是还没最后结案吗?先查实森家,查出东西来以后就是证据。”
“不好办哪……”藤崎苦苦思索着。
马见原耐心地等待着。
藤崎终于把指甲尖咬断了:“给我一支烟。”
马见原递给藤崎一支烟,还给他点着了。
藤崎挺难受地抽着烟,视线停在了马见原右眼眉的一块伤疤上。
那是藤崎当上刑事部的检察官以后不久,第一次处理杀人事件的时候发生的事。
藤崎接到通报赶到杀人现场的时候,马见原已经在那里了。
被害者是一个三十岁的家庭主妇和一个一岁的孩子,都是被掐死的,被害者的丈夫去向不明,从现场采集到的指纹,认定犯罪嫌疑人是原为黑社会成员的丈夫。房间里发现了毒品,证明他是一个吸毒者。
勘查完现场,征得上级同意,藤崎和另一个年轻警察跟着马见原直奔犯罪嫌疑人的老家水户。考虑到犯罪嫌疑人原来是黑社会成员,他们带上了手枪。
到了犯罪嫌疑人的家,马见原让藤崎在车里等着,自己绕到后门,准备从后门潜入,在家里活捉犯罪嫌疑人。但是,虚荣心和好奇心驱使着藤崎从车上下来,打算追上马见原,跟他一起潜入,以求立功受奖。
藤崎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犯罪嫌疑人从一条小路横插过来。只见他一步三摇,显得非常衰弱。藤崎认为自己能轻易将其逮捕,于是大叫一声冲上去,一下子就把犯罪嫌疑人的右手拧到身后。可是情急之下藤崎忘了犯罪嫌疑人是左撇子。
“走!”藤崎抓着犯罪嫌疑人的右手命令道。不料那家伙把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尖刀,转身刺进了藤崎的腹部。藤崎马上瘫倒在地,动不了了。犯罪嫌疑人立刻骑在藤崎身上,举起尖刀,照着藤崎的脖子就刺了下去。藤崎心想,这下完了,功没立成,还把命搭上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惊得藤崎又把眼睛睁开了,鲜血从犯罪嫌疑人胸前涌出来,流了藤崎一脸。马见原冲过来推开压在藤崎身上那个已经死掉的犯罪嫌疑人,抱起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的藤崎,把他送进了医院。
直到今天,藤崎也没有找到机会报答马见原的救命之恩……
在藤崎的指挥之下,对实森家的重新搜查开始了。除了警察以外,还请来了灭蚁公司的专家。结果在地板下面发现了男人的脚印,二十七厘米,成人的脚印。灭蚁公司的专家认为,灭蚁效果很好,虽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专业的工具,但基本上把白蚁灭光了,看上去是个非常认真、非常实在的灭蚁行家。
三天以后,对麻生家的地板底下进行了同样的搜查。搜查的结果,发现了同样的脚印,而且灭蚁方法基本一样,灭蚁公司的专家认为是同一个人干的。
与此同时,警察们还在两家附近进行了广泛的调查,调查是否有人见过灭蚁公司的车,并且给大大小小的灭蚁公司打电话,是否到实森家或麻生家灭过白蚁,结果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警察们纷纷抱怨是白耽误工夫。
马见原从藤崎那里听到这个结果以后还是不死心,他利用休息时间跑遍了东京的灭蚁公司,还让椎村帮他给东京附近各县的灭蚁公司打电话,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同年六月十六日,星期日
湛蓝的天空下,漂亮的观览车用它那巨大的身躯把人们带进美丽的幻想王国。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的是它附近的一座报废车堆积场。各种各样挤扁的、撞坏的汽车堆得高高的,又把人们拉回到丑恶的现实中来。
芳泽希久子满脸疑惑地重新环视四周,确认了一下自己要找的地址。这里是一个远离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地方。忽然,她的视线被报废车场的垃圾焚烧炉里冒出的一股黑烟拉了过去,顺着黑烟飘去的方向一看,一座整洁的房子映入眼帘,那就是她要找的“家庭教室”。
来到那所房子前面,她看见房子旁边一座简易房的门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家庭教室”。虽然周围看不到人影,但她可以听见嘈杂的人声。广告上说下午一点开始,现在已经差五分一点了。
“您好!”身后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欢迎您参加家庭教室!”
希久子回头一看,是一位戴着变色眼镜,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士,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
女士微笑着自我介绍说:“我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的大野加叶子,请多关照。您是第一次来参加家庭教室吗?”
希久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向对方做自我介绍,只微微向加叶子鞠了一躬。
加叶子继续温柔地微笑着:“您看了我散发的广告了?”
“没有……”
“那么……您是不是跟我通过电话,我在电话里劝您来的?”
“啊……是的。” 棒槌学堂·出品
“是吗?太欢迎了!您别紧张,也用不着那么心情沉重,不过是大家在一起聚一聚,谈一谈,完全不必要有什么顾虑。”
“我给您打过两三次电话……听了您的劝告我就冒昧地过来了……我想问问,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呢?”希久子说话时像个见到生人惴惴不安的小孩子。
加叶子用哄小孩子似的口吻说:“你看你看,不要紧张嘛。
我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您说的?”
“您说,都是一些因家庭问题烦恼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谈谈,希望我有时间过来看看。”
“就是嘛,那您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嘛。就您一个人?”
“您说最好夫妇一起来,可是我丈夫……他加班。我跟他说了,可是他骂我混蛋……其实,我也挺犹豫的。但是,跟孩子一起呆在家里,心里特别难受……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跑到这儿来了……”
“您能来我这里我太高兴了。为了您,为了您女儿,我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希久子疑惑地皱起眉头:“……女儿?您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一听声音我就听出您是哪位来了。当然,我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声音,但我可以从人们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上大致判断出来。您女儿上高中一年级,不去学校在家休息,吃很多,然后又吐掉……是不是啊?”
“啊……您记得真清楚。”
“当然得记清楚啦。搞心理咨询嘛,不能听了电话就算完成任务了。得认真地听对方诉说,得把对方的烦恼当成自己的烦恼……所以,您能过来,我特别高兴。您能认真地对待女儿出现的问题,我为您感到高兴。”
“我没想那么多……自己不知不觉地就走到这儿来了。单是听您说话心里就挺舒服的,听了以后心情就平静多了,所以,不知不觉地就跑到您这儿来了。”
“您过奖了。请进,参加一次试试吧。”加叶子说着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向“家庭教室”走过去,希久子不由得跟了上去。
“请问,您贵姓?”
“……芳泽。”
“噢,芳泽女士,是真名吗?”
希久子犹豫了一下说:“是。”
“女儿叫什么名字?”
“亚衣。”
“亚衣,好漂亮的名字啊!”加叶子说着拉开了“家庭教室”的门。
这个“家庭教室”比一般学校的教室要大。高高的天花板,素花壁纸,硬木地板,沉静中透着华丽。单从外边看,谁也想不到里边会有这么宽敞。
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坐在教室里了。人们既像是前来做弥撒的,又像是准备认真听讲的高中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前边低低的讲台上摆着的一个造型奇特的建筑模型。
“请坐!”加叶子对希久子说。
希久子看了已经坐在教室里的人们一眼。大部分是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家庭妇女,有的还是丈夫陪着来的。他们的表情虽然说不上开朗,但也不是想像中那么忧郁。大概是因为有同样烦恼的人们坐在了一起,不由得产生了放松感的缘故吧。也许是在这里认识的吧,其中有几个人还笑着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呢。
希久子仔细看了看摆在讲台上的那个造型奇特的建筑模型。
那是一座传统的日本式住宅的模型,大约有一米多高,做得很精巧。虽然只不过是个模型,但让人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
此刻,希久子就被这个模型吸引住了,家庭生活的一幕幕场景放电影似的浮现在眼前。
走进家里,这边是客厅,那边是厨房,丈夫在看报,亚衣在做功课,自己呢,把晚饭做好以后正在往餐桌上搬……“亚衣——快来帮妈妈一下!”“哎——来啦!”到了早晨,亚衣急着忙着去学校的时候,对希久子说:“妈妈!我也想做一个您那样的女人……”
“咱们开始吧!”有人招呼了一声。
希久子从遐想之中回过神儿来,只见周围的人们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希久子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加叶子坐在希久子旁边,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僵直的手,意思是让她放松。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男人站在了比那个摆着住宅模型的讲台还要高的讲台上。他长着一副严峻的脸,但脸上闪耀着慈父般的光辉。
“我是大野。”他自我介绍道。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好像用刀刻上去的。两眼炯炯有神,放射着令人感到几分恐怖的光。他穿的是一身很特别的服装,样式像某种宗教的法衣,材料却好像是做柔道服用的那种厚厚的白布,下摆一直拖到地面,走起路来很受限制。两个袖子没开口,右边的从肩上背过去,左边的从腰际背过去,像个受罚的人。
“人嘛,谁都在不同程度上受着虐待,谁都没有自由!”大野好像是在为自己的穿着做解释似的,朗朗地开始说话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受着虐待却没有自觉……只是在碰到了某种问题,觉得自己心灵的自由被夺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自己最亲近的人的自由给夺走了。”
大野是个男低音,声音穿透力很强,通过人们的耳朵,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是什么束缚着我们,夺走我们的自由,然后又让我们伤害我们的亲人呢?在我详细论述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感谢经常来参加家庭教室的朋友,也要感谢第一次来参加家庭教室的朋友。”说到这里,大野的视线停在了希久子脸上。
希久子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
大野微笑着问道:“你来的路上,天气怎么样?”
希久子惊慌失措地:“啊……这个嘛……”
“没注意吗?”
“不……晴……”希久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野点了点头,继续对大家说:“晴得挺好的,不过有一层雾气,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爽气。我认为大家的心情跟这天气差不多……我们都想清除那层雾气,恢复原先的五月天……我们的孩子就像这天空,有时晴,有时阴,有时刮风,有时下雨,有时甚至是暴风雨,但无论怎样,我们都是深深地爱着他们的……暴风雨过去以后,天空难道不是更晴朗吗?”
说到这里,大野一个挨一个地看了每个人一眼:“心里有烦恼想发泄出来,对吧?那就说出来吧!什么都可以说,多么细小的事都可以说。说出来以后,我们就可以互相帮助,一起来解决问题了。您一个人憋在家里苦恼多久也解不开系在心里的结,而且还会使家庭陷入不幸,这种不幸又会传染给别人,结果是无休止的痛苦和悲伤……大家能来到这里,就是朝着真正的幸福迈出了第一步。作为一个人,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就是能跟别人融合在一起的一体感。一起活着,一起感受,一起体会生活的美好……家庭是实现这种一体感的捷径。家庭成员之间互相爱,互相信任,互相尊重,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家庭,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家庭。”
大野依然反剪着双手,向前探着身子:“一个家庭陷入不幸,不是一个家庭的事,因为这种不幸肯定会向四周扩散,传染给别的家庭。比如说,张三家的父母虐待孩子,邻居李四家认为跟自己没关系,看着不管,结果张三家的孩子在虐待中长大了,不懂什么叫做爱,有一天突然把李四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给杀了……大家也许认为我举的这个例子太极端了,其实并不极端。希特勒小时候就是一个受父母虐待的孩子……总之,一个家庭有问题,弄不好会影响一大片。”
大野站直身子接着说:“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个家庭,不能只想着自己被家庭问题困扰,不能只想着怎么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爱自己,不能只是一味地一个人在那里迷茫、烦恼,等着别人来救我们。我们必须向外界伸出手去,我们不用担心向外界伸出手去的时候没有人理睬我们。好了,今天我们不是到这个家庭教室里来了吗?不要再烦恼,不要再害怕,不要再自我封闭。走进家庭教室,就是您走向幸福的第一步!把手伸出来吧!把心中的死结解开吧!”
大野的话音刚落,希久子前边的一位女士就站了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女儿总是吃了就吐……”
希久子的心就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女士继续说道:“她的毛病是从减肥开始的。最近吃了就吐,吃了就吐……牙齿都被胃酸腐蚀黑了,还是吃了就吐。我制止她,她就骂我,说我们的遗传因子不好,让她受这种罪,抓起身边的东西就砸我……”
女士这一开头,马上就有好几个人诉说起孩子的问题来。有的是女儿沉迷于迪斯科舞厅,跟不正经的男人来往,家长一批评就要割腕自杀;有的是儿子吸毒,又打又闹,送到精神病院却不收治;有的是整天憋在家里不出门,一天到晚洗手,凡是父母摸过的东西都嫌脏,扔得远远的;有的嫌周围的人臭,不去学校,母亲为此感到烦恼,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希久子听了这些述说,在感到吃惊的同时,也得到了几丝安慰——有烦恼的家庭还不少呢!可是转念又一想:“不!我家跟他们不一样!亚衣没有他们的孩子那么严重,我家也谈不上什么不幸!”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家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
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正赶上一个静下来的瞬间,大家都惊奇地回过头,像看着一个怪物似的看着她。这一来使希久子产生了逆反心理,索性站了起来:“我家的孩子没有你们那么严重,或者可以说根本就没什么事。你们也许会问我,那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我女儿很老实,从来不打骂父母,也不伤害她自己……那种事,她一次,一次也……一次也……”
突然,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她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咽了一口唾沫:“一次也没干过……我没有什么要对你们说的……没有……”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接近哭泣,“对不起,我先走了。”
身旁的加叶子一把拉住她,正要说什么,讲台上的大野先说话了:“现在走可不行!”声音严肃,简直就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现在走了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只不过是回到原先的地狱般的生活里去!”
希久子有些胆怯地看着讲台上的大野。
大野的表情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他微笑着对希久子说:“您过来,到这边来,到前边来。”
希久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加叶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前边去,指着那个住宅的模型说:“请您看看这个家的模型……很简单的,一个家庭,住在一座再简单不过的房子里。不用把它想得那么复杂。现代人的烦恼,就是因为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或者说是因为得到的信息太多了,不,不能说那是信息,那只不过是让人们发狂,使家庭遭到破坏的咒语!是束缚我们的绳索!谁都说家庭重要,谁都说父母爱孩子,但那只不过是在社会潮流之中,不假思索地跟着说说而已。静下心来看看这个家的模型,像这个家的模型似的,去掉所有虚伪的装饰,好好想想您自己的家吧……什么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愿意为对方献出自己的生命!什么是父母之爱,父母之爱就是愿意为孩子献出生命!这是为人之父为人之母的义务,只有认真履行这种义务,才有资格做父母。所谓家庭,全都维系在这一点上!”
“说得好!”突然,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大喊一声站起来,冲着希久子叫道,“父母就是应该为孩子献出生命!”
“驹田先生……”加叶子和气地对驹田说,“我们先听听这位女士的好吗?”
驹田今天没喝酒,但心虚的表情依然如故,满脸胡子,有日子没刮了。他根本不听加叶子的劝说,继续大放厥词:“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就是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抚养孩子的。实际上,我已经为了我的孩子牺牲了我个人的幸福……可是,我没能把这一点传达给孩子。我现在想把这一点传达给孩子,可是,我的孩子现在被别人夺走了,想传达也传达不了了……”
驹田的眼睛直勾勾的,像个醉汉。
“他的话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完全正确的。”大野对希久子说。说完又转过身对大家说:“只要抱着为了孩子愿意献出生命的想法,就算有什么……怎么说呢?这样吧……”他向加叶子使了个眼色,加叶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方木递了过来。大野接过去塞到希久子的手里:“请您使这个家新生!”
希久子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大野解释说:“这个模型做的房子很脆弱,需要加固。请您用这根方木给它加固一下,亲手做一个结结实实的家!”
“啊……可是,放在哪儿呢?”希久子茫然。
“您觉得放在哪儿合适就放在哪儿。”
“我……不懂房子的构造。”
“您所说的房子的构造是社会上盖房子的一般方法。您不要考虑建筑方面的问题,您只需要想想您现在的家就行了。您家里哪个环节最薄弱,哪里最需要支撑,您就把这根方木支在哪儿就行了。您自己在为了什么烦恼?认真地考虑一下。您自己到底想怎么做?用您充满爱心的眼睛寻找一下。您家的不足之处是什么?来!做给我们看看!”
但是,希久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差点儿哭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呜咽声从手指缝里钻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旁边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不要勉强人家做人家不愿意做的事!”
众人一齐回过头去,说话的人穿着朴素的西服套装,鲜红的头发绾在头顶——是游子。她向前跨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我认为这种类型的会,主持人不应该强迫与会者做这做那。”
大野和加叶子一下子僵住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驹田先说话了:“你这个混蛋!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游子把视线转向驹田:“驹田先生,既然这样的会您可以出席,为什么就不能参加我们的座谈会呢?”
“混蛋!大家听着,就是这个臭女人,把我女儿夺走了!”
驹田大喊。
希久子看了游子一眼,觉得眼熟,不由得“啊”了一声。游子用眼睛向希久子致意:“不想做的,就没有必要去做。孩子有问题,责任不全在你身上……”
“住口!”加叶子叫道,“你算干什么的?你到底来干什么!”加叶子边说边逼近游子。
“我来参观一下这个家庭教室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我们在这里认真地帮助有烦恼的家庭解决问题,你上来就胡说八道泼冷水,乱搅和,想干什么?”
“我一直在那边默默地看着来着,本来不想说话,但我看见这位女士被你们逼得太苦了。人家要回家你们都不让人家回,难道人家连回家的自由都没有吗?”
“我们根本就没有强迫谁做什么不愿意做的事,请你看清楚了再说话。你才是随便介入别人家庭,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呢!你无视驹田先生的意志,硬把人家的女儿扣起来。你,还有你们这些官办机构,做得太过分了!”
“你这完全是造谣中伤!”
“你们嘴上说是为保护儿童,为儿童造福,实际上你们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真正需要付出辛苦的时候你们就躲得远远的。你们配当公务员吗?依靠你们解决得了那些真正有烦恼的家庭的问题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躲远点儿吧!”
游子走到希久子身边:“跟我一起回家好吗?”
“我把这个臭女人轰出去!”驹田挤了上来。
游子镇定自若:“驹田先生,为了您女儿玲子,来我们咨询中心好好谈谈吧,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还想把玲子怎么样?”
加叶子把驹田挡在身后,严厉地对游子说:“请你离开这里,别影响我们工作。像你这样的人搞什么儿童心理咨询,简直是个大悲剧!你这样的人使整个社会陷入不幸!”
游子没办法,只好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社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把孩子从危险中救出来。
至于孩子家里,我认为不应该过多地考虑。”
“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人竟然说这种话!”
“我不希望家庭成为孩子的障碍,更不希望家庭给孩子带来痛苦。我不同意孩子只要有家就会有幸福的观点,很多孩子不正是在家里才感到痛苦吗……我个人认为,能够使孩子安定下来健康成长的机构是很有必要的,某个家庭解体的时候,这种机构可以有效地支援没人照管的孩子。”
“你以为家庭是什么?难道只是一个支援没人照管的孩子的机构吗?”
“一位心理学家说过,家庭带给个人的利益,充其量也就是死后可以把骨灰盒放进自己家的墓穴里(日本实行火葬,但家家都有墓地,占地不大,火葬以后将骨灰盒放进墓穴。)……我认为,如果有一个冷静的机构,能够代替家庭把爱情给予孩子们,就可以使那些不幸的孩子脱离不幸的家庭,从而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人们的家庭观念也会发生根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