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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作者:天童荒太 当前章节:11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5

“这简直是在说胡话嘛!绝对不行!像你这种只靠书本知识,只靠大脑思考,没有经历过女人生孩子的痛苦,没有体会过跟孩子融合在一起的时候的那种一体感的人,却冠冕堂皇地来处理重大无比的家庭问题,简直是这个社会的悲剧!你知道家庭是什么吗?家庭是无可替代的!谁也代替不了,这才是家庭!你懂吗?不许再到这里来,我讨厌再见到你!另外,把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辞了吧,能照顾好你自己就不错了!”加叶子把游子推出去,砰地把门关上,门板差点儿撞在游子的鼻子上。

“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大野的男低音又在教室里回响起来,他看出人们心里发生了动摇,不再强迫希久子加固房子的模型,“这位夫人,请您把方木放在那儿,回座位上去吧。驹田先生,您也坐下平静一下吧。在这个世界上,既糊涂又盲目的人还有不少,这种人甚至还当上了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心理医生!

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才使一些不幸的家庭更加不幸!好了好了,大家平静下来,为自己家庭的幸福祈祷吧!好,大家瞑目而思,在心里描绘自己的家庭美好的前景,想像一下家庭的每个成员共同获得了一体感以后的情景吧!我们要有强烈的信念,我们的孩子一定能体会到我们真实的爱,因为我们为了爱我们的孩子愿意献出我们的生命……祈祷吧!在大家祈祷的时候,我想给大家朗诵一段文学作品。文学可以使我们忘掉刚才的骚乱,让我们的心情恢复平静……故事发生在中国的唐代,一个春日的黄昏,古城洛阳西门下,有个年轻人仰望着渐渐变得昏暗的天空。年轻人的名字叫杜子春……”

院子里的小旋花开了,预报着夏天的来临。亚衣隔着窗户看着那些淡淡的小花,再也呆不下去,跑下楼去来到了院子里。

那是她去年亲手种的。小旋花缠绕在罗汉柏的树干上,显得生机勃勃。不经意中,花儿都开了。亚衣呆呆地看着那些颜色淡淡的小花,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涌了出来。

亚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虚幻而可怜的小花,像是在向世界宣示自己的存在,顽强地生长着。亚衣被感动了。因疲劳过度几乎断裂的神经,犹如吉他的琴弦受到强烈的拨动,发出剧烈的颤抖。她生自己的气,恨不得把眼前的小旋花揪断。她伸出手去正要揪的时候,忽然吹过来一阵风,花朵抖动起来,碰到了她的手指,好像在向她呼喊:“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

混蛋!讨厌——亚衣差点儿叫出声来。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头,控制着没叫出来。心弦被拨动了,尽管声音出不来,胸中的空气却被震荡着,心好痛啊!

“芳泽!”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生活指导部的老师和班主任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身体好些了吗?这么多天不来学校,我们可为你担心了。”班主任说。

亚衣立刻觉得自己的裸体被别人看见了,好像要为自己穿一副铠甲似的,她一把揪断了一棵小旋花。

“前几天来看你,你母亲说你正在发烧,没见到你。”班主任强装笑脸对亚衣说,“后来又打过好几次电话,也没了解到详细情况。你母亲呢?不在家?跟我们谈谈行吗?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两位老师说着就朝亚衣走了过来。生活指导部的那位老师满脸怒气,冷冷地说:“看上去身体不错嘛!能进你家去跟你谈吗?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这可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关系重大着呢!明白吗?”

老师们简直就像两个围捕小兔子的猎人,朝亚衣扑了过来。

亚衣吓得正要往后退的时候,他们的脚已经踏在亚衣揪断的小旋花上了。

被踩成烂泥的小旋花对亚衣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她觉得自己像小旋花一样被踩成了烂泥,浑身热血沸腾。

“对对对,巢藤老师很担心你哟!”班主任的视线好像粘在了亚衣身上。生活指导部的老师满脸不快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更多的小旋花被踩得稀烂。

“流氓!”亚衣愤怒地骂道。

两个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在亚衣的眼里,他们变成了两个绵软无力的软体动物。你们想问什么?来找什么?想听什么?想听这个吗?

“我被那个流氓强奸了!那个臭流氓,在美术教室里把我强奸了!”亚衣大声喊道。喊完以后,趁他们发愣的机会,把他们推到两边,向门外跑去。

尘埃和尾气的粒子在西斜的阳光里舞动着,好像是在嘲笑亚衣。亚衣觉得周围的空气沉重得很,跑起来很吃力。胸膛里的空气停止了震荡,她感到空落落的,真想找什么填补一下。正好眼前出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飞奔进去,拿了一大抱面包,扭头就往外走。店员拦住她让她交钱,一摸口袋,幸运的是钱包在口袋里。除了面包,她还买了一大瓶饮料,店员帮她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袋。

亚衣提着装满了面包和饮料的塑料袋,摇摇晃晃地穿过大街,走进一个小公园,坐在一棵大银杏树下边,一边喝饮料,一边吃起面包来。一连吃了四个面包以后,心跳得厉害起来,地面好像都在摇晃。可是,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已经胀得很大了,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饱,肚子里的空白好像永远都填不满。

吃第五个面包时,亚衣站在了一个公园里的公用电话前边。

她一边吃面包一边拨了那个记得很清楚的电话号码。

“喂,您好!”听筒里传来那个动听的声音,“这里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现在是录音电话时间,如果您想跟我直接对话呢,请您五点以后再打来。如果您有什么话想现在就说呢,听见哔——的一声以后,您就可以说话了。谢谢!”

亚衣抬头看了看附近铁柱上的钟,已经六点多。“哔——”

的一声响过之后,亚衣正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那边有人把电话拿起来了。

“喂……您好!”接电话的人喘着气说,“这里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对不起,刚才有一个……一个会,时间……延长了。好吧,有什么话您就跟我说吧。喂……您怎么不说话呀?喂……”

亚衣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该干什么?混蛋!该干什么早就决定了!”

“什么?”

“一家三口都死了吧?”亚衣说着拿出第六个面包,“混蛋们呜呜地哭了,那也没用,照样宰了他们。那还只不过是演习呢,我演习腻了,这回该轮到我自己的父母了!”

“……是你呀?”  棒槌学堂·出品

“是我又怎么样?下次该动真格的了,我也用不着藏着掖着的了。我一个人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把他们宰了以后,放一把火把房子点着,我也死!”

“喂,我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啊,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也可以,我们见一面好吗?”

“讨厌!这是最后一个电话了,你那叫人讨厌的声音我已经听够了!你想知道我的名字也不难,等着看报纸吧,看电视新闻也可以,说不定你还能看见我们全家的照片呢!”

“……说这种话可不好啊。”

“我还管你好呀坏的!”

“你为什么那么恨自己家里的人呢?”

“你懂什么!”

“不是我不懂,是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

“为什么说要杀了你自己的父母?什么原因使你产生了杀了他们说完念头,杀了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亚衣勉强把第六个面包咽下去,噎得一时喘不上气来,眼泪涌了出来。

“你那么恨他们吗?为什么?是因为想得到他们的爱却得不到吗?是因为希望他们更爱你,却感觉不到他们对你的爱,才想到要杀了他们自己也自杀的吗?你的愿望不是恨,是爱!你非常地爱他们,所以才说要杀了他们然后自己也自杀的。”

亚衣的心好像在被放在滚烫的水里煮,热得要死,她真想把电话一摔走人。不!摔下电话走人不解气!想到这里,亚衣对着话筒问:“……你有孩子吗?”

“啊……没有。”

“那你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懂,我也知道,因为我以前有孩子。”

“……死啦?”

“对……那孩子可好了,因为一起悲惨的事故死了。但是,我那孩子临死之前,接受了我们做父母的爱,含着微笑走进了天国……等我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到天国跟孩子再会的时候,一定会比现世更幸福,一定能建立一个由家庭的一体感联系在一起的充满了爱的家庭……”

“骗人!”

“哎?”

“你骗人!你的孩子根本没有感觉到你们的爱!临死的时候也没有微笑!”

“你说什么?”

“恨你们,直到临死都恨你们!认为你们是混蛋,唾弃了你们才死的,在那个世界也在诅咒你们!还说什么在那个世界建立一个充满了爱的家庭!你们的孩子正拿着刀在那个世界等着你们这两个老混蛋呢,你们一到就杀了你们!”

“别说了……请你不要这样说!”

“爱跟我是没关系的,混蛋!我不要爱!我要把那些混蛋都杀了!把你这种满脸得意的所谓心理咨询医生也都杀了!把在电视上胡说八道的那些混蛋也杀了!把世上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杀了……不过,我累了,没有力气杀他们去了……连我自己都不想活了……一切都结束了……”亚衣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放下电话,靠在电话机上,拿出第七个面包。

忽然,身体内部一个声音笑了起来,那不是一种有意识的笑,而是仿佛有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许许多多的恶魔从盒子里飞了出来。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虚无的笑。

亚衣感到浑身发冷。

突然,亚衣感到胃部难受得要命,刚才塞进去的食物急于找出口,搅得她直恶心。她赶紧跑到厕所里的洗手池旁边,俯下身子吐了起来。

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胸膛爆裂似的难受,她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只见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使劲儿抠起嗓子来。喉咙口怪叫,面部肌肉痉挛,手指不由得拔了出来。手指的第二个关节被门牙咬破,鲜血直流。血!在她意识到那是血的同时,胃里的东西喷涌而出,不但面包和饮料被吐了出来,甚至觉得连所有的内脏,包括那个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的令她痛恨的子宫,都被吐了出来,她早就希望能这样把它吐出来!

吐完了,全身力气没有了,她整个瘫倒在地上。双脚向前伸着,胳膊耷拉着,像个断了线的吊线木偶。

亚衣也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吊线木偶。她觉得连着天的吊线被人拉了一下,头抬了起来。不知不觉之中天已经黑了,银杏树茂密的叶子黑压压的,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变凉了。

“木偶啊!我是个木偶啊!”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木偶就木偶吧,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大野加叶子放下电话,呆呆地站了很长时间。

“怎么回事啊……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先是那个混蛋女人随随便便地闯进“家庭教室”,搅乱人心,现在这个小姑娘又来了这么个奇怪的电话,说话是那么无礼,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怎么回事啊……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突然,电话铃又响了。处于愤怒状态的加叶子稳定了一下情绪,正要接电话,突然想到:“如果还是那个小姑娘怎么办?如果她再侮辱我的孩子,我也许会受不了的。”

加叶子把手放在胸口上,做了两次深呼吸,轻轻地拿起电话,“喂,这里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

啊,不要紧,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今天是晴天,可是晴得不太好。您这个星期天是怎么过的?”

“啊,这里……”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莫非想自杀?

“您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您自己的事情可以问,您朋友的事情也可以问……”

“不,请问,这里是大野灭蚁公司吗?”

加叶子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拿错电话了,她拿的是靠里边那张桌子上的电话。

“喂,以前我给您打过电话,您这里不是大野灭蚁公司吗?”

加叶子把电话挂了。也许她不应该挂电话,但出这种错她还是第一次,她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电话铃又响了。加叶子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拨到了录音档。

“您好!这里是大野灭蚁公司,谢谢您来电话。对不起,现在公司没人,请您留言。”

“喂?”扬声器里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加叶子用手捂着嘴,屏住呼吸听着。

“啊,我是巢藤。以前给您打过电话,想请您帮我灭白蚁。房东很关心费用的问题。另外,还有一件跟灭白蚁没关系的事想问问您,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再给您打电话吧。”

加叶子长长地吐了口气,没事了,没事了。

“哎——帮我脱一下!”外边有人叫她,是丈夫大野。大野依然反剪着双手,处于不自由的状态。加叶子绕到大野身后,帮他解开绑在一起的两个袖子。大野把长袍子从头上褪下来,露出冒着汗的肌肉强健的光脊梁。获得了自由的大野说:“还是灭白蚁的工作轻松。”

加叶子拿来一条毛巾,点了点头说:“可不是嘛!”

“不过,放任不管的话,那些家庭就完了。”

“我也这么想。”加叶子一边给大野擦汗一边说。

大野把胳膊抬起来,让加叶子给他擦腋下的汗:“消灭害虫的方法有很多,有物理式的,有化学式的,还有生物式的。这回我准备用生物式的,也就是利用天敌来消灭害虫。”

“能行吗?”

“不行还有不行的办法,看看结果再说……即便不能彻底消灭,也可以吓唬吓唬它。”

加叶子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满足:“不过,将来还是彻底消灭为好。放任不管会对周围产生坏影响。今天来的芳泽就是一个例子……我看她动摇得够厉害的。”

“我知道。所以得先解决那小子的问题。那小子头脑简单,容易上套儿。”

“……他女儿也够叫人担心的。”

“那小子的家庭已经完全垮了。他自己小时候就没有真正被父母爱过,是个可怜的孩子。现在酗酒成性,改也是一时的,改好的可能性是没有的,结果还得伤害他女儿。考虑到这一点,我还是希望连他女儿一起救。”

“是啊,能一起救再好不过了。”

大野转过身子来,看了加叶子一眼:“刚才有人来电话?”

“啊……”

“咨询热线?”

“不……打错了。”  棒槌学堂·出品

大野晃动着肩膀:“使劲儿擦!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

“这样行吗?”

“再使点儿劲儿,把我擦疼了!就像惩罚我似的!”

加叶子用力擦着大野的后背,给他擦得通红。但大野还嫌不过瘾,还嚷嚷着叫加叶子使劲儿。加叶子只好攥着毛巾的一头,抽打起大野来。大野的身上更红了,只有后脖颈子上两条月牙似的伤疤是白的,跟通红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同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驹田给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游子打电话的时候,游子正在跟临时监护所所长谈驹田的女儿玲子的问题。

玲子被临时监护所保护起来很长时间了,而驹田拒绝前来协商解决问题,永远在监护所住下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所长建议让玲子的爷爷奶奶把她接回去。

游子表示反对:“那样做的结果,不是驹田强行把她接回家里去,就是她自己回到家里去,那不就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了吗?到时候我们想管都管不了了。不行不行,太可怕了。”

游子建议根据《儿童福祉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把玲子的问题交给家庭裁判所处理。“说实话,我不希望驹田把玲子接回家去。驹田的性格是欺软怕硬。我们叫他他不来,裁判所叫他他不敢不去。家庭裁判所介入以后,估计驹田就不敢对玲子怎么样了。”

但是,万一驹田连家庭裁判所都不去呢?难道就让玲子永远在监护所住下去吗?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结果来。游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张驹田来过电话的留言条。

找到接电话的同事一问,原来是驹田要找游子谈谈。驹田说,在办公室里他觉得害怕,不喝酒壮胆他不敢进去,要是在家里呢,不喝酒也能坐下来好好谈。所以,请游子晚上七点到他家去,认真谈谈玲子的事。据接电话的同事说,听起来驹田确买没喝酒。

游子认为这是一个解决玲子问题的好机会。监护所的所长知道了这件事,劝游子最好别一个人去驹田家,以免发生危险。但游子觉得机会难得,坚持要去,所长只好陪她去,到时在驹田家附近的咖啡馆等着她。

“开什么玩笑!我不能随便叫别人摆布!玲子是我的女儿,不能就这么被她随便夺走!”

“可是,那个女人不是那么做了吗?她把你当成社会渣滓,正打算去法院告你呢!”

“什么?又要给我设陷阱啊!”

“可不是嘛!把你送进监狱,剥夺你做父亲的权利,把你的女儿带走,永远不让你见到你的女儿!”

“他妈的!我该怎么办呢?”

“那个女人到你家来的时候你可要注意啊!她肯定要找你的毛病,叫警察来抓你!”

浚介被叫到校长室,由教导主任正式向他传达了请他主动辞职的意见。

“理由就不用我详细说明了吧,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教导主任说。

那个去了亚衣家的生活指导部的老师也在场,当面骂浚介是教师队伍里的渣滓。校长和教导主任用表情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你们找芳泽亚衣谈过了吗?”浚介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其实,亚衣说了什么也好,没说什么也好,亚衣说的是事实也好,不是事实也好,都跟浚介被勒令辞职没有关系。既然在电视上说了学校的坏话,学校就不可能再要他。

“明白了。我不打算跟你们辩论她说的是不是事实,辞职就是了。但是,我想问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芳泽亚衣?”

领导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浚介接着说:“如果你们处分她,我就要跟你们讨个说法。

我辞职以后你们要是处分了她,我会用别的方法来保护她应有的权利。我不是在这里跟你们讲条件,芳泽亚衣没做错什么,如果指导得法,她的素质还会得到提高。芳泽亚衣是一个很有培养前途的学生。这一点请你们认真加以考虑。”

浚介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稍微感到一点点伤感,这一点点伤感驱使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曾经工作过的学校。没有人介意他的辞职,只有美步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但当她看见浚介回头的时候,马上就从窗前离开了。

浚介回家途中,一直在犹豫是否把自己已经辞职的事告诉游子。他知道游子会骂他逃避责任,但此刻的浚介觉得哪怕只是听听游子的声音也是一种安慰。浚介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上次帮游子抱她父亲的时候的那个家。

浚介敲了敲门,没人理他。突然从里边传出一声尖叫。

“天哪!这可怎么办哪!”

这时浚介才注意到门是半开的。

“疼疼疼——疼死我了!去哪儿啊?”是游子父亲的声音。

“她爸!坐到轮椅上去,使把劲儿!来,加油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胖胖的屁股撞在门上。

“疼疼疼……你想整死我呀?”

“她爸!出大事儿啦!你忍着点儿吧!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呀!”

“那你就整死我呀?”

“你死了就死了!咱们游子要死了!你知道吗!”

浚介听到这里,大吃一惊,不由得伸手把门开开了。只见那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大概是游子的母亲吧,正拼命往轮椅上抱游子的父亲。

“对不起!”浚介怯生生地打了声招呼。

游子的母亲也不问浚介是谁:“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先帮我把他抱到轮椅上去!”

浚介也不答话,过去把游子的父亲抱到了轮椅上。

“谢谢你!我有急事儿,订报纸的事你改日再来吧!”说完推起轮椅就要走。

“请问,游子她怎么了?”

游子的母亲疑惑地看了浚介一眼。

“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

这时,游子的父亲认出浚介来了,他拉住浚介的手说:“啊,想起来了,上次也是他把我抱进家的。”

“游子被人杀了!”游子的母亲叫着,脸都扭歪了。刚叫完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是!是被人用刀扎伤了,已经送到医院里去了!”

浚介的脑子嗡地一下,身上立刻没有了力气:“……有生命危险吗?”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同事打电话来通知了我们……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让她辞了这种替别人操心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在哪儿?在哪个医院?”

游子的母亲愣住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接到电话以后,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外跑,电话里并没有说送到哪个医院里去了。浚介说服游子的母亲再在家里等一会儿。浚介认为,肯定还会再来电话的。果然,二十分钟以后,游子的同事从医院打来电话,告诉家里人,已经送进手术室开始做手术了。”

浚介推着轮椅,跟游子的母亲一起来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走进医院门口的时候,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迎了上来,是跟游子一起去驹田家,等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的监护所所长。

“你们是冰崎游子的父母吗?”

“游子怎么样了?”游子的母亲急切地问。

“正在做手术。被扎了好几刀,小腹的伤口出血最多。”

游子的母亲“啊”了一声瘫坐在地上。坐在轮椅上的游子的父亲,无言地伸出手去,抚摩着老伴儿的头发。

“犯人呢?”浚介问。

所长的脸痛苦地扭歪了:“跑了……我在咖啡馆里,看见他跑的……看他那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紧跑到他家去一看,只见游子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

浚介不由得想到了驹田:“是不是那个经常酗酒,叫驹田的男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浚介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只厚厚的大手放在了浚介的肩膀上。

浚介回头一看:“是你?”

马见原表情严肃地站在浚介面前:“你怎么知道是驹田干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浚介反问道。

“我是警察,这里是我们杉并警察署的管区!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是驹田?”

“前些天我在儿童心理咨询中心见过他威胁冰崎游子。”

马见原看了身后的椎村一眼:“……咱们跟他谈谈吧。”

椎村点了点头,把浚介带到大厅那边去了。

马见原一条腿跪在地上,非常和气地对瘫坐在地上的游子的母亲说:“我是杉并警察署的,我这儿有一件冰崎游子的东西,请您确认一下。”

“游子不会有危险吧?不会吧?”

马见原说:“不会的……真的。”说完搀着游子的母亲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从一个大纸袋里掏出一个布制的女式挎包来,“这是游子小姐的挎包,您看看这包里的东西都是您女儿的吗?”马见原说着从那个沾着游子的血的挎包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一张塑料布上。其中有的东西上沾着血,游子的母亲吓得尖叫了好几次。

“我女儿都带着什么东西,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一定都知道啊……”

“您尽可能帮忙就行了。”

浚介在不远处也看得着马见原从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在生命垂危的游子正在动手术的时候,在她的母亲面前展示这些沾着游子的鲜血的东西,太过分了吧!”浚介想。

“来,您好好看看这个。”马见原几乎是用强迫的态度让游子的母亲看了一件又一件。

浚介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站起来向马见原提出抗议,游子的父亲摇着轮椅过来了,哆哆嗦嗦的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喂!小伙子!喂……这个给你……刚才的车钱,不用找了……”他的老年性痴呆又犯病了。

浚介有些害怕地把那张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广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所快要倒塌了的房子,好似出于专业画家之手。

“喂!那张纸是从我这儿拿走的,拿过来!”马见原对浚介说。

浚介看着广告上的文字,忽然觉得在哪儿听到过这些话。他在心里把那些文字念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哦,是这里啊。”

“怎么了?”马见原觉得浚介的样子有点儿奇怪,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这上面介绍的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我给我认识的一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人就说她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是一个特别柔和、特别动听的女士的声音……可是,大野先生那里的电话怎么会是这位女士接呢?”

“大野?”

“以前我向您报告麻生家和实森家的共通点的时候,不是跟您提到过嘛,那个灭白蚁的大野。”

马见原腾地站了起来:“把那张广告给我。”说着从浚介手里接过广告一看,没错儿,在大野加叶子家见过!“也就是说,你给灭白蚁的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咨询热线?”

“是啊,怎么了?”  棒槌学堂·出品

“没怎么,你手上有那个灭白蚁的大野的电话吗?”

“有。”浚介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把口袋里的效率手册掏了出来,翻到了写着大野的电话的那一页。

马见原拉着浚介来到一台公用电话前边,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大野灭蚁公司……”是录音电话。

马见原把电话交给浚介,浚介听过之后点了点头,递给了身后的椎村,椎村听过之后,录音结束了。马见原挂断电话,又拨了广告上写着的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的电话。

刚响了两声就有人接电话:“您好!这里是青春期心理咨询热线,今天是星期一,是一周的开始,您过得怎么样?”加叶子那沉静柔和声音传了过来。

马见原又把电话交给了浚介。“喂,什么问题都可以谈,什么烦恼您都可以对我说,不要有什么顾虑……”

浚介又把电话递给了椎村。“喂,您怎么了?请您不必担心,我们绝对为您保守秘密,喂……”

对方好像还要说下去,马见原用手指轻轻地把电话挂断了:“是这个声音吧?”

“是。”浚介回答说,椎村也点了点头。

“椎村,我让你把电话号码簿上所有的灭蚁公司都查出来并取得联系,你记不记得跟这个大野灭蚁公司联系过?”

“我记忆中没有这个公司。我认为他根本没有在电话号码簿上注册。”

“查!负责人的名字,营业许可证,技术资格……不管有关系的还是没关系的,都给我彻底查清楚!”

这时,一个护士跑过来喊道:“冰崎游子的家属在这里吗?

谁是冰崎游子的家属?”

游子的母亲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护士慌慌张张地对她说:“血不够!”

一听这话,游子的母亲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跟死人似的。

“血液中心的送血车堵在半路上了,一时过不来。哪位的血型是AB型的?医院需要紧急献血!”

“我是A型,她爸爸……是B型。天哪,这可怎么办哪!”

浚介举手:“我是AB型的……”

在浚介举手的同时,马见原向前跨了一大步:“我也是AB型的……”

铁锤高高举起,又强有力地落下,砸烂皮肉,砸碎骨头。由于下面是土地,声音基本上被吸收到土壤里去了,加上四面被报废车围着,声音就更传不出去了。不用担心别人听到,也不用担心别人看到。

铁锤带着风砸下去,皮肉烂了,骨头碎了,但是,血流得并不多。在铁锤反复地冲击下,原型完全被改变了。

原先那个大黑熊似的东西完全肢解以后,被一块一块地抛进焚烧炉里去。由于骨头已经砸碎了,焚烧的速度特别快,转眼之间烧成灰烬。渗上了血的泥土也被铲起来分散着扔到报废车底下去了。

今夜天上没有月亮,借着远处的灯光,可以看到那个光着脊梁挥动铁锤的人身上那些强健的肌肉。

铁锤带着风,混合着挥动铁锤者无言的气势,砸向剩下的那个满脸胡子的头颅。

皮开肉绽,头骨碎裂,脑浆进出,被勒死的时候脖子上的痕迹,完全消失在铁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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