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上普遍重视学历的倾向,在教育界造成了许多难以处理的问题。大野的工作越来越忙了。非常关心教育问题的他,不但在单位里接待来访的学生家长,家里也成了来访接待室。香一郎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上小学时,他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就是,《为大家排忧解难的父亲》。
但是,大野一心为别人排忧解难,却忽视了对自己的孩子的教育。他把教育香一郎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加叶子和七重。
结果,大野一家不但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就连晚饭也很少在一起吃。对此香一郎也是毫无怨言。
“香一郎经常看到我碰到有问题的孩子和家长时那苦恼的样子,经常听到我岳母在厨房里痛骂那些有问题的孩子和家长,所以暗暗下了决心,决不做让父亲烦恼的孩子,决不做让姥姥痛骂的外孙……”大野在法庭上说。
香一郎在家里听父母的话,在学校里听老师的话,邻居们都羡慕大野家有一个好孩子。法庭上,证人席上的老师和邻居们都证实了这一点。
在香一郎进入小学的那一年,大野家贷款盖了一所相当豪华的房子。大野夫妇希望香一郎将来也在这里结婚生子。房子盖好的那一天,大野请来了很多朋友庆祝竣工。一家四口在新居前边照了一张全家福。那天香一郎感冒了,身体不舒服,照相的时候哭丧着脸,但这并没有影响全家人高兴到极点的情绪。
可是,如此幸福的一个家庭,为什么会落入悲剧的结局呢?大野在法庭上追述了危机和悲剧的前兆。
第一次危机是香一郎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香一郎身体不好,有哮喘病,经常不能上体育课,加上身材矮小,在班里成了被某些品行不好的同学欺负的对象。可是,他从来不把自己被欺负的事告诉父母。有同学看不下去,告诉了老师,大野夫妇从老师那里知道了香一郎被欺负的情况。
大野夫妇精神上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作为职业教育工作者,居然连自己的孩子被欺负的事都没有注意到!大野的自尊心受到伤害,狠狠地批评香一郎为什么不告诉父母。
大野一直认为,孩子被欺负,父母应该出面解决问题,自己的孩子当然也不例外。于是,他亲自找到那些欺负香一郎的孩子的父母,耐心地跟他们谈孩子的教育问题。可是,那些家长们都说是小孩子打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人不该搀和进来。
“由于周围的家长不能理解欺负弱者跟小孩子打架的区别,香一郎遭了大罪了。尽管我想把我的孩子教育好,但在那样的环境中,最终是我的孩子被毒害,结果变成了坏孩子。”大野站在被告席上悔恨交加地说。
恰恰在那个时候,加叶子时隔9年又怀孕了。生香一郎的时候就是剖腹产,这第二个孩子到底生不生,一度很犹豫,但考虑到香一郎一个人太孤单,于是决定为他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有一天,一个邻居的孩子跑来向挺着大肚子在家里休息的加叶子报告说,香一郎又在被人欺负了。加叶子匆匆赶去,看见香一郎被5个同学围在中间,连忙大声制止。可是,那几个孩子装着没事的样子说,什么都没干。香一郎被夹在母亲和同学之间,觉得非常下不来台,大喊一声“你别管”,就向加叶子撞了过去。力气虽然不大,却把心里充满了失望感的加叶子撞倒在地,重重地摔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流产了。
大野回来以后,严厉地教训了香一郎一顿,“妈妈再也不能为你生小弟弟小妹妹了!你把妈妈弄得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香一郎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哮喘病更厉害了。
大野所说的第二个危机,发生在香一郎小学6年级的时候。
香一郎哮喘病去了好多家医院都没治好,姥姥七重情急之下,要请巫婆来给香一郎治病。大野虽然反对这种违背科学的做法,但一来拧不过七重,二来因为医生确实没有治好香一郎的病,也想试试。于是按照巫婆的吩咐,全家一起听巫婆念咒语。巫婆说了,只有全家一起听才灵验。
巫婆说:“这孩子身上附着白蚁的魂,得把白蚁的魂驱走。”说完把香一郎按倒在地,拿起驱鬼棒就打,一边打一边喊,“出去!出去!”开始大野还勉强能够接受,可是到了后来,巫婆居然用绳子勒香一郎的脖子,一边勒一边喊,“出去!出去!”大野冲上去制止了巫婆,护住了孩子。巫婆松开绳子说:“好了!”说来也怪,打那以后,香一郎的哮喘病果然好了。
大野在法庭上说:“其实,香一郎的哮喘病主要是心理障碍。巫婆带给他的奇妙体验,加上全家一起为他接受咒语,最后父亲又保护了他,给他一种安心感,从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但是,表面看来,是巫婆的咒语起了作用。现在看来,这种表面效应,跟香一郎的死是有联系的……”
哮喘病好了以后,香一郎升入中学。不但身体越来越好,个子也越长越高。就好像要把以前的劣等感彻底赶跑似的,不但参加了校篮球队,还参加了辩论俱乐部,表现了超群的口才,学习成绩也非常之好。小学时代的事情简直是一场梦。
大野夫妇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对香一郎说,这是应该的,不许骄傲,否则就会退步的。大野看见香一郎虽然嘴上说知道了,脸上却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在大野例举的几个所谓危机里,有一个是青春期的性问题。
大野家是个教育工作者之家,也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家庭。在教育咨询所里,大野倡导过取缔“坏书”运动。在幼儿园里,加叶子组织孩子家长们联名向电视台提交过抗议书,抗议电视台播出所谓淫秽节目,毒害幼儿。
香一郎上初二的时候,有一天,加叶子在打扫儿子的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印有裸体女人照片的杂志。她愤怒地扔掉了那种肮脏的东西,又把香一郎叫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香一郎满脸通红解释说是朋友硬塞给他的,加叶子逼着儿子发誓以后绝对不再看这种肮脏的东西。
“我认为那孩子性格太柔弱了,容易被坏朋友影响。其实那孩子不是那种对女性裸体感兴趣的坏孩子。”加叶子说。
大野听说了这件事,批评加叶子做得太过分了。总是顺着丈夫的加叶子,不但在香一郎的性问题上跟丈夫意见相左,而且在别的方面也跟丈夫别扭起来,一向和睦的夫妻开始经常吵架。
律师请来的心理学家认为,恐怕那时候的大野夫妇正在被自身的性问题苦恼着。
加叶子从小死了父亲,成长在一个没有男性的家庭里,除了对性有神圣化的倾向以外,对性交也有一种恐惧感。特别是剖腹产生了香一郎以后,对性交更加赶到恐惧了。相反,从小就看到父母吵架又很早失去了父母的大野,却对性交这种爱情的表现方式充满了热情。但他又害怕自己强行跟妻子过性生活会导致夫妻关系的毁灭,所以竭力克制着自己。
心理学家分析说,在这种情况下,大野夫妇的性生活肯定不和谐,于是香一郎的问题就成了夫妇吵架的导火索,而夫妇吵架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之恶劣的。
尽管如此,全家人还是过着相对平稳的日子。香一郎被选为学生会会长,辩论俱乐部还在地区性比赛中得了奖。为了使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加叶子和大野决定让孩子报考西日本地区最有名的一所私立高中。
出乎大野夫妇意料之外的是,香一郎不但没有考上那所有名的私立高中,就连第二志愿的县立高中都没考上,只好上了一所普通的私立高中。
那位心理学家分析道,大野一家根本没有设想过香一郎万一考不上的问题,所以,香一郎的意外落榜,在他的意识里无异于一种自杀行为,“香一郎自己的生活方式跟父母不完全一样,他想对父母说不,但又不敢说出来,于是有意无意地放松了应考前的学习。”
加叶子想让儿子复读一年再考,大野不同意。大野认为,不应该把学历看得那么重。在接受有问题的孩子家长咨询的时候,大野多次强调过这个问题。他说,重要的是培养孩子百折不挠的意志和自立能力,父母只做孩子的后盾就可以了。大野对香一郎说:“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是你自己的事,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那时候,香一郎非常爽快地答应按照父亲的话去做……”加叶子在法庭上证实道。
第一学年的第一学期,香一郎在逆境中奋发向上,全国性模拟考试的成绩居然超过了许多重点高中的学生。但是,暑假期间的一次同学聚会以后,香一郎的情绪突然低落下去,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什么。
导致香一郎情绪低落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同学聚会的时候,上了重点高中的同学们对他冷嘲热讽,一是高年级同学威胁他,跟他要钱。这两件事香一郎都没有告诉父母,是人们在他死后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的一个记录本里发现的。
香一郎吃得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瘦弱。新年那天,他突然问姥姥七重,“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吗?”七重觉得很不吉利,大过年的,怎么说这种话?可是,她以为香一郎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并没有引起重视,也没有告诉大野夫妇。
第一学年快结束的时候,香一郎突然经常腹泻,头痛,在家休息的日子越来越多。大野夫妇认为香一郎是装病逃学,大声叱责道:“要是真的有病就上医院瞧瞧!有本事你考上个好大学给我们看看!”其结果,香一郎索性一天也不到学校去了。
大野夫妇茫然。这是怎么啦?一向接受别的有问题的孩子的家长的咨询大野,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夫妇俩潸然泪下,自己的孩子怎么也成了有问题的孩子呢?而与此同时,到家里来找大野咨询的有问题的孩子家长依然络绎不绝。
香一郎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已经由不上学发展到摔东西砸东西了。碗橱的玻璃,客厅里的镜子,都是被他砸碎的。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录音机开的大大的,吵得姥姥七重得了神经官能症,在附近租了一所房子搬出去了。
一天,一位家长带着拒绝去学校的孩子来大野家咨询,正谈着,香一郎笑着推门走进来,把人家推到一边去,坐在了大野的对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大野让香一郎出去,不料香一郎无礼地骂道:“这小兔崽子的事比我还重要吗?”抬手就打了人家的孩子一个嘴巴。
大野怒不可遏,狠狠地打了香一郎一巴掌。17年来,他第一次违背了自己决不动手打孩子的誓言。
香一郎毫不示弱,吐了大野一脸唾沫。在外人面前让自己如此下不来台,大野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他把香一郎打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没命地痛打起来。加叶子听见叫喊声,赶紧从楼上跑下来,制止了大野。
就在大野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香一郎冲上去撞倒大野,骑在父亲身上打起父亲来。
“我违背了自己决不动手打孩子的誓言,而且是当着外人的面。我觉得自己有罪,被孩子打是罪有应得……”大野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的时候说。
当时,加叶子吓得一动不能动了,还是前来咨询的家长制止了香一郎。打那以后,香一郎变得越发暴躁不安,一个好好的家,简直可以说是变成了地狱……
马见原看累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浓绿的树叶,休息一下眼睛。
“如果大野狠狠地把香一郎揍一顿,把他打服了,让他知道谁是这个家主人,结果会怎么样呢?”马见原想,“那样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问题冒出来……而且,现在做这种假设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马见原换一种教育孩子的方法的话,我的儿子伊佐夫肯定还健康的活着,我也早就抱上孙子了。遗憾的是,现在做这种假设已经失去了意义……
窗前在雨中摇摆着的好像是法国娑罗双树,正是开花时节。法国娑罗双树属山茶科,枝头上的白花开得很好看,但比起大岛的山茶花来显得又小又可怜。
突然一阵急雨袭来,那些本来就容易凋落的小花被无情地打落到地上。马见原的心好像被谁抓了一下似的难过,赶紧转移了视线。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回到大野家的地狱里去……
对于大野夫妇来说,优等生的香一郎给他们的印象太深了,他们无法摆脱这种印象,他们希望儿子恢复原来的样子。其结果呢,他们所有的语言和行动,使得香一郎的家庭暴力行为愈演愈烈。
已经退学的香一郎,不是偷了家里的钱去游戏房玩儿游戏机,就是半夜里把录音机开的大大的,不让大野夫妇睡觉。饭吃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摔东西砸东西,把个好端端的家弄得乱七八糟。
大野夫妇绝望之中把香一郎带到医院去检查,开始看的内科,没查出什么毛病,医生建议他们去精神病科。大野夫妇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
香一郎对带他去精神病科表现出强烈不满。尽管如此,大野夫妇还是在他喝醉了的时候带他去了。可是,精神病科医生说什么这孩子是因为太娇惯了,还有就是有些酒精中毒。大野夫妇对医院也失望了。
香一郎从医院回来以后脾气更加暴躁了。抓住加叶子,打嘴巴,揪头发,踢肚子,大叫着“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当作精神病?”加叶子受不了,躲到七重租的房子那边去了。大野下了班也去那边吃晚饭,把香一郎一个人留在家里。
后来,香一郎更疯狂了,扬言要把加叶子幼儿园的孩子拐骗出来杀掉。
“莫非这孩子被什么鬼魂附体了?”加叶子对大野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没有道理呀,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孩子的身体里,不然不会这样的……”
加叶子睡着以后,大野轻轻地把她睡衣上带子解下来,拿着带子走进了香一郎的房间。
看着香一郎熟睡的脸,大野一咬牙,用带子套住了他的脖子。默默地为儿子祈祷了几句之后,勒紧了带子。香一郎从睡梦中惊醒,看了大野一眼,又把眼睛闭上,双手痛苦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突然从枕头底下把匕首抽了出来,毫无防备的大野脖子上被划了一个口子。
“以后的事情我也记不起来了。”无论在警察署还是在法院,大野都是这么说的。“那孩子向我挥动匕首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是我。我想把他的匕首夺过来,跟他扭打在一起……后来,我发现匕首到了我的手上,香一郎的前胸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我瘫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
香一郎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大野。当他认出是自己的父亲的时候,脸上凶恶的神情立刻消失了,露出生硬的微笑。
大野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他抚摸着儿子的脸说:“我这就去叫救护车……”
香一郎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安祥地闭上眼睛,平静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香一郎那张脸,就像一尊菩萨的脸……我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彻大悟者的引导似的,举起匕首向香一郎胡乱刺起来,但怎么也刺不到要害部位。我意识到这样刺下去只能是延长他的痛苦,于是放下匕首,还用带子勒他的脖子。香一郎稍稍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我拿起匕首打算割断自己的喉管自杀,割了一刀没割断,正要再割的时候,被刚刚赶到的妻子死命拉住了……”
加叶子夺过大野的匕首以后,默默地抱着儿子的尸体,大野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脸。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大野的催促之下,二人才把香一郎的尸体抱到洗澡间去洗干净,又抱到他们夫妇的卧室让儿子安睡在他们的床上。此后,不管是有人来电话还是有人按门铃,二人都不理睬,只是默默地在儿子身边守护着。
第三天,大野的想法改变了。原来他一心想跟着儿子到另一个世界去,现在则决定活下去,每天在儿子的灵前上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加叶子表示赞成。夫妇二人都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自己被拯救了。
于是,大野给警察打电话自首。大野被警察带走,香一郎的尸体被解剖以后,加叶子一个人把他带到火葬场火化。
以后的情况马见原都已经通过电视新闻或报纸知道了。当时的媒体对这起教育工作者杀害儿子的事件进行了大肆报道。大野夫妇始终保持平静,除了例举香一郎的优点之外,就是深深的忏悔。大野的认罪态度非常好,愿意接受最严厉的刑罚。
审判过程中,站在证人席上的加叶子,眼白上布满了血红的斑点。法官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是香一郎的死使她受到很大打击,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一审时七重也作为证人到过场,二审是病情加重,在大野服刑期间撒手人寰。
马见原详细的阅读了审判记录,冒雨赶回法院附近的商务旅馆。
今年第一号台风快要上陆了,大风刮得他不得不弯着腰前行。路上有不少被狂风吹落的法国娑罗双树的花瓣,可怜地躺在泥水里。
马见原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面条儿。由于心里有事,根本没理会那面条儿好吃不好吃。回到旅馆的房间里,晾上衣服,马马虎虎冲了个澡,躺在了早就没了弹性的床上。
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马见原苦苦思索着。还是缺点儿什么……他们的过去和现在,缺乏某种必然的联系。虽然这个杀人案已经解决了,马见原也没有什么异议,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他并不想说要是换上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做。诚然,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把在痛苦中挣扎的孩子杀死,自己也跟着去死,后来又改变主意,决定活下去,每天在孩子灵前上供,愿意接受任何刑罚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总觉得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说,香一郎被大野杀死以前,真的变成了“菩萨的脸”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自己被拯救了。马见原对此表示怀疑。一定还有什么更能使人感到震惊的东西。为什么他们要搞什么家庭问题咨询热线,还要开设什么家庭教室?这不是往他们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吗?是什么力量使他们把自己的痛苦放在一边,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帮助别人摆脱苦恼呢……
马见原看了看表,起身给佐和子打电话。他按照佐和子的吩咐,响一声就挂断,然后再打。佐和子马上就接了电话。
“你怎么样?不要紧吗?”
“不要紧。电视新闻上说,你那边来台风了,你不要紧吧?”
“啊,风大了点儿而已。你……吃药了吗?”
“吃了。”
“晚上也按时吃了吗?”
“不是说过了吗?吃了。”
“……茶,上了吗?”
“什么?”
“给伊佐夫上供的茶。”
“上了,那还用问。”
“其实,更想喝的是咖啡。” 棒槌学堂·出品
“伊佐夫吗?大概是上中学2年级的时候吧,有一天他忽然说,今天喝咖啡,不放糖也不放奶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苦得他直皱眉。”
“……以后上咖啡吧。”
“上供吗?可是,咖啡太苦了。”
“嗯……”
“怎么想起问伊佐夫的事来了?”
“啊……”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还记得他的脸吗?”
“什么……”
“那个……临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
“你看见了吧?在他停止呼吸之前,是怎么样的一张脸?……我一直想问你……”
“……别埋怨我了。”
“不是埋怨你。”
“是我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点儿也没有要埋怨你的意思。”
“我心里明白,明白。”
“等等!你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是要那个意思,不是要翻老账。”
“可是,你在埋怨我。”
“我只不过是想冷静地问问你……”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还是没有忘,还是要埋怨我,还是认为是由于我不好……”
“喂!喂!佐和子!喂!喂……”
同年七月十一日,星期四
芳泽希久子犹豫了。应该对客厅里这位客人说些什么呢?也许把她请到家里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希久子一边给客人倒茶,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坐在希久子对面的大野加叶子微笑着,好像已经读懂了对方心里想的一切。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从西边刮过来的台风没闹什么大事儿就过去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罗汉柏照进客厅,让穿着朴素的连衣裙的加叶子显得落落大方,柔和的态度更显示出有容让人的雅量,跟黑着眼圈,缺乏自信心的希久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您把我当作一个到家里来喝茶的朋友就足够了,别的就不用多想了。”
“可是,那个星期天,给您添了麻烦……又在电话里跟您说了那么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
“我就是为了让人们把憋在肚子里的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才开设了心理咨询热线的。那个星期天也是因为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闯了进去,不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往里闯了。”
“可是,您不是还得接受电话咨询吗?”
“没关系,这个时间带我总是设定为录音电话,以便外出。而且也有人喜欢对着录音电话说出自己得苦恼。”
“在外边什么地方谈谈就……”
“不!如果您不讨厌我,还是尽可能到家里来谈。这样最好。孩子的问题嘛,归根到底是一个家庭环境的问题。了解了家庭环境,就好谈多了。”加叶子坐在沙发上,边说边环视了一下客厅,“各个家庭的环境是不一样的。除了建筑结构以外,气氛,味道,颜色,邻居……可以说,人们生活的环境是各不相同的。可是,那些公立咨询机构,只知道按照一成不变的咨询手册应付人们。坐在办公室里不动窝,永远是老一套的说教。这样的咨询机构谁能信得过?我不会把您的家庭跟别的家庭同样看待的。”
“真的?”希久子安心了一些,脸上出现了笑容。
加叶子点点头,“您是一位好母亲。”
“……为什么这么说?” 棒槌学堂·出品
“在自己家里跟我见面的人并不多。有些人尽管希望早些解决问题,但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自己家里的情况,担心别人产生孩子的问题是家长造成的错觉,所以很难迈出这一步。”
“我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所以我先到您的家庭教室去看了看。看到您那么亲切地对待每一个人,就下了决心。”
“这就好了嘛。”
“儿童心理咨询所和教育咨询所……确实让人感到不愉快,就像照着咨询手册跟你谈话。原因是什么什么啦,这个那个需要调整啦……咨询的结果是生一肚子气。”
“我能理解您。”
“说话的声音也不像大野太太您这么和蔼,一副公事公办的强调。”
“就是让人受不了。对了,您的孩子还是每天去上学吗?”
“啊,没有……”
“学校方面是怎么说的?”
“上星期五昏倒在学校里……这个星期一,班主任老师到家里来了,当时孩子还起不来,也没跟老师见面。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提出退学。”
“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丈夫说坚决不退学,根本没有必要退学,学校也太草率了,他还打电话向校方提出抗议。学校支支吾吾地说,没有劝退的意思,是怕孩子跟不上,劝我们考虑孩子的前途……其实我倒不是多么喜欢那个学校,只不过觉得突然转校,会让别人说三道四……孩子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工作,结婚呢……我不想让孩子产生自卑感和挫折感……”
“现在亚衣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这是我最感到痛苦的事情。作为母亲,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想什么,想干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吗?”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能承认自己不了解女儿,就是向前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可是,以前,我了解女儿的一切……那孩子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呢?我知道应该跟她谈谈,可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一叫她,她就发出痛苦的尖叫,叫些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听着那叫声,我真是受不了。那孩子也不管是不是到了吃饭的时间,跑下来打开冰箱抓着什么就往嘴里填什么,然后就跑到厕所里去……”
“一直是这种状态吗?”
“时好时坏,平静的时候也有。早饭时间准时下楼,看着我们的脸,好像是要问什么,然后随便吃点儿什么就又上楼了。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不主动跟她说话吗?”
“怎么会不说呢?可她不理你呀。而且,一跟她说话,她就发出吓人的尖叫声,真不敢跟她说话。她爸爸也没有勇气跟她认真谈。那天他打算把亚衣房门上的防盗链拽下来,结果手被划破了,情绪特别坏……”
“伤得厉害吗?”
“出了不少血,但伤口不太深……主要是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是亚衣把他的手划破的。”
“用什么划的?”
“裁纸刀。”
“裁纸刀还在亚衣的房间里吗?”
“不,趁她上厕所,我把它收起来了。”
“是吗……亚衣的问题好像跟一个教美术的老师有关系?”
“那个老师已经辞职了。我觉得他的辞职跟亚衣有关系。虽然没有谁直接跟我这样说过,但从亚衣的班主任说的话里,我能感觉得到……”
“您跟那个美术老师谈过吗?”
“我根本就不想跟他谈……昨天他来电话,我骂了他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我丈夫说,要不然就去精神病院看看去。”
“去精神病院?有没有效果另当别论,年龄这么小,不合适吧?”
“不是说亚衣,是说我!”
“啊?”
“他对我大喊大叫,你跑出去打工,扔下孩子不管,不尽做母亲的责任……说了一大堆。我是看亚衣长大了,没有什么叫人操心的事了,才出去打工的嘛……您看看这张照片,这是我们全家去夏威夷旅行的时候照的。那时候亚衣才5岁……您看这小辫儿,这比基尼游泳衣,多可爱……”希久子说到这里,嘴唇突然哆嗦起来,她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喘了口气接着说:“我现在老是失眠,根本没心思做家务……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坐在客厅里,本来已经黄昏了,可我觉得是早上……我丈夫对我说,我要是再这样下去他就到外边租房子住去……”
“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认为,男人嘛,只要把钱挣回来,就算尽了责任了。这种男人居然还能高升,能得到人们的尊敬!他们认为教育孩子是母亲的责任。亚衣的一举手一投足有什么毛病,他都归结到我身上……我觉得孤独极了。除了娘家表姐有时候来看看我以外,我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
加叶子从沙发上站起来,默默地走到对面的希久子身边,轻轻地坐在她身旁,诚恳地说:“我可以做你的知心朋友啊。”说完抱着希久子的肩膀轻轻摇着,“我可以做你的知心朋友。你说的话我都能理解……你一点儿都没错,你尽了最大的努力,辛苦你了。”
希久子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我可怎么办哪……”
加叶子抱紧希久子,希久子像一头寻求温暖的小鹿,靠在了加叶子肩上。
“早就想大哭一场了吧?那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一哭这家里的气氛不就更灰暗了?”
“……亚衣这孩子啊,肯定在考验你们呢。”
“考验?”
“对呀,爸爸妈妈真的爱我吗?她正在考验你们!”
“这还用得着考验?我们当然是爱她的。”
“她要的不是这种简单的回答。她要的是一种特别的,真实的爱。当然,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肯定是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强烈愿望,这种愿望使她坐卧不宁,所以才会有那些过分的行动。现在的问题是,你这个家庭是否有对付这种情况的能力……如果没有对付能力……如果她的过分的行动……超过了你这个家庭所能容许的范围……”
“会怎么样?”
“……这正是你必须考虑的问题。”加叶子加重语气,自言自语似地说。突然,她目光恍惚地微笑着问:“亚衣在家吗?”
希久子轻轻点了点头。
“在二楼?”
“嗯……”
“你们夫妇的卧室一直在下边?”
“对。”
“为什么亚衣的房间里要装防盗链。”
“原来没有,最近她自己装上了一个。”
加叶子的脸阴天了,“应该给她拆掉。”
“是吗?可是我丈夫说,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希望有自己的空间,不足为怪。”
“一家人互相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吗?隐私固然应该得到保护,但各自有自己的房间就足够了。你听我说,这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孩子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在自己的房间里装上了防盗链,做父母的对此不闻不问,孩子会认为父母对她毫不关心。噢,原来妈妈对我的秘密并不感兴趣啊,我变成什么样的孩子妈妈都无所谓呀……当然她不会说出来,但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其结果是挖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当孩子提出要在自己的门上装防盗链的时候,妈妈应该对她说,你想在你和妈妈之间夹一道篱笆墙吗?不行!……这才叫母爱!你拒绝的越果断,孩子越感到幸福,就好像你在用力拥抱她,她就是表面上有点儿不愉快,心底里却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那我马上去把防盗链拆下来……”
“不能硬来。一旦默认了,就必须用温和的方法来解决了……你们夫妇的房间里没装锁吧?”
“装了。”
“装了?!”
“……对。” 棒槌学堂·出品
“绝对不能用!不,不但不能用,还要拆下来让孩子看!”
“拆下来让孩子看?”
“对!那些无知的心理医生,总是建议那些有问题的孩子的父母在自己的卧室里装上锁,简直叫人感到绝望!这不等于对那些父母说,当心啊,你的孩子有可能半夜起来杀了你们!你说这叫什么心理医生!”
“……就是。”
“如果真的是对孩子有好处,就是让孩子杀了,做父母的也应该觉得幸福……这才是真正的父母!以自我中心的孩子似的父母根本不懂做父母的真正含义。我认为,真正的父母是不吝惜被自己的孩子杀死的。……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孩子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们……这么认为?”
“你想想你自己小时候的事。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无上的权利,有给予爱和夺走爱的自由,孩子只不过是一个被随意翻弄的玩偶。但是,孩子还是相信父母会满足自己的一切愿望,包括无理的要求。……当然,实际上父母是不可能满足孩子的一切要求的。当孩子逐渐明白了父母并非万能的神的时候,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失望感是不言而喻的。孩子们在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下长大了……但是,他们始终相信,父母为了孩子,甘愿献出生命。在孩子们的心里,父母毕竟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们愿意这样一直信下去。正因为如此,孩子们才一直听父母的话,一直尊敬父母,尽管父母的话有时并不正确,有时只不过是不负责任的乱说……可是,我们做父母的呢?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加上一把锁,而加锁的目的竟然是怕孩子杀了我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孩子都重要,会给孩子什么印象呢?孩子内心痛苦万分的时候,我们做父母的就这样把她扔掉了!这样做无异于折磨孩子,勒死孩子!这是背叛!是父母对孩子最大的背叛!”
“……拆掉……马上就拆……”
“拆掉的锁,要在无意之中让孩子看见。放在厨房里也好,放在客厅里也好……最好是请拆锁的师傅来,让孩子亲眼看到师傅拆锁。必须拆了你们夫妇房间门上的锁,然后建议孩子拆掉她自己房门上的防盗链。”
“好……我试试看。”希久子说。
加叶子向楼梯那边看了一眼,“我可以跟亚衣见一面吗?”
“什么?”
“我想跟她谈谈。”
“这……能行吗?”
“身体没问题吧?”
“我担心的是万一那孩子浑上来,说些难听的话……”
“没关系。我觉得亲眼看看她现在到底处于怎样一种状态为好,可以吗?”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走吧。”加叶子好像是在邀请希久子似地把她拉起来,一起向楼上走去。刚上楼梯,加叶子突然站住了,“这房子的地板好像有些下沉了。”
“啊?真的吗?”
“难道没注意到?”
“什么?”
“白蚁!”
“这房子改装的时候用过防虫剂。”
“防虫剂不可能永远管用。好了好了,关于这个问题以后再谈,先去看亚衣吧。”
二人来到二楼亚衣的房间门前,希久子轻声叫道:“亚衣,妈妈的朋友来了,出来跟阿姨打个招呼。亚衣,亚衣!”叫完之后抓住门把拉了拉门,只听哗啦一声,门刚拉开了一道缝就拉不动了。门上的防盗链挂着呢。希久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边使劲儿拽门,一边大喊起来,“亚衣!出来!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算了算了。”加叶子把手搭在希久子肩上,冲着门缝柔声说道:“亚衣,我是大野。”说完挤到希久子前边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黑咕笼咚的,看不太清楚,依稀可辨的是倒了的椅子,散乱在地板上的书本。
“亚衣你好!我跟你妈妈很久以前就是好朋友,亚衣小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呢。你还记得去夏威夷的事吧?阿姨跟你们一起去的。那时候你梳着两根小辫儿,可爱极了。现在你梳什么头啊?出来让阿姨看看。”
没有回答,但是可以感觉到亚衣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阿姨给你买来了蛋糕,下来一块儿吃点儿吧。低糖蛋糕,吃了也不会发胖,现在喜欢减肥的年轻姑娘们都吃这个。”
屋里有了一点儿动静。
“啊?你说什么?”
“讨厌!”亚衣在里边骂道,紧接着听见什么东西带着风声飞了过来,“乓”地一声砸在门缝上,原来是一罐没有喝完的果汁儿。果汁儿溅了加叶子一身。
“干什么哪亚衣!出来向阿姨赔礼道歉!”希久子用力拽门,弄得防盗链哗啦哗啦响。
“没关系,没关系。”加叶子平静地说。
希久子继续用力拽门。
突然,亚衣在房间里发出玻璃制品被摔碎般尖利的叫声。那叫声由尖利变为混浊,又变成孤独的颤声,然后就消失了。但刚刚安静下去,就像要把希久子他们赶走似的在门前叫起来,简直跟骨头被轧碎时发出的惨叫一样。
希久子吓得浑身颤抖,拉起加叶子就往楼下跑。跑到楼道这一头的时候,发现加叶子的连衣裙被果汁儿弄脏了,抱歉地说:“赶快脱下来,我给您洗洗吧,不然就洗不下来了。”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我的话也许不好听……病情相当严重。”
“病情严重?”
“你们夫妇必须密切合作,才能度过目前的危机,否则会变得无法收拾……难道你愿意眼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当然不愿意!”
“那么,就是死了也要保住这个家?”
“当然!”
“不是指你一个人,要全家都死!”
“可是,我丈夫,他……我……这可怎么办哪?”
“我回去跟我丈夫商量商量吧。他以前从事教育咨询工作,接受过很多有问题的孩子的家长的咨询,比我更悟道。”
“悟道?” 棒槌学堂·出品
“对。一个家庭,真正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拯救一个家庭,最终的手段是什么,他比我更悟道。但是,你丈夫不协助的话是很不好办的……让我们想想办法吧。”加叶子说到这里,回头看着亚衣的房间大声说:“亚衣!再见!”
尽管房门紧闭,看不见亚衣,加叶子还是用怜悯而真诚的目光看着那边,轻声说:“一定彻底拯救你和你们一家……”
*
佐和子穿着一件跟季节很不适合的粉色毛衣和一条鲜艳的绿裙子,右半边脸上贴着一块大号的创可贴,愣愣地站在大野面前。
大野微微皱了皱眉,“这里是马见原的家吗?”
“是啊。”佐和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您先生让我来瞧瞧您家的白蚁。”
“白蚁?”
“对……您这房子有年头儿了吧?”大野说着后退了几步,重新打量着马见原家的房子。
“我丈夫担心家里有白蚁?”
“对,他说让我给房子涂药。”
佐和子爽朗地笑着,“请进,请进!是吗?我丈夫关心起家里的事情来了……真是……啊,您请进!”
“您先生去上班啦?”
“啊,出差去四国那边了。”
“……四国……什么事啊?”
“工作上的事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请!请您好好给我们看看。”佐和子侧身把大野让进家里。
大野看着她脸上的创可贴问道:“您的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