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比别的同事回家早了,那样做不好。”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家。”
“不是因为我回家的吧?那我就放心了,你可别说是因为我回来的。”
“当然。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你去医院了吗?”
“医院?”
“对呀,今天是康复治疗日。”
佐和子不说话了。
“佐和子!”
“啊……医院来电话了,说今天值班的医生感冒了,让我以后再去。”
不可能!医院有的是医生,不可能来这种电话。马见原心想。
“知道了,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明天就算了吧,医生的感冒还好不了呢。”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回家再慢慢儿说。你吃晚饭了吗?”
“哎呀……好像是忘了,等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吃吧。”
“好,一块儿吃。”
“那我马上就做。”
“好。”
马见原挂上电话,电话卡从电话机里吐了出来。电话卡上的图案是冰天雪地里的狐狸爸爸狐狸妈妈和小狐狸依偎在一起,表现阂家团圆的主题。他再次受到了刺激。这种主题的设计弥漫着整个社会,虚构了一个又一个在现实社会中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家庭被各种各样美丽的装饰打扮起来,给来来往往的人们施加无形的压力。
他还想给研司打个电话,因为他担心研司又要受到油井的欺负。可是,油井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如果自己继续跟研司和绫女保持这样的关系,将来研司受到的伤害也许会更大。
想到这里,他把准备插进电视机里的电话卡装进了口袋。就在这时,他的呼机急促地叫了起来。是研司!他急忙把刚刚装进口袋里的电话卡掏出来,把油井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喂!”马见原急切地叫道。
“……是我。”是绫女。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知道,出事了!“研司他……”刚说了一个开头,就哭得说不下去了。
“你等着!”马见原放下电话,飞快地向站台方向跑去。
同年七月十四日,星期日
佐和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3点。
可是,她分不清是凌晨3点,还是下午3点。
眼前摆着一大桌子可以称得上豪华的饭菜。她盯着那些饭菜,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谁做的?是给谁做的呢?
忽然,她听见家里有动静,喀喳喀喳,好像是用刀削木头的声音。什么声音呢?
“这房子会倒塌的,夫人……”
白蚁?佐和子站起来在房间里转着,转到支撑着整个客厅的柱子的时候,她觉得声音是从柱子里发出来的,再仔细听听,没错儿,就是这儿!她大叫一声,跑到厨房里拿来一把菜刀,照着柱子砍了起来。刀刃吃进木头里,长年烟熏火燎变得黑不溜秋的柱子表面被一块块削掉,露出白色的木头茬子来。
“不行!不行!不能让你们毁了我的家!”她一边喊,一边砍着。
砍了一会儿砍累了,停下来的当儿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对……不是那边儿。夫人,您记错了吧?”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是哪儿呢?对了,一定是榻榻米下沉的地方!佐和子跑到榻榻米下沉的地方,又是一顿乱砍。
“爸爸!”一个孩子的叫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什么?”
“爸爸,我是研司。” 棒槌学堂·出品
“别叫了!”佐和子大吼一声,跑到电话机旁边,一把摘下耳机,扔在地上。
“喂,我是椎村,马见原先生在吗?诶?您不是请假带夫人去看病吗?您到底去哪儿了……喂!喂!”电话挂断了,里边传出“嘟――”的长音。
“爸爸不在吗?”那个讨厌的男孩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佐和子举起菜刀向听筒砍去,听筒被砍伤了一块,但还在顽固地叫着。佐和子怒不可遏,挥刀砍断听筒的连线,抓起听筒就朝远处扔。听筒砸碎玻璃窗,飞到院子里去了。她又砍断电话线,把电话机也扔到院子里去了。
佐和子害怕了,“他爸……你在哪儿啊?家,这个家要完了……”
不行!我得去把他爸叫回来!想到这里,佐和子到厨房里找了一块毛巾把菜刀包起来,塞进右边的兜儿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条形黄油面包,塞进左边的兜儿里,又从孩子原来住过的房间里摸出一条腰带扎在腰上,踉踉跄跄地出了家门。
外边一片黢黑,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爸!快回家吧!快回来救救这个家吧!你的同事们不是都称赞你是推理破案专家吗?伊佐夫死以前家里不是贴满了表彰你的奖状吗?这回自己的家里要出事了,你怎么就察觉不出来呢?这个家就要倒塌了呀!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呀!
佐和子一边在心里嘟囔着,一边往公园那个方向走去。路上没有人,公园里也没有人。突然,一只没人养的猫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有些惊奇地看着她。
他爸!你是越走越远了呀!这边才是你的家,你要去哪儿啊?危险离咱家越来越近了,你难道就觉不出来吗?连报纸上都登了呀!那个犯人专门毁灭表面上看起来很幸福家庭,咱家不也是表面看起来很幸福的家庭吗?你要是放任不管,下次就该轮到咱们头上了……你怎么就不来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家呢?
她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面包掰下一块丢在地上,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招呼那只猫。那猫看了面包一眼,站在原地不动。她又掰下一块面包,扔到靠近猫的地方。猫还是没有靠近面包,转身跑了。
没法子,我不能再这么傻等下去了!佐和子站起来往家走,来到养狗的那家邻居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太郎!太郎!”她小声呼唤邻居家那条老杂种狗。
太郎抬起头来,看了看佐和子。
“太郎!太郎!”佐和子往地上扔了一块面包。
太郎看了一眼那块面包,没动。自从那个陌生的男人扔给它一块裹着刮胡子刀片的面包,把它嘴里边割伤以后,它就再也没有动过面包。
“太郎!过来,帮我把他爸叫回来!”佐和子说着又扔了一块面包。
太郎虽然不想吃面包,但对邻居家的夫人并不反感。它忽地站起来,走到佐和子身边。
“好孩子,太郎,真是个好孩子。帮帮我吧,我家就要完啦!”佐和子和气地抚摸着太郎的脑袋。
在老熟人面前,太郎感到安全,它安祥地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佐和子把扎在腰上的腰带解下来,那是伊佐夫用过的腰带。只见她把腰带在左手和右手上各绕了一圈攥紧,又迅速的把腰带在狗脖子上缠了一圈。那狗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不妙,刚抬起头来,佐和子已经把腰带勒紧了。
恐怖和疼痛使老狗玩儿命地挣扎起来。佐和子用膝盖顶住狗的脊背,把腰带拼命向两边拉。连衣裙胸前的扣子迸飞了,瘦弱的胸部的骨头和血管鲜明的凸现出来。
“他爸!伊佐夫!真弓……他爸!伊佐夫!真弓……”佐和子念佛似地叨叨着,紧紧地勒着狗的脖子。手由疼痛而麻痹,最后连感觉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佐和子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低头一看,那条老狗在她的膝下早已断气,舌头伸出老长。
“……谢谢你!”佐和子抚摸着老狗的头说。
可是,光这样还不够,这还不足以使那位原警视厅有名的警察马见原出马。打开壁橱看看吧,他得过那么多奖状呢!太郎啊太郎,你就再忍忍吧!
佐和子从口袋里把那把用毛巾裹着的菜刀抽了出来……
一辆接到了110报警中心的命令的警车飞驰而来。
报警的人说,下石神井住宅街的一角,深夜里听见连续两声砸碎玻璃的声音,还听见了奇怪的尖叫声……
警车里坐着一个老警察和一个年轻警察。老警察长期在练马区工作,知道那一带住着原警视厅有名的警察马见原。“看来再有名的警察也挡不住案件的发生啊。”老警察对年轻警察说。
说话间来到了马见原家附近,“看!那就是马见原的家!”
正说着,忽然看见马见原家门口的路上站着一个人。开车的年轻警察一踩刹车停下来,老警察掏出手电筒下车朝那个人走过去。年轻警察也跟着下了车。
那是一位穿着连衣裙的四五十岁的女性,背向这边,听见后边有人来人也不回头。
“您怎么啦?”老警察问,与此同时他闻见那位女性身上散发出一股血腥味儿。
“夫人,怎么啦?”
那位女性还是不回头,愣愣地盯着自家的大门,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也许就这样还不回来呢……”
老警察用手电筒往大门上一照,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是……”
马见原家的大门前躺着一具动物的尸体,由于严重变形,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了。那东西叉着四肢,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散发着浓烈的臭气。老警察不由得尖叫了一声。那位女性回过头来,只见她的脸上脖子上都是黑红的血,在闪烁的警灯下发亮。
“总算过来了!”女性高兴而响亮的声音冲击着警察们的耳膜,“不得了啦!可不得了啦!有人要毁了这个家!这个家好危险啊!你们看,有人在我家门前干的这种事!”她的右手指向大门,手上握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
警察们发现她的左肩下垂,顺着手臂看下去,天哪!她的左手抓着一只动物的耳朵,连在耳朵上的竟然是一个狗头!那畜生舌头伸出老长,好像在舔那位女性的裙子。
“快!快去叫警察!这个家危险了!我想保住这个家呀!”
*
天阴沉沉的,借着从厨房窗户透过来的不太明亮的光线,可以看见地板上一个黑乎乎的洞,潮湿的土腥味儿从地底下翻了上来。
希久子满脸不安地看着地板上的洞说:“大礼拜天的,您还特意跑来给我们治白蚁,真叫我们过意不去……”她的眼圈更黑了,蓝裤子白上衣倒是挺好看的,但衬得脸色更不好了。
洞的对面站着的加叶子微笑着对加叶子说:“没关系,又不是专门为了治白蚁来的。”
“可是,让您丈夫钻到地板底下去,又黑又脏的。”
“他都习惯了。再说,一边跟你谈心,一边治白蚁,免得你时间长了感到枯燥。”
“您为别人想得真周到。上次亚衣对您太不礼貌了……”
“您就别多想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你的朋友嘛。”
“今天是星期天,下午您那里不是还有家庭教室吗?”
“时间还有的是,不要紧。”
这时,洞里边一阵响动,就像在浮冰之间钻出来一头海豹似的,身穿工作服的大野从洞里探出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关掉了手中的大号手电筒。
“怎么样?”加叶子把脸凑过去问。
大野满脸严肃地对希久子说:“……果然是长了白蚁了。”说完伸出了戴着手套的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两只白蚁。白蚁们痛苦地挣扎着,晃着大脑袋,拼命地咬捏着它们地手指。大野接着说:“这是兵蚁,这些家伙很快就能把一所房子吃光!”
看着白蚁那凶恶的样子,希久子不由得尖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变得发白的嘴唇。
加叶子点点头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楼梯那边有点儿不对劲儿。”
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把白蚁放进去,交给了加叶子。白蚁疯狂地在瓶子里转来转去。
希久子看着白蚁那凶暴的样子,近于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她爸!果然长了白蚁了!白蚁在家里做了窝了!你快来看哪!这些家伙就要把咱家吃掉了!”
坐在客厅里的孝郎听见希久子的喊声,憔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孝郎上身穿一件T恤衫,下边穿一条西装裤,还算整洁,可是,胡子没剃干净,头发蓬乱,显得很邋遢。
厨房里,大野站在一块塑料布上脱下满是泥土的工作服,又把地板整理好,斜视着客厅那边说:“够厉害的,再不动手就晚了。”
加叶子点点头,转身对希久子说:“灭白蚁这事儿啊,越早越好,明天就开始吧!”
希久子走到客厅里,没好气地对孝郎说:“怎么办呢?请他们来治白蚁?你说话呀!干嘛老在这儿坐着?人家大野夫妇好意来……”
孝郎厌烦地说:“我不是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吗?”
“你不就是在大门口跟人家点了个头吗?”
“我是在这儿等着你们呢!厨房那么点儿地方,四个大人挤在里边不嫌……”孝郎很不高兴地说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加叶子进来,连忙换了一副表情,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对加叶子说:“大礼拜天的特意过来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我老婆随便几句话,连你家先生都惊动了,真是……”
“哪里哪里,不是那么回事。”加叶子亲切地笑着说,“是我们爱管闲事。我们觉得有点儿问题,认为最好请专业人员来看看。这样做也许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房子嘛,是每个家庭最重要的财产。”
“怎么能说给我们添麻烦了呢?你们这么热心,我们谢还谢不过来呢……不过,我们家的房子还不要紧吧,我们也没想要干什么……”
希久子按住孝郎的手腕制止道:“说些什么呀你!没听见啊?”
“没听见什么呀?”
“有了!在地板底下看见了!” 棒槌学堂·出品
“有了什么了?看见什么了?”孝郎烦躁地问。
“有了这个了!”加叶子把装着两只凶暴的白蚁的小瓶子伸到孝郎面前。
“呀!”孝郎大叫一声跌坐在沙发上,使劲儿在面前摆着手说:“您可别让我看这个,不怕您笑话,我从小就怕虫子……”
“可是,白蚁已经在您的房子里做了窝了!”
“这怎么可能呢?这房子才翻盖了几天哪?我说她妈,那是几年前的事情来着?”
“公公死了以后的事情……那也时间不短了呀!”希久子说。
孝郎摇摇头,“不不不,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生白蚁……战后我父亲盖这所房子的时候,用的都是上等木材,翻盖的时候更不含糊。我虽然在银行里工作,但在房地产公司也有朋友,我请那边儿的朋友给这房子估过价,那是超过一般人想像的……啊,您怎么还站着呀,请坐!请坐!”说完把加叶子让到上座上。
加叶子落座之后,沉着地说:“不错,我也认为这确实是一所很好的房子。但是,就算是新盖的房子,也挡不住它生白蚁!白蚁乘风而来,在你家做窝,它可不管你的房子有多么悠久的历史,也不管你估价估了多少钱,它照样做它的窝,照样让你的房子坍塌!你用的是上等的建筑材料对吧?那正是白蚁们喜欢的佳肴!”说着故意把装着白蚁的小瓶子举到孝郎面前摇晃。
孝郎神经过敏似的,脸上的肌肉哆嗦着,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家,“这家里真有这种虫子?”
“不光是有,而且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吃你的家!”
“不……我不能相信,即便是……”
“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孝郎的话。
已经换好了衣服的大野,提着装工作服和工具的小箱子走进来,用他那深沈的眼睛扫了一眼明显有些凌乱的房间,继续说:“从外表上是很难看出来的……但是,只要你到内部去查看一下就会明白,这所房子究竟受到了多大伤害!”
希久子很有礼貌地对大野说:“您辛苦了,谢谢您特意来给我们看房子。”孝郎本来也想表示一下礼节性的谢意,但没说出来。希久子想到厨房去为客人沏茶的时候,大野断然伸出手来挡住了她。
“不用了,不必客气!夫人您请坐!”大野俨然以这个家的主人自居,安排芳泽夫妇先在沙发上坐好,然后才和加叶子一起坐下。
大野看着对面的孝郎严肃地说:“您不相信的事情还多着呢。您一直很看重您自己的房子吧?您和您一家在这所历史悠久的房子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当然不会相信它会那么容易毁掉,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这所房子确实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蚁会在人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做更多的窝。您别着急,这房子崩溃的征兆很快就能看到了。等您看到的时候再着手处理就晚了……人哪,总是在最宝贵的东西失去以后,才能接受残酷的现实……”大野从加叶子手上拿过那个装着白蚁的小玻璃瓶,看着凶暴地向瓶壁发起冲击的白蚁们,继续说:“您可不能眼睁睁地等着您的房子崩溃呀!我认为您肯定注意到什么了,既然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征兆。”
“征兆?”希久子不由得小声问道。
“难道你们就没有听到过预兆崩溃的什么声音吗?”
孝郎和希久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几乎与此同时,就像要证明大野的话似的,二楼亚衣的房间咚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家具倒了。
孝郎和希久子脸上刹时充满了恐惧,大野们也紧张得身体僵硬,他们都等待着事态的发展,但是,接下来是难耐的寂静。
大野看看天花板,“刚才的声音是……”
“亚衣吧?”加叶子看着希久子,“那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希久子暧昧地歪了歪头,孝郎一动没动。是不是应该上去看看,俩人都很犹豫,欠了欠身又坐下了。亚衣已经使他们疲惫不堪了,他们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状态不太好吧?”加叶子柔声问道,“可别出什么事啊……我们上去看看。”说着就要站起来。
“这个嘛,不过……”希久子有些困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大野夫妇为好。
加叶子重新坐好之后又说:“不要紧,我们不进屋。不去看看,出了事就不好了。”
“不必了!”孝郎突然说话了,“出事……就让她出好了,您二位就不必费心了,这是我们家的事!”
“您这种看问题的方法可不对。”大野冷静地说,“你们家的事,家庭内部的事,别人不必费心是吧?您要知道,这可不单单是你们家庭内部的事!”
“我从来不想介入别人家的事,我也没有那份闲心……所以呢,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解决,从来没有打算依靠别人。”
“您怎么这么固执呢,你想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到头来是给所有的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请您不要多管闲事!”
“她爸!说话太不礼貌……”希久子说。
“没关系!”大野微笑着,“听我太太说,亚衣现在很痛苦。亚衣的痛苦也好,烦恼也好,你们夫妇的苦恼也好,都是有深厚的社会根源的,都是社会上的人们之间相互倾轧的结果。如果你们一家住在无人岛上,按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的话,是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苦恼和矛盾的……总而言之,你们由于不能适应周围的环境而苦恼,就进一步把自己封闭起来,孩子变成什么样子也不闻不问,楼上有那么大的响动也不理不睬,这种状态能说您的家庭是幸福的吗?您可以不管,可以任她去痛苦,如果上边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那孩子是我们的,我们知道应该怎么教育她,用不着别人插嘴!”
加叶子和气地说:“一个人在家里不痛快,那滋味儿可是最不好受的……让我们去楼上看看吧,真的出了什么事就不好办了,就看一眼。”说着跟大野同时站了起来。
孝郎把脸转向一边,坐着没动。希久子站起来,向大野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
加叶子在前,大野在后,一起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房间里的锁怎么样了?”大野用只有加叶子才能听到的声音问。
“两口子门上的锁已经拆了。”
“孩子门上的呢?”
“还没拆……”
大野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亚衣的房门,但马上就能看出亚衣问题不小。木门的中央部分向外鼓着,分明是从里边撞的。走近门前的时候,可以听见里边唏唏索索的声音。
“谁?”亚衣听见有人上楼了,大吼一声。没等大野夫妇答话,亚衣又吼了一声:“问你呢!谁?”说着把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看来绝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亚衣!”加叶子说,“我是上次来过的那个阿姨,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音。
加叶子又向前走了一步,“跟阿姨说几句话行吗?今天我是跟我丈夫一起来的。”
“啊,你好啊!”大野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我们在楼下听见哐当一声,吓了一跳,你没伤着吧?”
“你是谁呀?!”
“我是一个专门消灭白蚁的技术人员。”
“警察!到底把警察叫来了!”
“不,我不是警察。”
“骗人!”亚衣又把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叫警察叫警察,我还以为是吓唬我呢,闹了半天是真的……真把警察给叫来了!”
“你爸爸说过要叫警察?”
“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大的肚量……外表上看起来仪表堂堂的家伙都没有什么肚量!”
“我真的不是警察。听说了你的事,我很为你担心,就跟你阿姨一起过来了。你是上了那个坏老师的当了吧?”
“他妈的!什么事都跟外人说!”亚衣在里边又摔东西了。
大野靠近屋门,“刚才什么东西倒了,没伤着你吧?”
“书架倒了,我想试试那两个东西上来不上来!”
“你爸爸妈妈都在楼下呢。”
“就是这种东西!稍微弄坏了点儿东西,就瞎诈唬警察来……你把我抓起来试试!”
“我们真的不是警察。”加叶子也凑上来说话了。
“那你们是医生了?想把我带到精神病院去是吧?”
“不是。”
“全都杀了你们!”
加叶子竖起耳朵,“……你说什么?”
“杀了你们!连楼下的一块儿杀!” 棒槌学堂·出品
加叶子一把抓住大野的手腕,瞪大眼睛,嘴唇蠕动着,手也比划着,只是不说出声音,“就是那个女孩子,打电话的那个女孩子!”
大野从加叶子的口型上明白了她说的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垫在门把上,以免留下指纹。轻轻一拉门,已经被砸得歪歪扭扭的门开了一道缝,透过门缝一看,只见里边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书架倒在地上,桌子四脚朝天,书本、画笔、布娃娃、装饰品扔得满地都是,床被拉到屋子正中央,亚衣穿一件T恤衫坐在床上。
一看亚衣的脸,大野刹那间停止了呼吸。亚衣的脸简直就是一副抽象的面具,脸上用画笔涂得红一块蓝一块,已经不能把她叫做人,但又只有人才能做成这种象征性的假面……各种各样的色彩,表现着愤怒和悲伤,只是没有欢喜……这张可怕的脸,孤零零的架在亚衣那细瘦的脖子上。
亚衣发现大野之后从床上下来,抓起一把尖利的菜刀冲向门边。
大野没有逃走,他冷静地等待着。亚衣发出一声歇斯底里般的叫喊,把菜刀伸向门缝晃动着,“找死啊?!”
“想杀人是吗?”大野非常冷静,“那就杀吧。”
亚衣那被染得花里胡哨的怪脸犹豫了一下,用鼻子哼了一声,“陷阱!你们就会设陷阱陷害人!”
大野怜悯地看着亚衣,眼睛潮湿了,“你觉得很痛苦……很难过……你的手腕上有伤痕……是你自己割的……”
“讨厌!谁想去你那个臭医院!想把我关在里边憋死我呀?我先把你们杀了,让这个世界变得干净点儿以后我再死!”
“……其实你想得到某种东西。”
“我不想得到任何东西!”
“说谎!你想得到,非常想得到,但是没有人给你,所以你才这么痛苦,甚至想死。”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好像悟到了什么真理似的,像你们这种虫子似的苟且偷生的混蛋,知道什么!”
“爱!你想得到的东西是爱!你想得到爱!”加叶子挤到大野前边说,“没错儿,你想得到真正的爱,想看到爸爸妈妈不惜牺牲他们自己的生命来爱你,对不对?”
“说什么疯话呢!”亚衣用身体把门撞上了。
大野对着门说:“感觉不到爱的世界是地狱……我们一定要救你……把你从孤独的地狱里救出来……”
加叶子也对着门喃喃地说:“你爸爸妈妈一定会让你看到他们对你的爱,真实的爱……这样下去也太可怜了……”
“讨厌!讨厌!讨厌――”亚衣拼命用脚踢着门,门上的裂缝更大了,差点儿就要被踢垮似的。
大野们悄悄地从亚衣房间的门前离开,默默地对视了一下。俩人脸色铁青,加叶子摘掉墨镜,擦了擦盈满眼眶的泪水,自言自语似地说:“完全一样……”
大野使劲儿点了点头,然后跟加叶子一起下楼。
这时,孝郎和希久子正在客厅里小声吵嘴。
“不能再姑息迁就你了。把那些不明不白的人领到家里来……再给亚衣一些精神上的刺激,又该摔东西了。瞧着吧,今天晚上又该叫唤了,让你整夜睡不着觉。都怪你!”
“楼上出了那么大的响动,还不是人家替咱们上去看!”
“又把桌子掀翻了……干脆受个重伤,也好把她送到医院里去。”
“你在说什么呀?”
这时大野夫妇回到客厅里来了,孝郎不再说话,希久子尴尬地问道:“怎么样?”
“倒是没受伤。”加叶子说。
“是吗……麻烦您了……”
大野逼到孝郎和希久子面前,严肃地问道:“我想郑重地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爱你们的孩子吗?”
孝郎一副无法忍受的表情,“世界上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吗?”
希久子点头表示赞成丈夫的话。
“有!而且有很多!”大野用他那深沈的眼睛盯着孝郎和希久子,“能够真正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可以说是非常少的……”
“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但是,我爱我的孩子,这是不容置疑的!”
“您给孩子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您是以什么形式把爱给孩子的呢?”
大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使孝郎感到不快,他把脸转向一边,“……我拼命工作挣钱,给她幸福的生活,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从小我就一直疼爱……总而言之,各个方面……对了,我有必要向您汇报吗?”
“难道您没有觉出来,您根本就没弄懂什么是真正的爱吗?”加叶子说话了,“只有那种不惜毁掉自己的一生,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的爱,才叫做真正的爱。您刚才所说的那一切,根本就不叫爱!”
“我们一直爱她!”希久子歇斯底里般的大叫起来,“我们,真的一直非常非常地爱我们的孩子呀!”
“……但是,还很不够!”
“您有什么理由这么说?”希久子就要哭出声来,脸都扭歪了。
“那孩子现在的状况就是证据!”
“那……跟爱没有关系。那孩子变成现在这样,都怪那个美术老师。”
“我并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你们肯定没有得到过你们的父母的爱……可怕的是,这种现象发生会发生连锁反应,就像白蚁似的,不断地做新窝,越做越多,非在某个环节上彻底切断不可。”
“出去!”孝郎愤怒地厉声喝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有我们教育孩子的方法,我们比任何人都爱我们的孩子!从来没有人指责过我们。更不希望听到稍微看了一眼就发表高见的人在这里说三道四!出去!”
希久子擦掉眼泪,努力克制着,“她爸,别太过分了……人家特意来,还到地板底下给咱看白蚁……”
“治白蚁的公司有的是!”
大野马上干脆地说:“那不行,我已经查看过了,我得负责到底!”说完给加叶子使了个眼色。
加叶子说:“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灭白蚁的事我们还会跟你们联系的。”说完就跟在大野后边往外走。
孝郎和希久子尴尬地送客人出门。
出门之前,加叶子把手放在希久子的肩膀上表示歉意,“刚才我们的话说得有些过分,请原谅。”
“不不不……” 棒槌学堂·出品
“下午有家庭教室,你们夫妇也去看看?”
孝郎把脸转向一边,希久子摆了摆手表示谢绝。
“那就请你们看看这本书吧。”加叶子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递给希久子,“你们上学的时候肯定看过,希望你们再重新看一遍。我和我丈夫都很喜欢这本书,但是它的深刻含义我们最近才真正理解……希望你们站在为人父母的立场上,重新看看这本书,好好思考一下应该怎么做。”
孝郎看着希久子接过来的那本《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集》,心想,现在谁还有心思看什么小说!
“好吧,我很快还会跟你联系的,”加叶子和大野并肩在门口站好,深深地向芳泽夫妇鞠躬告辞。
*
佐和子被练马警察署的警察保护起来的时候是凌晨4点20分,但马见原得到消息已经是5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当时,警察问佐和子的丈夫在哪儿工作,满身血污的她把警察领到家里,从壁橱里边把马见原以前得的奖状拿出来说:“我丈夫是立过功的警察。”
练马警察署的援兵到达之后,迅速保护现场,找邻居询问情况,并很快跟杉并警察署取得了联系。值班的警察立刻从马见原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查到他的呼机号码,多次呼他。可是,当时马见原正跟绫女把研司夹在中间处于半睡状态,根本没听见扔在客厅里的厚厚的旅行包里的呼机叫唤过。
研司是由于后脑勺被撞击昏倒的,经医生抢救脱险后,留院观察了一段时间。据前往绫女家中抢救研司的急救中心的医务人员说,是一个男人打来的求救电话,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只有研司裹着毛毯躺在地上,没有其他人。他们认为有刑事案件的可能,就报了警。
“肯定是那个叫油井的人。”绫女对警察说。
但是,研司醒过来以后,却对警察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研研!要说实话!”绫女严厉地对研司说。
研司委屈地,“是我自己摔倒的嘛……”
打求救电话的人虽然还是一个谜,但绫女家中没有抢劫等犯罪现象发生过,警察就先回去了。昨天晚上8点多钟,经医生许可,研司跟着绫女回家了。
到家以后,绫女看见了油井送给研司的游戏机,“研研,这是怎么回事?”
研司说是别人送给他的。
“谁?”
研司不说话。
“谁送给你的?什么时候?”
“……好几天以前。”
“为什么一直藏着?”
“我怕妈妈骂我,就把它藏在壁橱里边……”
“为什么有事老是瞒着妈妈?”
研司急得使劲摇头,刚摇了几下,就抱着脑袋喊起疼来。
绫女赶紧安排研司睡下。虽然医生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但还是要疼几天的。
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不是我。”油井在电话里说,“孩子玩儿游戏机,高兴得又蹦又跳,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在柱子上……”
“骗人!肯定是你!又拿孩子撒气……头盖骨骨折难道也是孩子自己滑倒撞折的吗?”
“……那时候我不是有病嘛。那个叫马见原的警察跟你说了吧?心理医生写给我的信你也看了吧?”
“你觉得我会看吗?”
“为什么不看?那小子没转交给你?”
“我认为没有必要看!” 棒槌学堂·出品
“我是心理疾病啊。咱们一家三口开始新生活吧,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研司啊!医生就是跟我这么说的。研司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你为什么不送孩子去医院?为什么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扔在家里?”
“我不是给急救中心打电话叫急救车了吗?”
“你知道你跑了以后孩子会发生什么事情吗?就把孩子扔在地上跑了!”
“……我用毛毯给他裹起来了嘛。”
“你要真是研司的父亲的话,不会随便让孩子受伤!也不会把他扔下不管!至少应该等着急救车来,跟着孩子上医院,一直在边上守着孩子!”
“……我……怕你们怀疑我。怕警察怀疑我,怕警察再把我送进监狱。你知道我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要不是你干的,为什么逃走?”
“不!不是我!但是,那小子会怀疑我,会以别的罪名把我送进大牢。他威胁我说,要关我一辈子。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不想再进去。我把研司放在地上不管,不怪我,怪马见原!那小子那么威胁过我,我只好把研司放在地上溜走!你怪马见原去……”
绫女啪地把电话挂断了。强烈的不安从心底涌起,她不由自主地找出马见原留给她的呼机号码,拿起了电话。她一听见马见原的声音,在全身充满安心感的同时,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见原风风火火地感到绫女家里,看着研司熟睡的小脸,听完绫女的诉说,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瘫软在榻榻米上,把佐和子的事完全忘到脑袋后边去了。当他跟绫女把研司夹在中间躺下的时候,一瞬间想起了佐和子,正好那时研司说了句梦话,又把他的心拉到研司和绫女身边来了。
早上7点多钟,响了不知有多少次的呼机终于被马见原听见了。他掏出呼机一看,是杉并警察署的电话号码,心说自己还在休假,不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没回电话。他想等研司睡醒了再走。
9点多研司起来,说头已经不太疼了。研司刷牙洗脸的时候,马见原对绫女说要到外边的公用电话亭去给佐和子打个电话,绫女什么话都没说。
按照约好的暗号,马见原给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正要回去跟绫女告辞,口袋里的呼机又响了,又是杉并警察署来的。佐和子出事了!他连忙把电话打到练马警察署去,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简单地向马见原说明了情况。
佐和子对练马警察署的警察是这样说的。
“是谁要毁了我们家,我知道了!下次就该轮到我们家了,他真正想毁了的其实是我们家……我丈夫肯定也会这么推理,请你们快把我丈夫找到……”
当问到此前把杀死的小动物扔在住家门前的案件跟她是否有关系的时候,她就尖叫起来,表现出非常愤怒的样子,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让马见原感到安慰的是,事件发生后不久,女儿真弓就守候在佐和子身边了。原来,细心的真弓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好几家邻居,嘱咐他们说万一佐和子有什么事请及时联系,所以,警察在家里询问佐和子的时候,真弓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经警察许可,真弓帮母亲冲了澡,换了衣服,送到了世田谷的一家医院。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对马见原说,经医生诊断,佐和子确有严重的精神疾患,所以不会对她提出诉讼。
回到绫女家的时候,研司正坐在饭桌前等着马见原一起吃早饭。马见原简单地跟绫女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怜爱地摸了摸研司的头,对他说:“我得走了,有任务。”转身又对绫女说:“油井的事我一定替你摆平。”
绫女摇摇头,“我们这边没关系。”
马见原提着旅行包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医院大门前种着的叫做一年蓬的白花,在夏日的阳光照射下摇晃着,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走近候诊大厅,刚要去挂号处打听佐和子在哪儿,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冲着他吼了一声:“你干什么来了?!”回头一看,是真弓。
真弓那红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像要喷出血来,“你是怎么虐待我妈的?”很随便地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的真弓,头发蓬乱,没有化妆,满脸怒气,却显得比以往更美了。
“药,基本上等于没吃。医生看了家里剩下的药,吃了一惊,说根本不应该剩这么多,早就应该到医院去取药了。没人带我妈去取药,也没人带她去复查……出院都两个月了!”
“真弓……”真弓身后的丈夫石仓拉了她一把。石仓也是T恤衫牛仔裤,他向马见原鞠躬致意以后说:“妈打了镇静剂,现在睡着了。我们刚到的时候,看见她浑身是血,吓了一大跳,后来才知道那是狗的,不是妈的……医生说得住院,至于需要住多长时间,还要等全面诊察以后才能知道……真对不起……”
“行了!凭什么向他道歉?”
“啊……没能为妈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的是这小子!”
“怎么能这么对爸爸说话呢?”
“他对我妈的病不闻不问,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把邻居的狗用腰带勒死,他知道吗?勒死以后又用菜刀开膛破肚,他知道吗?连狗脑袋都割下来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看看这个吧!”真弓说着把手伸进了牛仔裤的口袋。
“真弓!别……”石仓上前制止。
真弓把石仓扒拉到一边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的沾着血污的照片,伸到马见原眼前,“我妈口袋里装着这个来着!虽然看不清长得什么样,但至少不是我妈和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