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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天童荒太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5

亚衣睁开眼睛一看,一位跟女警察的身材和态度完全不同的二十七八岁的女士在她面前站着呢。细眉毛,双眼皮,尖下颏,脸上充满智慧,头发染成了热情奔放的红颜色。

“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指的不仅仅是身体……”她一边关心地问着,一边远近适度地了坐在亚衣的床头。

亚衣在一瞬间被她的魅力所征服,可是,这种感觉很快就变成了更强烈的反抗心理。对以浚介为象征的某种东西的憎恨情绪高扬起来,突然产生了想对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发泄一通的冲动。

在根本就不肯停下来的冷遇的打击之下,马路两旁的映山红不住地抖动着。这些存活于都会一角的弱小的生命,相互慰藉着,忍耐着冷雨的侵袭。

浚介从这些弱小的生命身边穿过,走进杉并警察署。刚进大门,就遭到了便衣警察严厉的盘问。来到传达室,穿警服的警察那审视的眼光,搞得浚介很不愉快。

快半夜十二点了,警察署里人不多,却依然飘散着一种灰暗的紧张感。在少年科,一个叫尾山的巡查部长告诉他应该去哪个接待室。走进电梯,浚介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找到我头上来了……

回忆起警察们严厉的目光,浚介想:“亚衣为什么跟警察提到了我呢?接到警察的电话以后,是马上跟亚衣家联系呢,还是跟教导主任联系呢?”他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跟谁都没有联系。

首先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亚衣,即便真的是亚衣,也应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联系啊。他倒不是为亚衣着想,只不过是由于一种可怕的预感,才没有跟任何人联系。

下了电梯,浚介找到挂着少年科的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进去一看,除了排列整齐的桌椅和杂乱地堆在桌子上的文件以外,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屋里有人吗?”浚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这时候,用磨砂玻璃屏风围起来的一块空间里有人答话了:“……是为芳泽亚衣的事来的吗?”磨砂玻璃后面徐徐站起来一个纤细的身影,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的红头发露出屏风。原来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冷冷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就是巢藤,巢藤浚介先生吧?你是亚衣的老师?”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满头红发鲜艳而自然,不像是染的。她正在向上绾那一头美丽的长发,那优雅的姿势让浚介呆住了。她把头发绾上去,打了一个很大的发髻,然后一步一步地向浚介走过来。她的右脚有点儿跛,走起路来肩膀微微晃动。

“真的吗?你——真的是当老师吗?”他走过来的同时又问了一遍。大概是由于太激动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薄薄的嘴唇文雅地嚅动,叫人不敢有非分之想。雪白的牙齿闪耀着理性的光,褐色的眼球愤怒地凝为一点,她那鲜红的长发跟整个面部表情所表现出的智慧,显得不那么协调。

“啊,我……在芳泽亚衣所在的学校教美术……”

“你真的爱上芳泽亚衣了吗?”

“什么……”浚介听了这话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困惑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年轻女性冷峻的眼睛里冒出怒火。

“不是……这……可笑嘛!”

“你是怎么考虑亚衣的事情的?”

“怎么考虑……什么也没考虑啊。”

“那你为什么笑?”

“为什么?这简直是……”浚介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确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到了可笑的程度。

“啪”的一声,浚介挨了一记耳光。

“……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了,她跟你有性关系!”年轻女性严厉地叫起来,“她说她被你爱了!”

浚介茫然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用她的话说,第六节课下课以后,你假装表扬她的画儿画得好靠近她,把她带到美术教室的预备室,突然对她说‘我爱你,,尽管她拼命抵抗,还是被你强迫着爱了……对,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等等……”

“她是流着眼泪,清清楚楚地这么对我说的!”

“弄错人了吧……”

年轻女性简单地描绘了一下亚衣的长相,特别是描绘了她那很有特点的眼睛。浚介心想,没错儿,肯定是芳泽亚衣,从美术教室和画画儿的事上就可以得到证实。

“可是……我以前根本就没跟她说过话,今天才从班主任老师那里知道她的名字。”

“当老师的居然不知道学生的名字?”

“我是教美术的,每星期只见学生一面,而且她又是刚入学的新生。”

“但是,她说得出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学校的教师名单上写着呢。”

“为什么单单说你的名字呢?”  棒槌学堂·出品

“我还想问你呢!她今天画了一张很不错的画儿,我是第一次注意到她。”

“你表扬她的画儿的时候,是不是离她很近。”

“请注意,不是离她很近,是离画儿很近!最后她把画儿扔掉逃走了。”

“逃走了?从你身边逃走了,是吧?”

“别往歪里想好不好……不管怎么说,这肯定是一场误会,尊敬的警察先生!”

“警察先生?我?我不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女警察。”

“我根本就不是警察!”

“什么……”

“我是东京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冰崎游子。少年科的警察正准备接待你呢。”

“你不是警察?”

“不是。”

浚介一头雾水:“不是警察……为什么审问我?”

“我没有审问你啊。”

“你没有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审问我吗?”

“请不要激动。”

浚介想起被打痛了的脸颊,火上来了:我的脸都被你打麻了,到底是谁激动啊?”

“谁让你笑呢!那么重要的话你不听,却在那里哈哈大笑。”

“可笑嘛!莫名其妙嘛!你冒充警察骗人……”

“我并没有骗你啊。”

“你也不做自我介绍,在警察署里,突然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审问我,叫谁也会认为你是警察。这跟骗人有什么区别?”

“知道了。”游子冷静地说,“我没有先做自我介绍,对不起了!”

浚介还是感到愤愤不平:“你还打了我一个大嘴巴呢。”

“要是亚衣说的话是事实,我不打算为此向你道歉!”

“我不是说过了吗?没那事儿!警察是怎么说的?调查一下,马上就会真相大白的。”

“她只对我说了,而且不让我告诉警察或其他任何人。”

“为什么……只对你说?”

“因为我正好在这里。”游子用她那因咨询工作养成的口吻解释道,“我到这里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正要回去的时候,少年科的警察告诉我,来了一个有严重问题的少女,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他们让我跟她谈谈。”

“严重问题?什么问题?”

“卖淫。”

“……什么什么?”浚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能不能这么定性,得等警察调查以后才能下结论。”

“调查她?”

“不!调查那个男的,一个三十六岁的公司职员。他看见浑身淋得精湿的亚衣在路上走……警察说,那男的是这么说的……”

浚介勉强点了点头,催促她往下说。

“那男的对亚衣说,别感冒了,跟我来,亚衣就乖乖地跟他去了东高圆寺的一家情人旅馆。亚衣进屋以后就跟他要钱。”

“胡说!”

“那男的是这么说的,亚衣一直保持沉默。”游子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那男的对她说,别胡说八道,狠狠地责备了她……

警察也不相信,反正都是那男的说的。他说他对亚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亚衣呢,抢过他的钱包就要跑,他往回夺钱包的时候,亚衣用玻璃烟灰缸砸破了他的头……”

浚介眼前浮现出亚衣的身影,他否定地摇了摇头说:“怎么也无法叫人相信……”

“那男的头上缝了十好几针呢。还有,亚衣跑到旅馆大门的时候,突然呕吐不止……”

“呕吐?”

“对,吐了。结果引起一阵骚乱,旅馆的人给警察打了电话。”

“亚衣是不是挨打了?”

“那男的否认,而且医生也确认亚衣没有外伤。通过简单的诊断,她的内脏器官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可是……总之,是不是被强奸了?”

“亚衣也否认。既然她都否认了,还怎么调查?”

“她还说什么来着?”

“除了说出了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及她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说,警察也拿她没办法。正好我来这里办事,警察就让我跟她谈了谈。”

“警察怎么那么相信你呢?”

“我是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心理咨询医生,经常为有问题有烦恼的孩子做心理辅导,所以,警察相信我。”

浚介不禁对游子刮目相看。

游子对浚介这种目光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表面看来我还很不成熟,不过,我的确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亚衣的精神状态还不太安定,但我觉得还不至于马上就垮掉,她还是能够把握自己的。亚衣这孩子很聪明。成绩不错吧?”

“好像是不错……”

“为什么在下着大雨的夜里一个人在街上走呢?为什么只说了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呢?我问到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我刚才那番话。她说她被你强暴了,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所以才在雨中闲荡。”

“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想到了她在旅馆呕吐的事,就问她跟那个美术老师发生过几次关系,是不是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那个美术老师的?”

“什么什么?越扯越没边儿了!”

“她说她没有怀孕,跟你的关系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喂!你相信了?”

“说实话,我从她的话里和表情上也看出不少值得怀疑的地方。”

“那还用说嘛!”

“所以呢,关于她和你的关系这一点,我还没有跟警察说,我想先找你确认一下。”

“太好了……跟警察说了就麻烦了……”

游子马上严厉地瞪着浚介说:“太好了?什么太好了?她在大雨里闲荡淋得精湿是事实,她跟那个男的进了情人旅馆也是事实,在正常的孩子身上会发生这种事吗?我认为不会。一般都会认为她是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而这个孩子单单说出了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再说一遍,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为什么她指名道姓地说跟你有性关系呢?你是她的老师,难道你不为她担心吗?”

“当然担心,这还用说嘛……”

“可是直到现在你只顾维护自己的名誉。”

浚介不由得怒上心头:“不按照你的思路去做就得受到你的谴责吗?我这儿还挺腻歪的呢!”

“为什么你不说马上跟她见面呢?好像你在躲着她。”

“我没躲她。”

“那你躲什么呢?”

“够了够了!”浚介气得大叫起来,转过身去。

“嚯!谈得够起劲儿的…你们早就认识吗?”一个戴着瓶子底儿似的近视眼镜的瘦瘦的老警察,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呢。

原来是那个叫尾山的警察。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带着浚介到地下一层的医务室去了。

浚介在掀开亚衣蒙着头的毛毯之前,非常害怕出现在眼前的将是亚衣在那幅画儿里描绘的那张脸,大嘴咧着,不知是笑还是哭,充满孤独、恐怖和不安。

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过度疲倦之后的少女美丽的睡脸。比今天下午在美术教室见到的那个亚衣显得还要天真无邪,还要柔顺。浚介确认她就是亚衣。

尾山已经把亚衣家的电话号码查出来了,建议由浚介出面给亚衣家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亚衣的母亲,沙哑的声音里充满紧张和不安。她认为亚衣吃完晚饭以后一直在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到了晚上十一点,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个时间亚衣肯定要下楼喝一杯红茶。等了半天不见她下楼,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上楼一看亚衣根本就不在房间里。在附近找了找,跟亚衣的朋友们一一打了电话,还是没找到。亚衣的父亲出国了,六神无主的她正要打电话报警呢。

浚介在电话里把从尾山那里听来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亚衣的母亲不时发出尖叫,而且一个劲儿地说,肯定是弄错人了。

最后,她非常恳切地要求浚介不要跟学校方面讲,说马上就来警察署。

在等待亚衣的母亲的过程中,尾山对浚介说,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就当做一次偶然的事故处理,再把需要确认的两三个问题确认一下,亚衣就可以回家了。尾山说:“进情人旅馆是她自己同意了的,不能说是诱拐,而且没有被殴打的痕迹。关于卖淫问题,一方否认,一方沉默,事实上也没有发生关系……从好的方面考虑,也许那个男的看见她在大街上淋雨,出于关心,带她到附近的旅馆去休息一下也不是没有道理……至于男的被烟灰缸砸破了头,钱包差点儿被抢走的事,我想就不必追问了。”

游子在一旁听了表示不满:“不追问了?您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她本来是有罪的?”

尾山老练的面部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沉稳地回答说:“她很顺从地走进情人旅馆的样子,前厅服务员都看见了。再者,那男的头部右侧被烟灰缸砸了一个三厘米的大口子,缝了十几针,烟灰缸上的指纹可是亚衣的。”

游子还想说什么,尾山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她,扭过头去看了正在熟睡的亚衣一眼,接着说:“啊,关于呕吐的问题嘛,可以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也许是吃得不舒服了,也许是精神紧张造成的,在冰崎女士这样的专家面前我不敢妄下断语。至于那个男的,是一家大公司的科长,现在一个劲儿地反省。当然,如果亚衣这方面非要打官司,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个刚上高中的女学生,为什么晚上九点多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下着那么大的雨,为什么连伞都不打?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情人旅馆……不过呢,既不能说是援助交际(①近年出现于日本的一个新名词,指女高中生跟成年男人的交际。女高中生给缺少女人的男人身体,男人给缺钱花的女高中生金钱,互相援助。所以叫“援助交际”。),也不能说是卖淫,因为进了房间就打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单从亚衣保持沉默这一点来看,今天这事儿与其作为一个案件处理,不如用别的方法处理。我看咱们还是先听听家长怎么说吧。”说着好像在征求意见似的看了看游子,又看了看浚介。

浚介的脑子还处于混乱状态,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为好。这时亚衣的母亲来了,把浚介从窘境中解放了出来。

亚衣的母亲叫芳泽希久子,看上去很年轻,叫人不敢相信她是有个十六岁女儿的母亲。她身体比较虚弱,脸色也不太好,但面容整洁,身材也不错。潇洒的西服套装,化妆十分得体,简直可以说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浚介认为,亚衣的母亲接到那样的电话以后,肯定是六神无主,来到警察署,更会慌慌张张,狼狈不堪。没想到她在见到女儿之前,先是以大家闺秀的风度,非常有礼貌地跟浚介等三人打过招呼,又耐心地听警察说了医生的诊断结果,最后向三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才走到躺在床上的亚衣身边。

希久子抚摩着亚衣的头发,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亚衣好像早就醒了,马上就睁开了眼睛。只不过显得很没精神,大概是溶化在嘴里的镇定药起了作用吧。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母亲。

“亚衣,回家了!”

亚衣顺从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棒槌学堂·出品

浚介死死盯着亚衣的嘴,心想,她为什么对游子撒那种弥天大谎呢?真想马上问个究竟。但亚衣一句话都不跟他说,看都没看他一眼,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

希久子拉上床边的帘子,吩咐亚衣换上了她带来的衣服,把床整理好,把打湿了的衣服和女警察借给她的衣服叠好。亚衣老老实实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做了。

趁亚衣换衣服和整理床铺叠衣服的时间,希久子来到浚介等人的面前,再次表示感谢,还摆出一副再听听事件详情的样子。

但是,希久子并不认真听尾山说明详情,她对亚衣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跟浚介通话之后,她已经依据自己的判断得出了结论,除此以外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管尾山说什么,她都一口咬定这是一场误会,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最后,她就像一直在场似的,又像她就是亚衣似的,喋喋不休地叨叨起来:“亚衣是受害者,砸了那个人的脑袋是正当防卫。下雨的时候不打伞在街上走,难道是什么稀罕事吗?晚饭以后,正赶上雨停,孩子学累了,出去散散步换换脑子。一边想着什么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离家远了点儿,这时雨又下起来了,那个坏男人趁机抓住了她……没有反抗就跟着他进了旅馆是吧?

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呀!那么一个大男人抓着她,吓得她不敢反抗,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她爸爸都没对她扬过手,所以,她胆子特别小。那个男人带没带什么凶器?你们应该好好儿调查一下。突然受到一个男人的威胁,就是我也会吓得手脚不听使唤,更别说亚衣了。幸亏这孩子逃出来了,要不被那个人杀了也说不定……虽然逃了出来,但是也吓坏了,所以才吐了……依着我非告那个男人不可,判他死刑都不解恨。不过,那样的话会给亚衣带来更多的痛苦,我必须为这孩子的将来着想,我主张尽快让孩子忘掉这件事。孩子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忘掉这件事也许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希望周围的大人们协助我们,把这件事从孩子的记忆中抹掉。如果在心里留下创伤,就很难治好了,这是我最担心的。我不知道警察署的规定,请您多关照了!巢藤老师,今天的事,您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对学校的任何人讲。要是在学校传开了,这孩子肯定会受欺负的,那样的话可就不好收拾了……求求你们了。”

希久子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了一大套。

浚介觉得她的表现有些不自然。越是怕别人反驳,越说明她在试图隐藏什么,可是尾山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她的要求,浚介也还好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

亚衣已经把衣服换好,把床铺整理好,把湿衣服装进一个纸袋里提着,站在希久子后边等着了。亚衣换上了一件镶着花边的连衣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漂亮得有些过分。衣服的颜色跟希久子的近似,就像母鸡身边的一只小鸡。

希久子把亚衣的衣服上下检查了个遍,又神经质地拉拉前襟拽拽袖子,才点头说了一句认可的话。

浚介使劲儿盯着亚衣的眼睛,但她好像还没有睡醒,没有任何反应。

希久子叮嘱似地看了看浚介等人,又深深地一鞠躬:“对不起,我们先走一步了,借用的衣服很快就还回来,那时再好好儿表示感谢……”

就在希久子催促着亚衣离开医务室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游子用严肃的口吻说话了:“就这样忘了,是好的解决办法吗?我认为不应该这么糊里糊涂地了结,应该把事情好好儿谈清楚。”

希久子警惕地看着游子:“你是——”

“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冰崎游子。”

“……不是警察呀?你跟亚衣有什么关系呢?”

“啊,她是儿童心理咨询中心专门负责接受有问题的孩子的咨询的心理医生,我们经常请她来帮助解决问题。”尾山调解似地介绍说。

可是,希久子的警惕性好像更高了:“有问题的孩子不就等于坏孩子吗?跟我们没关系。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要咨询的……对不起了!”说完拉起亚衣就要从游子身边挤过去。

游子毫不相让:“不能仅仅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当做一场误会,不加以重视。我认为回家之后您应该好好儿跟她谈谈。另外,学校方面,也应该……”

“多余!”希久子就像一个胆怯的小动物抵挡猛兽的进攻似地护着自己,“我女儿的事,不希望别人指手画脚!我家的事情我家里自己解决。看你这样子还很年轻嘛。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

“也没结婚,也没孩子,你能帮孩子们解决什么问题?”

“我负责解决孩子们心理方面的问题。”游子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说完看着躲在希久子身后的亚衣,叫道:“亚衣!”

亚衣也看着游子,但她好像只对游子的叫声有反应,面部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

希久子马上把游子挡住:“每个家庭的情况各不相同,你那个心理咨询不是万能钥匙,不可能什么锁都打得开。”

“您能让我再跟亚衣说几句话吗?”

“不用了!”希久子拒绝了游子,然后向浚介和尾山点了点头,“对不起,家里没人看家,我们走了。”说完推开挡在面前的游子,拉着亚衣走出了医务室。

亚衣显得有些精神不安定,跟着希久子出去的时候,走路有些摇摆。

这时候,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尾山追出去对希久子说:“出去执行任务的警察们回来了,挺乱的,你们等会儿再走吧。”

“不用了!不要紧的。”希久子说话还是那么冲,看来她是想尽快离开这里,“亚衣!快走啊!”

浚介也来到楼道里,看见落在后面的亚衣伸出手去,想拉住母亲的手,但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瘦小的肩膀耷拉着,顺从地跟着希久子走上楼梯。那样子真像一个无依无靠的五六岁的小孩子。

同年五月一日,星期三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五月一日凌晨。回到刑警队办公室的三十多名刑警,有的耷拉着肩膀叹气,有的坐在椅子上发呆,甚至有一个故意跳到面前,汪汪地学狗叫。

刚才担任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的生活安全科科长见状吼了一声:“别闹了!”可是声音里一点劲头儿都没有,显得很无奈。

生活安全科一个年轻警察终于无法忍受这难耐的寂寞,悔恨交加地带着哭腔说:“情况摸得挺准的……内部侦查从来没有中断过呀,今天居然扑了个空……太奇怪了。”

“不!不只今天,别的案子也有走漏风声的。”刑警队的一个警察说。他的话音刚落,警察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了。

“行啦!”刑警队长世木用他那稳重而威严的声音喊道,他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又说:“大家辛苦了。报告明天再写,回家休息吧!”说完跟生活安全科科长交换了一下目光,就一起找署长汇报去了。

几个小时以前,刑警队和生活安全科合作,突击搜查了位于杉并区两个作为黑社会资金来源窝藏点的赌场,结果扑了个空。突击搜查扑空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此之前,侦查到一家夜总会雇用外国女人卖淫以后,侦查到有人在居民住宅小区窝藏毒品以后,侦查到有人秘密贩卖手枪以后,突击搜查的时候也都扑空了。几次扑空以后,据说东京警视厅已经开始对杉并警察署内部展开调查,今天居然又是空手而归,警察们那个气愤劲儿就别提了。

“你们打算呆到什么时候啊?”粗门大嗓、身高体壮的刑警队暴力犯罪刑侦组组长发话了,“肯定是内部出了问题,队长不是已经找署长去商量办法了吗?你们在这里随便瞎猜,不起任何作用,只能弄得士气低落。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回家吧回家吧!”

听了这话,警察们总算勉强站起来,各回各的办公室,准备下班回家。

暴力犯罪刑侦组最年轻的警察椎村,跟他旁边的一个老警察聊了起来:“我说马见原老师,您是怎么看的?”声音显得有些僵硬,“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警察内部有叛徒……看来这内部还真有狗。”

马见原把椅子压得吱扭吱扭的,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烟,一边说:“……有。”

“……真的?”

椎村的眼里闪着义愤和好奇的光:“是谁呢?莫非是经常跟黑社会打交道的黑社会犯罪刑侦组的?”

“我……”

“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

“还有烟吗?”马见原把一个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向椎村伸出两根手指。椎村慌忙递给马见原一支烟,用打火机给他点着。

“刚才……您说什么来着?”椎村战战兢兢地问。

马见原斜楞了还在举着打火机的椎村一眼,轻轻抽了一口椎村给他的抽不惯的烟,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哪,抓起几个又能怎么样?能把黑社会消灭吗?能把卖淫现象消灭吗?干这种麻烦事,还不如给黑社会内部制造分裂,或者逼着他们潜入地下,同时跟他们保持一定的关系,这样反而容易控制他们,保持社会安定。”

“所以……”椎村的表情紧张起来,“就给他们通风报信?”

马见原用鼻子哼了一声,冲着脏兮兮的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哪儿啊!还不是为了钱!”

椎村的手指被烧疼了,打火机掉在了桌子上。他回过神儿来,苦笑着说:“算了算了,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儿过分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你说得这么认真,我都当真了。”

刑警队的同事们纷纷跟马见原打完招呼回家了,椎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马见原:“您今天还在署里住吗?”马见原坐在椅子上没动,椎村又说:“我分配过来以后一直住在署里,看见您不值班也总是在署里过夜。”

“……碍你的事儿啦?”

“看您说的……我的意思是说,您不觉得累吗?”

“花那么多时间回家,更累!”

“也许吧。那……家里人就没意见吗?”

马见原使劲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啊,你今天回家呀?”

椎村看出马见原生气了,手足无措地说:“您……我,我明天还是跟着您吧?组长说了,如果没有紧急事件,就跟着您。”

“给别人当尾巴去吧,别老跟着我!”马见原甩开椎村,走出办公室。

“我愿意跟着您!”椎村慌慌张张地追出来,“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我父亲在派出所工作的时候,对当时在警视厅一科的您佩服极了。有一次,在池袋附近发生了女职员被杀害的事件。父亲负责保护现场,亲眼见过您指挥若定,抓获犯罪嫌疑人的雄姿。”

马见原故意无视椎村的存在,走进厕所小便。可是,椎村跟在身后,继续赖皮赖脸地说着:“父亲还告诉我,新宿中央公园一个流浪汉被杀死以后,您扮装成流浪汉,蹲了两个星期就抓住了罪犯……还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检察官被罪犯用匕首顶住了脖子,千钧一发之际,您一枪击毙罪犯,救了那个检察官。可是,这件事向上边儿汇报的时候,却被说成您被检察官救了。而您呢,没向上边儿解释一句……这件事已被传为佳话。那个检察官,就是已经当上了主任检察官的藤崎……”

“你还有完没完了?滚出去!”马见原吼了一声,打断了椎村的话。可是椎村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嘴闭了还不到十秒钟,就又唠叨起来了。

“我父亲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您为什么离开了警视厅。

父亲说,您从刑事侦破第一线退下来,实在是刑警部门的一大损失,但是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跟马见原老师一起合作,感到压力太大。父亲退休已经四年了,还是经常念叨像您这样的名刑警……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圆了当名刑警的梦,念叨念叨也是一种寄托吧。”

马见原小便以后去洗手,椎村追过去站在他身后继续说:“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成为您的累赘的。”

“……你值夜班,有人把死猫死狗放在居民家门口的事件,赶上过两次吧?处理了吗?”

“那只不过是恶作剧,我想侦破一个像样儿的案子。”

马见原抬起头来,瞪着镜子里的椎村:“什么是像样儿的案子?标准是谁定的?”

“……对不起。”

马见原说:“我现在是专门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有时候为了核实供词也出去转,但一个有意思的案子都没有。跟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不一样啦。不过,你写的报告要是不通顺,我可以给你删改。”说着就在椎村的西服上擦起手来。椎村尖叫一声从厕所里跑出去,马见原也跟着来到楼道里。这时,从地下一层的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一男一女激烈的争论声。

“必须好好儿谈谈。这孩子肯定有问题……过一段时间我就跟学校联系!”女的说。

“多管闲事!儿童心理咨询中心不是得接受了咨询以后才行动吗?”男的表示不满。

“真的出了事儿就晚了。一旦发现孩子有出事儿的苗头,就算落个多管闲事我也得马上行动!”女的坚决不让步。

“你这样做已经引起了孩子母亲的反感!”

“……我承认我还不太成熟。”

“我的脸还疼着呢!”

“亚衣对我说的话,不一定都是胡说!”

“你怎么还这么说!你没看见自从她母亲来了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吗?而且她基本上就没看我!”

“你不觉得这很正常吗?就算是胡说,胡说那个有什么必要呢……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置之不理!亚衣已经把某种信息传递过来了。不过,我认为她更想把这种信息传递给你,你有责任过问这件事!”

马见原听到最后这句话的同时,一团火似的鲜红的头发映入眼帘,刚才憋了一肚子的气不由得消了一些。

刚从地下一层上来的游子一看是马见原,也顾不上跟浚介生气了。

俩人对视着,沉默让站在一旁的浚介都感到憋闷。

终于,游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马见原先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您!您在这个警察署吗?”

“啊……”马见原点了点头,小声说。

“真弓那孩子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以为您还在警视厅呢……听说您夫人快出院了,恭喜您了!”

马见原皱起眉头:“是听真弓说的吗?”

“对。她有时候给我打电话。出院的事是她三天前告诉我的。那个高兴劲儿,就好像她自己要回家似的……”

“这个混蛋!”马见原狠狠地骂道,“她要回家?她以为我会原谅她吗?”

“马见原先生,我认为,已经到了跟她和好的时候了。夫人出院回家以后,全家人应该坐在一起好好儿谈谈。”

“我不认为她是我们家里人!”马见原突然转过身冲着正在上二楼的椎村大喊一声,“椎村!你值夜班时接手的案子破了没有?”说完扔下游子就上楼了。

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椎村正在用手绢擦马见原给他弄湿的西服呢。马见原走得太急,差点儿把椎村撞倒。

马见原回到办公室,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喘着粗气,狠狠地在桌子上砸了一拳。

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  棒槌学堂·出品

“你没有资格做父亲!你是有责任的!”游子愤怒的叫喊着打了马见原一个大嘴巴。

游子那张愤怒的脸刚从马见原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又很快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女儿真弓的脸。

“你算什么父亲!都怪你!是你把全家都杀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当年在少管所里的女儿那因仇恨而涨得通红的脸,也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也很快地沉了下去,紧接着浮现出来的是妻子佐和子模糊的脸。

她悲伤地笑着,含混不清地说着“对不起”,用菜刀切了自己的手腕。鲜血喷在她的脸上,嘴里仍然不住地喃喃自语着,对不起,对不起……

马见原就像被谁把筋全都抽掉了似的,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已经沉入了记忆的长河深处的悲剧,从黑暗的水底执拗地浮上来,想摁也摁不住了。

马见原的儿子死了九年了。

跟警察学校时代的恩师的女儿佐和子结婚后第二年,马见原如愿以偿地得了个儿子。取名伊佐夫。伊佐夫健康地成长,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死的时候可以说是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在教育儿子的问题上,马见原继承了他警官出身的父亲传下来的严谨家风,对儿子没有一点儿姑息迁就,从说话的态度到走路的姿势,无一不严格要求,稍有差池就是一个大嘴巴。

在马见原的严格管教之下,伊佐夫长大了。尊重长者,礼仪端正,成绩优秀,邻居同事没有不夸的。但是,马见原还是不满足。

其实,马见原也说不出具体应该达到什么目标,只是单纯地要求“更好、更好”。学习要更好,体育要更好,要更老实,更听话,要得到周围人更多的赞扬……也许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价值观,他深信自己的教育方法已经能给儿子带来幸福。

伊佐夫上了中学以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经常代表学校参加社会上的各种活动。马见原呢,由于工作积极,又连续破了两个杀人案,也面临升迁,上司甚至向他透露了提拔他为警视厅第一科科长的消息。

马见原觉得自己的家庭已经接近了自己的理想,总算感到有些满足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场天大的悲剧正在前边等着他呢。

伊佐夫考上了重点高中。入学前一个星期的周末,他被邀请去同学家参加一个晚会。同学的父母出去旅行了,集合在一起的六个少年可解放了,又是吃又是喝,最后连啤酒和威士忌都拿出来了。开始,伊佐夫说什么也不肯喝,不知是谁说了句“干吗要当听话的小马驹?爸爸们只不过是把咱们当做他们炫耀的玩意儿”,他就一发而不可收了。不但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还抽了好多烟。这些喝得醉醺醺的孩子们想起了中学时代严格管教过他们的老师,点着名地骂起来。从来没有骂过人的伊佐夫骂得比谁都欢,同学们都感到震惊。

骂完了,孩子们又跑到附近的母校,摔完花盆砸玻璃,后来在存车处发现一辆没有上锁的小型摩托车,是一个经常打学生的男老师的。孩子们起哄说,给他骑走,扔得远远的!

本来是起哄开玩笑,不料伊佐夫竟然骑上去,发动了摩托车。谁都认为他骑一圈就会下来,没想到他突然加速冲出了校园。一个同学喊道:“快回来!被警察抓住就完蛋了!”

“抓不住!谁也抓不住我……”骑在摩托车上的伊佐夫怪叫着。这是同学们听到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摩托车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后来,有的目击者说,他的脸上充满解放感,闪耀着奇异的光彩;有的目击者说,他阴郁的脸扭曲了,满脸是泪……

摩托车沿着海岸公路疾驰。前方并没有车,可是伊佐夫骑的摩托车却突然逆行,摔倒在迎面驶来的一辆大卡车前边。大卡车来不及刹车,从他身上轧了过去。

据卡车司机说,本来在对面正常行驶的摩托车驾车手突然松开车把,仰天大笑,那表情好像在说,只要一松手,就永远轻松了……

儿子被送进医院做手术的时候,马见原正在为逮捕一个强盗杀人犯跟同事一起盯梢。警视厅用无线电话通知他说,家里来电话了,有急事。他的第一反应是生气,因为他平时一再对家里人强调,不许为了私事往警视厅打电话。

无线电话又打过来了,上司明确告诉他,儿子在动手术,生命垂危,命令他立刻去医院。听到这个命令,他眼前一片漆黑,支配思考和感情的神经全都麻痹了。马见原违反了上司的命令,也不顾同事的劝告,没有离开现场。也许是害怕,也许他在意识深处已经知道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经知道自己迄今为止的教育方法都是错误的……

那次盯梢什么结果也没得到。马见原在夜空下徘徊,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终于,他猛醒过来,想起现在自己应该去医院。可是,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被送到太平间去了。

太平间里,有妻子佐和子,有比儿子小三岁的女儿真弓,还有马见原的上司。上司用无线电话通知了马见原以后,马上就到医院里来了。上司说,如果接到命令立刻就来,肯定能在儿子死前见上一面。

女儿真弓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对马见原的憎恨:“哥哥到死都在叫爸爸,想见爸爸,想对爸爸说对不起……”

只有妻子佐和子护着马见原:“爸爸在工作嘛……”妻子越是这样说,马见原心里越是痛苦。失去儿子的悲痛、愤恨、郁闷,又在那么多上司和同事面前丢面子……所有这一切,全都发泄到妻子身上:“都怨你!不好好儿看着孩子!”

佐和子也是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里长大的,从来没对丈夫说过一个“不”字。她默默地接受了丈夫的无理的指责。

儿子死后,马见原觉得工作失去了意义,在家里呆着也没意思,即便没有案子,也经常在警视厅过夜。

关于女儿真弓的将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也不是不喜欢真弓,但是,女儿嘛,早晚要出嫁的。而且作为父亲,他也不会教育女儿。也许是因为他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教育儿子上面了,顾不上女儿。他觉得儿子的死对他的打击最大,妻子也好女儿也好对此是能够理解的,因此,他认为她们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无形中放松了对女儿的关心。

儿子死后第二年,真弓因为在商店里偷化妆品被抓住,被送到警察署接受教育。她偷东西的手段太笨拙,好像是故意被人抓住的。在警察面前,不但不感到羞耻,还笑嘻嘻地对教育她的警察说,自己是警察的孩子,暗中了结算了。结果反而把事情闹大,连马见原的上司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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