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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天童荒太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5

马见原回到家里,真弓没事人儿似的,反倒是佐和子一个劲儿地认错,结果挨了打。这时,真弓说话了,她骂爸爸是“懦夫”。马见原第一次对女儿扬起了手。佐和子哭着劝真弓别再顶嘴,事情总算平息了下来。但马见原更不愿意在家里呆了,几乎天天住在警视厅。

马见原痛感家庭在垮掉,罪恶感每天都在折磨着他。在这种心情下,他变得固执而孤独,渐渐被同事们疏远了。

真弓上高中以后,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不正当行为越来越多,以至于发展到在迪斯科舞厅的厕所里吸毒,又被抓进了警察署。

马见原闻讯赶到警察署。看到父亲进来,本来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的真弓态度马上变得恶劣起来:“讨厌!你来干什么!我跟你毫不相干!你滚蛋!”

当着那么多警察的面被自己的女儿痛骂,马见原脸上实在挂不住了,血往上涌,狠狠地打起真弓来,真弓不哭也不躲,只是恨恨地瞪着父亲。马见原打得更凶了,好像要把儿子死后积郁心头的悔恨一气发泄出来似的。

真弓被打倒在地,马见原还是觉得不解气,劈胸抓起来还要打。就在这时,马见原眼前鲜红的长发闪过,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冰崎游子,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心理医生,掰开马见原抓着真弓的手,严厉地批评了他。

真弓的问题由于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介入,最后决定通过谈话来解决。但是,马见原没有参加过一次游子组织的座谈会,而且拒绝过问女儿的事。一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年轻姑娘竟然要插手他的家庭问题,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

后来,他一直躲着的游子找到他,通知他说,真弓的问题没能得到解决。

为了给整天打骂妻子的马见原难看,真弓加入了暴走族。。

那是一群对父母和社会强加给他们的价值观绝望了的青少年。有一次,真弓所在的小组跟一个和黑社会有联系的小组打起架来。

伙伴被对方用匕首扎伤了,为了援救伙伴,真弓奋力夺过匕首,捅进对方的前胸,差点儿要了人家的命。

马见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为什么倒霉事儿都让他赶上了,强烈的愤怒和悔恨使他的大脑产生了混乱。他害怕自己精神崩溃,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妻子佐和子身上。什么没教育好孩子啦,你自己本身教养就差啦,骂个没完没了。佐和子呢,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都怪我”。

真弓被送进了少管所。马见原给上司打报告要求给自己处分,上司认为马见原并没有犯错误,没有给他处分,但在一次人事调动中,把他从警视厅调到了杉并警察署,从此离开了刑事侦破第一线。

佐和子把所有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继续全心全意地伺候丈夫。笑容满面地送丈夫去上班,还经常不辞辛苦地去少管所看真弓,为恢复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尽了最大的努力。马见原理解妻子的苦衷,却没有对妻子说过一句和气点儿的话。终于有那么一天,妻子一直紧绷着的精神之弦,断了……

结婚二十二周年纪念日那天,真弓来信了。信里说,通过在少管所干农活儿,深刻地理解了“培育”的辛苦。在所里组织的一次作文大奖赛中,她把自己的感想写出来,得了奖。那篇作文也一起寄来了。

佐和子把真弓的作文拿给马见原看:“那孩子明白过来了,下次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求求你了……”

“滚!”马见原大吼一声,把真弓的作文撕碎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佐和子的表情变得毫无生气,瞳孔变得暗淡无光。

离开家坐上了公共汽车的马见原,突然觉得百爪挠心,非常不安。“莫非佐和子出事了?”想到这里,下车就往家跑。

厨房里,只见佐和子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儿子的照片和被马见原撕碎了的女儿的作文,右手拿着菜刀左手腕已被割破,鲜血喷了她一脸。看着愣在那里的马见原,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对不起”,深深地低下了头。

由于抢救及时,佐和子的生命保住了,但是,精神之弦断掉以后就不那么容易复原了。外伤治好以后,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马见原去少管所把佐和子的事告诉了真弓。真弓把两个人之间的桌子掀翻,揪住父亲的脖领子,用拳头打他的脸,用头撞他的胸:“你怎么不死!你算什么父亲!都怪你!是你把全家都杀了!把妈妈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混蛋……”

打那以后,真弓拒绝跟马见原见面。少管所方面对马见原说,真弓情绪非常不稳定,暂时不见为好。但是,真弓却愿意跟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冰崎游子见面,并拜托游子去精神病院看望佐和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佐和子的病情有所好转,医生让她出院回家,在家里继续服药治疗。而恰恰在这时,马见原正忙于绫女的官司。绫女的丈夫油井虐待儿子研司,残暴地殴打,造成头盖骨骨折。马见原埋头于这个案子,最终把油井送进监狱,研司判给了绫女。办案过程中忽略了给佐和子吃药,佐和子连续数日一个人在家,耐不住寂寞再次犯病,在洗澡间用水果刀刺伤大腿,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真弓从少管所出来以后,回家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走了。现在跟暴走族时代她援救过的伙伴结婚生了孩子,并经营一家花店,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真弓每个星期都到医院去看望佐和子。

去年秋天以来,佐和子一直想让马见原看看外孙的照片,可他坚决不看。只要一提到女儿,他马上就会说“不可原谅”。但是,不可原谅的究竟是谁呢?马见原的心灵深处经常回响着这个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浮出水面的记忆重新沉入黑暗的水底,马见原捂着脸的手缓慢地向后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活动活动变得僵硬的脖子,抬起头来。

天花板上的烟油子,日积月累的灰尘,看上去就像水底厚厚的绿苔。沉入水底的记忆是绝对抹不掉的,只要有机会,还会浮到水面上来,掀起感情的波涛。

天亮了。初夏的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让人感到犹如身处秋日的黄昏。

在警察署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的马见原,上午看几份文件,午饭以后,为了核实一个犯罪嫌疑人的供词,打报告外出了。

马见原在新大久保车站下了电车,朝新宿方向走去。半路上经过商店街,找了两个旁证,又走进了一条可以称为红灯区的小胡同。因为在署里的长椅上睡了一夜,裤子上弄得全是褶子,衬衣也歪歪扭扭的,看上去是个邋邋遢遢的中年男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动作非常利索,走在路上,很轻松地就能超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走着走着,忽然觉出后边跟着个尾巴。他迅速拐进一条小路,收起塑料伞,藏在一座二层小楼的外挂楼梯底下,不慌不忙地掏出来一支烟。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追过一个人来,发现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愣住了。

“不是叫你给别人当尾巴去嘛,怎么还跟着我?”马见原从楼梯后边转出来,一边点烟一边问。

满脸疑惑的椎村从黑布伞下露出脸来看着马见原:“您已经发现我啦?”

“你以为我是顾头不顾腚的鸵鸟啊?”

“对不起!”椎村脸红了,低下头去。

“竟敢盯我的梢,谁的命令?”

“不是,我想跟您学。昨天晚上求了您半天您也不答应,我就想出了这个主意。我父亲对我说了,学侦查得像铁匠铺的徒弟学打铁那样,师傅是不会告诉你淬火时的水温的,要学会偷艺。”

马见原看了一眼椎村那还有些稚气的脸:“你知道铁匠铺的徒弟是怎么把手伸进水里试水温的吗?”说着手指一弹,火红的烟头准确地落在了椎村握着伞把儿的手指甲盖儿上。椎村尖叫了一声,伞掉在了地上。

“趁着你的手还没被烫掉,赶紧回去!”

“不,您带我去吧!”

马见原打开雨伞一转,雨水甩了椎村一身:“你在我这儿什么也学不到,没看见我整天看文件吗?”

“我不在乎。”  棒槌学堂·出品

“真要想学,找别人去!。”说完转身就朝小路深处走。

椎村目送着马见原,见他在前方拐了弯,立刻追了上去。可是拐过去一看,不见马见原的影子,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又肥又大的黄色睡袍,嘴上叼着一支烟,正仰着头呆呆地看天。椎村忧郁了一下,上前问道:“刚才看见一个男的从这儿过去了吗?”

女人淫荡地笑着打量着椎村:“男的?男的从我面前过得去吗?”

“真的没从这儿过去吗?”椎村半信半疑地歪着头,看着女人身后古旧的小酒馆的入口。

“藏在我里边了,不信你摸摸。”女人抓住椎村的手伸进了她的睡袍里。椎村吓得大叫一声,夺路而逃。女人哈哈大笑。

马见原从女人身后闪出来,照着女人已经下垂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女人冲着马见原做了一个下流动作:“从后边看,别人都以为我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呢!还有的傻瓜把我当做偶像,怀里整天揣着我的照片……刚才那个毛头小伙子是你的新弟子?”

“我现在没有收弟子的积极性喽!”

“你小马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跟他正相反。还记得吧?你是使劲儿往我那里边伸手……有烟吗?来一根儿。”

马见原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递给女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你这儿没有孩子吧?”

“小马负责的地方我还敢雇孩子?就算我黑社会的大哥叫我雇我也不会雇。现在的东京啊,要是在少年科当警察,一个月就得累死……我说小马,别操心了!”

“别操什么心了?”

“孩子们的活法儿跟我们可不一样,谁也强迫不了他们。大哥为这事儿可伤脑筋了。”女人深吸了一口烟,“孩子们最大的目的是要钱要东西,根本不讲义理人情,我看着可心痛了。孩子们只学会了一条:没钱就没人认你,没钱就找不到友情,都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可是,比起家里的爸爸来,街上的爸爸又给钱,又和气,又会体贴人……”

马见原把手里的烟头弹到雨里,换了一个话题:“……见着油井了吗?”

“油井?”

“对,早地他们那一伙儿的,你不是见过吗?”

“啊……打碎了儿子的头盖骨,被你给弄进去了的那个?”

“出来了。”

“嗯?不是刚进去两年吗?把儿子的头盖骨都打碎了,就判那么几天?”

“那还是为别的事儿进去的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后边店里的一个陪酒女郎,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因为严重的烫伤被送进了医院。除了烫伤以外,医生还发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分明是他妈打的,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了。”

“要是看见油井别忘了告诉我。我不想让他呆在东京。”

“好!这种没用的东西我也讨厌……对了小马,夫人怎么样了?”

“……明天出院。”

“是吗?太好了。恭喜恭喜!把我甩了,好好伺候老婆去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夫人回了家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来玩儿,这不能算婚外恋。”

马见原在她那脂肪丰厚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朝着跟椎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女人目送着他说:“小马,伺候老婆可不光是给她治病,那方面也别忽略了。女人嘛,在那方面永远都不会退役!你看!”女人说着敞开了她那黄色的大睡袍。马见原回头看了一眼年轻时熟悉的裸体。代之以弹性丰富而美艳的肉体的,是松弛的皮肤和皱纹。马见原感到一阵悲哀,郁郁不乐地轻轻撑开雨伞,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马见原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以后,进了一家不显眼的脱衣舞舞厅。

绕开门口一个装满了用过的手巾的箱子,顺着楼梯往地下室走。一个染过的长发已经脱色的小姑娘正在有气无力地上楼,差点儿跟马见原撞在一起。

“啊,欢迎光临!”小姑娘跟马见原打了个招呼。只见她穿着超短裙,披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惺忪着眼睛,嘴里嚼着口香糖,“里边可爱的小姑娘多着呢!”小姑娘说,可是脸上连迎客的笑容都没有。

“你呢?”马见原看出她故意用浓妆掩盖着实际年龄,叫住了她。

“我?刚……吃完饭……想休息会儿。”

“有人叫你出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哦,有人来了,来人就是你啊?真不该跟你打招呼。”

马见原一把抓住她细小的手腕,拉着她飞快地往地下室走。

“放开我!干什么呀你!”

马见原什么都不说,拉着小姑娘穿过自动门,来到柜台前边。柜台里边站着一个龇着大门牙的男人,那人见状“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马见原把小姑娘拉到柜台前边,严厉地问:“多大了?”

小姑娘抚着被马见原攥红了的手腕:“讨厌!你的话我听不懂!”

“二十。”龇着大门牙的男人代替她回答说。

“真的?”马见原盯着小姑娘问。

“你管得着吗?”小姑娘只顾照看自己的手腕,看都不看马见原一眼。突然,她咋了咋舌头,冲着天花板角落上的摄像头喊道:“我不干了!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吗?谁想敢把我怎么样了,你们就揍他!”

一扇铁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平头、穿一身意大利名牌西服的不到四十岁的男人走出来,对小姑娘说:“姑娘,过来一下!”小姑娘很不情愿地走过去,男人掏出意大利真皮钱包,从里边抽出一沓钱,大约有十几万日元,勉强地笑了笑,对小姑娘说:“我们这儿实在不能录用你,回家吧!”说完把钱塞进小姑娘手里,用不容抗拒的眼光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一直假装出言不逊的小姑娘马上缩着肩膀跑到里边的房间里去了。

男人回过头来,微笑着对马见原说:“离家出走的,突然跑到我这儿来要上班,稍微试用了一下……”

马见原二话没说,一拳打在他的左脸上。

男人的后背咚地撞在身后的柜台上,但他马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甚至连表情也没有一点儿变化:“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年龄,先教她跳跳舞,要是跳得好呢,再……”

马见原又一拳击中他的面门。

男人没躲也没退,嘴唇被打破了,表情依然没变:“什么证件都没带,我也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大。马见原先生眼力好,看了出来,太好了。”说完就领着马见原往里边的房间走,一点儿都看不出他刚刚挨了两记重拳。

马见原跟着男人往安装着铁门的那个房间里走的时候,碰上了刚才那个已经换上了长裤和运动衫的小姑娘。她歪着头瞪了马见原一眼,什么也没说,飞快地溜走了。

男人安排马见原在高级真皮沙发上坐好,掏出手绢擦干净嘴角上的血迹,深深地向马见原鞠了一躬:“昨天晚上您帮了我的大忙,在下表示衷心的感谢!”

“长峰!”马见原眯缝着眼睛看着男人,“还有别的孩子吧?”

“没有没有,不信您看。”那个叫长峰的男人把马见原让到靠墙摆着的一排监视器前。监视器的画面上,显示着这个名为脱衣舞舞厅实为妓院的八个单间的营业状况。四个单间里有嫖客,跟妓女在简易双人床上嫖娼卖淫干得正欢。一个稍大一些的房间里,三个妓女等着接客。看起来都很年轻,但十几岁的孩子好像没有。

马见原在画面上看见一个妓女像是从南美洲来的,一努嘴:“收入怎么样?”说完回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嘿!挣大钱了!”长峰把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捧到马见原面前,里边是一百万日元,“可是,那个进账不小的赌场被你们给关了,真叫人心疼。”

马见原接过那一百万日元,装进西服内兜里。

长峰赶紧说:“以后还请您多加关照。”

“长峰!”

“在!”

“油井回来了吗?”

“谁……您是说我油井哥哥?”

马见原一下子就把长峰眼神里发生的微妙变化捕捉住了:“这么说是回来了。”

长峰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过来打过招呼。咳,蹲了那么长时间大狱,怎么也得犒劳犒劳他吧?一块儿喝了一壶。”

“早地打算怎么处理?”

“您是指怎么处理油井哥哥?您连我们组织内部的事儿也要过问吗?”

“跟你们的组织没关系,油井一个人的事儿!早地说过他明白我的意思。”

“……好像是准备按照您的意见,让油井哥哥远离东京。”

“油井会同意吗?”

“这个嘛……”

“一定要让他同意!”

“油井哥哥留在东京,对您有什么不利吗?”长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不是因为油井哥哥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您弄到手的女人……”

马见原往前一探身,一把揪住长峰的西服领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长峰一点儿都没害怕:“我这西服可贵,请您高抬贵手。”

马见原手腕一拧,西服发出了开线的声音:“告诉早地,要是让我看见油井在这一带转悠,我跟你们的交易就到此结束!我把你们全毁了!”说完狠狠地把长峰推到一边去。

长峰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西服肩部被撕开的口子:“那对您有什么好处呢?马见原先生!”

马见原从容地笑了笑:“威胁我吗?你以为你们的进货渠道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只是单纯地给你们通风报信吗?”

“……马见原先生获取的情报难道永远都不会过时吗?我们也是有自我保护措施的嘛!”

“你以为我是傻子啊?长峰啊,你以为像你这样对我一会儿戏弄一会儿威胁的只有你一个呀……我真想把你们的贸易关系透露给大陆派的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们跟一些老主顾的关系已经有些吃紧了,对吧?而且原因在你长峰,对吧?我把这些情报告诉早地也没关系吗?”

长峰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情。  棒槌学堂·出品

马见原站起来,把长峰的西服肩部裂开的口子撕得更大:“油井的事我再嘱咐你一遍,绝对不能让他到他们母子俩身边去!这是你的责任!”

马见原扔下绷着脸站在那里发愣的长峰,走出脱衣舞舞厅,经过繁华的大街,来到车站前边的一家银行,把一百万日元分别打入两个账户。

走出银行,一个人突然跳到他的面前。是椎村。

“可找到您了!”椎村气喘吁吁地说。

马见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带着椎村去检察院松了一份文件,又带着他走访了一个案件的知情人,搞了几个一般的调查取证,总算把椎村打发了。

同年五月二日,星期四

浚介坐在放在画架上的新画布前,把各色油彩挤在调色板上,想调出一种自己满意的颜色,可是调了半天也调不出来,气得他抓起那块颜料,狠狠地甩在画布上。

颜料从他的手指尖飞散出去。冲动起来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手指在画布上使劲儿抓挠着,发泄着满腹郁闷。

但是,理想的颜色还是出不来,理想的形状也出不来。干脆把这没用的肉体切开,让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把鲜血涂在画布上。那样的话总该出现一幅饱含感情的画面吧。

继续画了一会儿以后,还是画不出有意思的画儿来,于是又换了一张画布。这是他换上的第三张画布了,时间已是深夜十二点多。在开始涂抹第三张画布之前,他担心美步打电话来破坏了他的情绪,于是暂时放下画笔,打算开窗换换空气,调整一下气氛。

他期待着清新的空气吹进房间里来,但冲进他的鼻孔的,却是一股好像从没盖盖儿的垃圾箱里发出的腐烂的臭味。他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探出头去看看窗根儿底下是否有死猫或死老鼠的尸体。由于外面光线很暗,没有看见发散臭味的东西。

浚介向伫立在寂静的深夜里的邻居家小楼看了一眼,关上窗户,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开始了新的构思。可是,当他把精力集中在颜色和形状上的时候,立刻感到自己是一个被禁锢的、失去了自由的人。

刚当老师的时候,即便是炎热的暑假期间,他也能把精力集中在画画儿上,甚至想过辞职当专业画家。可是,知道学生这种麻烦事总是挤掉他的时间,学校的活动又不能不参加,自然而然就离画布远了。

总有一天能把自己的画儿画出来,得到社会的承认和欢迎,以前他一直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可是,再过两年就三十岁了,一张像样的画儿都没画出来,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工作上还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生活当然是越过越平淡无奇了。

这种平淡无奇在自己的画儿里也是看得出来的。画技平平,四平八稳,显得那么浅薄。厌恶之感涌上心头,不由得转过脸去。

靠在墙上的芳泽亚衣的画儿,带着一种强烈的冲击力映入眼帘。

虽然皱皱巴巴,又被雨水弄湿过,但并没有失去它那震撼人心的魅力。悲痛、愤怒、憎恨,还有逼迫和抗拒,乃至情感被抑制的虚无感,在画儿中那张脸上交替着浮上来沉下去,好像在不断地变换表情。

昨天浚介想把亚衣的事跟美步谈谈,可是美步一直躲着他,连面对面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尽量不露痕迹地跟班主任打听了一下亚衣,班主任告诉浚介,亚衣感冒请假了,是她母亲来的电话。索性跟教导主任谈谈吧,一方面亚衣的母亲口气强硬地叮嘱过的话还深深地刻在脑子里,另一方面,他也讨厌被教导主任怀疑,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害怕。怕教导主任认为确有其事而责备他,也怕亚衣的母亲骂他违背诺言。更怕自己一紧张,越抹越黑,反而陷入尴尬境地不能自拔。

浚介从来没有想到过当一名教师。小时候他就喜欢画画儿,上高中的时候更是彻底地迷上了。那时候父母已经离婚,他跟父亲和哥哥一起生活。在市政府工作的父亲坚决反对他的画家梦。

尽管如此,他还是报考了美术学校。作为供他上美术学校的条件,父亲要求他选修教育课程。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当时的他认为自己将来肯定成为名画家,可以把父亲供他上学的钱加倍还回去。但是,就像上帝安排好了似的,在他的才能还没有被人承认之前,毕业的日子到来了。他留了一级,为的是继续深造。第二年,就在他打算再留一年的时候,父亲因肾脏病倒下了。比他大五岁的哥哥是一家小公司的职员,已经结婚生子,生活紧紧巴巴,根本谈不上供他继续上学。浚介除了用他已经取得的教师资格证书自谋生路以外,别无选择。

他运气不错,被这家私立高中录用了。但他那“当教师只不过是为了吃饱肚子”的根深蒂固的思想并没有改变。所以,他从来就没有主动跟学生交流过,更不要说用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去影响学生了。他本来就对现行的教育体制不满,本来就对当老师不感兴趣,至于应该怎么教育学生,根本就没有过脑子。不愿循规蹈矩,讨厌庸庸碌碌,憎恨驯服听话,喜欢我行我素——这是他信奉的人生哲学。可是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他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他一点儿也没有脱离一般的社会道德习惯。

由于从小经历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离婚的震荡,浚介形成了从不真心跟人交往的孤僻性格。学生时代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但从来没有感觉到爱过谁。他总是尽量避免因堕入爱河太深而伤害了自己或对方的感情。当女朋友“我爱你”之类的爱的絮语在他的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就会在心里提醒自己,那是骗人的鬼话!“我可不觉得我在你的眼里是一个值得你说出‘我爱你’这句话的人!”他在心里对女朋友说。

此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亚衣的画儿。各种表情的面孔交替浮现出来,使他感到厌恶。可是看着看着,一种令人怀念的、使他感到安详的心情涌上来,不由得跟亚衣的画儿产生了共鸣。自己跟那张不断变换表情的脸有什么共通之处吗?亚衣到底想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他出神地盯着那幅画儿,似乎一定要解开这个谜不可。结果弄得大脑都感到麻木了。他晃晃荡荡地走到床边,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进入梦乡之前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那张脸不就是夹在吵架吵得不亦乐乎的父母之间的幼年时代的自己吗……然而睡着以后,他就把在瞬间意识到的东西完全忘记了。

闷热的不快感搅得浚介不住地翻身,最后终于无法忍耐,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

不知不觉之中天已经大亮,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一看表,已经八点多了。今天他是下午的课,不然就赶不上了。

被颜料弄得脏兮兮的手已经干了。既然天已经放晴了,早晨的空气应该是凉爽宜人的吧?想到这里,浚介又把窗户打开了。

比昨天晚上还要叫人恶心的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孔,让他差点儿呕吐起来。他赶紧屏住了呼吸。这臭味分明是从围墙那边那幢紧闭窗户的二层小楼里边发出来的。

莫非他家的下水道坏了?剩菜剩饭臭在垃圾桶里了?要不就是他家的猫呀狗的死了没人管长蛆了?可是,如果没有个三只五只的死猫死狗的,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臭味啊!

这时,裹着臭气的风吹过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开始浚介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就使劲儿摇了摇头。不是耳鸣!他看见一只蚊子般大小的飞虫飞了进来,紧接着又是一只。浚介挥手想把它们轰出去,结果那两只飞虫一只飞进了厨房,一只落在了亚衣的画儿上。

飞虫的身体像蚂蚁,长着四片透明的黑乎乎的翅膀,看上去叫人觉得恶心。浚介扯了一张餐巾纸,摁住那只飞虫并把它捏死,然后又去厨房捉另外一只,结果没有找到。一想到那飞虫将在自己的家里爬来爬去,浚介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因为刚才忘了关窗户,邻居家里发出的恶臭都跑到厨房里来,他简直要气死了。

浚介生气。美步的怀孕,亚衣的说谎,儿童心理咨询中心冰崎游子的追究,他自己平庸的画技,都让他生气。不光是生气,邻居那个可以被看做家庭的象征的小楼,还让他反感。那么高级的房子,里边却住着一个不和睦的家庭。上中学的孩子不去上学,整天在家里胡闹,噪音搅得人睡不好觉,恶臭熏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害人又害己的家,我是绝对不认可的,也是绝对不想要的!”浚介嘟囔了一句,洗漱、刮胡子、梳头,穿上一件白衬衣,一条藏蓝的西装裤,一双轻便运动鞋,愤愤地走出家门,到学校去了。

上午九点,强烈的阳光照射着雨后的东京。这时的气温已经相当于七月上旬的气温了,天气预报说,中午气温将达到三十摄氏度。

马见原昨天晚上是回家住的。此刻,他在上北泽车站下了车,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路边精神病院高高的围墙。

医院的院子里布满了整齐的花坛,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马见原穿着特意到洗衣店熨得笔挺的新西装,显得潇洒多了,只是领带系得还是有点儿松。来到病房门口,他把领带拉紧,领带勒得他直皱眉头。刚要走进去,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请问……”声音怯生生的。

马见原回头一看,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连衣裙,小个子,稍胖,眉眼长得挺秀气,属于那种娇小玲珑的女人,特别是左眼下边那颗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但是现在的她,眼球因疲倦而显得浑浊,烫过的短发乱蓬蓬的。她有点儿害怕似地看着马见原:“您是医院的医生吗?”

马见原摇摇头说不是。

女人失望地说:“看您仪表堂堂的,我还以为……”说完转身离去。

马见原看见那女人右手缠着绷带,脖子上还有一块淤血,很痛苦的样子,于是和气地问:“我太太在这儿住院……您有什么事?”

“……这里接受儿童心理咨询吗?”

“多大的孩子啊?”

“……上高中二年级了。”

“是有病吗?”

“不,不是,不是有病!”女人瞪大了眼睛,有些生气地说,“就是有些不安定。我知道这是青春期的原因,可是……”

“每天去上学吗?”

“……最近一直没去。”  棒槌学堂·出品

“也许我不该问得这么直截了当,闹得厉害不厉害?”

女人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她往后退了退,又像希望找到依靠似地,勉强自己站住:“闹得不太厉害,不要紧的。”

“打伤过家里人吗?”马见原怀疑她身上的伤是被孩子打的。

女人对此非常敏感,连忙加以否定:“没有!”女人知道对方发现了自己在说谎,还是使劲儿摇了摇头,“也就是摔过两件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谁家没有啊?以前,父亲还把饭桌掀翻过呢。这倒不用担心……可是,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所以,我把问题看得严重了些……”她说话时尽量保持微笑,但最后还是说不下去了,大颗的泪珠滚落到脸上,“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觉得很累……”

马见原指着医院里边说:“候诊室里有沙发,后边的病房里还有喝茶喝咖啡的地方……您要是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陪您一起去。等您平静下来,再去找医生谈。这个医院不像您想像的那么可怕。又有体育馆又有游泳馆,还有康复训练馆,您可以像进一般的医院那样轻轻松松地去看看。”

女人用早就湿透了的手绢擦擦眼泪,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告诉马见原,她动心了。

马见原认为,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就该进去看看,于是继续劝说道:“光听听医生的意见也是有好处的。开始我也有抵触情绪,但进去一看,完全不像我想像的那么黑暗,您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了……”

女人在马见原的劝说下,很自然的抬起脚来,要跟着马见原往里走。就在这时,医院的门开了,从里边跑出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来,边跑边喊:“讨厌!

放开我!什么一般的医院!骗我!我才不住这样的医院哪!”

一对年近七十的夫妇追出来,对男人说:“这也是为了玲子好啊!那孩子变得不正常,跟你酗酒是有关系的!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医生不是说了吗?”

“胡说!那个红头发女人懂什么!玲子是我的孩子,别人没有权力插嘴!”

“我们是想把你酗酒的毛病治好啊!”

“想在这里把我关一辈子,你们也配做父母啊?”男人大喊大叫着从马见原身边跑过去,马见原闻见一股强烈的酒味。

正打算跟着马见原进医院的女人吓得连连后退,也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马见原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走进医院,来到妻子佐和子住的病房。一个认识他的老护士对他说:“马见原先生来啦?您太太刚才到康复病房那边去了。”

“不是说今天出院吗?”

“知道。她不愿意在这里干等,说先跟病友们打个招呼,再去活动活动。高兴着呢。刚走,您也许得在这儿多等会儿。”老护士说。

马见原下午还要去署里,不想等,便朝康复病房那边走去。

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二层的健身房找到了穿一身鲜艳的大红运动服的佐和子。以前佐和子穿得很素,生病以后忽然喜欢起艳丽的服装来。

“嗨——”佐和子看见马见原,向他大幅度地摇着手,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仅是服装,连她一向顺从、忍让的性格都变了,好像被压抑了多年以后获得了解放,变得开朗、活泼。这本来是好事,但马见原说什么也接受不了,看见她那个样子就觉得恶心,同时在眼前总是浮现出跟佐和子形成鲜明对照的绫女那忍辱负重的身影。马见原被绫女所吸引,不单是因为她长得美,还因为她具有日本妇女顺从、忍让的传统美德。

想到这里,马见原感到有些狼狈。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传统的女性,不管父亲怎么打她骂她,只知道忍让和服从。自己不是曾经非常痛恨那样一个父亲吗?

佐和子从健身器械上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见原身边,靠在他怀里,撒娇似地说:“对不起!本来我就想锻炼一会儿,没想到练着练着上瘾了!越练越想练!”

大概是征得医生的同意,到外边的美发店去过了吧,佐和子的齐肩短发烫成波浪形,整得很漂亮,显得年轻了许多。本来很美丽的黑眼睛虽然蒙上了多年劳苦的云翳,但见到马见原的时候,变得生气勃勃。

可是,不管怎么说,佐和子老了。不只是身体的曲线已经开始消失,眼角的皱纹用化妆品也遮不住了。

“走吧,下午我还得去上班呢!”马见原说。

佐和子吃了一惊:“怎么?你没请假啊?”

以前的佐和子可不是这样,马见原说什么她听什么。马见原按捺着心中的不满:“我那儿有一大堆工作呢。”

“可是,前几天你还请假来着!”

“什么?”

“四月二十九号!”

正是马见原带着绫女和研司去河口湖那天。

马见原看了佐和子一眼,发现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恶意,就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想起你就感到一阵阵不安,就给你们警察署打了一个电话。你请假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你不是要出院嘛,把家收拾了收拾……”

“我也往家里打电话了,没人接。”

“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吧。”

“夜里十一点还出去买东西?”

接二连三的质问,虽然声音和眼神都是那么单纯,马见原还是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压力,只好说:“那就是在洗澡,没听见。那么晚了你还起来打电话,护士不说你呀?”

“大家吃药以后都安安静静地睡了,那时候护士管得不太严。我悄悄溜出去的。”

“你看你看,你的病还没好吧?”

“你说什么呢?我都能出院了!”

“可别忘了,说好了要继续吃药,还要定期复查,医生才允许你出院的。”

“我知道,可是……”佐和子像个不听话的女大学生似地鼓起腮帮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打断了她。

“妈——”女儿真弓提着佐和子的大旅行包出现在他们面前。真弓穿着很随便,一条牛仔裤,一件夹克衫,长发垂在胸前,眉毛修得细细的,妆化得很浓,但由于长着一张圆圆的孩子脸和一双跟佐和子一样的黑眼睛,怎么看也还是个孩子。

“妈,走吧!”真弓生硬地说。

佐和子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真弓,这是怎么回事?”

真弓看都不看父亲马见原一眼:“妈!到我那儿去!您不是还没完全好吗?医生不是要求您每天按时吃药吗?不是要求有人每天监督您写日记吗?不是还得做定期复查吗?身边没有人照顾怎么行?”

佐和子扭头看着马见原说:“跟你爸爸说的话完全一样,真不愧是父女……”

“别说了!”真弓打断佐和子的话,“我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个没有妈没有爹的孩子。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儿照顾您的,我丈夫也非常欢迎你来我家住。”

“可是,我有家呀。”

“把您逼疯了的家,对吧?好不容易治好了,回了那个家,还得病!我不能眼看着您再犯病!”

马见原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一个护士听见母女俩的争论,走过来问:“怎么了?”

真弓要求见母亲的主治医生:“关于我妈出院以后去哪儿的问题,我得跟主治医生好好儿谈谈。”

护士马上通知了佐和子的主治医生,随后把一家三口领进了一间诊室。真弓跟佐和子坐在了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医生对面,马见原站在了诊室一角。

真弓对医生说明了要把母亲接回自己家的意见,而且强调只有自己才具备这种资格。医生有些困惑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父亲去上班以后,母亲就没人照顾……”

“我没有父亲!我担心的就是母亲没人照顾。”

“马见原先生再婚了吗?”医生问佐和子。

佐和子摇了摇头。

真弓马上说:“医生!您不是说过,病人要是觉得自己的病好了,就会立刻不吃药了吗?”

医生说:“所以,不能单凭病人自己的感觉。药要坚持吃,同时要求病人把每天的活动和想法记录下来。”

“没关系,我能按照医生的要求去做。”佐和子说。

真弓反驳道:“上次好不容易出院了,结果没人盯着您吃药,病情反复,弄了个二进宫。那边那个人,谁知道是上班去了还是干什么去了,根本就没把您的病当回事!”

医生翻看了一下病历。第一次住院是三年半以前,病因是儿子的死和女儿的胡闹。第二次住院是两年前,女儿被关进了少管所,一度住院的佐和子由于没有按医生的要求服药,旧病复发,丈夫不在家时,在洗澡间用水果刀在大腿上刺了数刀,又被送进了医院,但本人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记得。

看完病历,医生问:“您先生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还是免不了值夜班、晚回家什么的吧?”

马见原正要说话,佐和子抢在他前边说:“那次是我没注意。我太相信我自己的感觉了,结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一点儿都不怪我丈夫。这次我一定好好儿注意,按时吃药。”

“话是这么说,自己考虑不到的地方总是有的……这种病光靠吃药解决不了问题,平日的护理才是最重要的。您先生是警察,很难做到既搞好工作又护理好您哪……”

“不要紧……”佐和子转过脸去,求援似地看着马见原,孩子般的黑眼睛在微微颤抖。

“不要紧的,”马见原用坚定的语气对医生说,“我尽可能把护理她的事放在第一位,把工作放在第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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