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五月三日,星期五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浚介在一个毫无生气的狭窄的小屋子里坐下来,在心里自己骂着自己,“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刚才,警视厅刑侦一科的警察和杉并警察署刑警队的警察分别询问了他。开始都很和气地问他麻生家近来的情况,渐渐变成质问的口气,最后简直是把他当做犯人审问起来。
但是,这也比马见原在麻生家的院子里对他那番痛骂要好得多。马见原从麻生家的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看到浚介就大骂起来:“你他妈的离麻生家这么近,难道就没看见过没听见过什么异常吗?难道就没有看见过打得不可开交的场面,没听见过谁的尖叫或求救的喊声吗?”
面对马见原的质问,浚介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也没有往深里想,只简单地回答说有,还把最近看到听到的情况如实说了。
没想到马见原听了以后,脸涨得更红了,更加愤怒地斥责道:“闹得那么严重,你既然已经听见了,为什么不进去制止?为什么不报警?”当知道浚介是个中学老师的时候,马见原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你既然知道麻生家的孩子有暴力行为,却放任不管,你配当老师吗?”
浚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没忘了问麻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见原用愤怒的眼睛瞪着他说:“全家都死了,全家人都被杀死了!”
浚介没有立刻理解马见原的意思。
马见原又说:“孩子也死了!” 棒槌学堂·出品
这时又开来好几辆警车,机动刑侦队和法医都来了。马见原离开浚介,开始向机动刑侦队的警察们说明情况。
浚介茫然地站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被人们追问,最后竟被糊里糊涂地带上警车。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到杉并警察署,坐在讯问室里了。
警察们虽然没有把详细情况告诉他,但从询问他的警察们的话头话尾里可以分析出个大概:麻生家的孩子把大人们杀了以后又自杀了。
浚介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以后,又对自己什么都没做有一种罪恶感,但是现在,他为了保护自己必须主动出击了。
“你们说我到底干什么了?你们说我能干什么?为什么总是责备我?”
他敲着桌子冲警察叫着,喊着,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一份文件摆在他面前,说是他说过的话的记录。他胡乱看了一眼就按照警察的要求摁了手印。打那以后半个小时了,再也没人来找他。忽然,他觉得肚子疼,里急后重。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而易举地就把门开开了,原以为肯定锁着呢。他走出讯问室,警察们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注意到他。来到楼道里,一阵凉风吹过来,肚子疼得更厉害了,慌忙跑进厕所,蹲在了便坑上。大概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只要父母一吵架,他就吓得拉稀,都成了条件反射了。后来母亲跟父亲离婚走了,他这一紧张就拉稀的毛病也没好。
忽然,有两个警察边聊天边走进厕所里来了,浚介赶紧屏住了呼吸。
“我说尾山老师,那场面真够吓人的。吓得我差点儿扭头就跑。”
“那家人早就经常打架吧?”
“邻居也听见过,不少人知道那家的少年闹得厉害,可是谁也没去制止过。”
“我在少年科干过这么多年了,对孩子的胡闹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的人见的多了。”
“可是,逐步升级到用锯子把父母活活锯死,周围的邻居应该有所行动啊,制止这场悲剧的机会应该是有的。”
“嘘——”那个叫尾山的警察突然不说话了,他凭直觉发现厕所里有外人,走到浚介蹲的那个单间门前,砰砰砰敲了几下。
开始浚介不理他,但他一个劲儿地敲,只好也在里边敲了两下。
“是署里的人吗?”尾山问。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出来一下行吗?”
浚介没办法,只好冲完水开门走出来。
外边站着的两个警察他都认识。一个是因为亚衣的事来的时候认识的尾山,一个是在麻生家认识的椎村。
“啊,是你呀……”尾山还记得浚介,严厉的表情缓和多了,“又有什么事啊?”
浚介说了句“没事”,就到洗手池那边洗手去了。
尾山苦笑了一下说:“记者们经常蹲在厕所里探听消息,今天我把这事儿给忽略了。”
椎村在尾山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尾山大吃一惊,叫了起来。
“真的吗?”浚介一咬牙,扭过头来看着他们问道:“孩子把父母锯了,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等尾山他们回答,浚介就回讯问室去了。在讯问室门口,碰上了刑警队队长。
队长看了浚介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还没走啊?”
浚介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队长一遍,队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以后还有可能找他,到时候请多关照,说完就匆匆走了。
浚介悻悻地悄然下楼,刚到前厅,一群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就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问:“您是跟麻生家的事件有关系的人吗?”浚介假装困惑地摇摇头,“不是不是。”抽身溜走。回到自己家住宅楼前边的时候已经深夜两点了。
麻生家门前的警察和记者还没有完全撤走。一个警察叫住了浚介,浚介说明自己住在附近的住宅楼上,警察就让他过去了。
刚进家就有记者来敲门了:“想问问您关于麻生家的事。您大概就是目击者吧?请您谈谈当时的情况好吗?”
浚介赶紧逃进厕所坐在了便器上,直到外边的记者走了,才从厕所里出来。
录音电话来电显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有录音电话。浚介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听起来。学校的教导主任,教务组组长,比浚介大五岁的哥哥,都知道他被警察叫去了。接着是美步。
美步好像根本不知道出事了,口气非常平淡:“是我。我母亲要见你一面……这个星期天,到我家来一下。不是正式认女婿也没关系,如果我不把你介绍给母亲,她是不会原谅我的……”
在浚介听来,美步的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美步后边是不知从哪儿闻到了味儿的报社记者、杂志社记者,甚至还有电视台的记者,都是要找他采访麻生家的事。浚介没听完就把磁带停了。
浚介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他想闭上眼睛睡觉,希望一觉醒来,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可是,刚把眼睛闭上,那个血红的房间里的三具尸体就开始在眼前晃动。
“为什么不来帮帮我们?”那女人叫道,“为什么我大喊救命的时候你不跑进来救我?你不是听见那孩子大叫着要杀了我们吗?”
“哪怕你打个电话报警也好啊!”被锯子锯开了无数血淋淋的大口子的男人说,“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警察呢?外人报警的话,警察来制止了孩子,当然也就救了我们。”
“你是怕卷入无谓的家庭纠纷吧?你怕被人恨,却找了个不干涉别人家庭内部事务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吧?”那老人嘲笑道。
浚介吓得从床上跳下来,正撞在亚衣画的画儿上。画儿上那张脸似乎在冲他笑:“难道不怪你吗?如果你早些介入,会有那么多人无辜地死掉吗?你要是早点儿去过问一下,也不至于惹一身麻烦了。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对家庭,你从根本上就是有偏见的,你认为那种臭味并不是从尸体上发出来的,你认为所有的家庭都是一天天在腐烂下去,都会发出那种臭味的!”
浚介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发疯的,这种意识使他多少冷静了一点儿。他找出一个旅行包,把常用的东西塞进去,关掉电灯离开家,跑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你就往繁华的市中心开吧。
黄昏时分,忙了两天一夜的马见原总算回家来了。
看着在公园附近散步的一个个和睦的家庭,马见原的心情非常沉重。这里的光景跟麻生家附近没有什么区别,难道在这平和的景象底下,也孕育着麻生家那样的悲剧吗?
走近自家的房子的时候,邻居家的杂种狗又咬起来了。马见原厌烦地咂了咂嘴,刚走进自己家的院子,家里的门就被从里边拉开了。
“你回来啦!”佐和子爽朗地跟他打着招呼。
“你怎么知道是我?” 棒槌学堂·出品
“狗嘛!邻居家的狗一叫,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这么快就过来开门啦?”
“我一直等着呢。心里想着,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在哪儿等着来着?”
“坐在门后头等着来着。你在电话里不是说马上就回来吗?”
马见原在警察署确实打过电话,但那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
“听见了不知多少人的脚步声了。那个不是,这个也不是,最后听见邻居家的狗咬,心说这回是真的回来了!”
马见原走进家里关上门:“有像你这样坐在门后头等人的吗?别忘了你刚出院!”
“我已经好了嘛!能像这样等着要回家的人,才有真正出院回了家的感觉呢!”
佐和子那小姑娘似的撒娇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有病。马见原心想,也许她的病真的好了,她是真高兴。但是,这种想法只维持了瞬间,因为他从佐和子的脚步声中听出,她那高涨的情绪里隐含着许多不正常的东西。他感到不安起来,一边脱鞋一边对妻子说:“昨天没能回家,对不起……”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出院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寂寞死了!”
“……过一会儿还得去。”
“哎——为什么?”
“出了大案子,本来现在也不能回来的,勉强跟上边请假回来的。”
“你不是说已经从一线退下来,只做案头工作了吗?”佐和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用近于抗议的口气抱怨道。
马见原强忍着没发火:“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没办法,碰上了一个特大案件……咱们不说这个了,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啦!”
“日记也如实记了吗?”
“你觉得如实记好吗?”佐和子撅着嘴说,“昨天上午刚出院,下午丈夫就去上班了,直到今天晚上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一会儿丈夫还要走,晚上还不回来……这样的日记能让医生看吗?太不合适了吧?”
马见原皱起眉头:“昨天晚上、今天早晨不是都给你打电话了嘛!”
的确,马见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往家里打这么多电话,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就是一个月不回家也不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那时候的佐和子不是什么也没说吗?马见原虽然明白那是妻子给他惯的,但还是有点不高兴,没再说什么就往里走。脚下塌陷的地方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还是找人给修修吧。”跟在后边的佐和子反复地踩着塌陷的地方说。
马见原终于发火了:“别踩了!越踩不就越坏嘛!”说着拉开了起居室的门,不由得呆住了。只见屋里万国旗似地晾满了衣服,“这是怎么回事?”
“我洗的。”佐和子委屈地说,“我把你塞在衣柜里的脏衣服都洗了。外边晾不下,我就在屋里晾了一部分……”
“谁叫你一次洗这么多衣服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了……”
马见原没说话,很不高兴地从衣服下边钻了过去。
佐和子继续跟在后边,睬着另一处塌陷的地方说:“这儿也哭着要求修理呢……家嘛,外表怎么样倒无所谓,里边这儿破一块那儿烂一块的可不好。”
“行了,别踩了!坏了的地方尽量不要踩它就是了嘛!”马见原走进卧室,脱掉上衣,“你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吗?”
佐和子一边收已经晾干了的衣服,一边说:“我已经不是病人了。医生不是说了吗?不要把我当病人对待了。”
马见原换了一身便装,像每次回家以后必做的那样,站在儿子的祭坛前边,面向儿子的照片合掌祷告。忽然,他想起了跟绫女母子一起照的那张照片。他歪着身子一看,祭坛和衣柜之间只有不到一毫米宽的一道缝,要想找到那张照片,非把祭坛搬开不可。
“洗澡水早就放好了……先吃饭还是先洗澡?”佐和子抱着衣服问。
马见原赶紧纠正了自己的姿势:“啊……先洗澡吧。”说完就到洗澡间去了。
浴缸里的水不太热,看来已经晾的时间不短了,这说明佐和子对时间的感觉还有问题。马见原坐进浴缸里,一边打开煤气开关加温,一边考虑起麻生家的案件来。
由警视厅的两名警察和马见原组成的特别调查组首先重点调查了麻生达也的情况。
麻生达也在一所重点中学读书,在那里上学的都是来自各小学的尖子。小学时代成绩总是数一数二的达也刚考上这所中学时,在全年级二百四十八名学生里排名第二百一十七位,尽管做了最大的努力,上二年级以后还是进不了前二百名。于是,达也开始讨厌去学校,每天早上起床以后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祖父和父亲骂他装病,他也不犟嘴,躺在床上继续听他的摇滚乐。老师打来电话,鼓励他争取得全年级第一名,他却傻笑着说什么“除非把前二百名都杀了”。
马见原特意到学校走访了校长,指出老师应该及时家访,那样的话也许能早些发现事件的苗头。校长却说,学校管不了那么宽,所以一直建议各位家长,遇到烦恼去找儿童心理咨询中心或儿童教育研究所。马见原还在学校附近访问了一些学生,了解到这个学校有不少跟不上的学生逃学,不是闷在家里,就是去游艺室打游戏机。
邻居们对麻生家经常吵架的事早就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悲惨的事件。
在署里召开的破案分析会上,大部分警察认为这个疯狂的全家被杀的事件,原因是一个青春期少年的歇斯底里,他的行为跟他写在笔记本上的遗言并不矛盾……
“可是……”马见原自言自语地说。一种与众不同的认识在他心里产生了。
就在这时,洗澡间的门被推开,佐和子脱得光光的进来了:“浴缸的水温合适吗?”
“你怎么也来了?”马见原掩盖着自己显得有些困惑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佐和子天真地笑着:“好长时间不在一起洗澡了吧……我给你搓搓背。”
虽然说上了点儿年纪,佐和子也不过才四十七岁,处于女性性欲最旺盛的年龄,皮肤还很细嫩,身材曲线圆润,马见原不由得心旌摇荡起来。可是,紧接着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佐和子患神经病以来,虽然每个月临时出院回家一次,马见原从来没有碰过她,至今已经四年了。
马见原慌慌张张地说:“不用了,我洗好了……”
“你不是刚进来吗?”佐和子伤心地说。
“洗得时间长了头晕。”马见原虽然看见妻子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还是把脸扭向一边,把现在需要体谅的妻子一个人留在洗澡间里,匆匆走出洗澡间。
马见原怎么也无法适应性格发生了根本转变的佐和子。临时出院的时候虽然也发现她性格变得开朗了,但还不像现在这样亢奋、浮躁。他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总是顺从和忍耐,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很适合男人的佐和子。
马见原不由得对已分手的绫女产生了强烈的思念之情。然而听见在洗澡间里的佐和子洗澡的声音的时候,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罪恶感搅得心里痛苦不堪。
同年五月七日,星期二
亚衣穿一身皱皱巴巴的睡衣躺在床上。发热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在观看自己内心混沌的漩涡。
亚衣从四月三十号晚上以来一直呆在家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床上躺着。从来没有熟睡过,即使睡着了也睡得很浅。额头总是热乎乎的,但身上却觉得很冷,有时候甚至冷得浑身哆嗦。起来也就是上厕所,或吃一两口母亲希久子给她做的饭,并不是真想吃,只不过是想让希久子少哆嗦几句。
天花板上放录像似地重复着她的过去。后悔、愤怒、痛恨……
折磨着她,时而烦躁地掀掉被子在房间里乱转,时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但是全都忘记了。惟一记住的一个梦是她站在悬崖边上,腥臭的雨,飞溅的血,满嘴的酸味,苦闷的呻吟……最后凝成混沌的色彩的漩涡,漩涡不断地旋转、变化,最后浮现出一张怪异的脸,那张脸狞笑着,突然问亚衣:“你是谁?”吓得她喘不过气来,从梦中惊醒了。
从警察署回来的第二天,希久子就带她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除了有三十七度五左右的低烧以外,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诊断为感冒。
“到底出什么事了?”从警察署回家以后,希久子只问过亚衣一次。亚衣的回答是“不知道”。对于母亲的迷惑不解,亚衣心里是非常明白的。父母对她的期望值一直很高,她却突然跟着一个男人进了情人旅馆,甚至把人家打伤,这完全超出了父母的想像范围。希久子除了把这件事情理解为误会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亚衣的父亲芳泽孝郎从国外回来的那个晚上,希久子没有把在亚衣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他。希久子怕丈夫骂她没有管好孩子。
去不去上学呢?亚衣在犹豫。一天到晚盯着天花板的日子也快过够了,母亲的唠唠叨叨,父亲的漠不关心,都让她感到气愤,另外她还想看看浚介的反应。
亚衣闭上眼睛,眼睑后面浮现出自己画的那幅画儿上的那张脸。
“画得不错嘛!”那张脸又变成了浚介的笑脸。
亚衣觉得自己全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浚介面前,浚介把她最宝贵最秘密的地方分开,不怀好意地笑着:“不错嘛!”
亚衣腾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来,从衣柜里找出一身衣服,抱着下楼去了。
这座小楼是亚衣的祖父盖的,十二年前祖父去世以后经过改建,变成了现在这种西洋风格的建筑。
在一楼的洗澡间门口,碰上了刚从里边出来的母亲希久子。
“啊,总算起来了!”希久子终于放了心的口吻里带着几分嘲笑。
亚衣没说话,径直进了洗澡间。 棒槌学堂·出品
“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啦?”希久子提高嗓门冲着亚衣喊了一嗓子。
亚衣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又啪地插上了门闩。
好几天没洗澡了,热水冲在头上身上,好舒服。死去的细胞被冲走,新生的细胞更活跃了。亚衣又把水温调低冲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多了。
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边,一边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一边研究怎么对付浚介。如果浚介逼到眼前,问:“为什么撒那么大谎?”就吐他一脸唾沫:“谁撒谎了?”
想好了对付浚介的办法,亚衣跑到楼上把书包整理好,重新下楼吃早饭。下楼的时候她听见电视新闻里正播报某个国家内战打得更厉害了,又死了多少人什么的。
父亲孝郎已经坐在餐桌前边了。一边看报纸,一边等着希久子把早饭端上来。看见亚衣下来了,说了句“脸色不错嘛”,就又接着看他的报。
希久子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亚衣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出果汁、酸奶,又在架子上拿了一包牛角面包,端到了餐桌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感到几天以来乱了套的生活又都恢复了正常。亚衣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口面包,直到咽不下去了,才喝了一口果汁,把堵在嗓子眼儿里的面包冲下去。
希久子把煎好的鸡蛋端出来的时候,瞥了一眼电视,突然说:“果然是他家儿子干的!”
孝郎和亚衣听希久子这么一说,也把脸转向电视画面看起本地新闻来。
电视画面上是一座跟亚衣家差不多的小楼,右上角表示的日期是五月二日,看来是好几天以前发生的事件。小楼前边有很多警察。有人用担架抬出来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接着是现场直播。一个年轻的电视记者站在挂着“麻生”的小牌子的大门前,综述了事件发生的经过,虽然没有指明杀了一家三口的就是自杀的麻生家的儿子,但已经明显地暗示给电视观众了。
“嗨,今天我下班可晚啊!”希久子说,“又是叫人讨厌的妇女会!家庭妇女们凑在一起,啰里啰嗦的没完没了。不参加吧,又怕别人背后议论你!”
孝郎正在全神贯注于报纸上一条关于某发展中国家依然保持着几世同堂的习惯的报道,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希久子说话,自言自语道:“这种大家族制度不崩溃,永远谈不上发展!看来这世界非毁在家庭问题上不可!”
希久子则顺着她自己的思路发表感想:“那也就是个发牢骚会!大家坐在一起抱怨这抱怨那,气撒不完散不了会!”
夫妇俩各念各的经,却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亚衣把八个牛角面包和一大瓶果汁吃光喝光了,而且还在一个劲儿地吃煎鸡蛋!
“亚衣!你怎么吃这么多?”希久子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亚衣看着面前的空盘子和空瓶子,也不敢相信自己吃了那么多。
孝郎满不在乎地说:“躺了好几天,一直没怎么好好儿吃饭嘛!没关系,一顿吃不成胖子。”说完嘿嘿笑了。希久子也带着满脸的困惑勉强笑了笑。
突然,亚衣觉得身体内部膨胀起来,嘴里的鸡蛋好像变成了吃不得的脏东西,“哇”地吐在了盘子里。
父母的笑同时僵住了。
“你看你看,谁叫你一下子吃那么多的!”希久子一句话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孝郎松了一口气,叠好看过的报纸站起来:“我得走了。”
说完穿上鞋,提起公文包就出了家门。
这时,洗衣机的蜂鸣器叫了,希久子过去收衣服,餐厅里只剩下亚衣一个人。
亚衣眼前一片恍惚。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忙不迭地往卫生间里跑。刚掀开便器的盖子,内脏就像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儿似的。她把手伸进嘴里,胃里的东西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喷涌到便器里。
白色的陶瓷便器在亚衣眼下变得肮脏不堪。一点儿也没有消化的芳泽家的早饭,不断地从亚衣的嘴里倒出来……
麻生家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第五天,杉并警察署召开了讨论最终结案问题的会议。
连日来气温一直很高,跟夏天似的,夜里气温也降不下来。
人们坐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闷热弄得人们浑身臭汗。
参加会议的有警视厅刑侦一科科长,有警视厅负责侦破暴力犯罪的刑警,有杉并警察署的署长、副署长、刑警队队长,还有东京地方检察厅刑事部一个叫藤崎的检察官……在座的五十多人个个心情沉重,表情阴郁。
案件发生以来,除了现场取证以外,警察们还进行了多方调查,最后基本认定:麻生达也把父母和祖父杀死以后,留下遗书自杀。作为会议主持人的警视厅刑侦一科科长钟本,最后一次征求大家的意见:“同意这个结论的请举手!”
半数以上都已结婚生子的警察们,心情更加沉重,表情更加阴郁了,五十多人缓缓举起手来,表示同意麻生达也为凶手的结论。钟本发现有一个人没举手,于是又说了一句:“不同意的举手!”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老警察高高地举起了他那粗壮的大手——是马见原。
钟本跟马见原在警官学校是同班同学,早就提升为警视厅的科长了,而马见原却被贬到了杉并区的警察署,还是个普通的警察。钟本干咳了一声,平静了一下变得骚乱起来的会场。
“马见原!”钟本特意点了马见原的名,“这么说你认为犯人是另外一个人喽!那你说说,犯人是谁呢?”
马见原没有正面回答钟本的问题:“我认为,这个案件还应该深入调查调查。”
在场的所有的警察都欠起身子看着马见原。
“现场的指纹也好,物证也好,不都证明了麻生达也就是凶手吗?”钟本问。
锯子、剪子、锤子——所有的作案工具上,都是达也的指纹,遗书也是达也的笔迹。
“不!证据不足!” 棒槌学堂·出品
“证据不足?还有什么不足?”钟本摸了摸歇了顶的头,“你也参加了调查,对麻生达也在家里的表现应该有所了解吧?从大家写的报告里可以了解到,麻生达也在家里一直心情郁闷……”
麻生达也的父亲麻生阳一毕业于二流私立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一家电器公司工作,一向兢兢业业,性格敦厚,人缘不错。
但也有同事反映,他的价值观有些狭窄,在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收入者面前有劣等感。达也是他的独生子,他对儿子抱的期望很高。儿子考上重点中学以后,他高兴得请同事们喝酒。儿子是他的骄傲,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听到过他自豪地夸他的儿子有出息。可是,去年夏天以来,他的表情变得灰暗起来,而且再也不夸他的儿子了。有人问到他儿子的时候,他显得特别冷淡。今年以来,还发生过接到家里的电话以后慌忙早退的现象。同事们还看见他的右手缠着绷带,脖子上贴着创可贴。今年的五月黄金周,阳一所在公司从四月二十七号到五月六号放假。同事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四月二十六号下午六点多。当时大家邀他去喝一杯,他说家里有客人,匆匆回家了。
达也的祖父慎太郎原先是一家保安公司的董事,十年前退职,用退职金买了现在这所房子。慎太郎也经常跟邻居夸自己的孙子达也,但自去年夏天以来,也不夸了。有一次邻居看见他头上贴着创可贴,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孙子打的。
附近的玻璃店老板证实,今年一月以来他到麻生家换过四五次玻璃。一层的起居室和二层孩子的房间的玻璃都换过。当时对麻生家老打碎玻璃产生过疑问,但没有深究。
今年周围的邻居都听见过麻生家吵架和打碎玻璃的声音,也听见过达也大叫。杀了你们。,还听见过达也的母亲的尖叫。不过谁都认为是别人家的事,既没有去劝架,也没有报警,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事。
“从这些物证、人证里,难道能找到外人作案的证据吗?”
钟本不耐烦地问。
“找不到!”马见原有些耍赖似地大声说,“但我总觉得还需要调查,这么快就认定麻生达也是杀人凶手,为时太早吧?”
“理由呢?”
“疑点并没有完全解明。比如说寝室门的锁。原来,家里所有的门上都有锁。可是在案发两个星期之前,麻生家把下井草车站前边配锁的师傅叫去,把所有的锁都卸下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有锁,达也的父母和祖父都锁上门睡觉,这个凶杀案也许就不会发生……还有,达也是把身上冲洗干净以后才自杀的,既然杀了人,他还有必要洗了澡再自杀吗?另外,麻生阳一说家里有客人,那个客人是谁呢?应该弄清楚……”
“那跟案件没有关系嘛!”副署长琴井打断了马见原的话,“不错,麻生阳一确实说过家里有客人,但那很明显是为了早回家撒的谎。而且案子发生在二十九号深夜,二十六号就算真的来过客人,有关系吗?还有,自杀者把身体洗干净再自杀的情况并不稀奇,而且遗书里写着,希望来世跟父母和祖父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在这种心理支配下,洗干净身体也是容易理解的嘛!最后,请人把锁卸下来的,不正是被害者本人吗?卸锁跟事件的关连,顶多解释为偶然。眼下要破的案子这么多,再去为麻生家的案子找什么根本不可能找到的线索,你觉得有必要吗?”
“你怎么敢肯定再也不可能找到线索了?”马见原不服气地问。
“既没有物证也没有案情证据嘛!外人为什么要杀麻生全家?仇恨?如果仇恨麻生家的人存在的话,还不早就浮上来了?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麻生家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家庭。”
“什么人都有秘密。”
“这没错儿,杀人的动机也许永远是一个秘密……但是,杀人者明显处于精神失常状态,用锯子锯活人的肉体,用钉子把活人的手钉在椅子上……为什么要这样做?看起来好像在拷问。”
“……也许是在要求什么。”
“要求?”琴井不解地问。 棒槌学堂·出品
“对,”马见原肯定地说,“确实是拷问。既然是拷问,就是要求得到某种回答,或者是要求对方改变宗教信仰、政治思想什么的。”
“麻生家有什么特殊的宗教信仰、政治思想吗?”
“也许没有,也许就是要求一种一般的回答……但是,越是一般的东西,越是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深意……”
“最难以置信的是杀人手段。”
“对,我对用锯子锯活人的肉体这一点特别不能理解。亲生儿子用锯子锯自己亲生父母,做得到吗?”
琴井正要反驳,钟本一摆手制止了他,非常冷静地对马见原说:“那么,你认为是谁呢?谁也不愿意相信亲生儿子会用锯子锯自己亲生父母。但是,也许正因为是亲生儿子才做得到。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之下,由最深的爱转化为最深的恨,那种程度外人是无法计量的……所以说,达也的犯罪不是不可能的。你在物证和案情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坚持认为凶犯是外人,莫非是由于……”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检察官藤崎说话了:“可以说是由于伤感吧。”
马见原一听,立刻对藤崎怒目而视。
藤崎避开马见原的目光:“伤感,是处理这个案件特别需要注意和必须排除的情绪。”
“不是伤感!”马见原大声说。
琴井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你自己家的事啊?”
马见原默默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喷射着怒火,一步一步地向琴井逼过来:“我家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琴井不屑一顾地把脸扭向一边。刑警队长担心马见原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赶紧喊了一声:“马见原!”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钟本用非常和蔼的口气说话了:“我说小马呀,说实话,对于这个案件,谁心里都不舒服。我家里也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三岁。要说没有伤感,那是自欺欺人,但是呢……”
“不能说伤感。”马见原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说什么呢?”
“这个嘛,父母跟孩子……”马见原语塞。
人们不禁失笑,琴井故意笑出声来。钟本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叹了口气说,“作为一种意见,我们接受下来……”
始终没有发言的署长韭屋冷冷地说话了:“这总可以了吧?”说完用目光催促马见原回到座位上去,马见原只好服从。
干部们简单碰了一下头,钟本大声宣布道:“这个案子按以下方针结案:麻生达也杀死父母和祖父以后自杀。机动刑侦队和警视厅的警察撤回,杉并警察署负责整理好所有文件,写一个报告,注意不要有任何漏洞……大家辛苦了,散会!”
机动刑侦队和警视厅的警察们长出一口气,杉并警察署的警察们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马见原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直瞪瞪地注视着前方。
“另外,”钟本补充道,“关于杀人手段,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首先是为了尊重死者的尊严,其次,不敢说没人模仿。
谁要是泄露出去,严加查办!”
听了钟本严厉的警告,警察们又不由得紧张起来,默默地走出会议室。
警察们都走了,椎村留下来关窗户。他发现马见原坐在原处没动,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突然,马见原像弹簧似的跳起来,冲出了会议室。他要去追钟本。
跑到停车场的时候,正在开车门的检察官藤崎叫住了他:“马见原老师,算了吧,没用!”藤崎比马见原小十岁,又高又瘦,面容严肃。
“为什么大家都相信?”马见原愤愤地问。与其说是在冲着藤崎发问,倒不如说是在冲着周围的暑热和黑暗发问。
“相信什么?”
“相信那个孩子杀了全家!”
“物证和案情证据都很清楚嘛。”
“谁都说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又都那么轻易地相信了!”
“不是轻易地相信,孩子杀死父母的案子并不稀奇嘛。”藤崎意味深长地说,“……父母杀死孩子也不稀奇。我认为,很多父母虽然实际上并没动手,但在精神上每天都在杀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把我儿子给杀了?”
“马见原老师并没有杀孩子,但是,您这样责备过您自己。”
马见原不说话了。
“您对您自己的责备使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的您,跟我在警视厅工作的时候的您完全不一样。工作马马虎虎,破案也腻了……可是这次却突然热情高涨。为什么?因为您不希望那个孩子杀了全家。亲生儿子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您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您才格外积极起来了。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使您想起了您死去的儿子。您希望那纯粹是一次事故,而不想承认那是您儿子对您的一种报复……”
马见原一把揪住藤崎的脖领子:“这种混蛋话你再敢说一遍……”
藤崎一点都不害怕:“孩子杀掉亲生父母的案件是发生过的。这种案件我们处理的还少吗?”
“没有那么残忍的!” 棒槌学堂·出品
“家庭内部的暴力事件,实际上是最残忍、最阴暗的,这是事实。”
“但一般都是突发性的。使用拷问这种形式,很难叫人理解。”
“有这么一个男孩子,在笔记本上拟定了一个大规模的杀人计划,其中包括杀死他的父母,结果把父母都杀了……还真有下得去手的。当然,绝大多数孩子是下不去手的,只能闷闷不乐地忍受精神上的痛苦。如今孩子们的精神压力并不比大人小,精神抑郁积累多了,一旦爆发,其结果就预想不到了。”
“预想得到,但不会发生这么残忍的……”
藤崎苦笑着:“叫我怎么说您呢?顽固不化……”
“你也有孩子,你认为你的孩子干得出那么残忍的事来吗?”
“当然干不出来。这回是一个精神陷入了不正常状态的孩子干的,而且他的家庭实际上已经崩溃了,家庭内部的培养教育体系完全崩溃了。我家不一样。”
“你怎么敢确信不一样呢?你家跟麻生家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你家又没生活在真空里。我认为,就算麻生家的孩子精神陷入了不正常状态,也干不出那么残忍的事来。如果你硬说做得出来,那我就要说,你家的孩子也干得出来。”
“谬论!”
“我这是逆向推理。你们家的孩子干不出来,那麻生家的孩子也干不出来。”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观点是不会改变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有孩子模仿这种犯罪行为。以前发生过的模仿犯罪太多了。有孩子用棒球棒打人,马上就出现许多用棒球棒打人的案件,有孩子因在学校里受欺负自杀,马上就有许多受欺负的孩子自杀……对于这种模仿,家庭也好社会也好,都无力制止。很多案件的本质原因是很难找到的,很多事情也是很难从理论上说清楚的……”
“这种案件会连续发生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案件就按麻生达也杀人以后又自杀处理,检察院方面已经同意了。”藤崎说完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扔下一句“收集旁证的工作拜托你们了”就一溜烟儿地开车走了。
马见原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半天才离开警察署。本来他应该回家照顾佐和子的,但中途换车时改变了主意,他想去看看绫女和研司。
站在绫女家后院的一棵樱花树下朝三楼看去,绫女家还亮着灯。研司怕黑,总是开着灯睡觉。
忽然,窗户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紧接着窗户被拉开了。马见原赶紧藏在了樱花树后面。
绫女裹着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衣出现在窗口,她探出头来朝窗下张望,好像是在找寻什么人。由于樱花树叶遮挡,马见原可以看见她,她却看不见马见原。
“为什么呀……爸爸……”因为开着窗户,加上夜深人静,研司说梦话的声音马见原都听得见。
绫女回过头去,微笑着摇了摇头,从窗口消失了。
马见原听着绫女哄研司时唱的温柔的催眠曲,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才离去。
同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
大马路边上有一所既像医院又像学校的建筑,这里就是东京儿童心理咨询中心。这里除了办公楼以外,还有临时宿舍楼,为的是把有问题的孩子暂时保护起来。
在儿童心理咨询中心主楼门前,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怪叫着:“把玲子还给我!你们这是拐骗!拐骗!”怪叫声里隐含着胆怯,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被酒精烧红了的脸胡子拉碴的,脏了吧唧的工作服散发着难闻的酒气。
一个小保育员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驹田先生,别在这儿胡闹了好不好!”
“我是她爸爸!我来接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玲子!玲子!快出来呀!”
小保育员为了制止驹田在这里大喊大叫,含着眼泪说明道:“为了保护儿童的利益,我们这里收容孩子可以不经过家长的同意,所以……”
“放屁!是谁把玲子带了这么大的?你们为玲子做过什么?
你们有什么权利拆散我们父女?”驹田狠狠地推了小保育员一把,“什么狗屁咨询中心!我看你们是破坏家庭中心!你替我生个孩子试试,知道要费多大劲吗?”说完不怀好意地狞笑着,伸出脏乎乎的大手抓住了小保育员瘦小的肩膀。
“住手!你想干什么!”从驹田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驹田吓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回头一看,是穿着白大褂的冰崎游子。游子那红红的长发拢在后面梳成一个大发髻,在白大褂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她大步走过来,微跛的右脚几乎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