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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13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我外公华清在花园里坐着,练习使用那只假手。

其实我外公已经能够最大限度地运用那只假手了,假手毕竟不同于真手,他能够用它来辅助左手完成生活中的一些日常动作,这已经不错了。

但是我外公似乎不满足,他频繁地用那只手抓握东西,反复地把手指张开再合拢,力求把那些他选择的物体更紧地抓在手里。他能够很麻利地用那只手捏碎一些东西,因为那是机械制造的手,具有一定的硬度。

我外公这个早晨,就一直在练习捏碎一些东西,土块,或者其他东西。他在捏它们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并且眼神很热切。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会那么热切,他仿佛要练习到能够捏碎更多的东西,甚至捏碎一个人。

我想起了被他捏死的那些幼鼠,很显然,华清痛恨它们,因为它们曾经在这座老房子里肆虐,害死了很多人,并且致使绸缎庄和大药房相继破产。

从这点上来说,我理解华清对老鼠的痛恨。我想,也许正是由于昨天黄昏时分,我外公华清捏死了那几只幼鼠,这激发了他练习使用这只假手的热情。

但是老实说,我对华清的这只右手是惧怕的,就像惧怕他房间里那只李量的右手一样。李量的那只右手,到现在还泡在福尔马林液里,放在华清的房间里。这使得我总是觉得,他的房间里充满了一种死亡的气息。加这他本人也失去了一只右手,他终日戴着一只没有生命感的假手,这同样也使我感到惧怕。并且,他不喜欢光亮,他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亮灯的时候。

他的右手是如何缺失的呢?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凭借我自己的想象,模拟了那个他被砍掉右手的现场,我想,它应该跟现实相差无几。但是,它是被谁取走的呢?当时,大马路上出没着一个黑衣大盗,很显然他是仇视骆家的,因为他盗走了很多华清的古董。难道,是他来取走了我外公的右手?那么他为什么要取走他的右手呢?他为什么不去取别人的右手,或者,他为什么不取他的左手,而单单要取他的右手呢?

无论如何,这是一桩仇事,我想,如果必需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就是说,这个人跟我外公华清有仇,这仇恨跟一只手有关。再向下细究,那就是,会不会跟李量有关?但是李量是不会武功的,他根本就无法那么轻而易举进入朱漆大门,然后,轻而易举用一把刀在瞬息之间,剁掉华清的右手。

一切仅仅只是猜测,所有的猜测只是不确定的疑云。因此,关于我外公华清失去右手的猜测我早已经不去做了,我只在写小说的那段时间频繁地猜测过。

我突然想问问华清。于是我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用那只假手练习捏碎土块。我说,你的手是被谁剁掉的?我外公华清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

不会吧,我说,有人剁掉了你的一只手,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

那年月,很乱,也许是我开药房得罪了人。我外公华清说。

可我觉得他在说谎。他也许在心里隐隐地知道是谁剁掉了他的手,我想。

但是他坚持说他不知道,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站起身来,走回厨房去,把买回来的早点放在餐桌上,我自己喝了一盒牛奶。我不喜欢呆在花园里,看着他用那样一只手捏东西。那尽管是一只很逼真的手,但我还是觉得别扭,甚至想一想,都觉得有些恶心。

我想,我是不是想离开这座老房子了呢?这座老房子总给我一种很压抑的感觉,它到处都飘荡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在相约小站里,张大江给我讲故事。他是刑警大队鉴定科的一名警察,他负责痕迹检测。他问我是否对他的工作感兴趣,我说,还行吧,我对我不熟悉的行业都很感兴趣,因为写小说的时候能用得着。

于是张大江就给我讲故事。他讲了一个工地失窃的故事,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地方,因此并没有引起我的足够兴致,于是他又给我讲如何鉴定指纹。

我听得心不在焉。于是张大江就试图跟我谈论小说。当然他是无法与我谈论小说的,我跟任何作家都无法谈论小说,我没有谈论小说的能力,我只会写。于是张大江就向我要小说看,他说,我想拜读你的小说。

我说好,呆会儿我回家给你拿。

相约小站里换了一个女歌手在唱歌,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挺像那么回事。我喝着玫瑰奶茶,面前还有一盘水果沙拉,专注地听女歌手唱歌。张大江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交谈。但是老实说,我并不讨厌张大江,因此,才可以这样跟他坐在一起。

我说,人家都说,莫文蔚是蛇变的,张曼玉是狐狸变的。你看她们像不像蛇和狐狸?

张大江想了想说,还真有些像呢。

我说,张大江,你信鬼吗?

张大江说,我是警察,当然是不信鬼的。

我转过头来,看着马路对面的骆家老宅。我的外公华清早已经入睡了,花园里一片漆黑。临街的门面房里亮着粉色的暧昧灯光,不时有一些样子猥琐的男人在门外探头探脑,这时,我熟悉的那几个姑娘就扭着腰肢在屋里冲他们勾小指头。她们很少走出门来站到大街上拉客,总是在屋子里拉客。她们很会拉,一个媚眼或者一个小指头,男人就像中了邪,乖乖地走进去。

这使得骆家老宅更加阴森可怖了,黑暗的花园,粉色灯光,浓妆艳抹的女人,经常让我想起《聊斋志异》。

你知道,马路对面那座老房子的历史吗》?我问张大江。

张大江说,不知道。

张大江是外地人,警校毕业分到了烟台这个城市。

我说,那房子闹鬼。

张大江说,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我笑了笑,说,经常有一个鬼影子,站在西墙根下看我的房间。

是吗?张大江挑起眉毛说,如果你再发现他,就打电话给我。

我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他瞬息之间就能离开。他像个影子。

张大江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他说,你不是在杜撰鬼故事吧?最近世面上流行鬼小说。

我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咚咚地踩着木质楼梯上了楼,他很稳健,一下子挡住了楼梯间的光线。我扭头看了看他,他有四十多岁,五官深刻,但是没有表情。

他走到我身后,坐了下来。服务生走过去问他说,老板,喝点什么?他说,清茶。服务生很快就返回来,端着一杯清茶,他对他说,行了,招呼客人去吧。

我招手让服务生过来,问他说,他是你们老板?服务生说,是。我说,他叫什么?他说,罗树。

我一直想知道相约小站的老板是谁,现在他就坐在我的身后。我突然在想自己的后背,它好看吗?有没有一种张曼玉式的美妙骨感?我抬手摸了摸头发,以确认它们是很顺滑的。我对自己感到好笑,我从不为某个男人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貌,即使跟张大江第一次见面那天都没有这样。今天可是见了鬼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一整个晚上,我都觉得如芒在背,我始终保持一种姿势坐着,因为我觉得可能那种姿势从后面看来,会显得优雅。

我心不在焉。总觉得他在我身后打量着我,但我又不可能唐突地扭过头去看看他是否在看我。最后我站起身来,对张大江说,我们走吧。

张大江为我拿起外套,我站起来,看了看坐在我身后的男人,显然他的目光刚刚从我的后背上收回来,现在他在扭头看着窗外,窗外跟他视线直接对接的,正是骆家老宅。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材很挺,浑身散发着中年男人特有的韵味。我想,可能,我是喜欢中年男人的,因此我对年轻男人没有多少热情。

张大江陪我走到我家的朱漆大门门口,他还没忘了我的小说。于是我让他在门口等着。

进了房间之后,我先把电源插头插上,花园里顿时变得氤氲起来。我把小说打印稿找出来,拿在手里,走出房间,穿过花园,走到大街上,递给张大江。张大江很显然不舍得离开,我想,我能确定,他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而我对他,谈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

我说,你走吧。

他跨上摩托,戴上头盔,看了我一眼,说晚安,就发动摩托,离开了大马路。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大马路对面的相约小站,那个黑衣男人还在,他坐在窗边,扭头看着大马路。当然我不确定他是在看大马路,还是骆家老宅,还是我。我站在亮着粉色灯光的美发厅门口,他应该能够很容易地看见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返回朱漆大门,关上门,穿过氤氲的花园,走回了我的房间。

在走回我房间的路上,我听到我外公华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咳嗽,我顿了顿,折到他的窗户外面,刚刚站下来,就听到他在房间里问我,回来了?

吓了我一跳,我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外公华清的声音就响在窗户旁边,而他的床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我知道,他的窗户下面放着两把旧藤椅,平时他就坐在藤椅上,经常一动不动的,像是进入了睡眠,而其实他是醒着的。但是他很少夜里还坐在藤椅上,他睡得总是很早。

我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

怎么不开灯?我说。

他不再说话了。

他很怪。他是个怪老头,我总是这样想。如果他不是我的外公,我会很不喜欢他。

我离开他的窗户,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之前,我在窗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花园里氤氲的灯光。今晚还会停电吗?

半夜,我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笼罩了。

到处很黑暗。睡觉之前,从花园里透进来的灯光消失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到窗户旁边,这个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黑影,他在西墙根那里,身形轻轻一晃,就消失了。

我摸回床头柜那里,拿出一只电筒。这是我白天刚刚从阿波超市里买回来的电筒,是浙江诸暨火焰山电器公司生产的,功率很大。我摁开开关,手电筒的光柱像闪电一样穿破了黑暗。我拿着它走到西墙那里,照了照电源,果然,开关被关上了。我合上开关,花园里顿时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华清走出屋门的声音。

我站在西墙那里,把自己的脚放在两只脚印里。我想,这个影子也许并不是鬼,如果他是鬼,那么,就不会在这里留下脚印。

华清向我走了过来,边走边问,怎么了?

我迅速把脚拿出来,在地上跺了跺,抹去那些脚印,说,没什么,电闸掉了。

我走过几丛菊花,走到青石板路上。我觉得我的脚碰着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我低下头看了看,起初的几秒钟,我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几秒钟过后,我才开始感到恐惧起来,并且,恐惧一旦开始,就以辐射的速度传遍了我的全身,我赫然地看着地上——一只手躺在那里。

那是一只惨白的手,由于长期被什么东西泡过,它的皮肤很白很嫩,没有一丝颜色。

我惊跳了几步,说,手,是不是李量的那只右手?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外公华清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我惊异他怎么突然之间有如此迅捷的速度,要知道他已经很老了,他有七十岁了,是一个标准的老人了。平时,由于他总是在屋子里蜷着,缺乏锻炼,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好,我时常怕他在老藤椅上坐着坐着,就死过去了。

华清迅速地窜过来,蹲下身子,看着那只手。他看它的表情很古怪,像看着一件令他熟悉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就拎起它,站起来,转身走回了房间。

我很害怕,但是还是跟回了他的房间,我想,李量的右手怎么好端端地从福尔马林瓶子里跑了出来呢?它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跑出来呢?难道是有什么人把它拿了出来,又丢弃在花园里?

进入华清的房间之后,他摁亮了灯,光线刷地布满了整个房间,我看了看福尔马林瓶子,这次我更加感到惊讶了,那只瓶子里赫然放着李量的右手!

就是说,出现在花园时的那只手并非李量的右手!

我看了看华清,华清的神情突然之间让我觉得陌生,因为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很平静,而我认为他不应该这么平静,在我们的花园里出现了另一只右手,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华清久久地凝视着那只手,他甚至把它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左手上,让它们的五指并拢贴在一起,然后,欣赏着这两只贴在一起的手。

我的脑里突然灵光一闪,我说,这是不是你的手?

华清扭头看了我一眼,他古怪地笑了笑,似乎在表扬我说:你猜对了。

我简直感到惊骇,他的右手很多年之前就被人砍掉了,居然被保存了这么久,并且保存得如此之好,就像李量的那只右手一样。

而现在,它竟然神奇地回来了。

这么多年,它在哪里呢?

华清打开柜子,找到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药水,开始清洗那只手。他洗得很仔细,进行了严格的消毒,然后,把它放进了福尔马林液里,跟李量的右手呆在一起。

现在,瓶子里有了两只右手,它们保持着一种古怪的姿势,五只手指向对方伸展着,我无法猜测它们是想亲近对方,还是攻击对方。

我感到很恐怖。这座老宅真是恐怖极了,除了生活着两个活人,还生活着两只没有生命的古怪的手。这真像一个坟墓。

我感到喉咙里很堵,刚走出华清的房间,就吐了出来。我觉得我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早晨,我感到头疼欲裂。

我想,可能是因为夜里出现的那只手,它的入侵,使我的大脑神经遭到了惊吓。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简直想立刻逃出这座老宅。

我穿好衣服,简单地洗了洗脸,拎着笔记本电脑,走上了花园的青石板路。经过冬青丛的时候,我发现有个地方的土像被刨过一样,似乎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蹲下去,发现从土里露出了半个小老鼠的头颅,它的眼睛像死鱼的眼一样。半夜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刨过这里的土。我查看了一下,周围有很多细小的爪痕,我想,一定是那天晚上被华清从冬青丛里赶走的那两只老鼠干的。

我站起身来,感到头晕眼花。这个时候,我听到冬青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随后,几只老鼠尖尖的头从冬青丛里探了出来,小眼睛滴溜溜地瞅着我。

我身上顿时麻沙沙的,赶紧加快脚步走过了石板路,走出朱漆大门。

站到大马路上之后,我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要窒息了。

我拐进阿波超市里,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边走边吃,一直吃到公交站点。17路车开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吃完了一个面包。我跳上车,找了个坐位坐下来,开始喝牛奶。

公交车晃晃荡荡的,开出大马路,向东郊的方向开去。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决定在东郊图书馆阅览室里消磨时间。我不愿意呆在坟墓一样的骆家老宅里。

在图书馆里,我开始写一部中篇小说。我必须让我的生活正常起来。

中午,我到图书馆对面的麦当劳里吃了一个汉堡包,喝了一杯饮料。然后,返回图书馆,借了几本书看。

黄昏渐渐来临了,从窗户里看出去,能看到巨大的东郊立交桥,蝶形的桥体亮起了灿烂的灯火。我很惆怅,不知道离开图书馆后,该去什么地方。

最后我决定,去相约小站里消磨时光。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相约小站。

在老座位上,我没有要玫瑰奶茶,而要了酒。

我是不能喝酒的,因此,喝了一点,就感到了醉意。在醉意中,我看到名叫罗树的老板踩着楼梯上了楼,他很稳健地在我的视线里一级一级地升上来,我看着他,说,坐我对面可以吗?

我奇怪我怎么如此大胆,我放弃了我惯有的矜持。是酒精在作怪吗?还是我内心深处藏着的恐惧和孤独在作怪?

他果真坐到了我的对面。这让我觉得很恍惚,不像是现实。我斜着眼睛看着他,说,你长得很英俊。

我想,我简直疯了。我像我家门外美发厅里的小姐。

而他并没有在意,他开始陪我喝酒。不久我就醉了。但是我的头脑并不糊涂,我只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意识到我在胡说八道,却无法让自己的嘴巴停下来。后来我嘻嘻地笑了,我说,你有地方给我住吗?

他想了想,对服务生说,扶她进我的办公室。

我感到我被服务生扶着,走下了楼梯,穿过了一楼大厅,然后向右拐,走上一条走廊,经过了几个雅间,进了一个大房间。他说,送点醒酒茶来。

我被放在沙发上。我舒服地躺着,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这里的环境真好。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这样,我就不用透过窗户看到我家的老房子了,这让我觉得轻松了很多。

服务生很快就送来了醒酒茶,然后退了出去。我在蒙眬中看到他俯下身子,要我起来喝茶。

我伸开胳膊一下子揽住了他的脖子,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听任我那样撑起了上身。

我说,你是谁?我怎么对你有这样亲近的感觉?

他说,你不认识我。

是吗?我怔怔地看着他,说,我从没对一个男人这样过。

他说,喝茶。语气很温存。

我的泪掉了下来。

那晚我睡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是套间,里面是很宽敞的卧室,我睡在他的大床上,他睡在外间的沙发上。他的大床很柔软,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我把头深深地缩进被子里,嗅着他的气息进入睡眠。

早晨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息。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服务生,他说,老板吩咐我为你服务。

我说,老板呢?

他说,回家了。

我晃了晃头,很疼。我用手撑着墙壁向外走,边走边对服务生说,我还是回家去吧。

走出相约小站,我看到大约有四五只老鼠在大街上迅速地跑了过去,它们跑到炸油条的小摊跟前,引起了炸油条女人的两声惊呼,她还从没看见这么多老鼠一起在大街上出现。她的惊呼引起了街上其他人的注意,于是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支老鼠大军。年轻人还只是觉得好奇,而街上有两个晨练的老人却变了脸色,他们看着这几只老鼠旁若无人地从眼前窜了过去,一时间呆在大街上。

我知道,他们这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知道几十年前发生在骆家老宅里的鼠灾,他们经历过那段惶惶不安的日子。而如今,老鼠重新出现,让他们重新开始惶惶不安了。

我不知道这四五只老鼠是否是从我家花园里窜出来的,我想,八成是那样。骆家也许跟老鼠有解不开的渊源,这很让人不解。难道世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鬼魂的力量存在?是谁在操纵着这些老鼠几十年后卷土重来呢?它们又会带来什么灾难呢?

走进朱漆大门,我看到我的外公华清又蹲在花园里,练习使用他的右手。他在捏什么东西。我忍着头疼,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正在捏着的却是老鼠。天哪,我简直要爆炸了,我居然看到了一只鼠夹,这种东西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我看到那只鼠夹上血迹斑斑,我外公一定是昨天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它,并且,它在昨天夜里成功地逮住了一只撞上它的老鼠。因此,一大早,我外公就蹲在花园里,用那只机械的假手,练习捏碎它。

他把它捏得一块一块的,血肉模糊,看起来触目惊心,让我恶心。

我绕过他和那只死去的老鼠,逃回自己的房间。

中午,我在谷香村饺子馆吃饭的时候,谷香村当时几乎所有的食客都看到了几只堂而皇之的老鼠,它们在大厅里迅疾地窜走了,窜进了卫生间。

几名正在卫生间解决内急的女孩子吱哇地乱叫起来,叫声里带着哭音。现在的女孩子几乎人人都怕老鼠。

年轻的女老板周立吩咐服务生去捉老鼠,她说,一定要捉住它们,防止它们在饺子馆里筑窝繁衍。

于是服务生们就拿着笤帚去女卫生间里捉老鼠,但是他们没能捉住它们,它们迅疾地跑走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有人突然说,是骆家的老鼠!

于是,认识我的人纷纷把目光向我的脸上聚焦而来。那个知道一些历史的人,此刻开始惊恐而又兴奋地向大家讲述几十年前的旧事,人们很快就认为,这些老鼠大约是穿过时光隧道重新回来了。

我无法继续在饺子馆里呆下去了,我觉得自己也像只老鼠一样,夹着屁股离开了大厅。名叫周立的女老板追上我,说,别信他们,他们瞎说。

我说,谢谢你。

在大街上,我遇见了傻子阿炳,他一反常态,不再像以往那样笑嘻嘻的,他忧心忡忡,仿佛有什么心事。我说,阿炳,你怎么了?

阿炳不做声,只是翕动着鼻子,四下里嗅来嗅去。他嗅了一会后,径直走向街边的垃圾箱,用脚踢了踢它,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我又看见了几只老鼠。我简直绝望了,它们简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这次,从垃圾箱里钻出来的老鼠大约有十几只,它们个个都长得很肥硕,钻出来之后,就四下里流窜向了大街。

大街上响起了惊慌的叫喊。

我说,阿炳,你能嗅到老鼠的气味?

阿炳点点头。

这让我很诧异,这个傻子阿炳,他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他的智力只能达到儿童的水平。

天阴了下来,一场雨即将来临。我说,阿炳,回家去吧。

雨下得很大,像瓢泼似的从天上洒下来。我蜷在房间里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做了几个纷杂的乱梦。梦里充斥着成群的老鼠,大的,小的,活的,死的。还有手,断手,惨白的,没有生命的断手,却能够张开手指,从很远的地方,迅捷地向我抓来。

我想醒过来,意识却在沉沦。于是我就在梦与现实中挣扎,我甚至能够听见自己艰难的喘息声。

这个觉睡得很长,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外面雨还在下,分明是秋天,雨却像夏天一样肆虐。

我站到窗前,发现花园里跑动着一些老鼠。它们似乎很喜欢在雨里奔跑,身上的皮毛被雨淋了,发出油亮的光泽。

我外公华清又弄了几个鼠夹。他把那些鼠夹中的两个藏在冬青丛的旁边,我站在窗子里正好可以看到。于是我看到那些老鼠中的两只不幸者,在兴奋中撞到了鼠夹上,它们摇动着细弱的小爪子,拼命地挣扎,其它的老鼠有的对此视若无睹,有的停下来,看看不幸撞上去的老鼠,然后跑开了。

这座鼠宅,简直让我窒息。

我找出一把雨伞,拿着走到门边,撑在头顶上,穿过老鼠奔跑的青石板路,走到了朱漆大门外。

可是,大马路上也嗖嗖地奔跑过去很多老鼠,似乎这场大雨令它们很兴奋,于是,它们从藏身的洞穴中成群结队地跑出来,跑到了大街上。

正是下班的时候,很多人披着雨衣,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着,打着伞,走在大马路上。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些在雨中撒欢的老鼠,纷纷躲避着,一时间,大马路上乱成一团,自行车跟自行车,自行车跟人,乱七八糟地碰撞到一起。

很多伞都折断了,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大马路上。

这是一个恐怖的夜晚,大街上奔跑的老鼠络绎不绝,引起了恐慌,恐慌持续了两个小时,不知是谁打电话报了警。

很快,几辆警车鸣着笛声开过来,跳下很多警察和身穿白大褂的防疫人员,警察开始疏散人群。大马路上很快就不再有一个人存在,整条大街成了老鼠的乐园。

防疫站的人戴上防毒面罩,开始向大街上喷洒雾状的灭鼠剂。我站在朱漆大门里面,通过门缝看着这场罕见的灭鼠行动,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直刷刷地立了起来。

身后有响动声,我知道,是我家的老鼠在到处奔跑。它们或许已经感知到了它们的同类正在大街上遭受屠杀。因此它们惶惶不安,四处奔跑。

我的外公华清,当年他成功地灭掉了骆家的鼠患,可是现在他对奔跑在花园里的老鼠却无能为力。我能看得出来他的无能为力,因为,他甚至想到了用灭鼠夹来灭那些老鼠,灭鼠夹对于一两只老鼠来说或许管用,而出没在花园里的老鼠显然并非一两只,这一点,我外公华清跟我一样清楚。

可见,他对这些老鼠是无能为力的。

大雨还在下着,我返回房间用被子蒙上头,开始睡觉。

大街上到处都是老鼠。

这是星期天,防疫站的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在大马路上收拾老鼠的尸体。很多大马路上的居民也自发地参与进来,他们戴着防治非典时购买的口罩,拿着扫帚和铁锹,把老鼠的尸体拢到一起,铲上从防疫站开来的厢车里。

然后,他们把车开走,送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销毁那些老鼠的尸体。

上午,街道办事处的老大妈们分成几个小分队,一部分在宣传栏里张贴宣传画,站在街道上向过往行人分发宣传品,号召大家集体行动起来,全民灭鼠;另一部分登门上户,给居民们分发一种名叫毒鼠剂的灭鼠药。

一时间,大马路上的居民们纷纷行动起来,在自家的院墙外围、街上地沟、自家室内投放这种据说是高效低毒、对人畜安全的毒鼠剂,他们还在室内寻找鼠洞,找着了鼠洞,就把毒鼠剂塞进去。

我家也分到了很多毒鼠剂,负责分发毒鼠剂的老大妈说,你家老鼠最多,首先要确保你家老鼠灭绝,我们整条大马路的灭鼠行动才能取得胜利。

就像这座老宅是老鼠生产和批发基地似的。

但是我又分明无法就此进行辩驳,因为我的内心里也早就确信,那些老鼠首先是在我家出现,进而蔓延到了大马路的。这座神秘的老宅,它在几十年前就跟一场鼠患有了关系了。

我也把毒鼠剂放在花园及室内的大小角落里,还用它添塞了我房间里书桌下面的那个鼠洞。

毒鼠剂的效果的确不错,几天里,每天我都能在花园里发现很多死老鼠,它们口吐白沫,典型的中毒症状。我把它们集中起来,堆在一起,放在后花园里,点上火焚烧。

好像大马路上的居民每家都灭掉了一些老鼠,他们也采取了焚烧的方式,一时间,大马路上空几日来终日悬浮着一层灰烬,飘荡着皮肉焚烧后的焦糊味。我想,几十年前,骆家焚烧死老鼠的那一幕现在重演了,历史出现了可怖又可笑的回归现象。在小说里写那幕场景时,我是运用了自己的想象,现在,我真实地见到了。它跟我的想象真的相差无几。

但奇怪的是,尽管家家户户都灭掉了很多老鼠,大马路上的老鼠却没有明显的减少迹象,人们依旧可以在白天,看见一些老鼠光明正大地在大马路上奔跑,他们的院子里、卧室、厨房里,到处都可以见到一两只突兀出现的老鼠。

整条大马路真正成为了一条鼠街。

我打开电脑,上网查看了一下关于老鼠生育方面的资料,网上的叙述是这样的:据悉,一只成熟的母鼠大约二十天左右即繁殖一次,一胎少的可生六七只、多则十来只小老鼠。而一只小老鼠出生一个半到两个半月就可达到性成熟,具备繁殖能力。

我有些目瞪口呆。老鼠是以几何级数繁殖的,假设有一千只老鼠在大马路上存在,这上千只老鼠的繁殖后果想起来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我完全可以推断,根据老鼠的繁殖能力,大马路上的老鼠还无法在短时间内消灭干净。并且,投放灭鼠药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措施。

如何从根本上减低甚至灭绝老鼠的繁殖水平呢?

我锲而不舍地一页一页查看下去,终于看到了这样一条信息:专家们研究发现,从棉花籽中提炼出的棉酚对公鼠有避孕作用,中药天花粉可用于对母鼠的避孕。专家们将加工提炼的药物和老鼠爱吃的玉米面等掺在一起,制成老鼠喜欢嗑食的小面块,就成为了对付老鼠的“不育剂”。公鼠吃完棉酚后精子基本上被杀死,雌鼠食后对其子宫造成溢血,子宫内膜受到破坏。实验结果表明,吃了“不育剂”的小白鼠交配后90%没有后代,吃了这种药的白鼠与没吃药的白鼠交配后同样不能正常繁育后代。

这条信息使我信心倍增,我关掉电脑,穿过花园,来到大马路街道办事处,把这条信息告诉了老大妈。老大妈一听,觉得这很可行,果断决定挨家挨户分发避孕药,让大家把避孕药丸碾碎,在大小角落里投放。

我慢慢地走在大马路上,看着这条被老鼠光顾了的街道,感受着一场几十年不遇的轰轰烈烈的灭鼠运动,恍惚间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科幻故事:我们生存的环境遭到了平衡方面的破坏,于是,大自然开始采取各种手段对我们施行报复。

我这样想着竟哑然失笑。

十一

老鼠以令人捉摸不定的规律存在着。有时候,大马路上出现了老鼠明显减少的迹象,而有时候,它们又会浩浩荡荡地在某一个夜晚出现。

有一个夜晚,我从相约小站出来的时候,又遇见了傻子阿炳。他似乎专门在墙角那里等我的样子,我一出来,他就拉住了我的胳膊,神色非常不安。

我说,阿炳,你怎么了?

阿炳惊慌地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很奇怪,不知道阿炳为什么要这样。不久,我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一大群老鼠浩浩荡荡地出现了,它们从相约小站旁边那条黑暗的胡同里奔了出来,就像一片鼠潮一样,席卷了整条胡同。

我大惊失色地拉着阿炳在大马路上狂奔,鼠潮似乎就在我们的身后。我拉着他穿过大马路,跑到我家门口,推开门,跳进去,然后把门用后背撞上。

我喘着气问阿炳,阿炳,你的耳朵能听到它们就要出来的声音?

阿炳点点头。

这可真是奇怪,我无法用任何一种道理来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我想,这是否跟特异功能有关?

总之,老鼠并没有真正从大马路上灭亡。几十年前,鼠患只是发生在这座老宅子里,偶尔有几只十几只老鼠跑到了大马路上,而几十年后的今天,鼠患已不仅仅发生在这座老宅子里,它更多的则是发生在大马路上,发生在大马路的所有居民家里。

这很可怕。

明天还会有什么发生?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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