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去谷香村饺子馆,没有见到周立。通常她是个很敬业的老板,总是穿着制服,打着领带,一丝不苟地在饺子馆里张罗。
我很想见到周立,现在,整条大马路都传遍了几十年前发生在骆家的鼠患的传说,因此,对那场鼠患及现在这场鼠患的联系是必然的,人们把恐慌厌恶和愤怒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因为我的外公华清,他几乎从不出门,他总是在老宅子里呆着,就像一个活死人,呆在一个巨大的坟墓里。
而我呢,我是无法在那座老宅子里呆下去的,那里令我窒息。于是我想出门,但是,我出了门后,却要承受大马路上的人们对我的白眼。他们躲避我,厌恶地瞪着我,甚至有人开始冲着我吐唾沫。现在,我能够十分真切地感受到当年骆子摇走在大马路上时,被人们所唾弃的那种痛苦。
目前,只有周立没有像大马路上其他人那么躲避和唾弃我,因此我总是很想她,恨不得总是呆在她身边,让她像母亲一样疼爱我。其实,她是个比我还小好几岁的女孩子。
饺子馆里服务员告诉我说,周立病了。
此刻我很想见到她。于是我去了她家。
周立躺在床上,告诉我说,她恶心,口渴,咳嗽,头疼。
我说,恶心?你不是怀孕了吧?
她瞪我一眼说,你说什么呢。
周立刚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就哈欠连天起来。她说她已经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了。
十八个小时,够久的了,可是现在她却还想睡,她的眼皮很沉。我说,周立,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呢?
周立说,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不用去医院。
我把额头贴到周立的额头上试了试,觉得她的额头很烫。我说,你家有没有体温计?周立说,有,在电视柜抽屉里。
我走出卧室,到电视柜抽屉里找出体温计,塞到周立的腋下,五分钟后取出来看了看,三十七度八。我说,周立,你发烧了。
周立说,我可能是感冒了,抽屉里还有三九感冒冲剂,给我冲一袋吧。
我给周立冲了一袋三九,让她喝下。她喝了之后,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粒,她笑着说,喝了就能好了,别担心。
我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周立,我有不祥的感觉。
周立笑着说,你是让那些老鼠吓怕了。没关系,大家都说那些老鼠跟你们家有关,我不信。那是迷信。你们家又不是老鼠生产厂。
周立强打精神跟我贫了几句,说实在很疲劳,还想睡。
我说你睡吧,如果感觉不好,赶紧给我打电话。
真的,我有不祥的感觉。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周立家,在下楼的时候,我听到有什么东西似乎跟在我身后,弄出了刷刷的响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老鼠。可恶的老鼠,我以前从没意识到它是如此地可憎。我慢悠悠地下着楼梯,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看见了一把笤帚,我猛地蹲下身子拿起那把笤帚,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
我刚把手臂抬起来,那只老鼠就飞快地逃之夭夭了。
我把笤帚扔回楼梯拐角,气喘吁吁的,像个想打仗又找不着对手的人。我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把笤帚扔回楼梯拐角,气喘吁吁的,像个想打仗又找不着对手的人。我有些气急败坏了。
这是午后。我没吃饭,肚子饿得慌,就在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一个面包。我把一个一块钱硬币递给胖胖的老板娘,买了一个果酱面包,走出小卖部。刚走出小卖部,我就听到当啷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分明是我刚刚付给老板娘的那枚硬币掉了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老板娘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
我说,硬币掉了。
老板娘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干吗还不捡起来,那不是钱吗?
老板娘白了我一眼说,谁不知道那是钱?
我说,你知道是钱怎么还不快捡起来?掉哪了,我帮你找吧。
没想到老板娘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是我扔到垃圾桶里的,你回来捡什么!
我这才明白,老板娘是故意把那枚硬币扔到垃圾桶里的。
我差点被刚刚咽到喉咙口的一口面包噎着,我费劲地把它吞下去,一瞬间萌生了丢掉那个面包的念头,最好就当着老板娘的面,把面包扔到小卖部不远的一只绿色垃圾桶里。
但是我的肚子很饿,我需要那只面包。再说,我也没有扔它的理由,老板娘的小卖部又没有像我家的老宅子那么阴森恐怖,盛产老鼠,她有理由对我这样。
我无可奈何地咬着面包离开了周立家的生活小区。周立家的生活小区离大马路不远,这么说,现在,不仅仅是大马路上的人知道了我家老宅子的事情,就连大马路以外的人也都知道了,并且认识了我。这让我哭笑不得。
我吃了一只面包之后,感觉到肚子不那么饿了,就像只丧家犬一样,缩着膀子从大马路上飞快地走过,逃回了我家那座坟墓似的老宅。我不知道我在这座坟墓一样的老宅里面可以干什么,小说是写不下去的了,我似乎只有睡觉这一件事情可以做了。
于是我就睡起觉来。我真希望我能一气睡上十八个小时,就像周立那样。
但是事与愿违,我完全无法像周立那样一气睡上十八个小时,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我醒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噩梦,我梦见周立,那个漂亮可爱英姿飒爽的姑娘,她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身上布满了被老鼠撕咬的烂洞,那些洞都张着血糊糊的大眼睛,有些还溃烂化了脓,爬着一些乳白色的蛆虫。
我在梦里抑制不住地大吐起来,具有滑稽意味的是,我甚至看到我把中午吃进肚子里的那只面包也吐了出来,那些面包屑只在我的胃囊里停留了两个小时,却像是放在三伏天里沤了十天半个月了似的,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臭气,同样有无数只乳白色的蛆虫在其中钻进钻出。
我大吐着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我仍然抑制不住恶心呕吐的欲望,索性站在花园里呕吐起来。我像梦里那样,吐出了中午吃进去的那只面包。我怀疑我吐出来的到底是不是中午吃进去的那只面包,那只是一些乳浆状的可疑物,呈现着一种掺了黄的白,像脓一样,喷溅在青石板路上。
很快,就有一只老鼠在冬青丛那里探头探脑起来,它闻到了面包在胃里发酵后的气味了。
我走远一些,坐到石凳子上。我看见那只老鼠探头探脑地走过来,用它尖尖的嘴去拱动我吐出来的秽物。
我坐在石凳子上看了很久。
后来,黄昏到来了,我想起了周立。我总觉得不大对劲,特别是刚刚做过的那个关于周立的噩梦,我决定再去一趟周立的家,看看她怎么样了。
二
我敲了半天门,周立才拖拖拉拉地给我开了门。
看到周立并没像我梦里那样,浑身布满了爬着蛆虫的烂洞,我稍微放了一下心。
但是周立的情形却非常不好,我试了试她的额头,很烫。三九感冒冲剂没起作用。
而且,周立看起来呼吸有些艰难,她费劲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的。我凑近去看了看她,她的脸色还有些青紫。
我说,周立,你到底是怎么了?
周立有气无力地说,感冒呗,还能怎么了。
我说,不像感冒,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快点。
周立不想去医院,我说不行,必须去,我午睡时梦见你了,你身上爬满了蛆虫,都烂掉了。
周立想笑,但没笑出来,她喘气实在有些困难了。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穿上衣服,拉着她就走出了门,下楼,走出生活小区,站到大街上打了个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快点,去烟台山医院。
我不断地催促司机,司机说,我只差在车顶按上个警笛了,大姐。
去了医院以后,医生问了问情况,简单看了看,说,是感冒。
我说,医生,肯定不是感冒,你再看看。
医生白我一眼,说,你会看啊?
我说,我做梦了,她肯定不是感冒!
医生哧地笑了,说,做梦能诊病啊,你有特异功能?
我说求你了医生,你快点给她看吧,否则要没命了,我预感很准的。
医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说好吧。
也许是我的恐吓起了作用,也许是周立的确有些问题,这次检查比上次复杂了很多,他们给她做了很多检查,还抽了血。
最后,他们严肃地告诉我说,周立得的是出血热。
出血热?这是一种什么病?我问道。
医生说,简单说吧,这是一种由鼠类带毒传播的疾病。
鼠类?我神经质地条件反射起来。
医生说,老鼠携带的病毒、细菌、寄生虫等病原体很多,不会少于二百多种。老鼠的危害是非常大的,它甚至能够传播SARS病毒。
这时,医生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病人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大马路?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烟台市人都知道大马路现在流行鼠患,警察和防疫站都出动了。
我无可奈何地说,是,我们是住在大马路。
医生又说,你是谁?
我说,我就是鼠患的源头,骆家老宅里的。
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说,怎么,医生也害怕呀?
医生稳了稳神说,我怕什么啊。
我说,你不怕你退什么啊。
我突然发现,我现在有一种想跟人打仗的冲动,我也想让自己像老鼠一样,随便冲看不习惯的人和物咬上那么几牙。
周立被留在了医院。她是本市第一名被老鼠病毒感染上出血热的病人,我想,其严重程度尽管不能跟SARS病毒相比,估计也够本市人民街谈巷议一阵子的。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烟台山医院,在滨海路步行街上无所事事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秋天的海边空气很凉,我感到很冷,就缩紧了膀子。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张大江的电话。
张大江这个人,最近几天我几乎把他给忘了,我的脑子里成天都在想着老鼠,因此,作为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他很容易地就被我的大脑给遗忘了,甚至,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他是张大江的时候,我还纳闷地反问了他一句,张大江是谁?
你忘了?张大江倒是一点都没生气,他豪爽地笑了起来,说,写小说写得吧?
我这才想起来张大江是人家给我介绍的男朋友。当然现在我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我的男朋友,我们只在相约小站见过两次面,他长得不错,是名警察,负责鉴定的警察。我并不讨厌他。
我简短地回忆了一下与张大江有关的信息,然后说,哦,是你啊。
他说,是我啊,你在哪?
我说,在滨海路。
他说,我休班,过去看你吧?
我说,好啊,我正孤单得想跳海呢。
三
大概张大江怕我真跳了海,他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赶来了,看见我好端端地坐在花坛边上,他竟吁了一口长气。
我说,我不会跳海的,窒息的感觉多难受啊。
我说,你见过很多死亡,你说,哪种死法最不会疼?
张大江说,哪种死法都会疼,所以还是不能死。
你遇到什么事了,张大江问我。
我说,我在大马路上最好的一个朋友,现在感染了出血热,是由老鼠引起的。而老鼠是从我家老宅子传播出去的。
张大江说,这么说,你给我看的那篇还没写完的小说,讲的都是真事?
我说,完全属实,没有任何虚构成分。
张大江说,真是匪夷所思。但是我是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鬼魂存在的,即使是老鼠的鬼魂,我也不信。
张大江很坚定。他是一名警察,我想,他是不会相信那些谣言的。
天已经黑透了,我听到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叫声,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我只吃了一只面包,还被我给吐出来了。
我对张大江说,请我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张大江很高兴,他说,你想吃什么?
我说,有没有卖老鼠肉的饭馆?
张大江说,你瞎想什么哪。
最后,张大江带我去吃西餐。他问我牛肉要几分熟,我说,七分。其实我吃什么东西都必须十分熟,我不习惯茹毛饮血。但是我突然很想尝试一下那种感觉。
尽管七分熟的牛肉让我很恶心,我还是勇敢地把它吃完了。
吃完饭后,我说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不愿意回到大马路,即使我愿意回到大马路,我也不愿意回到我家的老式宅子。
张大江说,要不到我宿舍去吧。
我说,你宿舍里没人?
他说,今晚只有我自己。
我说,那就走吧,还等什么?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它听起来是多么暧昧,就像我是一个在夜晚到处揽客的妓女,好不容易搭上了一个顾客似的。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戴上头盔,一抬腿,就骑坐到了张大江的摩托后座上,动作异常潇洒,像个女侠。
张大江是开发区的一名警察,他用摩托车载着我,纵贯了整个烟台市。好在烟台这个城市比较袖珍,如果是在上海,我们走这一程至少得花上几个小时,而实际上我们只用了十五分钟,他把摩托车开得风快。
在张大江的宿舍里,我并没感觉到多么拘谨,也许是因为我的脑子里现在密密麻麻地装满了老鼠,它们分解了我对异性应该有的足够敏感。
张大江把我让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在路上给我买了几盒牛奶,现在把它们摆到我面前,说,喝了会稳定情绪,有助于睡眠。
我看了看张大江的床,他的床大约有一米二宽。他的枕头也很大。被褥很干净。
于是我就听话地喝牛奶。在我喝牛奶的过程中,我们谈了一阵我的小说,就是那篇关于几十年前骆家发生鼠患的小说,张大江询问了我一些问题,然后,我们又谈论了一阵现在的大马路,我忧心忡忡的。
最后我就困了。牛奶对我的睡眠来说,功效不亚于安眠药。
最后我就困了。牛奶对我的睡眠来说,功效不亚于安眠药。
张大江把我扶到了他的床上。我躺上去后,往里挪了挪,拍拍外面空出来的那部分,对他说,你也上来吧,够瞧躺两个人。
张大江没想到我会邀请他也躺到床上去,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很高兴地躺了上来。我们俩都没脱多少衣服。张大江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长久以来,我只能闻到我外公华清身上那股类似于馊了或者烂了的味道,都快忘了正常人究竟应该是种什么味道了。
我贪婪了闻了几下张大江身上的味道,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我醒了过来,觉得口渴。我试图翻一下身,发现自己被张大江紧紧地搂在怀里。我自己也紧紧地贴在他怀里,就是说,很显然,并不是张大江一厢情愿地把我搂在怀里的,我自己也主动向他靠拢了,这是肯定的。
张大江现在对我来说,很富有安全感。
我动了一下,张大江马上就醒了,我以为他会松开我,没想到他更紧地搂了搂我,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问我说,醒了?想干什么?
我说,想喝牛奶。
张大江说,躺着别动,我给你拿。
我看到张大江直起高高的身子下了床,拿回牛奶 ,插上吸管,放到我嘴边。我觉得我像个婴儿。
喝完牛奶之后,我以为我还会迅速地睡过去,但是这回却睡不过去了,意识越来越清晰了,我听到了张大江咚咚的心跳声。他把我的头摁在他的胸上,他的嘴一下一下地拱动着我的头发,同时,紧了紧箍着我的胳膊。
我朝张大江胸上呼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朝张大江的胸上呼气,以前我看过A片,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女人们很淫荡地朝男人的胸上吹气,眼还看着镜头,钩子一样。
张大江收缩了一下胸,就猛地把的头扳了起来,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想,我应该迎合他,我感到了我整个躯体的空虚和孤独。于是我们开始在黑夜里纠缠,第一次我流了血,张大江完成得也很快,他用毛巾蘸着温水仔细地给我擦了擦。然后我就躺在黑暗里等他的第二次。张大江的器官很快又直了,但是他忍着,说,怕弄坏了你。
我说,傻子,弄不坏的,第一次疼,第二次就不疼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第二次还会不会疼。反正我就是想做。
第二次,张大江做得很慢很体贴,所以我没感觉到疼,相反,我感觉到了快意。我想,我以前从没做过,第一晚上便能感到快意,这已经超出我的理想境界了。
第二次张大江做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他的身体真是很好。这一次他做得很仔细,他好好地欣赏了一下我的身体,我已经不觉得难为情了,因为他一直在赞美我的身体。他从前面开始欣赏,一边欣赏一边亲吻,然后又把我翻过来,欣赏后面。
张大江对我后背上的一块胎记很迷恋,那是一块钱币一样的胎记,确切地说,像一角钱硬币一样大,很圆很饱满,我曾经不只一次在镜子里,自己扭着身子看过它。我也很喜欢它,它很特别。别人的胎记形状都不规则,而它不是。
张大江辗转地吻了它。
四
在去东郊图书馆的公交车上,人们在议论着大马路发生的鼠患。有人在上公交车之前买了一份《今晨六点》报,说,大马路居民中现在已经发现了两例出血热患者,经医生诊断,系接触老鼠病毒所致。
两例?
只是经过了短短的一夜,又有一个人患上了出血热?
我跟那个人借来报纸。当然,第一例我知道,就是昨天被我送进医院的周立,而第二例,竟然是名一年级的小学生,起初,他的症状跟周立一样,被家人当成感冒处理。大约四五天过后,出现幻觉和抽搐现象,家人感到蹊跷,送进医院后,已经并发了肺水肿。
我的手都颤抖了,报纸掉到了地方,随即就被另一个人捡了起来。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强烈的好奇心。
这一天,我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什么都做不进去,只是发呆。下午,到东郊立交桥下的草坪上坐了一会儿,天气倒是不冷,阳光甚至有些温暖,但这温暖跟我的心境一点都不合拍。张大江频繁地给我发短消息,问我在哪儿,嘱咐我别乱想,要好好的,什么的。
我说我能好吗,又一个人患了出血热。
坐了一会儿后,我决定去医院看看周立。
在周立的病房里,我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染上了老鼠病毒的,周立说,她去卫生间找那几只老鼠了,找到后,拿着笤帚在卫生间里追捕它们,她捕到了一只,用笤帚砸破了老鼠的脑袋,结果自己也摔了一跤,脸在地上蹭破了,又正好蹭上了老鼠的血。
估计是这样感染上的吧,周立说。
我说你不恨我吗周立?
周立说,恨你做什么呀,你又不希望我得出血热,我得出血热了,或者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说,是啊,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你死了,我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没人理了。
周立说,那我说什么也不能死。
我说,对,你不能死。
五
我的外公华清锲而不舍地用他那双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的假手,在家里到处寻找老鼠,然后,一只一只地捏碎它们。
他把老鼠夹子扩充到了几十个了,现在,我在老房子里走路需要非常小心,那些老鼠夹子就像一个个机关陷阱,如果我不注意,很有可能踩上某一个,把自己的脚当成老鼠给夹到上面去。
你只知道用这种蠢办法灭鼠。我厌恶了看着华清说,你知不知道,大马路上现在有两个人已经患上了出血热。
华清居然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这太可怕了,他生活在自己的老鼠王国里,已经不过问世事了,他根本就不关心,从我们家老房子里莫名其妙繁衍出去的老鼠正在给外面的世界造成多么大的混乱,甚至生命危险。
我大声对华清说,会有人因此送命的。
华清根本就不理睬我,他狂热地在他所安置的那些老鼠夹子之间来回盘旋,发现某一只上面夹着一只死去或尚未死去的老鼠,就把它弄下来,放到右手里,使劲地捏。他捏得越来越驾轻就熟了,噗嗤,只一声,就把老鼠捏成了一摊烂泥,血红的烂泥。
他的那只机械右手,血糊糊的,散发着血腥味和老鼠身上特有的狐臊味。我毫不迟疑,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那些老鼠的血会浸透到那只假手里去,很深地浸透进去,并永远也清洗不掉。
现在,华清对任何其他事情都麻木不仁,我非常厌恶他这种状态。如果他不是我的外公,我会痛骂他,我想。我现在很后悔我没有正经找份工作做,那样我就可以住到宿舍里去。但是做工作是不适合我的,我只喜欢自由自在地写小说,赚点稿费养我自己。所以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跟某个男人同居,搬离这个阴森可怖的鬼地方。
可是,找个人同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现在的对象只有一个,张大江。我们尽管已经发生了关系,但是,真要谈到同居这个话题,我觉得还是为时尚早了一些。
我站在花园里飞快地考虑了一下我的处境,我发现目前我还得继续在这个坟墓一样的老宅子里住下去。
于是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华清及他制造出来的那些血腥味暂时关在门外。其实只靠关门是不那么容易把那些气味关到门外的,我想,我也只是在寻求一些心理安慰而已吧。
小说是写不下去的,我在这座老宅子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睡眠中,依旧是噩梦不断。这次的梦里,添加了华清那些老鼠夹子,它们无一例外全都长上了眼睛,每双眼睛都精光烁烁,像华清的一样。
从梦里醒过来之后,我起身下床,站到窗边。与我的预感相符,黑衣男人站在西墙下,无声无息。
我跟他遥遥相对。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他有脚印的,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人。但是,如果他是人,他是怎么这么容易地潜入我家院子里的呢?我曾经在白天专门踩着凳子观察过西墙,墙头上覆盖着的绿色琉璃瓦没有丝毫被踩踏过的痕迹,墙外的胡同里,也没有梯子凳子这类重压后的痕迹。
我很想跟他近距离地相对,我对他充满了好奇。一个人,他总在黑夜里观察你,观察你的睡相,你会感到无动于衷吗?显然不能。
于是我离开窗户,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我走上青石板路,开始向右拐,朝着向西墙那里。我走到中途的时候,他不再静止不动了,而是迅捷地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这次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消失不是无迹可寻的,他跃了起来,身形非常矫健,似乎他的身体是没有分量的,他很轻松的就跃了起来,只用手在墙头的琉璃瓦上轻轻按了一下,就轻灵地跃起过了院墙。
他是如此矫健,让我在黑暗里看得发呆。
我继续走,走到西墙下面,站在他站过的位置上。我嗅到了一种气息,很奇怪,似乎我对这种气息熟悉已久,却又离我很远,让我捕捉不到。
空气里充满了死老鼠的气味,我费劲地从这种气味中嗅着黑衣从存在过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很快就淡了,消散了。尽管我很迷恋,却对它的消散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现在时间是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没有看墙上的时钟。于是我抬头看了看大马路对面的相约小站。站在花园里,能够看到相约小站的二楼,此刻,那里还亮着朦胧的灯光。
就是说,相约小站还没有打烊,时间应该不是太晚。我决定去相约小站坐一坐,因为我知道,接下去的睡眠将会非常艰难。
六
我踩着木质的楼梯来到二楼。一楼的小乐池很寂静,没有歌手坐在那里唱歌。大厅里也很空荡,只剩下寥落的几个客人,在喝酒。都有些微醉了。
我一级一级地上到二楼,看到整个二楼只静悄悄地坐着一个人,就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我走过去,看到他并不是来这里喝东西的客人,而是相约小站的老板,名叫罗树的中年男人。
我应该有一些犹豫的,犹豫要不要像以往那样,径直走过去。但事实上我没有犹豫,我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我的老位置上。现在,我跟罗树面对着面,坐在除我们之外空无一人的二楼大厅里。
街上已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下夜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快速地经过灯光昏暗的大马路。有一个醉鬼,不知在什么地方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手里举着一个啤酒瓶子,仰着脸,对着天空,做着向嘴里倒酒的姿势。
还有一只猫,黑猫,无所适从地从街上走过,就像一个夜游人,彷徨,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我默然地看着跟白天相比空洞无比的大街,看着我家没有一点光亮的老宅子。美发厅里的姑娘们也睡下了,黑暗替代了暧昧的粉色。
服务生送来了玫瑰奶茶。我并没有要,是名叫罗树的老板为我要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玫瑰奶茶?
他笑了笑,说,观察到的。
我得承认,他笑得很有味道,我说不出来。一种陌生的,却给我带来熟悉感的,飘忽的,没有什么内容的笑。
只在瞬间,我就迷恋上了他的笑容。
他对我是欣赏的,因为他一直在看着我,具体说,他在仔细审视我的五官。一个有着特别味道的中年男人,近在咫尺地审视着我,给我带来了无所适从的慌乱。而在被张大江抱着睡觉那晚,我似乎都没有过无所适从的感觉。
慌乱,心悸。
我喝玫瑰奶茶,掩饰我的慌乱。奶茶有一种玫瑰花苞的幽香,在深夜的大厅里袅袅地扩散,混合着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黑暗的气息。
是的,黑暗的气息。我用黑暗给这个男人的气息命名。黑暗是神秘的,他是一个给我带来神秘感觉的人。
我说,你来自哪里?
他说,远方。
我说,夜里,经常会有一个人,像个影子一样,站在我家的西墙下,看着我的房间。他也是一个黑暗里的人。你们都让我嗅到一种黑暗的气息。
我没有喝酒,却觉得似乎有些微醉。我说,喝奶茶也能让人醉吗?
他不再说话。
我说,我想到你的房里睡觉,我不喜欢回家。那是一个坟墓。
我看着大马路对面悄无声息的骆家老宅,说,你看,它看起来很安静,无声无息,是吧?但是,你知道它的腹心里是种什么样子吗?我告诉你,那里到处跑荡着孤魂野鬼似的老鼠,活的,死的,大的,小的。它的腹心,简直都快烂了。它破败得要死。
名叫罗树的男人也跟我一起,看着街对面的老宅子。他的眼神没有什么内容,却很幽深,我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我跟着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右拐,经过一段幽暗的小走廊,来到里边的房间。这是他的办公室,一个很舒服的套间。房间里是他浓重的气息。他可能习惯了在这里睡觉,而不是回家睡。我也不知道他的家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他不是我们大马路上的人,甚至,他还不是烟台市的人,他来自远方。
他的大床很舒服。
于是我很快就睡了过去。我睡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抽烟,烟雾若有若无地飘荡过来,很真实,又很虚幻。
七
世界在抖动。
就像一块木板被抛在汪洋大海上,海浪很汹涌,把木板高高地抛起来,再摔下去。失重的感觉此起彼伏。
我睡着的大床,感觉就像放在那块木板上面一样,它颠簸,倾斜,平静,又颠簸,倾斜,平静。
是海浪吗?我却听不到一点海浪的声响。我睁开眼,没有看见海浪,却看到了满世界的老鼠。
并非汪洋大海,而是鼠潮。
它们拱着圆弓一样的背,一只一只地叠排在一起,叠排得没有空隙,密不透风,形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鼠潮。
他们没有规律地拱动着,把我抛来抛去。
那块木板,并非飘在海上的一块木板,而是房间的地板,四面的墙体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块没有依托的木地板,在鼠潮上荡来荡去。
我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以稳定我的身体。然而,我没有什么东西可抓,因此我只好紧紧地抓住床单。
同时,我张开嘴,开始大叫起来。人在恐惧的时候,总是习惯大叫。
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梦,因此,试图把自己从梦里叫醒。
我终于醒了过来,身上布满潮热的汗粒。
名叫罗树的男人被我叫醒了。当然,我并不知道他是否在外间的沙发上睡着了,还是,他一直在抽烟。总之他快步走了进来,毫无芥蒂地坐在床沿上,用手拍打我的脸,说,怎么了?
他的手接触到了我的皮肤,很温暖。我说,我做了一个梦,这块木地板活动起来,它的下面,涌动着成千上万只老鼠。很可怕。
我看了看地板,它纹丝不动地呆在那里。
我清楚,我的确做了一个梦。关于老鼠的梦,现在不分环境地缠绕着我,简直要令我疯狂。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说我受不了了。
罗树紧紧地搂住我,把我的头搂在怀里,很奇怪,我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再叫了。烦人的老鼠也纷纷从我的大脑里退出,我的头不那么疼了。
我说,谢谢你。
他说,谢我什么?
我说,我们是陌生人,我却需要在你这里寻求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八
天很凉了。大马路上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子了。
我从相约小站里出来,看到一些梧桐叶子打着卷,被风吹着在路上跑跑停停的。
我还是不太想回家,就坐在马路边上,把手抄起来,盯着路上的树叶看。
傻子阿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他走路总是没有什么声音,给人的感觉是,他整天在练习悄无声息地走路。本来也是,他整日无所事事,不用工作,不用干活,在大马路上瞎逛。除了吃饭,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走路。他练就了一走路不出声响的绝活,这很令我羡慕不已。
我是无法那样的,即使我不穿高跟鞋,而穿着轻便的旅游鞋,也无法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我想,这跟我害怕孤独有关。其实我很害怕孤独,即使我是一名似乎应该不怕孤独的作家。由于我害怕孤独,所以,我潜意识里就必须让自己听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声音。
我垂头丧气地坐着,看到傻子阿炳的脚停在了我眼皮底下。他站着,低着头,好奇地问我,坐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等人。
他竟然知道等人这种事情。
我说,我不等人。什么也不做,就是在这里坐着。
于是傻子阿炳也像我一样,坐在了马路边上,把手抄起来。
我发现我需要说话。我越是害怕孤独,就越想说话。我说,阿炳,我昨晚在这里面睡觉了。
我回过头去,看了看在我身后不过两米的相约小站。我睡过觉的那个房间窗户,就在我的身后,它挂着厚重的窗帘,让我无法温习窗帘后面我昨晚睡过的那张床。可我很想温习。
阿炳也回过头去,看那个窗户。
我给阿炳讲昨晚的梦,讲得绘声绘色,阿炳听得很认真,嘴角流下了一条唾液。
之后,这个傻子阿炳,他竟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趴到地上,把耳朵贴到了冰冷的路面上。
你做什么?我问阿炳。
他说,嘘,我听听下面有没有老鼠。
我哑然失笑,说,我给你讲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你以为地底下真有鼠潮啊?
他说,那,那么多老鼠要是不从地底下来,会从哪来?
我有些哑口无言了,的确,老鼠就是从地底下来的,它们钻洞,钻很多洞,通过那些洞,来到了地面上。
我走过去拉起傻子阿炳。因为街上的人们都在既厌恶又好奇地看着我们。我悲哀地发现,人们现在看我的目光,已经像在看傻子阿炳一样了,既厌恶又好奇。甚至,厌恶的程度还要超过傻子阿炳。
我给周立打电话,问她怎么样了,她笑着说,好多了,大约不会死。
九
死亡真是个很可怕的词汇,自从周立住进了医院,我总是一阵一阵想起这个词汇。
现在,周立和另一个患了出血热的病人都住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周立说,护士给她注射都要戴上塑胶手套。可以想见,她会是多么的孤独。
我也很孤独。
我回到家里,看我外公华清捏老鼠。
现在我觉得,我外公华清似乎已把捏老鼠当成了一项生活乐趣。他把老鼠夹子上的老鼠,还有被毒鼠剂毒死的老鼠都收集起来,专心地捏着玩。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迷惑不解,华清天天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老鼠,接触它们的血和粪便(它们一起被他从五脏六腑里捏出来),我呢,我天天在老鼠的血和粪便里穿行,可是,我们两人都没感染上出血热,我们好好的,反而,周立,还有另一个小学生却被感染上了,这可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我蹲下来,看着华清,问他说,为什么我们两人都感染不上出血热呢?
可是华清根本不理睬我。
我突然警觉地想,华清莫不是精神失常了?他没有感染上出血热,但实际上,他也得病了,他的病得在脑子里?
这样想着,再看华清,我便觉得,他真是得了精神病了。因此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他的白头发好像在这一段时间里骤然多了起来,他的眼神此刻是那么散乱和狂热。
就在我蹲在花园里可怜地看着华清的时候,大马路上传来一声嚎哭,一个女人的声音,市井式的嚎哭,圆润饱满而悠长,我想,她完全可以跟我的外婆张柳儿媲美了。我的外婆张柳儿当初是红遍了烟台梨园界的红伶,很多人都迷倒在她的唱功之下。
正好,我对观看华清捏老鼠已经感到厌倦了,他的动作就像他的那只机械假手一样,机械,简单的重复。于是我站起身来,穿过花园,来到大街上。
大街上,那个女人正在嚎哭,她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走,走着走着,就没力气了,干脆坐到了地上哭。她的男人在旁边试图把她搀起来,无奈她实在太胖,又有意把重心朝下压,因此,她男人只好任她坐在大马路中间了。
这两口子我认识,他们是大马路上的居民,是除了周立以外,另一个出血热患都的直系亲属。我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们的儿子死了。他感染了出血热,发现不及时,引发了肺水肿,没有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