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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8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我开始失眠了。

我的嗅觉变得异常敏感起来,能很容易地嗅到黑衣人到来的气息。

这个晚上,他开始在老宅的花园里走动。自从他两次关掉了电闸,我就不再让那些小灯泡亮了,我把插头拔了下来。我拔掉插头,一是觉得反正他只要来了,就要关掉电闸,因此,我插上插头也没有什么用。二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那些死老鼠和老鼠夹子。它们在那些小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显得鬼影森森,令人齿寒。

现在,他在花园里行走,无声无息,像个影子。我觉得他的影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他很像我所认识的某个人,但是我仔细地想了一阵,也想不起来他像我认识的哪个人。我的记忆和分辨能力总在某些关键时候卡壳。

我知道,如果我试图走近他,他就会立即离开,像上次一样。因此我只是站在窗子里看着他。他肯定知道我在看着他,他从容不迫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就像他要认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花园似的。

他认识了一下这个破败不堪的花园,就走到西墙那里,身子轻盈地一跃消失了。

我快速地走到花园里,嗅着他遗留下来的气息。他留下来的气息也让我感到熟识。

周立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出院了,医生说她已基本没什么危险了。

我立刻赶到周立家去看望她,发现她的气色的确好了很多,医生嘱咐她还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说,周立,你怕不怕我?我是个不祥的人。

周立说,得了吧,我不迷信,你放心吧。

我很愧疚,就帮她打扫了一下卫生。周立是个有轻度洁癖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客人们离开之后,还钻到卫生间里捕捉那几只要命的老鼠。

我很仔细地给周立打扫了一下卫生。我从她家里找到了几只死于毒鼠剂的老鼠,我把它们集中到一个塑料袋里,离开时,带出了周立的家,扔到了路上的垃圾桶里。这一带的垃圾桶现在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人戴着防毒罩来清理和消毒。

一整个下午,我都坐在马路边上消磨时间。我有一种恶毒的心理,人们越是不愿意看见我,我越是要让他们看见。我并没有什么错,不应该受到他们的冷落。

黄昏的时候,相约小站的老板罗树从大马路尽头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很高,看起来很矫健。奇怪,我嗅到了他的气息。这使我突然发觉,我能嗅到他的气息,就像我能同样很容易地嗅到深夜出现在花园里那个男人的气息一样。

这个发现使我激动不已。你知道,很多事情,越是司空见惯,你就有可能越是容易忽视它。其实我早就对他们两人的气息非常敏感,这在我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我对任何男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罗树面带飘忽的微笑,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就走进了相约小站。他是一个很迷人的中年男人。

我梦幻般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踩着楼梯上楼,坐到老位置上,这才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我对服务生说,给我个汉堡包,和玫瑰奶茶一起上。

这顿晚饭我吃得很愉快。吃完以后,我就在相约小站里消磨时间,一直消磨到很晚,客人陆续离开。然后,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下楼,来到罗树的房间。

罗树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放着一盘水果,给我的感觉是,他在专门等我的到来。

对此,我莫名地有些激动和心慌。

我想,我一定面色潮红。很多时候,我有过面对一个男人面色潮红的想象,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想象从没实现过。因为,一直没有出现令我心仪的男人。老实说,即使张大江,也不是令我心仪的,可以让我心如鹿撞面色潮红的那种男人。

房间里是这个男人的气息。我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他说,出现在我家花园里那个人,是你,对吗?昨晚你在花园里走过,我站在窗子里面看到你了。

我以为,他会否认,但是他没有。他没做声。

我说,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欣赏地笑着。

我说,你认为我很聪明,很敏感,是吗?

他说,是。

你喜欢我吗?我突兀地,大胆地问道。

喜欢。他肯定地说。

我有些傻乎乎地笑起来。

这个晚上,我依然在他的大床上睡觉。他为我掖了掖被角,我说,抱抱我吧,他就抱了抱我。然后,他依然在外面的沙发上睡。我很想大胆地要求他跟我一起睡,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向他提出这种要求。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张大江,由于我们已经发生了一次关系,现在,他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

我想着这些,头疼得要命,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发出什么声响。好像有人在轻轻拍打玻璃窗。

起初我以为是我在做梦,或者说,我出现了幻听,不久之后我就发现,的确有人在拍打窗玻璃,声音很轻,似乎有些犹豫。

我当然有些害怕,想起很多鬼故事里夜半鬼敲窗的场景。但是,罗树在外屋,这使我稍稍感觉安定了很多。我起床来到窗前,撩开窗帘,看到一张脸正贴在窗玻璃上。

由于正是深夜,所以我被它吓了一跳,但是不久之后我就发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的,是傻子阿炳。

但无论如何,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深夜里,即使是我所熟悉的傻子阿炳把脸贴在那里也是让人感到很可怖的。

我瞪了阿炳一眼,意思是,我被他吓着了,并示意他回去睡觉,这么晚了,他鬼鬼祟祟地拍窗,让我感觉,我在一个男人的屋子里睡觉,被人监视了。

但是阿炳没有离开的打算,他抬起胳膊,比比画画的,似乎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我轻轻地推开塑钢窗,说,阿炳,你有什么事吗?

阿炳见我推开了窗,显出了很高兴的样子,他身子一矮,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趴到地上去了。他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地上,做出努力倾听的样子。

你干什么?我小声对阿炳说,你快起来,地上冷。

阿炳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我噤声。他专心地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爬起来,凑到窗前,样子很神秘,说,老鼠。

老鼠?我说,老鼠在哪?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现在大马路上很安静,似乎老鼠也都躲到洞穴里睡觉去了,除了阿炳,没有有生命的东西在大马路上出现。

阿炳指了指地面,说,老鼠在下面。

我说,什么下面?阿炳你在说什么?

阿炳重复到,老鼠,在下面,地的下面。

地的下面?我笑了,说,老鼠当然在地的下面了,难道它们还在造楼,像人一样住在楼房里面啊。

阿炳很着急,又很无奈,大概因为我没弄他的意思。我说,行了阿炳,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你耳朵很好使,能听到老鼠在地底下洞穴里活动的声音。

阿炳用力点点头。

我说,好了,阿炳,回去睡吧。

我有些害怕会吵醒罗树,因此赶紧推上窗,拉上窗帘。

但是我转过身以后,发现罗树正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却很轻松地问我说,你在窗户那里干什么,当心着凉。

然后,他就打着呵欠,离开了里屋。

这个阿炳,他的思维总是那么奇怪。但是他很简单,生活生总是那么快活。我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现在,我倒宁愿我自己变得像阿炳那么简单,整天傻呵呵的。

我躲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了。我听到罗树在外屋的沙发上翻了个身。

大马路上有个老人死了。

据说,他死前曾经提起过骆子摇。骆子摇这个名字,大马路上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记起来了,年轻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年老的人能想起他来,多半也是因了最近一段时间,猖獗在大马路上的老鼠。

他们能够回忆起几十年前的那场鼠患,当然也就能够回忆起那场鼠患的制造者,名叫骆子摇的骆记绸缎庄的年轻管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场鼠患的的发生,是因为骆子摇用铁锹拦腰斩断了一只硕大的老鼠,那只老鼠,被大家公认为是一只栖息在骆家老宅地下多年的鼠精。是骆子摇引来了那场灾祸,所以说,他被认为是鼠患的制造者,这应该不足为过。

老实说,我是很同情骆子摇的,这首先是因为,我并不迷信,我不太相信有什么鼠精的说法。况且,即使那真是一只骆子摇砍杀它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惹来那么一场灾祸,他即使是个制造者,也是一个很无辜的制造者。

但是人们被恐惧打倒了,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只知道把自己的恐惧快快地转嫁出去。

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当初骆子摇是如何的孤单如何的绝望,就像我现在这样,没有人愿意理我。

这个突然死去的老人,他患上了出血热。他没有注射出血热疫苗。

至于他为什么拒绝注射出血热疫苗,没有人知道原因。在得知自己患上了出血热之后,据他的家人说,他竟然长长地吁了口气,表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也拒绝住进医院。平时,他一直一个人住在一间小房子里,那间房子在大马路的最里头,他长年一个人居住,而拒绝住到市中心他儿子的楼房里去。并且,这是一个性格孤僻的老人,平时很少跟人搭话,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

我是看着他死去的。死之前,他儿子来敲我家的朱漆大门,说他父亲想见我一面。我感到,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想,可能他要在临死之前给我点难堪,让我知道,他是死于我们家扩散出去的老鼠之手。

当然我还是去了。我感到,现在的我,已经对某些事情不那么在乎了。

看到我,他露出一种很愧疚的神情。他浑身皮肤布满了血点,脸色青紫,呼吸艰难,不时地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而是血。他艰难地告诉我说,他很愧疚,几十年前,骆子摇对他一家非常关照,他做生意赔了本,被仇人逼得走投无路,是骆子摇帮他还上了钱,摆平了债主。

但是,在骆子摇最艰难的时候,我却没有帮他渡过难关,却跟其他大马路上的人一起,把他看成洪水猛兽。骆子摇离开大马路的那个晚上来敲过我的家门,他说他很苦闷。我没开门。我甚至对他说你走吧。之后他就消失了。他消失之后,这么多年里,我总是梦见他死了,因此我一直承受着良心的折磨。

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他为什么拒绝注射出血热疫苗了。

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患上了出血热。他说,能这样死,我觉得是我的报应。

他又说,这个世界是存在着因果报应的,几十年后,老鼠重新猖獗,就是一种报应。

什么报应?我问他。

他说,人们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抱以漠然甚至敌视的态度,这就是应该遭到报应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后,这个满怀愧疚的老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里涌上了几口鲜血,胸部挺起来,然后,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他的眼睛鼓了出来,片刻,就死了。

他浑身布满了出血点,像个血人。

张大江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报应存在的。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张大江是个警察,所以他时时处处都很注意强调自己的无神论。

我躺在他的床上。他的宿舍里没有其他人。我发现我现在很像一只鸵鸟,需要把自己藏起来,而且是藏到别人的地方。我讨厌自己的家,那座坟墓一样的老宅子。

我说,可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要不,怎么解释呢?政府采取了那么多措施,出动了防治人员五百多人次,车辆五十多台次,投放灭鼠药一吨,还没有把老鼠全部灭绝,这怎么解释?

张大江说,难道这场鼠患并非自然灾害?

我说,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张大江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场鼠患是人为造成的?

我笑得捂起了肚子,我说,你说什么呢张大江,当警察当迂了吧,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往人身上想。

张大江说,为什么就不能是人为制造的呢?

我说,除非那人开了一家老鼠繁殖场。

为什么不能呢?张大江较起真来了。

我不再跟他说了。我想起了报应的问题。关于报应,以前我是不信的,如果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律都由报应来说了算,那好人肯定要长寿,坏人则一定要短命。但事实上,好像并非如此。可是,现在,我觉得,分明有很多事情能跟报应扯在一起,除了报应,我们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来解释它。这就不由得人不相信报应的存在了。

张大江今天还想跟我亲热,但是我说我有点累,想睡觉了。我说,我只有在你这里才能睡好觉,我在你这里睡上一个好觉,就能回去抵抗一段日子。

张大江听了,非常感动。他自觉地到室友的床上躺下了。

我们各自躺在黑暗里。我竟然想起了罗树。我在张大江的床上躺着,却想起了罗树,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不可原谅的。也许正因为我知道我会想起罗树,所以我才拒绝了跟张大江做爱。这说明,我骨子里还是很忠实的一个女人。

我感到很奇怪,我总觉得,我对罗树的感觉是很奇特的,某些地方超过了对张大江,但是,我在罗树那里却无法睡上一个好觉,我在他那里睡觉总是做噩梦。而在张大江这里,我能睡得很安稳。

我想,如果说张大江和罗树这两人相比较的话,张大江适合做丈夫,而罗树适合做个情人。

我在这样的奇思幻想中,渐渐进入了睡眠。

睡眠质量出奇的好。

大马路上出现了一个卖地瓜的老人。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或者可以说,天气正在慢慢进入冬天。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全部落光了,树干和树枝都一径灰败着,跟这条充满腐朽气息的街道非常吻合。

在这样的色调下,一个烤地瓜炉子在街边上出现,炉子上边摆着一只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让人觉得眼前一亮,胸里一阵温暖。

我几乎是小跑到了烤地瓜炉子跟前。卖烤地瓜的老人一直低着眼,似乎觉得没有必要看清是谁来买他的烤地瓜。这是一个我不熟悉的人,我过去在大马路及大马路的附近都没有见到过他。他跟我的外公华清年龄差不多,不过比华清看起来要健康,他神色很安静。

而我的外公华清,他现在明显有些不对头了,他的世界里除了老鼠,不再有别的了。我很难想象,如果骆家老宅子里不再有老鼠出没了,他会怎样。他会死吗?

想起死亡这个词汇,我已经觉得很漠然了。

我挑了两个烤地瓜,给了他五块钱,说,不要找了,就捧在手心里,小跑着往家里赶。由于手里有这两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我甚至忘了,我一点都不愿意回到骆家老宅子里了。

我离开烤地瓜摊之后,觉得这老人有哪里不太对劲,我站住回头着了他一眼,他正把一只胳膊伸进那只大桶改装成的炉子里,拨弄里面烤着的地瓜,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旁,看不到手,因为衣袖下边是一个袖筒,很长。我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的老人们已经不习惯戴那样的袖筒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仍然在低着头忙活着,又有人走到他的跟前了,他仍然不抬起眼来看人。

我转身走了回去。

午睡过后,我突然觉得胸部有些发堵。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那么规律,很急。

我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应该是一种不祥的感觉。

后来我突然想起了周立。

于是我立即给周立打了个电话。这两天她没去谷香村饺子馆,一直在家里静养。

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铃声一声一声地空响着,听起来让我觉得有些心惊。

最后我放弃了打电话,选择了出门到周立家里看看。

在路上我走得很快,人们看到我直视前方急匆匆地走着,皱着眉,张着嘴不停地喘着气。卖烤地瓜的摊子还在,我路过它的时候,停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抓了两个烤地瓜在手里,同时扔了两块钱在摊上,继续赶路。

我听到大马路上有两个人在对我议论纷纷,其中一个人说,看她,好像有些不对劲。另一个人接过话说,是有些不对劲,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吧,让鼠精缠上了吧?

我听了她们的话,并没做什么反应。我想,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我现在即使被你们当成一只鼠精,也是没有办法的。

在周立家门外,我敲了几下门,没有动静。我就掏出钥匙来自己打开了门。我有周立家的钥匙,很早以前她就给过我一把,她经常外出,外出时,我就去给她看门。

我看到周立的包放在电视柜上,这说明她没有外出。于是我直奔她的卧室,推开门。

我吃惊地看到周立躺在床上,不过,她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她昏迷不醒。

我被周立的样子吓了一跳,我只有两天没有来看她,她就完全变了样子了,现在的她脸部和颈部一片潮红,明显充血,眼结膜、眼睑水肿,并且,面部浮肿,我伸出指头在她脸上按了一下,竟然凹进去一个深坑。她的嘴角流下了很多血,有的已经干涸了,有的刚流下来不久。

应该是出血热症状吧,我想。她的软腭和咽部一定已经出血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屋子里有血的浓郁气味。我把周立的被子掀开,发现血的气味来自被子里。周立穿着睡衣,我开始动手脱她的睡衣,打算把它们脱下来,换上别的衣服,带她去医院。

我脱周立睡衣的时候,发现周立胸部也充血了,她的下身也血糊糊的,睡裤都染透了。我想,她是尿血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医生明明说她已经基本没有危险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放她回家来的,可是她回家之后,病情居然出现了反复,并且恶化了,还如此严重。

我脑子嗡嗡的,却并没忘了打电话报警。周立被第二次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里,他们对周立进行了抢救。中途,一个医生问我说,周立有没有心脏病史,我说,有一点,但是不严重。

最后,周立死在了医院里。

她死于出血热引发的心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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