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晨,我拎着笔记本电脑走出朱漆大门,来到大马路上,发现相约小站门口的路面有些异样。
我穿过大马路,来到对面的人行便道上,发现那里有被什么东西刨挖过的迹象,条形的地砖被掀起来,扔得七零八落,很多已经碎掉了。这条马路早就该整修了,它的历史实在过于悠久,路面的水泥有些地方都被来往的车子磨光了,露出了斑驳的土路。而人行便道上的地砖缺损得就更加严重了,所以,相约小站外面七零八落地扔了一些地砖,如果你不仔细去看,是不会被引起注意的。
当然,它们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发现那些遭到破坏的路面正好就在那扇窗户的下面,就是我睡过觉的那间房间的窗户下面。
我走到那个地方,站住,确信那些地砖是被人为地掀起来的,因为露出来的路面被人用工具挖过,不过挖得不深,看样子这个人没有什么耐心,也许,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我想,或许是某个民工干的吧,大马路后面有一个建筑工地,那里正在崛起一幢高楼。
这一片地方,除了大马路,其他地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化以新楼的崛起和老房子的消失为特征。据说,大马路也快要被拆掉了,大约两年之前,就有市政部门到这里勘察过,他们带了图纸,顺着大马路勘测了好几次。但是,拆迁迟迟没有实施,据说是因为,这条大马路实在太特别了,这里的所有房子都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国人在这里修建的,非常具有历史价值。
无论如何,拆迁都是迟早的事情,这也正是为什么这条马路地砖遭到了破坏,却没有引起人注意的原因。它实在太破了,并且,破了之后,根本没人来整修。
这个时候,大马路上的人不太多,早起上班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相约小站锁着门,还没有开始营业。
我打手机给罗树,告诉他,靠近窗户的路面被人破坏过,应该整修一下。否则,会影响来相约小站的客人走路。
罗树说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似乎正在睡觉。
我离开大马路,坐公交车,到东郊的图书馆去。
卖烤地瓜的老人已经把摊子推到了大马路上。我没有吃早饭,因此,经过他的时候,我买了一个烤地瓜,拿着那个烤地瓜上了开往东郊的公交车。
我发现,这个老人一直只用一只手工作,他的另一只手,确切地说,是右手,一直没有露面,抄在一截布袖筒里。
右手!我对这个词汇非常敏感,每当接触到这个词汇,我就会想到华清房间里那只玻璃瓶子,现在,那里面泡着两只右手,一只是他自己的,另一只是一个名叫李量的伙计的。
华清是采取了什么技术,才可以把这两只已经没有生命的炀保存得这么好的呢?我真不知道,他还要把它们保存多久。它们在我们的生活里存在得够久的了,我们生活都快要腐朽了,可是它们还好好的。
我在公交车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二
我在图书馆里呆了整整一天。
下午,我感到有点困,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在梦里,我看见了周立,她死前浑身布满了出血点,而在梦里,那些出血点全部破绽开来,每一个出血点都在向外涌着血,开始只是一个一个的小血珠,片刻之后它们就增大,汇聚到了一起,形成了很多小血流,从脸上和身上向下流淌。
从周立身上和脸上流下来的那些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黑褐色的。周立看着我,我嘻嘻地笑着,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我说,我知道,周立,你死得很不甘心,你患上了出血热,浑身都充满了病毒。你怨我是吗?我也想死,真的,活着很有点负累。
周立听懂了我的话,她依旧嘻嘻地笑着,似乎为了满足我的愿望,她伸出苍白的手,过来拉我。
明明我很想死,可是,我却很惧怕她的手。她的手很白,不是雪白,而是陶瓷那种白。这种白让人感到可怖。
于是我向后跳开,非常努力地逃遁。
我醒在阅览室的地上。在梦里,我努力地向后逃遁,结果,我把阅览室的椅子给弄翻了,连人带椅子都摔在了地上。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身后没有人,是一面雪白的墙壁,我向后看了看,只差一点点,我的头就要撞到墙上。
我仰躺在地上小声地抽泣了起来,旁边一个男孩子赶忙把书放下,过来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我扰乱了整个阅览室的秩序,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纷纷从坐位上站起来,拥到后面来。我感到很没面子,只好草草收拾了东西,拎着笔记本电脑,逃离了阅览室。
我独自坐在东郊立交桥下的草坪上,又狠狠地哭了很久。以后,我是不能再来阅览室了,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排挤我。
坐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身体很不舒服,刚才摔那一下,现在感觉到全身的骨骼都像被摔裂了一样。
我想,这是报应吧,周立在梦里要拉我走,我就跟着她走吧,为什么还要后退,逃跑呢。如果我让她拉住我的手,可能,就不会被摔着了。
草坪很冷,说是草坪,其实,草早已经都衰败了。现在已经是初冬了。我起身走上公路,坐上公交车,回到市里。
我感觉很不舒服,骨头疼,头发热。我想,我是感冒了。回到家之后,我对华清说,晚饭不用叫我起来吃了,你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吧,我要睡觉。
华清抬起他的胳膊,想试试我额头的温度,我发现,他抬起来的那只胳膊是右胳膊,他居然想用那只机械的假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几乎是厌恶地摆了一下头,对他说,拿开你的手!
华清呆了一下,就颓丧地垂下了手臂。此刻,我一点都不可怜他,我甚至厌恶他。我甚至想,会不会有一天,我杀了他呢?
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说,你能不能把那两只断手扔掉?
他回身看了我一眼,眼锋很犀利,甚至,我觉得他放射出了恶毒的光芒,使我瞬间感到很害怕。我说你快走吧,你扔不扔那两只手跟我没关系,你喜欢天天对着它们看,那就天天看着好了。
我睡过去了。睡眠很不塌实,梦很多。我游离在梦与醒的边缘,无法确知自己到底是在睡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半夜的时候,我奇怪地发现了华清的异常。
三
自从我在相约小站试探罗树,我说他就是深夜里出现在我家花园里的那个男人,以后,花园里就没再出现那个影子。
这更证实,那个影子就是罗树。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来到我家的花园里,他到那里想干什么呢?当然,他是不会说的。他甚至不愿意承认,他就是那个黑影。他用沉默来回答了我当时的询问。
所以,半夜听到花园里传来响动的时候,我忍着头痛,从床上快速地爬起来,这完全属于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我快速地来到窗前,习惯性地看向西墙,却发现那里没有什么人影。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我还在做梦。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很疼,这说明,并不是梦。
我走到门边,打开门,站到门外,扫视了一下花园。这次我意外地发现,是我的外公华清正在花园里走动。
这么晚了他在花园里干什么呢?这个晚上有不太明亮的月光,我看到我外公华清似乎跟白天有些不同,他的身体很僵硬,两条腿完全像是在机械地迈动,两条胳膊笔直地前伸着。
他就保持这样一种姿势,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后来我发现,他走得很有规律,他一直在循着墙根走,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触摸着墙壁。走完一圈之后,他又走到花园里面,去触摸花园里的假山、树,还有花园。
他的样子很机械,尤其是伸着胳膊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想了想,突然想到,我在一些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镜头,好像僵尸就是这样走动的。只不过,僵尸们是双腿并拢,一跳一跳地走动,而我的外公华清,他是用两条腿在交替着走动。
这就是说,他不是僵尸。得到这个推断后,我哑然失笑了,我怎么竟会把他跟僵尸联系到一起的呢?
那么,既然他不是僵尸,为什么这么机械呢?难道是梦游?
这个词汇吓了我一跳,以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梦游是什么样子。
我走出房间,走到华清身边,仔细地看了看他。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我伸出手来,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也毫无反应。
这么说,他的确是在梦游了。
他在干什么呢?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以至于在深夜从床上爬起来,来到了花园里?他看来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跟在他身后,问他说,外公,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他眼睛不看我,继续伸直了胳膊,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他说,找东西。
他说得很简短,很僵硬,舌头似乎被冻住了似的。
我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他说,金龟。
我说,金龟是什么?
他说,会走动的金龟。
我说,那是什么?一只龟吗?
他说,闪闪发亮的金龟。
我说,它从哪来的?
他说,术士。
我说,它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无价之宝。
我说,那它在哪呢?你打算在哪找到它?
他说,老房子。
接下去,我不知道再向他提出什么问题了。他的回答很简短,他在梦游,根本不是在用日常思维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无法更深入地交流。
我对他感到束手无策。而且,我的头很昏很沉,根本没有力气这样跟着他,在花园里转来转去。我说,外公,回屋睡觉去吧。
他根本不看我,说,不睡。找。
就继续转了起来。
他根本不看我,说,不睡。找。
就继续转了起来。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这个时候,空中突然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很亮,就像把夜空撕裂了一道口子似的。我觉得很奇怪,现在已经是秋末冬初了,难道还会下雨?
闪电过后,随即响起了一声炸雷,雷炸响的声音很尖锐,冲撞着我的耳鼓,就像要把我的耳膜撞破一样。
我看到我的外公华清也被这声炸雷吓着了,他停止了寻找的动作,抬起头来呆呆地看了看天,然后,一直笔直伸着的胳膊终于无力地垂下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从花园里弄到屋子里去。我把胳膊抄到他的腋下,让他的腿搭在地上,我拖着他,把他拖回了房间。
他的房间里,那两只断手依然在福尔马林液里泡着,只是,我发现它们的位置跟上次有所不同,上次,它们的手指无力地垂着,这次,我发现它们有些握起来的迹象。难道,它们在福尔马林液里并非长久地保持一种姿势?
无论如何,它们是伸着手指还是屈着手指,看起来都不是一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情。我把华清弄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就飞快地逃离了这间鬼气森森的屋子。
从华清屋子里出来之后,我看了看天,似乎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也没有起风,花园里的树木和花草纹丝不动,月亮从刚才的一团黑云中钻了出来。那么,刚才的闪电和炸雷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很蹊跷,闪电和炸雷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惊醒华清,终止他无聊的梦游似的。
这个世界上真是存在着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我对自己说。我知道,我是在给自己壮胆。这座老房子,此刻真的是恐怖极了。
四
我果然感冒了。
头很晕,大脑里似乎嘈嘈切切地聚集着很多小昆虫,它们在里面嗡嗡地说话和唱歌。然后,分食我的脑浆,把我的脑浆当饭吃。
我奇怪,我在昏睡着的时候,居然还能有这么幽默的想象。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我打开短信,居然是罗树。他说,你还好吧?
看到他的短信我有些委屈,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我给他回复,说,不好,头痛,感冒了。
他说,严重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好?你从没给我发过短信。
他说,感觉。起来,去医院吧,我陪你。
我合上手机翻盖,就起身穿衣服,脸也没洗,晕头涨脑地走了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看到我走出朱漆大门,出租车摁了一下喇叭,罗树把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坐上去,抱着罗树就哭了起来。罗树拍拍我的头说,没事的,有我呢。
他陪我去医院,验了血,血相高,被要求输液。
在输液的过程中,他一直陪着我,坐在我的床沿上,很温暖地看着我,却不太说话。其间我迷迷糊糊地睡了有一段时间,醒来后,下意识地动一下手,生怕他离开了。
但是他还在。
输完液后,在出租车上,我说我要到他的店里去。我不想回家。
他把我带进他的房间,安置我在他的大床上躺下,让服务生给我熬了姜汤。他端着碗,对我说,乖,喝了它,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你好了。
他居然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心头的感觉是异样的。从懂得感情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想象着,将来有个男人,他很疼爱我,并且,会用各种各样好听的称呼来叫我,比如,宝贝,好孩子,等等。我想,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是有着恋父情结的,这也许是因为,我从小没有得到父亲的疼爱。因此我总是把我将来的男人,跟我的父亲联系到一起。
但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张大江,他从没这样称呼过我。他在动情的时候,称呼我为亲爱的。可是,在我的内心里,我宁愿他叫我一声宝贝,或者好孩子,乖孩子,而不是亲爱的。
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张大江,这令我很难堪。我难堪是因为,我此刻正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而且我对这个男人,一直怀有异样的感觉。这个中年男人,我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可是我却如此地迷恋他,无法摆脱。
夜里,我感到口渴,身体如同被火炙烤着。由于我感冒了,罗树打开了空调,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下了床,到外屋去,找了个杯子,倒了杯水。
罗树在沙发上躺着,屋里温度很高,他掀开了被子,古铜色的胸膛露在被子外面。
我惊奇地看着他,他的胸膛上有着很多奇异的疤痕,形状不同,颜色深浅不一。我把水放下,走近他,蹲下身来,看着那些疤痕。
我想,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上些被刀斧砍过的痕迹。他的胳膊上还有一处圆洞一样的疤痕,我想,那应该是子弹留下的疤痕。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有着什么样的经历?他到底是从哪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对他充满了好奇,这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他突然地出现在大马路,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预示着什么?还是,只是一场简单的相遇?
我伸出手去,抚摸着那些疤痕。它们起伏不平,新生的肉细腻而脆弱。
罗树在我的抚摸中醒了过来,他发现我在掉泪,就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怎么了?
我说,你在过去受了很多苦吧?
他说,傻孩子。
我说,你从哪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感冒了,你会感觉得到?
他说,这有什么啊,第六感。
他回避了自己是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这两个问题。
他说,快回去睡觉,好不容易退烧了,别又严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鼓荡着一种希望被疼惜的渴望,也许是因为他叫了我一声傻孩子,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些散发着男性气息的疤痕。在这个夜晚,我发现了我情欲的泛起。我说,你抱我进去。
他说,别闹,快进去睡。
我说,不,你抱我进去。
他想了想,说,好吧,皮孩子。
他总是这样叫我,乖孩子,傻孩子,皮孩子。我幸福地闭上了眼,感觉到自己骤然飞了起来,落到了他的怀抱里。
他把我轻轻放下来,给我盖上被子,让我闭上眼。
我闭着眼,把胳膊环起来,圈着他的脖子。我是这样地充满情欲,它像火一样炙烤着我。
他大约是感觉出了我的心跳,我一定面色潮红,嘴唇鲜艳。他强行剥下了我的手,像把一根领带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来。
他说,快睡。
就很快地走了出去,关上门。
我哭了起来。
他不理我。
五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外公华清在花园里走来走去。
他还在寻找死老鼠。
大马路上的老鼠没有多少减少的迹象。
我说,你到底是在找死老鼠,还是在找金龟?
华清抬起头来,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什么金龟?
我说,会走动的,金光闪闪的金龟啊,你找着它了没有?
华清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当初,骆玉临死前就提到过金龟,不是吗?
华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金龟,我不知道金龟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既然不知道金包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天夜里在花园里到处寻找?它就藏在这个老房子里,是吧?
华清不再理我了。
我们之间很少交流。我看不到他的内心世界。如果我不是他的外孙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座老宅子。
我回忆了一下我的母亲华丽给我讲过的关于金龟的那段往事,回忆当然是苍白的,关于那只金龟,我的母亲华丽并没有对我讲述太多,我想,这是因为,她对它也知之甚少。我的母亲华丽,她活着的时候,总喜欢给我讲那个来到她房间里的黑衣男人,也就是当年那个在大马路上飞檐走壁的大盗。她对他记忆深刻,对他给她的爱情记忆深刻。
世事是有轮回的吗?当年,一个黑衣男人出入过我母亲的房间,他会飞檐走壁,而现在,也有一个黑衣男人出入过我家的后花园,他身手也很灵巧,身子轻轻一跃,手在墙头的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从空中消失了。
黑衣男人,会飞檐走壁的黑衣男人!
我差点要叫出声来,为什么,此刻,这两个男人在我的脑海里交替出现了?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身手敏捷,能飞檐走壁……
他们是谁?他们之间有没有关联?当年的年轻的黑衣男人和现在的中年的黑衣男人,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联?
我无法按捺这种石破天惊的感觉,某些事情,当你对它意识不够的时候,它只是一件平常事,而一旦你意识到了它的某些特别,它给你的震动就是致命的。
我给张大江打了个电话,说,想跟他一起吃午饭。他说,他在单位值班,我说,没关系,我去开发区找你。
我坐了21路公交车,来到开发区,到一个快餐店里买了两份快餐,提着,走上张大江值班的七楼。
吃完饭后,我踌躇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张大江说。张大江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宁,他问我有什么心事。我艰难地说,这事说起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张大江说,说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说,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篇小说吗?我们骆家历史的那篇小说?
张大江说,记得啊,我看了两遍呢,等着你的下文呢。
我说,好吧,也许我想说的,就是它的下文呢。
我发现,我在表达上有了很大的障碍,我几乎是磕磕绊绊地把我想说的,很费劲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我甚至不敢肯定,张大江是否听懂了。
我说,张大江,你听懂了没?
张大江说,懂了,你不就是怀疑,当年出入你母亲房间里的男人,就是现在出入你家花园里的男人吗?也就是相约小站的老板罗树?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说,我以为我表达得有问题。张大江说,你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这倒是,我忘了他是一名警察了,他有过硬的逻辑推理和判断能力,也许我根本不用这么详细地述说,他就能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说,好了,既然你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弄清罗树的情况?他是从哪来的,他以前做过什么,他到底是谁,来大马路想干什么,只是开这间名叫相约小站的饮品屋吗?他频繁地去我家的后花园,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看看我吗?
张大江说,这些事情的确有疑点,你放心,我会尽力去查的。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我说,还有,你记得我小说里提到的一只金龟吗?
张大江说,记得,你是不是想说,关于那只金龟,也是你们骆家的一个没有找到答案的谜底?当年骆玉临死前为什么要念叨那只金龟?
我说,是的。这一定是个谜。因为我的外公华清,他在有天夜里梦游了,他不认识我,伸着两条胳膊在花园里找什么东西,我问他在找什么,他回答说,金龟。可是,今天我问他这件事,他否认了,他坚持说不知道什么金龟,根本就没那种东西。
张大江说,的确有疑点。看来,你们骆家几十年来一直有一些谜没有解开。比如,你外公华清的右手,到底是被什么人斩断的?
我说,更奇怪的是,那只右手有一天被人给送回来了,就扔在花园里,保存得很好,就像我外公保存的李量的那只右手一样。
什么?张大江睁大眼,说,为什么你不报案呢?这样的事情,是可以报案,让警察来处理的,很显然,对方把这只右手扔在花园里,并非一种善意的行为。也许,跟你们骆家几十年前的某些事情紧密相关。
我说,我外公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长久以来,我们家的老宅子简直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坟墓,我们家的任何事情,外人都无法知道。
张大江想了一会儿,说,罗树频繁地出入你家的后花园,你外公的断手突然重现,鼠患再次发生……你觉不觉得,这些事情,也许并非偶然,它们之间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也许吧,我疲劳地说,也许我也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的奇怪,但是我潜意识里拒绝去想。我真的很希望大马路尽快拆迁,离开那座阴森的老房子,到一个新的地方生活。你知道吗张大江,我甚至希望我外公尽早死去。他活着,也是一个活死人。
张大江说,你想不想找到这些事情的答案?
我说,想。
六
我发现了卖烤地瓜老人的秘密。
他没有右手。
我对傻子阿炳说,你猜,烤地瓜老大爷为什么只用左手干活,他的右手为什么一直抄在袖筒里?
傻子阿炳说,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傻子阿炳很多时候能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智慧,他头脑简单,所以,很多事情,我们正常人还在思索应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能想到最简单易行的办法。
可是,怎么看呢?我很犯愁,我说,他肯定不喜欢让人看,所以才把右手抄在袖筒里。
阿炳说,看我的。
我跟阿炳一起走到烤地瓜摊前,我说,买俩烤地瓜。
卖烤地瓜的老人俯下身子,把左手伸到炉子里面。他的右手,确切地说,是右胳膊扶在炉子外壁上。阿炳迅速地伸出手去,一下子就把他的袖筒拽了下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卖烤地瓜的老人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阿炳会猝不及防地把他的袖筒拽下来。现在,我惊讶地看到,他是没有右手的。他手腕处的断面很难看,皱皱巴巴的。
阿炳拎着他的袖筒,嘻嘻地笑着,往自己的手上套。我喝到,阿炳,还给他!
卖烤地瓜的老人是知道阿炳智力有问题的,他在大马路上已经呆了有些日子了,尽管平时他喜欢低着头做事,但我相信,大马路上的人和事情,没有一样能逃过他的眼。我注意过他的眼,它很锐利。
阿炳很听我的话,他把袖筒还给了没有右手的烤地瓜老人。我盯着他的右手,说,真奇怪,我的生活里怎么总是与右手纠缠?
他没有做声,戴上袖筒,继续劳动。
我拉着阿炳离开他。阿炳对我说,他没有右手!
我说,我看到了。
阿炳说,你不耐烦?
我说,是,我不耐烦,很多事情很蹊跷。
阿炳就不做声了。我拍拍他的肩说,阿炳,你挺能干的,好样的,下次,姐再有困难,还找你。
阿炳很高兴地走了。
我心事重重地走回家,对我外公华清说,你知道吗,大马路上来了个卖烤地瓜的。
华清没有说话。他肯定在想,来了个烤地瓜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我说,这个卖烤地瓜的和别的卖烤地瓜的人不一样。
我外公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他没有右手。
我外公刷的一下抬起了头。
这正是我预想中的局面。
我说,他把右手藏在一只袖筒里,但是刚才我看到了,他没有右手,也许是被刀给剁下来的。
我外公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我说,他不像你装上了假手,他没有装,很难看。当然,你装上了假手,也不好看。
我外公华清的精神一下子变了,很难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说呢,首先,他的精神很亢奋,其次,他的情绪很糟糕,第三,他的思维很混乱。此外,他露出了明显的胆怯,他甚至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藏到了背后。
我想,这就是老人的特点吧,我外公华清年轻的时候,是叱咤一时的人物,他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老了,会变成这样。
我确信,我外公右手的消失,是有一段故事的,这段故事不为人知,当年,只有他一个人在场,骆家人发现他的右手丢了的时候,他已经自己上好了药,裹好了绷带,悠闲地在房间里坐着喝茶了。
而且,他没有报警,没有动用自己的势力去寻仇。这本身就说明,他极有可能是知道什么人拿走了他的右手的。这么多年了,对于这个谜底,他一直秘而不宣。
我看着华清悲喜交集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心里已经确认,他右手的丢失是有原因的。只是现在,我还找不到谜底。但我会找到的,我想。
我对华清说,你想不想吃烤地瓜?如果你想吃,你就去买吧。
华清看了看我,一瞬间,眼神竟有些孩童似的天真。似乎在说,我想吃。
我说,你去买吧,卖地瓜的摊子就在大马路尽头,戏院那里,他住在废弃了的戏院传达室里。你们两人都没有右手,你又整天不出门,出去跟他聊聊吧,成天在花园里摆弄死老鼠,当心染上出血热。
我外公立即返回房间,我猜他是拿钱去了。他拿了钱后,匆匆地穿过花园,走出了大门。
我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大门,我看到我外公像个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路。我想,他几十年没有走出我家的朱漆大门了,一下子走出来,他不适应了。
他就那样,像个小偷一样在大马路上贴着墙根走着,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年轻人多数都不认识他,他们很奇怪,怎么大马路上突然来了个这样的老头。他悄悄地走着,似乎生怕吓着了卖烤地瓜的老人,在走到离烤地瓜摊子不远的地方,他停住了,竟然闪身藏到了一条小胡同里,然后,慢慢地探出头去,偷偷地窥视着他。
他窥视了他很长时间,才返身走了回来。他没有去买他的烤地瓜。
回来之后,他的精神就出现了新的问题,他不说话,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旧藤椅上,看着福尔马林液里的两只断手出神。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说,外公,你买烤地瓜了没?
他似乎没听见我跟他说话。
我说,你在想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没有耐心跟他耗下去,只得转身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我不喜欢呆在那里,像他那样,盯着两只莫名其妙的断手发呆。
回到房间以后,我给张大江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我外公的反应。我说,张大江,你有什么想法?
张大江说,那个卖烤地瓜的老人,会不会是当年的李量?
我说,你说呢?
张大江说,其实,你早就怀疑这点了,是吧?
我说,难道你不怀疑?
我们俩一起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我说,张大江,我觉得,一些谜底会慢慢出现的。
张大江说,几十年的旧事了,真没想到。
七
本来我睡得还不错,白天,我刚刚跟张大江一起,对一些蹊跷的事情进行了一番推理,尽管我们的推理还有待时间和线索来证实,但至少,我觉得我卸下了一件包袱,因此我睡得还可以。
但是我的外公华清却睡得很不好。
他做梦了,而且在梦里大呼小叫。我从睡眠里被他的呼叫声惊醒,侧耳听了听,他似乎在含混不清地推拒着什么东西,他大声地说,走开,滚!
我起身披上衣服,来到他的房间窗外,对他说,外公,你做梦了吧?
他还没有从梦中醒过来,依旧在让什么东西滚开。后来他提到了手。
他在梦里推拒一只手吗?是他自己的右手,还是李量的那只右手呢?
我想,这跟白天他见到了卖烤地瓜的老人有关。我对他说,那个人没有右手了。
这件事情,看来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偷偷地在胡同里藏着自己,窥视卖烤地瓜的老人,他怕什么?怕自己暴露吗?怕那人认出自己?
我越来越确信,那个卖烤地瓜的老人,有可能是李量。而我的外公华清,他很有可能已经认出了他。
他怕什么呢?当年,是他派人砍掉了李量的右手,如今,李量重现大马路,并且,在这之前的不久,华清的右手被莫名其妙地扔在后花园里,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难道,我外公害怕李量来找他寻仇么?他砍掉李量的右手,当时完全是因为不能违反骆家的规矩,按理说,他是没有错的。
那么,他还怕什么呢?
八
我没再理我的外公华清。
但是很显然我无法在这座老房子里继续睡下去了。我抬头看了看相约小站的二楼,那里还亮着灯。它还没有打烊。
我穿上衣服,走出了老宅子。
罗树陪我在相约小站的二楼喝了会儿东西。我们都没有提那天夜里我的失态,起初,我以为我们再见面,我会非常不好意思,但实际上并没有。
喝了会儿东西之后,罗树说,到我屋里坐会儿吧?
我说,好啊。
这个是善解人意的男人,他知道我想去他的房间,但是,那天夜里的事情使我对自己保持了足够的警醒,所以,他就不动声色地邀请我去。
到他的房间里坐下之后,我提议喝点红酒。罗树很少看我喝酒,他觉得今天晚上我的兴致很好,这一点使他很高兴。通常我总是闷闷不乐的。他立即让服务生送来了红酒,我们对坐在沙发上,开始喝酒。
我说,罗树,讲讲你的过去吧。
罗树说,我的过去没什么好讲的。
我说,胡扯,任何人的过去都有一箩筐好讲的东西,你的过去更不可能没什么好讲的。
罗树说,那好吧,我的过去很复杂,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讲讲你身上的那些疤痕吧。
罗树喝了口酒,说,让刀斧砍的。
我说,过去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说,保镖。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他说,我可以给你提供写小说的素材。
我说,谢谢啦,我对保镖这个职业还真感到陌生。
他说,我小时候,跟人学过武功。此后,就以给人当保镖为生。我砍过人,也被人砍过。用刀,或者斧头。后来,还用过猎枪。我挑过很多人的脚筋。有一次,我怀揣着两百万元现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些现金在我身上一揣就是七天。我一直被围追堵截,最后,被挤兑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我红了眼,腰上被捅了一刀,膀子被砍了一斧头,但还是杀开一条血路闯了出去。他们在后面朝我开枪,在我身上射进了好几颗铁砂弹。但我就是命硬,居然活着把两百万元带到了目的地。
罗树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的保镖经历,并沉浸到了对以往的回忆当中。我们不知不觉喝了一瓶红酒了,由于酒喝得多了一些,罗树对以往的回忆显得有些纵情了。而平时,他是不会这么奢侈地讲述自己的过去的,这我确信。这也正是我提议喝酒的原因所在。
我说,罗树,你家是哪里的?
他说,我忘了。我很小就离开了家。
我说,怎么会忘了呢,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他说,我真的忘了,我只记得,过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家门外的大街上总会挂满亮闪闪的灯。
我说,正月十五到处都要挂灯的,我们窗外这条大马路,正月十五也要挂灯的,很漂亮。明年的正月十五,我们一起到大马路上看灯吧。
他说,好。
我说,罗树,你有没有爱过?
罗树闭了闭眼。
我说,你肯定爱过的,是吧?保镖的感情比常人还丰富和敏锐,我看过何家劲演的电视剧,里面有个保镖名叫程铁衣,公主爱上了他,但是他对她说,保镖是不配有爱情的。
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这显然触痛了罗树的某些回忆。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说,她是个非常美的姑娘。她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我,对我从没提过任何要求。我很爱她,我知道她也爱我,但是她从没对我说过。我知道,她怕对我造成负累。
我说,她有多美?
罗树凝视着我,说,她美得就像你一样,洁白的皮肤,清澈而又略带忧郁的眼睛。有时候,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
我说,我理解你。
这个晚上,我没有对罗树产生那天晚上的情欲。我依然在他的大床上睡觉,我希望自己很沉地睡过去。
九
夜里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响动,来自外面的大马路,确切地说,我睡觉那屋的窗外。
但是由于我跟罗树都喝了酒,而且喝得还不少,我们都没有彻底从睡眠里醒过来。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似乎有什么响动,但是我的头很沉,意识也无法变得清晰,因此,我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走出相约小站,想起夜里听到的响动,就拐到窗子下面,看到那里再次遭到了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