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大江的声音很兴奋,他说,你快点来,有好消息。
会有什么好消息呢?我的生活一团乱麻,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好消息的。
但我还是赶紧坐公交车去了开发区。我这么匆忙,多半原因是,我想尽快逃离坟墓一样的骆家老宅。
张大江表情兴奋地站在公安局大楼下等我,他拉着我绕过大楼,来到后面楼上,他的单身宿舍里。他叫我来,就说明今天他的单身宿舍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
他给我准备了好几盒牛奶,还有其他零食。张大江是个不错的男朋友。
我颓唐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他说,什么好消息啊?
张大江说,你猜。
我说,求你了,我猜不到,别累我了,痛快点说吧。
张大江说,是关于罗树的。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说,他有什么消息?
张大江说,你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我说,不知道,你快点说吧,别卖关子了。
他说,华定。
华定,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名字,遥远到了,我发了好一会儿呆,也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的程度。但我确认我是见过这个名字的。它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
张大江说,忘了?就是几十年前,在大马路上失踪了的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华定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正月十五,花灯节。整条大马路到处都是缤纷艳丽的花灯,年轻的骆家女儿骆玉带着儿子华定观赏花灯,他说,我想吃糖炒栗子。于是,她穿过马路去给他买糖炒栗子。回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从此他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骆家人潜意识里都当他死了。原来,他还活着,他在二十几年前,作为一名黑衣大盗重现在大马路上。现在,他又在大马路上开了一间名叫相约小站的饮品屋。
他是如此神秘!他一直生活在骆家的周围,但我们对他却一无所知!
这个晚上我是兴奋的。张大江说,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查找到他的线索。他是有案底的,曾经在深圳坐过十年的监狱,因为他过失杀死了人。他给人家当保镖,杀人无数,但他最后却杀死了一个有点势力的人物。
我是相信他坐过监狱的,他必定有十分复杂的经历,这一点毫不需要怀疑。
我呆呆地坐在张大江的房间里,思绪却飘浮了起来,飘浮在几十年前,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轻轻悄悄地来到我母亲华丽的房间。他们在她的床上缱绻,互相不说话,只用身体交流。
我感到很害怕,如果他是华定,那么,他跟我的母亲华丽就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可是,他们之间却发生了爱情!而且,更为可怕的是,我应该叫他伯父,我却迷恋上了他,对他产生过难以遏止的情欲!
还有,他是我外公华清与当时的骆家小姐骆玉所生的儿子,可他却在几十年前,返回大马路,频频地盗窃并破坏了很多华清的古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他又重返大马路,可是,他丝毫没有认父的迹象,反倒是,自从他来之后,大马路重新鼠患猖獗,我外公华清失去了的右手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花园里,似乎他的到来,只给这个老旧的骆家老宅带来了深重的不祥。
一切到底应该怎么解释?我陷入了迷乱。
张大江的表现还比较冷静,他说,几十年前,华定失踪的那个晚上,有个孩子曾经见过骆子摇,那么,可不可以这样推理:是骆子摇抱走了华定?他为什么要抱走华定?抱走这后的这么多年里,他给华定灌输了一些什么思想,使得他两次重返大马路,并给骆家和大马路带来了深重的不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存在。
我说,是啊,会有什么蹊跷存在呢?但是,一定是有蹊跷的,我的外公华清,他好像认识卖烤地瓜的老人,他总是溜出门去,偷偷地藏在胡同里窥视他,回家之后,他就做噩梦,发作,拿着铁锹满院子寻找金龟。
张大江说,我觉得,从卖烤地瓜的老人身上能够找到突破口,如果他真是李量的话,他的出现也不是偶然的。
我感到,我眼前的乱麻越来越乱,它们正在结成一张蛛网。我筋疲力尽,于是,我想到了做爱。我说,张大江,我们做爱吧。
这次我很主动,我的主动让张大江异常兴奋,他没过多久就射了。我说,呆会儿再来。
我们躺在一起休息了一会儿,我用手动动他,他的器官又直立了起来,于是我们开始做第二次。我坐在他身上,对他说,放松,慢点。
我闭着眼睛动着。这个时候我很绝望地发现,我在想着中年罗树,也就是华定。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羞耻的事情,我却在难以启齿的羞耻中迎来了一次完美的高潮。
二
我已经连续在戏院废弃了的传达室里泡了三天了。
照我的观察,卖烤地瓜的老人对我没有反感,他甚至很喜欢我。只是,他习惯了低头做事,而不习惯抬头看人。这使我确认,很多年里,他一直是这么过的。
但是,他经常若有若无地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个熟人。我知道,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很多过去的影子。他对我的坚拒是撑不了多久的,我早已看穿了他,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也许他只不过是不愿意触碰过去而已。
我说,你的右手还在我家里放着呢,我的外公华清把它保存得很好,他把它泡在福尔马林液里,这么多年来,他是在看它这件事中度日的。除了呆呆地看着你的右手,他的生活里没有其他的内容。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因为你们的过去像一团乱麻,并且还在继续乱下去,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我说,你看,你的这间小屋里也有老鼠出没了。这些老鼠在大马路上横行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总觉得它们的出现跟你们的过去有关。大马路上已经有一些无辜的人患出血热死掉了。
我忧心忡忡地坐在他的小马扎上,说,我真想逃走,远远地离开这座阴森的老宅子,还有这条老旧的街道,我受够了它,我也受够了我的外公华清,他就像一个活死人,时时让我感到,我正生活在坟墓里。
一直低着头的他终于说话了。三天以来,他就像是一个哑巴。他说,你知道金龟是什么东西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的曾祖父骆德曾经救过一个落难的江湖术士,并收留了他。这个江湖术士通晓炼金术,他很感激骆德,就花费了十年时间,在骆家潜心炼制了一只金龟。据说,那只金龟有灵性,能在月圆之夜四处走动,属于无价的祥物。
我听得有些呆了,我说,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说,除了老爷骆德和江湖术士,没人知道金龟的事情。当然,后来,还有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就是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当时你的曾祖父骆德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他有一次无意之中对他说出了这个秘密,却没想到,就此埋下了祸根。
祸根?你是说,我外公华清?他是祸根?我不解地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老人。
他温和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这么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我就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我说,你说下去吧,我相信你。
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甚至伸出左手来摸了摸我的脸。说,你长得很美,你还很善良。
我想,是因为我的善良,他才肯跟我说这些的吧。
他继续说:为了得到这只金龟,华清产生了霸占骆家产业的念头。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时机,而时机不久就被他等到了。那一年,你的曾祖父骆德过寿,后花园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硕鼠,当时骆家的年轻管家骆子摇用一把铁锹拦腰斩断了它。自从这只老鼠死后,骆家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很多祸事,骆家唯一的少爷骆子扶被老鼠咬断了喉咙而死,小姐骆玉深夜被老鼠惊吓,精神失常,绸缎庄里的绸缎被老鼠咬得一团糟。而骆子摇成了一个不祥的人,人们都说,他斩死的那只老鼠是鼠精,它的同类大肆猖獗,是在复仇。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一切都跟骆子摇无关,而只跟一个人有关,那个人,就是频繁出入骆家的华清。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说,你是说,是我外公华清制造了那场鼠患?
他说,华清很聪明。他是药房最聪明的伙计,完全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弄到很多老鼠,使它们在骆家猖獗。当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让那只老鼠咬死骆子扶的,总之,他利用一只老鼠杀死了骆子扶。他是药房最聪明的伙计,我相信他会想到很多办法的。
所有人,尤其是老爷子骆德,都受到了他的欺骗。他顺利地入赘到骆家,与骆家小姐骆玉成了亲。那个时候,骆子摇失去了骆德以及骆家还有大马路所有人的信任,他们唾弃他,使他被迫离开了大马路。华清跟骆玉成亲后不久,骆德就发现了华清的异常,他以经常向他打探金龟的下落,并大肆改造骆家庭宅,骆德发觉他在寻找金龟。他意识到了,一切事故都是华清所为,但是他不动声色。后来,骆玉生下了一个男孩,当时骆玉精神已经很不正常了,她有一次对着那男孩喊骆子摇的名字,这让骆德生了疑心,他偷偷用滴血认亲的土法验了孩子和华清的血,结果发现两人的血是不相融的。他确认孩子并非华清的骨血,而是失踪了的管家骆子摇的。临死之前,他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最宠信的一名伙计李量,嘱咐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骆子摇,让他来带走他的儿子。而华清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断定骆德把对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李量,因此,他诬陷他有偷窃行为,当众斩断了他的右手,并在当夜派人企图加害他,但是李量逃脱了。
你就是李量,是吧?我盯着这个沧桑的老人,说,你是李量,我早就猜到了。
李量闭上了眼,我知道,他把自己沉入到回忆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几乎是一下子就相信了他的话,尽管在他的叙述里,我的外公华清是个伤害了很多人的凶手,但是很奇怪,我就是相信了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
这么说,华定并非我母亲华丽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华定的父亲是管家骆子摇,而华丽的父亲是我的外公华清。
也就是说,华定,也就是罗树,他并非我的伯父。
我听到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我说,这么说,是当年的骆子摇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抱走了华定?几十年后,华定两次重返大马路,为的是找我的外公华清复仇,是吗?是他在一个深夜砍断了我外公华清的右手?
李量依然闭着眼睛。
我说,那么,你回来是为了做什么呢?也为了找华清复仇吗?
李量摇了摇头。他说,这一生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复仇的一天。我跟踪华定来到大马路,但是,我发现,我突然没有了复仇的欲望。你的外公华清,他全然没有了年轻里飞扬的神采,他衰老得让我觉得悲伤。他偷偷摸摸地贴着墙根走着,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严酷呢?他活着,却像个活死人,像个鬼。
我说,你原谅了他,是吗?
他温和地看了看我,说,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认识你我很高兴。帮我把炉子推到大街上吧。
我从小马扎上坐起来,帮他把炉子推到了大马路上。天气有些冷了,冬天来了。
三
我不愿意回家看到华清。
但是我又不知道我该去哪里。大马路上的人们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神。
于是我一个人离开大马路,到别的地方转来转去。别的地方的人至少不认识我,我还可以自由一些。我去书店,坐在一楼通二楼的楼梯边上,跟其他人一样,把一本书支在膝盖上,试图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我看得不太专心,我觉得我们这些人很有意思,我们把楼梯当成了阅览室。但是书店的人是不管这些的,我们即使在楼梯上坐着白看一天的书,也没人来干涉我们。这是书店的好处。我坐得很高,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因此我能很容易地看到我前面的人,我看到楼梯两边整齐地低着两排脑袋,这很有趣。
所以我在书店里的时间消磨得还很顺利。中午我去外面吃了顿快餐,书店旁边有两家快餐店。下午,我又返回书店,坐在楼梯上,继续看书。当然我没发现几本能引起我兴趣的好书,因此我选择了几本青春偶像派作家的书。消磨时间,这种书还说得过去。这样,不知不觉天就暗了,我起身离开书店,又逛回了大马路。
逛回了大马路,我还是不愿意回家。想起华清,我就头疼。
于是我去了相约小站。现在大马路上我能够自由出入的场合,除了李量栖身的那间戏院传达室,就是相约小站了。在这两个地方,人们都不会歧视我。李量当然不歧视我,相约小站的伙计不敢歧视我,他们知道我跟他们的老板私交很好,我经常在他们老板的房间里过夜。
天这么晚,我不太方便去戏院传达室了,所以就只好去相约小站。
坐了一天冰冷的楼梯,我真累了,很早就躺到罗树(我依然习惯叫他罗树,而不习惯叫他华定。如果叫他华定,我就会觉得我跟他是有关系的)的大床上了。在躺到床上之前,我没有对罗树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必须得经过慎重考虑才能决定怎么做,因为毕竟我的外公华清,是他亏欠了罗树和罗树的父亲,也就是当年骆家年轻能干本来前途无量的管家骆子摇。罗树回到大马路是寻仇来的,我认为,他是有理由来寻仇的。
睡前我依旧跟罗树一起喝了点酒。最近我有点喝酒上瘾,我潜意识里总想醉,醉得不省人事。喝醉之后我就原形毕露,我无可奈何地发现,我还是爱着罗树的。我不知道我到底爱他什么,总之我知道我是爱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很痛苦。真正的爱情,总是痛苦多于欢乐,我有些明白这名话的意思了。想爱又不能爱,这就是爱情。很容易到手的爱情,因为体会不到痛苦,反而就不那么像爱情了,就像我跟张大江一样。
半夜,我感到了口渴。只要喝了酒,半夜我就会感到口渴。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外间,却没有看到罗树。他是不会离开相约小站的,因为伙计们都离开了,整个相约小站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是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我坐在他睡过的沙发上,把手伸进他的被子里,发现被子里是凉的。这就是说,他离开沙发已经有一会儿了。他会去哪呢?我陡然感到了一丝惊慌。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打开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走廊尽头是一楼大厅,此刻一片漆黑,所有的灯早就灭掉了。
我站在房门口,房里的光线投射到走廊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扇形的光亮。在朦胧的光亮里,我看见了对面一扇小门。那扇小门是一扇防盗门,它一直在那里,很不起眼,很窄很小,而且终日锁着,很显然,是这间饮品屋的仓库。总之是一间闲置的房间,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但是现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我不清楚我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我向前走了两步,离开房门。走廊很窄,我只走了两步,就站到了那扇小门跟前。我试着伸手推了推,小门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它没有锁!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罗树在里面。我把眼贴近那道缝隙向里看了看,我惊奇地发现,那不是一间我想象里的堆满杂物的仓库,当然,那里还是放着一些散乱的杂物,但里面的空间完全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大,它很窄小,而且,一道楼梯占去了很大的空间。
楼梯离门不远,我看到它深深地伸入了地下,里面一片漆黑。我嗅到了一种无法说清的味道,腐朽的,狐臊的,潮湿的气味。这不可名状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混合着地下特有的阴凉,陡然使我全身汗毛直立了起来。
罗树到底在不在里面呢?他在里面干什么呢?楼梯下面通向哪里?那里有些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该不该向着楼梯下面喊一声,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响动,从地下深处传了上来。我下意识地关上那扇小门,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
我躺在床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觉得浑身都笼罩在地下冒上来的古怪气息里。
大约有几分钟吧,也许更长,我不记得确切有多长时间,听到外间的门轻微地响了一下。罗树回来了。他推开里间的门,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走了进来,在床边俯下身子,似乎在仔细端详我的脸。
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使他确信我正在熟睡。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和头发。我感觉到他的手也带着那种难以说清的气息。
然后他就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我听到了沙发弹跳的声音,他躺下了。
四
早晨起床后,趁罗树不在,我到走廊里,查看了一下对面的那扇小门。我推了推它,它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神秘的房间,我确信它藏着外人不可知的秘密。但是,钥匙呢?钥匙被罗树放在什么地方呢?
罗树从外面回来了,他买了早点,放在茶几上,我们对坐着,一起吃早点。我心事重重,一直看他的腰。他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我不知道哪一把是那扇防盗门的钥匙,我怎么才能弄到它。在离开相约小站之前,我没有想出任何办法。
五
华清一大早就在搞破坏,他就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工具铲墙,还有地。除了泥地,他把青石板路都铲起来了。
我几乎是大声地呵斥他,我说你住手,你在干什么?有空好好坐在房间里看那两只断手不好吗?
他当然不听我的,他已经魔怔了。
我上去夺他手里的铁锹,他竟然挥舞着铁锹,示威似的横在胸前,警惕而挑衅地看着我,意思是说,你要是敢上前,我就不客气了。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真的上前去夺他手里的铁锹,他会拿它毫不犹豫地给我一下子。他此刻就是个疯子。
于是我坐在石凳子上,看他忙活。我想,他总有累的时候吧,看样子他一夜没睡,因为他蓬头垢面,眼里布满血丝。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累了。他颓唐地把铁锹放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衰败得像墙头琉璃瓦缝里的一棵衰草。
我说,你挖呀,怎么不挖了?你以为你真能挖到金龟?你怎么那么傻啊,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样一只金龟呢,谁能有那本事,炼出那样一只金龟来呀?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似乎被我的话给击中了,或者说,他突然发现,他以前从没想过这只金龟存在的可能性,而现在,我的话让他想到这一点。他傻了,茫然四顾,似乎想有个什么人会告诉他,这世界上的确存在着那样一只金龟。
但是整个骆家老宅子里只有我们祖孙两人,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存在。只有大约十几只老鼠浩浩荡荡地从我们眼前窜过。
老鼠突然又多了起来。自从居民们家家户户用上了毒鼠剂,老鼠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是,老鼠们出现得越发没有规律起来,每当我们觉得它们有灭绝的迹象时,它们就会在某一天浩浩荡荡地重新出现,我们已经绝望了。据说,为此,政府正在加紧出台大马路拆迁方案。
此刻,我就是觉得,我眼前这个委琐不堪的老男人,他是应该死的。他应该怎么死呢?由谁来惩罚他?
我说,你去戏院传达室吧,找李量赎罪去吧。你一生造了那么多罪孽,如果不及早赎罪,死后是不能上天堂的,只能下地狱,而且,阎王爷也会折磨你的,会让你下油锅。
他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我又觉得,他是很可怜的。他的智力已经不健全了,本来他就终日活在对过去的可怕回忆里,现在,我又这样说他,很显然他是受不了的。
他哆嗦了一下,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从石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声音放柔和了一些,我说,你去找李量,向他道歉,这样,你才能活得安稳些。你必须去,尽快。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竟然点了点头,像个孩子。
我怜悯地看了看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六
我考虑怎么才能弄到罗树腰上的钥匙。
后来我想到了傻子阿炳。我到大马路上找他,他从李量的烤地瓜摊子那里跑了过来。我把他拉到花园里,对他说,我想要罗树腰上的那串钥匙,但是,不能让他发觉。我说,你有办法吗?
阿炳很兴奋,他使劲地点点头。
我说,一定不能让他发现!
阿炳离开了,我飞快地跑到超市里买橡皮泥。然后,坐卧不安地在花园里等阿炳。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阿炳闪身进了朱漆大门。他伸开手,得意地把一串钥匙亮给我看。我说,他有没有发现?
阿炳得意地摇摇头。
我把每把钥匙都在橡皮泥上留了印模,然后对阿炳说,赶紧送回去,一定不能让他发觉。
阿炳离开了,我拿着橡皮泥离开了大马路。我知道离大马路不远有一家配钥匙的小店。
七
我拥有了一串钥匙,它跟罗树腰上挂着的那串钥匙一样。
我用一个圆环把它们穿到一起,坐在房间里,把它们擎在眼前,一把一把地看。新钥匙在透窗而进的阳光里反射着一些细小的微光。
在夜晚来临前的这段时间里,我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惴惴不安里。我不知道我手里的这一串钥匙其中的一把,它会给我带来什么,它会把什么秘密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度时如年。
夜晚来临之后,我把那串钥匙放在裤兜里,来到相约小站。
跟以往一样,我坐在二楼的老位置上,跟服务生要了一个汉堡包,一杯玫瑰奶茶,一盘水果沙拉。我坐着听了一会儿歌,看了看马路对面阴森的骆家老宅。
十点多的时候,我离开二楼,来到一楼,经过一段走廊,来到罗树的房间。他正在房间里坐着喝茶,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看样子,是在等我。
罗树是喜欢我的,我确认这一点。但是,他到底爱不爱我呢?我却无法确认这一点。是的,他比我大,比我大许多,但这是不能爱我的理由吗?他心存我不了解的禁忌,我看不透他。
由于挂念着走廊对面的那扇防盗门,我比平时少喝了一点酒。因此罗树就喝多了一些。到午夜的时候,我们喝完了那瓶红酒,我打着呵欠走到里间,说我要睡了。
但我根本无法入睡。我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耐心而焦灼地等待着。凌晨一点的时候,罗树均匀的鼾声已经响了很久了,我给自己壮了壮胆,轻轻走下床,来到了外屋。
罗树睡前没有闭灯。屋子里很温暖,他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露出了赤裸的后背。我轻轻走到他身旁,蹲下去,探听着他的呼吸,并试探着轻轻叫了他两声,罗树,罗树。
我想,如果他没有睡熟,他就会听到我在叫他,从而睁开眼,问我想做什么。如果他睡熟了,他是不会听见我叫他的。
但是,接下去,另外一件事情猝不及防地降临了,它使我忘记了我这个夜晚的企图。
我看到了罗树赤裸的后背,他的后背上有一块胎记,圆圆的,像一枚一角硬币一样。
它是那么地让我感到熟悉,有很多次,我都在镜子里扭着身子看到过它,它也长在我的后背上,我很喜欢它,它像一枚一角硬币那样,圆圆的,粉粉的,不偏不倚正在后背的中央,我总是感觉,我的后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由于它的存在。它既像一枚硬币,又像一朵花开在我的后背上。
在寂静的午夜里,我听到了时光倒退的声响,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华丽,她在她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给自己梳妆打扮,等着一个黑衣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