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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10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我醒来的时候,张大江正很忧伤地看着我。

我很吃惊地听到他说,我昏迷了一天一夜。

怎么可能呢,我为什么要昏迷?我问张大江。

他说,你受到刺激了,昨天早晨脸色惨白地跑到我这里来,忘了?

我躺在张大江的宿舍里,努力回忆昨天的事情。后来我想起来了,我说,张大江,我的后背上有一块硬币样的胎记,是吧?

张大江说,是啊,很美的一块胎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说,罗树后背上也长着这样一块胎记,硬币一样。

张大江听了之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说,你确定?

我说,我亲眼看到的,而且跟我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哭了起来,我感到很委屈。我说,他后背上怎么能也长着那样一块胎记呢?

张大江说,你冷静一些。

我几乎要疯狂了,张大江根本就不懂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哭累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张大江说,如果我没分析错的话,罗树应该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父亲其实不是王其,而是当年的黑衣大盗,他跟你的母亲华丽产生了爱情,有了你。

可是我的母亲华丽,她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讲黑衣大盗,却最终没有告诉我,我其实就是黑衣大盗的孩子。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是的,我对他,一开始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觉,他独特的气息那么使我迷恋……我爱上了他,我的父亲。

这怎么可能?

回到大马路的时候,我来到李量栖身的戏院传达室里。他还没有把摊子推出去。

我坐在小马扎上,对他说,你知道吗,罗树是我的父亲,我多么不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李量说,这是好事啊孩子。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苦,我说。

李量的屋子里很冷,我缩着肩膀。但是我不愿意回家。只要想起华清,我就感到恶心。

我说,我外公有没有来找你?我让他来找你。

李量说,没有。找我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无话可说。

不行,我想,我一定要让华清来找李量。

华清见到我,根本就没什么反应。我失踪了两天,对他来说,无所谓。长久以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我不能把这一切都归于那只无形无迹的金龟,但是至少,我觉得这一切跟逝去的那些罪孽有关。

我坐在石凳子上,问华清,当年,你是怎么指使一只老鼠去咬骆子扶的喉咙的?

华清犀利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警告我,不许问这个问题。我说,你这么狠地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也想指使一只老鼠来咬断我的喉咙吗?

华清立时就委琐下去了。他现在精神很不正常,我越发坚定了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的念头。但是我想,他怎么也得对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有个交代,按理说,他是应该进监狱的,或者,被枪毙。我还没想好是不是应该去报案,目前我只想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

我继续追问那个问题,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指使那只老鼠去咬骆子扶的喉咙的?是不是在他的喉咙上涂抹了什么东西,那种东西能令老鼠兴奋?比如兴奋剂什么的?

长久以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很好奇,想知道华清是用什么手段达到了那么一种完美谋杀的效果的。

但是华清拒绝回答。他只是那么委顿着,像一只濒临死亡的老狗。

我决定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不忍心看到他这么委顿的样子。离开他之前,我恐吓他说,你今天必须去找李量,向他赔罪,然后,我们搬离这个鬼地方。否则,我就去告发你,让你进监狱。

我的裤兜里装着那串钥匙,我时时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那天夜里,我让罗树后背上的胎记吓着了,甚至忘记了走廊对面的防盗门。现在,那扇门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必须进入它,否则,我也会得精神病。

除了钥匙,我的另一个裤兜里还装着一个小纸袋,那里装着一些小药粒磨成的药粉,我在医药商城买的安眠药。

一切都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我在二楼坐着听歌,喝玫瑰奶茶,吃水果沙拉。

不可知的事情正在临近,我外表平静,内心狼烟四起。

十点的时候,我离开二楼,走下木质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向右拐,再穿过一段走廊,来到罗树的房间。

给罗树的杯子里倒入安眠药粉这件事情很顺利,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事前,我的眼前曾反复出现过电影电视剧里的类似镜头,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时刻总是危险万分,但实际上,我几乎就没意识到什么危险,只是一眨眼,我就把药粉倒进了他的杯子里。当时,他在做什么?转过身子去外衣口袋里找烟?还是站起身来去拉窗帘?

很可笑,我都忘记了。

我也喝了一些酒。我的情绪有些伤感,我说,你肯看看我的后背吗?

罗树说,别瞎说。

他以为我对他又产生了情欲。

我说,我后背上长着一块胎记,像硬币一样。

罗树的惊讶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深刻,他仿佛早就知道,又仿佛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我不管他,自己把衣服脱了下来。我先脱下了外衣,又脱下了毛衣,只剩下了一件内衣和胸罩。

然后,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脱去了内衣和胸罩。我说,你看看,它是不是跟你后背上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他竟然站起来了,走到我身后,抚摸了它。我感到了我身体的紧张,我发现我在发抖。

他拿起衣服对我说,快穿上,别感冒了。

我穿上衣服,问他说,是不是你早就觉得我面熟,因此你猜测我是你女儿?你有感觉是不是?

他说,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有感觉的,我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我说,我也不敢相信,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他伸出长长的胳膊,把我抱到了怀里。我感觉到了他胳膊的重量在渐渐加重,他的呼吸沉重起来。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安眠药粉加上红酒,可以让他睡个很沉的觉。他睡得很沉。

因此我可以很从容地离开房间,来到走廊里。我手里拿着那串配好的钥匙。其实我也可以从他腰上把他的钥匙解下来,用他的钥匙,但我觉得,重新配一套钥匙还是有必要的,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自由出入那些地方。包括自由出入相约小站。

我一把一把地试那些钥匙。当然我还是很紧张的,在试钥匙的时候,我频频想起有着类似情节的电影和电视剧。很多时候,主人公刚来得及把钥匙插进锁孔,就被人发现了,钥匙咣啷一声,掉到地上。

我一边想着那些情节,一边加紧试钥匙。好在这个过程没用多久,防盗门就顺利打开了。

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扣上暗锁。门旁有灯的开关,我打开开关,屋子里惨淡地亮了起来。我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屋子,除了摆放了一些饮品器具以外,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一段长长的楼梯了。我站在楼梯边上向下看了看,楼梯很暗,我猜不出它有多长,就像一直通向了不可知的地狱。

一股很分明的,潮湿的,腥臊的,腐朽的,活跃的气息,从地下顺着楼梯溢上来,钻进了我的鼻孔,进而上升到了大脑,我听到了一些嘈螬切切的声响。

我打开手电筒。我有一只浙江诸暨火焰山灯具厂生产的手电筒,罗树从墙上跃进骆家花园,然后关掉电闸的那段日子里,我买了这样一只手电筒。晚上我来相约小站的时候,把它放进了包里。我想我能用得着它,果然,现在开始需要它了。

当然,很有可能地下是有电的,但是,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

我有些恐惧,我想,这恐惧是正常的。我感到了腿的虚软,但是我用了安眠药把罗树放倒了,我付出了前半部分努力,就必须让自己做下去。于是我摁亮手电筒,照亮了阴森的楼梯,开始顺着它向地下走。

我一级一级地走着,开始还数着数,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不久我就发现,我数乱了。我已经记不清我走了多少级台阶了。记不清了我就只有放弃数台阶,专心向下走。

后来我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我的脚触到了柔软的地面。浓郁的气息已经够使我晕眩了,我闭了闭眼,让自己适应这股浓郁的气息。

由于我闭上了眼,所以,我的听觉就异常灵敏地发挥了作用,现在,我已经到了台阶的尽头,我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声响,已经不再是嘈嘈切切了,而分明是一屋子的声浪,吱吱的,汇集到一起,像是交响乐。

我的手电筒照到了成排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是什么呢?我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老鼠。

我被恐惧弄得全身颤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看到了更多的铁笼子,成千上万只老鼠在里面上蹿下跳。

我坐到了地上,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我以为我会尖叫一声,然后晕过去,不省人事,但是我居然还有呼吸,我听到了我凌乱而狂躁的心跳声。

不要怕,你已经来了,我对自己说。

不久我就镇定了下来。我依旧坐在地上,地上很温暖,是远离地面的地底下的温度,没有铺瓷砖,或者大理石,或者木地板,而是温热的泥土。只是有些潮。

我把手电筒在四周转来转去,到处都是老鼠和铁笼子,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设备,用来维持老鼠生存的吧,我想。

我看到过老鼠横行大马路的场面,那时我以为,那就是鼠患猖獗的样子了,现在才发现,那远远不够。现在,我在老鼠的世界里,我甚至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渺小到,我成了一粒尘埃,而那些老鼠,它们在我的眼里无限放大,每一根毛都亮闪闪的,像一棵树。

它们在不知疲倦地叫,折腾,交媾。有的母鼠在生育。空气里到处都是老鼠繁殖的气味。

我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我感到自己很可笑,我用了天花板这样的一个词。没有什么天花板,我的头上是不规则的木头和钢筋的支架,我知道,那些支架的上方,就是我睡觉的房间。我猜测着罗树那张大床的位置,它应该在哪里。

我呆呆地仰头看着我睡觉的地方,多么可怕,我睡在成千上万只老鼠的上面。并且,我还在它们的上面做梦,我梦见房间的地板漂了起来,我以为它漂在大海上,可是,它却是漂在鼠潮上的。

这么说,我是有预感的。我为我神奇的预感感到了惊讶。

等我的腿恢复了知觉,我就决定离开这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了。

我顺着下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回去的路上,我试图数清有多少级台阶,但是我再次失败了。

看到灯光了。我把自己的脚踏上了瓷砖地面。这个时候我恍惚地感觉,我刚才在地狱里呆了一段时间。我再次看了一下那截重新变得深不可测的楼梯,然后,走到门边,关掉灯,轻轻走了出去,锁上防盗门。

罗树还在睡着。

我在他沙发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着他。他睡得很熟,似乎梦见了令他痛苦的事情,他皱着眉头。

他不为人知地养了这么多老鼠,我想,即使市政府再想出多么行之有效的灭鼠措施,大马路上的老鼠也是无法灭绝的。

这个半生坎坷的男人,我该怎么对付他呢?他已经在监狱里呆了十年了,难道我再把他送进监狱里吗?况且他是我的父亲,我这么地爱他,爱到它如今成为一段畸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我哭了。

我躺回床上,哭泣着睡了过去。在睡眠里,我感到浑身燥热,似乎被一团火包围着,它烧到了我的身体,我的肌肤感到了被烧灼的疼痛。

那只是我的一个不确切的梦境,但是不久我却从梦中醒了过来,我感到热浪就在附近。我下了床,来到窗边,撩开窗帘,拉开窗户,把头探出去。

我惊讶地看到,大马路尽头那里火光冲天。

凌晨时分,火才被扑灭。消防队出动了一辆消防车和十几名消防队员。

由于夜里突然乔起了风,天气干燥,火势蔓延得很厉害,从戏院传达室一路蔓延到了整个戏院,戏院年久失修,木质的坐椅和房梁遇到火种,以不可遏止的速度迅速地烧了起来,烧成了一片火海。

这是今年烟台市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场火灾。

卖烤地瓜的老人李量已经被烧成了一截焦炭,面目全非。

在事故分析会上,他们一致同意,是李量的烤地瓜炉子没有灭火,火星外溢,造成了火灾。

当然,除了这个推断,似乎也没有其他更为合理的推断了。

这个时候,大马路上的人们才突然发现,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老人的名字。他每天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侍弄炉子里的烤地瓜,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过什么交流。人们想来想去,才回忆起,相约小站的老板和我,曾经到他的小屋里坐过。

但是我跟罗树都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不认识这个老人。他只是一个卖烤地瓜的,其他有关他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最后,由街道居委会出面,由罗树的饮品屋主动捐了一笔善款,把这个老人的后事处理了。

我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回到骆家老宅,我发现华清破天荒地没有在花园里折腾,他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发呆,面对着那个泡了手的福尔马林瓶子。

我说,你昨晚去过戏院没?

华清不说话。

我说,你跟李量都说了什么?你在他那里呆到多晚?

华清还是不说话。

我说,他死了!

华清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一点都不吃惊,为什么?是不是你早已经知道他死了?你为什么知道他死了?是不是你害死了他?你怕他揭露你?

华清像个死人一样。

我很想走上前去,照着他的脑门擂上两下,让他好好地跟我说话,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他害死了李量。

可是他真像个活死人,他只会呼吸,别的什么都不会做了。

我拿他是没有办法的,我悲哀地想。昨天一整夜我都在相约小站里,我跟罗树喝酒,然后我跟一世界老鼠呆了一会儿,然后又睡觉,黎明时,我跑到戏院那里去看他们灭火。

我根本就无从知道,华清是什么时候从戏院那里回到家的。我确信他去过戏院,因为我白天恐吓过他。而且,我现在觉得,即使我不恐吓他,他也是会去的。李量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块心病。

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没有目击者,肯定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整条大马路上的人们都对我躲躲闪闪像躲避瘟神,没有人肯告诉我他们在昨夜看到过华清去过戏院,并在大约什么时候离开了那里。

我拿一个凶手毫无办法。

我对张大江说,肯定是华清害死了李量,他制造了火灾。

张大江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看看再说吧,现在有很多事情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件。

我差点就要告诉张大江,我在相约小站的地下室里看到了成千上万只老鼠。在关键的时刻,我把这些话噎了回去。如果我告诉了张大江,那么,一切都会立刻明朗化,张大江是一名警察,他不会听任地下那些老鼠依旧在那里交媾和繁殖。那是一个罪恶的地下室,他会采用法律的手段,跟其他警察一起,端掉它。

而我暂时还不想利用法律的手段来处理这件事情。尽管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很忧伤地坐在戏院传达室那里。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那个曾经非常著名的戏院,我的外婆张柳儿曾经在那里唱过戏的戏院,现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好在,这条马路就要拆迁了,它烧掉了,反而省了很多事。

也许是由于戏院的被烧,市政府酝酿已久的拆迁行动终于开始了。一大早,就有很多人在大马路上拿着图指指画画,在需要拆掉的房子外墙上写上一个个大大的拆字,用圆圈圈起来,非常醒目。

到处充满了拆字的大马路,看起来让人感到非常陌生了。临街美发厅的那几位姑娘,也许早就知道了拆迁的事情,她们早有准备,在别处另租了房子,现在,一边做生意,一边收拾东西。

我坐在废墟旁边,茫然地看着突然陌生了的大马路。我在等傻子阿炳。

阿炳适时地出现了。在这条街上,除了我,没有人真正对阿炳好,他们甚至不肯好好地跟他说话,他们呵斥他,讥笑他,就连小孩子都成群结队地跟着他,对他动手动脚,偷偷冒犯他几下,然后嘻嘻笑着跑开。所以他总在下意识地找我,只要我在这条街上出现,不久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有时想,他是不是能闻到我的气味。傻子有时候在很多方面是很有才华的,我确信这一点。

我拍拍一块破砖头,对阿炳说,你坐下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做。

阿炳很兴奋。前几天我让他偷钥匙,他很顺利得偷到了钥匙,并且没有露出一点破绽,我表扬了他,他很兴奋。

我说,这一次的任务不是偷钥匙,但是比偷钥匙要复杂,你肯去做吗?

他说,做。

我说,那好,你听我说。你不是曾经多次趴在那里听地底下的动静吗?

我指了指相约小站的方向。

阿炳点点头,说,那里有动静。

我说,阿炳,你听得没错,那里的确有动静,只是姐听力不如你好,没有听到。现在姐知道那下面是个地下室,里面藏着很多老鼠,特别多。姐让你陪姐去把它们都毒死,一只也不留,你敢去吗?

阿炳兴奋了点头,说,敢!

我把钥匙拿出来,给阿炳看,告诉他说,这一把是相约小站玻璃门的钥匙,我们会用它打开那扇玻璃门,然后,顺着门左边的走廊走到尽头,再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防盗门,进去之后,我们会看到一截楼梯,我们拿着手电筒走下去,就会看到很多铁笼子,里面养着很多老鼠。我们就把毒鼠剂投到笼子里。知道吗?

阿炳说,知道。

我说,你重复一遍给我听。

阿炳重复了一遍。我发现他的记忆力是惊人的,他很流利地把我的计划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就这么干。但是,记住,不能对任何人说,知道吗?

我给罗树发短消息,告诉他说,今晚我要去开发区,到张大江那里过夜,不陪你喝酒了。罗树说好,我回家去睡。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个黄昏,我敞着朱漆大门,看到罗树走出了相约小站。我找到傻子阿炳,告诉他说,半夜十二点,来我家等我。

阿炳来得很准时,我看到他的腰间鼓鼓的,问他带了什么,他撩开衣服下摆,对我说,刀。

我吓了一跳。阿炳带了一把亮闪闪的刀,弯弯的,像把猎刀,一看就很锋利。我说,你从哪弄的?

阿炳冲我挤挤眼说,我一直有。

我说,你带它做什么?我们不用它去砍老鼠,我们毒老鼠就可以了。

阿炳认真地说,保护你。

我笑了。这是一个冒险的夜晚,带着刀也不错,我想。

于是,阿炳腰间挂着刀,抱着一大箱毒鼠剂,我拿着手电筒和钥匙,在大马路上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整条大马路静悄悄的,天冷了,人们是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到大马路上来溜达的。

我们很顺利地穿过马路,打开相约小站的玻璃门。然后闪身进去,再关上门,把门从里面锁上。

我知道一楼的电源开关在哪里,但是我们不能开灯,我们只能用手电筒。我带着阿炳,穿过走廊,来到防盗门前,用钥匙打开那扇门,进去,再锁上。

屋子里没有什么变化,还跟上次一样。我看到了那截黑黝黝的楼梯,尽管我见过它一次了,但是,它依然让我寒毛直立。

就是这里,我说。阿炳在我前面走下了楼梯,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我依然没在数清到底有多少级台阶。我们走完了那些台阶,阿炳看到那么多老鼠,神情很兴奋。他的智力到底还是个孩子。

干吧,我说。

毒鼠剂药力很强,很多老鼠当时就发生中毒症状,口吐白沫,抽搐着,死在笼子里。现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地下室里充满了瘟疫和死亡的气息。

我们不知道在地下室里呆了多久了。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远离地面,在地底深处。我的耳朵里灌满了老鼠的声音根本无法再听清任何其他的声音。

但是阿炳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智力低下,但他在其他很多方面能力超常。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顺着台阶走上去了。我说,阿炳,你要干什么?

他回过头来,把指头竖在嘴边,说,嘘,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的神志都有些模糊了,我甚至想,我会被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室给吃掉。不久,我听到台阶上传来什么声响,似乎是搏斗,发出很大的动静。

阿炳在跟什么人搏斗吗?我一闪念,一个惊恐的预感出现了,我大声叫道,阿炳,快住手,一边顺着台阶向上跑。

但是我只跑过了五级台阶,就看到有团什么东西从我的上方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我受到了冲击,也跟它一起滚到了潮湿的地面上。它还在动,它是个人。

我颤抖着举起手电筒,照着他,他是罗树。他身上散发出鲜血的气味,我又照了照他的身体,我看到阿炳那把锋利的弯刀正插在他的胸上,血一缕一缕地流了下来。

我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回家睡了吗?

我奇怪我竟然没有哭,我想我是呆了。我用手去捂他的胸,捂了一手的血。

我回到家里给张大江打电话,让他快来大马路。我说,我父亲死了。

十一

我看着华清,告诉他说,华定死了,你知道吗?

华清摇摇头。

我说,他就死在对面的相约小站里。他一直生活在你的身边,但是你并不知道。还有,他并不是你的儿子,他是骆子摇的儿子。

华清又呆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我的话。他咀嚼了一会儿以后,突然站起来,离开老藤椅,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桌子旁边,捧起那只福尔马林瓶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举着那只瓶子,很得意地对着我嘻嘻地笑着,然后,把它用力掼到了地上。

他和李量的右手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就停下不动了。

由于接触到了氧气,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白嫩的手变了颜色,变得污浊不堪了。我跟华清都呆呆地看着它们的变化,我甚至觉得我对它们产生了兴趣,我从没对它们产生过兴趣。

我正在观察那只手,我的外公华清已经迅速地窜出门去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闪电。

他跑到了花园里,找到他最近一直不离手的铁锹,挥舞着,又开始了破坏行动。他很亢奋,甚至喊起了号子。

我站在花园里,看着他,想,他这回是真正地疯了。

后来,他丢掉了铁锹,开始用他的手刨墙,他刨掉了自己的指甲,把一缕缕血抹到了墙上。他疯了,没有找到金龟,就用头呯呯地撞墙,嘴里啊啊地叫唤着。

我被他的疯狂吓着了,等我意识到应该去拉住他的时候,他已经碰得头破血流了,他最后大力地撞了一下,我甚至觉得我听到他的头盖骨喀嚓碎裂的声响了。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倒下去之前,还诡异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好像是在说,我能找到金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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