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骆德正在厅里跟华清聊天,这几天,他的哮喘病又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七月份他的哮喘病就开始发作,以往,每年要到十月份以后,天气转凉,他的哮喘病才会发作。
骆德很信任华清,这个小伙子很勤奋,虽然只有二十岁,却从华成大药房里学到了一手治病的好手艺。他日常的身体保健基本就交给华清照管,已经持续两年了。
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老爷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骆德一下子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伙计赶紧过来搀着他说,您快去看看吧,少爷他恐怕已经不行了。
骆德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他稳了稳神,由小伙计搀着,快步来到骆子扶的房间。
骆子扶就像睡着了一样,在自己的床上仰面躺着,站在房门口看,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被子都没有被掀动的迹象。但是骆德嗅到了一股血腥味,他看到从骆子扶喉咙那里流下了一条血线,蜿蜒着漫过枕头,顺着床单流到了地上,在地上聚成了一摊。
骆德缓慢地走过去,看到那摊血已经凝固了,就像谁在地板上画上了一朵看不清模样的花。
二十岁的骆子扶在床上静静地仰面躺着,他的嘴巴大张着,想叫又没有叫出来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极力想睁开,但最终又没有睁开。骆德把手放在骆子扶的鼻子下面试了试,他已经没有一点鼻息了。很显然,他已经死了。
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骆德看了看他的喉咙,血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很显然,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制造了伤口。是什么东西?
骆德转身吩咐小伙计到前厅把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喊来。华清不久就来到了骆子扶的房间,他呆呆地看着昨晚还跟自己一起喝过酒的伙伴,仿佛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骆德说,华清,你看看子扶的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华清这才俯下身子,把脸凑近骆子扶的喉咙,仔细地审视起来。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来对骆德说,骆爷,子扶的伤口不是利器所为,他的喉咙是被尖利的牙齿咬断的。
牙齿?骆德问,什么牙齿?
华清说,某种动物的牙齿。
二
骆子摇感到骆德就像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坐在前厅的太师椅里,面色晦暗,双眼无光,长久地盯着某一处发呆,似乎那里有个谜团正在等他去解开。
骆子扶的后事已经料理完了,骆家上下都穿着白色的麻布衣服,小伙计们进进出出都戴着白色的孝帽,骆家仿佛一夜之间被罩上了一层莫名其妙的白霜。
华成大药房的老板华成刚刚离开骆记绸缎庄,在骆子扶的尸首被抬出去之前,他对他喉咙处的伤口做了诊断,断定是老鼠尖利的牙齿洞穿了骆子扶的喉咙。他的诊断证实了大药房伙计华清的推测。
此刻骆子摇心头疑虑重重地垂手站在骆德身旁,看着一瞬间苍老了的骆德。这个时候,那只名叫八月的黑猫突然窜了进来,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示威声,嘴里叼着一只正在滴血的老鼠。它窜进前厅里来,老鼠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滴落了一路。
骆子摇看到骆德的神色发生了变化,很显然,这跟八月,或者说,跟八月嘴里的那只老鼠有关。现在,老鼠已经成为骆家人人都在逃避而内心又时刻在与之发生纠葛的不祥之物。
关于前些日子悄悄出现在骆家的那个传言,现在已经堂而皇之地通过骆家人的嘴传到了骆家之外,沸沸扬扬地弥漫了整条大马路,人们都在谈论骆家前不久死去的那只硕鼠,及这些日子来频繁出没在骆家的大小老鼠,还有刚刚被一只老鼠莫名其妙咬死了的骆家唯一的少爷骆子扶。
开始有胆小的伙计辞工离开了骆记绸缎庄。
绸缎庄里开始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气。而比这更让骆子摇感到严重的是,老爷骆德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给予他心腹般的信任,取而代之的是令他感到难过的疏远和冷淡,甚至隐含着一种隐隐的仇视。
骆子摇知道,骆德也相信了那个传言,他把骆子扶的死归罪到了骆子摇的身上。他肯定也认为,这桩祸事与那只被拦腰斩断的老鼠有关。
骆子摇怎么也不能相信,跟他亲如手足的骆子扶会因为他砍死的那只老鼠而送了命。
骆子摇闷闷不乐地来到后花园。后花园里现在的确已经成了老鼠的活动场所,它们不时地从花园的某个角落里突然窜出来,箭似的掠过去,像道黑色的影子。
骆子摇从花工房里找来一把铁锹,提着它在花园走来走去,看到突然窜出来的老鼠,就挥起铁锹对着它们砍过去,但是它们都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子非常灵活。有一次骆子摇只砍到了一只老鼠的尾巴,那截尾巴似乎还没马上死亡,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弱地抽搐着,片刻之后才静止不动了,像一截死蚯蚓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花园的后面就是骆子扶和骆玉的房间,骆子摇感到骆子扶似乎正在什么地方看着他,这使他后背上陡然起了麻沙沙的凉意,他向那扇此刻黑洞洞的窗户看了一眼。骆子扶会在九泉之下怨恨他吗?他不知道到底谁是对的,是他,还是那只奇怪的老鼠。
三
伙计们早晨打开店铺的时候,发现几匹上等丝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洞。
不必找人辨认那些齿洞缘于什么动物,骆家伙计们面面相觑,都知道罪魁祸首正是这些天出没在骆家的老鼠。
骆家这座大房子跟大马路其他房子一样,是三十年代时德国人在这个城市里修建的。前面五间房子用来做店铺,店铺后面是一间宽敞的前厅,然后,穿过后花园,后面的几间房是骆家人的住房。
前些日子,老鼠们还只是在后花园里出没,而今天早晨,伙计们发现,它们已经光临了店铺。
这座房子,此刻已经是一座鼠宅。
骆子摇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布满老鼠齿痕的绸缎,一言不发。但是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伙计们虽然寂静无声,却都在用一种统一的眼神看着他,他们都在想,是骆家这位年轻的管家闯了祸。
骆子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重压着他,让他在这座大房子里喘息艰难。
他离开骆记绸缎庄,到谷香村饭店去喝酒,听到饭店里的人也在议论骆家发生鼠患的事情。他们看到他出现在门口,一起用警觉的眼神躲躲闪闪地看着他,似乎他会给饭店里带来几只不同凡响的老鼠。
谷香村饭店的老板娘是位俏丽的少妇,以往她对骆子摇热情如火,每次他来,她都要有意无意中用她柔软的胸去蹭他,今天她却表现冷淡,离他很远。这让骆子摇心里越发烦恼,他打算在这家饭店里喝得烂醉,然后回去沉沉地睡一觉。
后来他在谷香村饭店里遇见了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他看到骆子摇后,径直穿过那些气氛诡秘的桌子,走到骆子摇对面坐下。整个饭店里,华清是唯一一个肯接近骆子摇的人。
两个人便一起喝酒。骆子摇问华清说,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灵异的东西?
华清说,有些事情也不由得人不信的。
这么说,你也相信我砍死的那只老鼠是一只鼠精?骆子摇问华清。
华清低头喝酒,不置可否。
人们对骆子摇这边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了,他们对于危险的警惕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尖锐地喊了一声,老鼠!
孩子对老鼠的惧怕不像大人那么明确,他对它的出现充满了好奇,尽管他肯定在别的地方见过那种动物。这个孩子从坐位上跳下来,飞快地向着骆子摇这边跑了过来,边跑边叫道,老鼠!一只老鼠!
食客中间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他们迅速地从坐位上站起来,杯盘杂乱相撞的声音响成一片。骆子摇简直都有些惶惑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向他奔跑过来的小男孩,好几秒钟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小男孩为什么这么兴奋地冲向自己。
后来他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蹭着他的腿,低下头去,竟赫然看到了一只老鼠。这只老鼠似乎被瞬间围剿过来的眼神给吓着了,它小小的身体甚至在簌簌地发抖,不敢离开。
骆子摇简直要晕了,他实在不明白,这只老鼠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它为什么偏偏蜷缩在他们的这张桌子底下,而不是其他人的桌子底下。
这个时候,俏丽的老板娘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说,求求你,让它走吧。就像这只老鼠是骆子摇带来的一样。
是的,骆子摇想,如果这只老鼠留在了谷香村饭店,那么它就有可能在这里住下来,然后,找一只异性伴侣,飞快地交媾,繁衍,然后,它们撕咬饭店里的粮食和蔬菜,桌椅的腿。把这间饭店折腾得满目疮痍,俏丽的老板娘将面对一片废墟以泪洗面。
骆子摇实在不愿想象这种场面,他运足了力气,把脚抬到半空里,然后,准确无误地跺了下去。他感觉到脚底很充盈,那只老鼠充塞了脚和木质地板之间的空隙。
饭店里发出了几声惊呼,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迅速地靠拢了过来,另一部分胆小的开始向门外撤退,伴随着一惊一乍的呼叫。
骆子摇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千层底的布鞋底染了老鼠的血,红红的,散发着一股腥味。他又看了看那只老鼠,它被踩到了肚子,肚皮爆裂开来,流出了里面颜色纷杂的器官和食物。它还没有彻底死亡,小眼睛黯淡无光,嘴巴张开着,爪子在抽搐,一下一下的。(额的晚饭都要吐了哦,作者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恶心的场面哟。)
骆子摇不忍心看着老鼠这样苟活,他闭了闭眼,再次把脚抬起来又落下去,这次他听到扑的一声,他知道它已经被他踩扁了。
俏丽的老板娘早已大惊失色,可爱的小脸变得惨白,她惊叫一声,竟然晕了过去。华清跑过去掐她的人中,同时示意骆子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四
现在骆子摇只要出现在大马路,见到他的人就纷纷闪避。他成了一个不祥之物。
那些老鼠跟我无关,骆子摇说。可是没人愿意停下来听他说话,他们纷纷闪避,并且,越来越多的人在离开他身旁的时候,回头冲着路面吐痰,声音很响亮。有个母亲教自己的孩子朝地上吐痰,并告诉他说,吐痰能吐去晦气。孩子说,晦气是什么?母亲说,晦气是那个人带来的。
于是那孩子就分外响亮地朝地上吐痰。他把吐痰当成了一件很有趣的游戏,并且,远远地朝骆子摇身上吐来,似乎想把它们吐到他的身上。
人们开始希望骆子摇消失。甚至有个莽撞的小伙子明白无误地对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离开大马路,你迟早会是个灾星。
更严重的是,不仅仅是大马路的居民对骆子摇闪闪躲躲,骆家人也开始让骆子摇感到了生疏和隔阂。伙计们不敢对他进行堂而皇之的冒犯,他们依旧对他很恭敬,但看他的眼神却充满戒备,仿佛他的身上随时会掉下一只青面獠牙的老鼠,冲向他们,咬断他们的喉咙,就像咬断少爷骆子扶的喉咙那样。
其他的人,老爷骆德现在终日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他变得沉默寡言,对骆子摇更是无话可说。很多时候,他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抽水烟,喝茶水,半天半天地不发一言。有的时候,骆子摇竟然疑心他是不是死了。他很多时候就像个死人。只有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来给他诊病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复活一会儿,他跟华清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说骆子扶小时候的事情。但是,骆德再也不提骆子摇。
骆子摇感到了深深的悲伤。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并非骆家的人,尽管他似乎早已经把这座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家。
唯一对骆子摇一如既往的人,除了童年时一起跟他讨饭的华清之外,就是骆家大小姐骆玉了。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惊恐地注视着骆家突临的这场变故,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作为一个天生胆小的女孩子,她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相信关于鼠精的传言,但是,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对骆子摇因此敬而远之。她爱他。
有一个夜里,一只老鼠窜进了骆玉的房间,它先是在地板上游走了一会,然后窜到桌子上,弄出了一些响动。在静夜里,那些响动听起来非常清晰,惊醒了床上的骆玉。
睡之前,骆子摇刚刚在骆玉的房间里呆过。骆玉对骆子摇的依赖似乎随着骆家的这场变故而迅速地深厚起来,尽管她也时常疑惑地猜想,也许这场变故真的跟骆子摇有关。
骆玉这个晚上跟骆子摇痴缠了很久,她抱着他说,我怕。
骆子摇说,怕什么?
骆玉说,怕你离开。
骆子摇说,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骆玉说,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
骆子摇空茫地看了看骆玉的房间,说,我不会离开的,傻瓜。
骆玉爱死了骆子摇叫她傻瓜,每次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都会感到全身在产生着轻微的幸福的颤栗。
骆玉哭了,一遍一遍用湿漉漉的嘴唇去亲骆子摇,逼他说他不离开她。
骆子摇说,我不离开你。但是骆玉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信任,她的哭泣绵软而又绝望。
骆子摇是在骆玉睡着之后才离开的。他亲了亲骆玉凉冰冰的脸。
骆玉在听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响动之后,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刚刚在梦里看到骆子摇正在渐渐地远离她,他的面孔变得模糊起来,最终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张着胳膊试图抓住骆子摇,但是,手却触到了闷热的空气。
她感到身边的八月猛然弓起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嗖的一下从桌子上窜过来,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地笼罩过来。她啊地惊叫一声,就失去了知觉。
五
骆家的奶妈周嫂发现骆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花园里跟八月一起闲逛看花,她敲敲门,屋里没有回应,倒是听到那只名叫八月的黑猫在屋子里用爪子抓挠着门扇。
现在骆家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这使周嫂身上立刻升起了一股凉意,她开了门,看到骆玉面如死灰地躺在床上,试了试,还有鼻息,这才飞跑出门,去禀告老爷骆德。
骆子摇早晨起床后,发现骆家人一片慌乱,拦住一名小伙计,问是怎么回事,小伙计说,小姐出事了。
骆子摇眼前有些发黑。他晃了晃,站稳身子,看到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背着药箱急急地赶来了,就跟他一起来到骆玉的房间。
骆玉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被子上沾着一些模糊的血迹,一只老鼠的尸体躺在床下,八月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它。
华清给骆玉把了脉,告诉骆德说,受了惊吓,大脑暂时处于昏睡状态,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看了看被子上的血迹,又说,是老鼠的血,八月咬死了这只老鼠。
骆子摇呆呆地看着那只摊手摊脚死在地上的老鼠,感觉到太阳穴有一种炸裂般的疼痛,他看了看骆德,骆德也正转过脸来看他,他觉得他的眼神像扫过了一道冰冷的刀锋。
六
骆玉的昏睡持续了两天三夜。
五十年前的大马路,当时轰动一时的老鼠事件里,骆记绸缎庄小姐骆玉持续了两天三夜的昏睡难倒了十几位名医。他们确信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没人知道如何让她醒过来。
骆玉是自己醒过来的。她的醒来就像她的昏睡一样,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她醒过来之后就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九月的天气,身子却一直瑟瑟发抖。
不久骆家人就发现,骆玉的精神有些反常,她经常指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失声惊叫,身子蜷缩成一团,表情惊恐。她说,一只老鼠!
其实从那以后,骆玉的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老鼠,骆德派人加固了房间外墙,日夜派人在房间周围逡巡,后花园里尽管仍有老鼠出没,却没有一只能够进入骆玉的房间。
但是骆玉出现了可怕的幻觉。她迅速地消瘦下来,由于经常在深夜里被幻觉惊醒,她的精神也迅速地萎靡了。
骆子摇每天晚上都去陪骆玉,有时候骆玉很乖巧,她偎在骆子摇的怀里,喊他哥,让他抱着她睡觉。而有的时候,她似乎不认识骆子摇,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茫然地打量着骆子摇,就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有一个晚上,骆玉甚至发出了惊叫,她惊恐地看着骆子摇,就像他突然变成了她幻觉中的老鼠。
骆子摇的眼泪流出来了。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退出了骆玉的房间。
那天晚上之后,骆玉见到骆子摇时,失声惊叫的次数在逐渐增多。老爷骆德也开始在晚上来到骆玉房间里,他对骆子摇投去敌视的目光,似乎骆子摇随时会取走骆玉的命。
七
十月初的一天早晨,骆记绸缎庄的伙计们没有看到他们的年轻管家骆子摇。半上午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这个时候,骆德已经跟骆子摇无话可说长达一个多月了,他看他时的眼光就像陌生人。
关于骆子摇的失踪,伙计们是在第二天才小心翼翼禀告了骆德的,就像他们猜想中的结果一样,骆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他对他的去留已经毫不在意了。或者说,他一直在潜意识里盼望着他的消失,因为他给他们家带来了颠覆性的灾难。
俊秀的年轻管家骆子摇从此在大马路上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事隔五年,据说有个孩子曾经在大马路上看到过他,但是,人们并不肯定那孩子见到的到底是不是骆子摇。当时,是正月十五的灯会,那孩子恍惚看到一个很像骆子摇的人在一盏莲花灯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挤到跟前,他已经不见了。
现在骆家失去了一位年轻管家。大马路的居民们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们奔走相告,长久以来笼罩在大马路上的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八
对于骆子摇的失踪,当时被街谈巷议了很多天,后来就渐渐平淡了。只是,骆家的老鼠依然活跃,并没有随着骆子摇的消失而减少。五间店铺里的绸缎已经当成废品堆在那里了,没有人愿意去买那些布满了大小齿洞甚至散发出不祥气息的绸缎,伙计们纷纷离开绸缎庄另谋生路去了。
老爷骆德迅速地衰老了。秋天来到了,他的哮喘病越发地严重了,经常在太师椅上坐着坐着就开始喘憋,脸涨得乌紫,有时候,还会憋过气去。这个时候,绸缎庄里没有离开的伙计就飞跑到华成大药房,药房里的伙计华清就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他只要一来,老爷骆德就会从喘憋中平静下来。
华清的医术的确很不错。
骆德衰老得令人不安。现在骆家很明显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了,秋天到了,似乎骆家后花园里的花草都比别人家的衰败得早,风一吹,干枯的草茎就劈啪地断裂。老鼠们在衰败的后花园里越发地有恃无恐,拖着长长的尾巴,主人一样地来来去去。
华清在给老爷骆德看病之后,还会穿过后花园,到小姐骆玉的房间里去,看看骆玉。骆玉现在精神时常处在恍惚状态,她有时会指着华清叫,骆子摇,过来,抱抱我。
有一次,华清就把自己当成骆子摇,走过去抱了抱骆玉。骆玉一挨到他的怀抱,紧绷着的神经就松弛下来,就开始打呵欠。于是华清就抱着骆玉晃,像晃一个小孩子,一直把骆玉晃睡过去。
但是有的时候,骆玉是清醒的,她知道进来的人华清,并不是骆子摇,她就会皱着眉头问,华清,骆子摇呢,他去哪了?
华清说,骆子摇离开了。
骆玉说,你胡说,他说过他不离开的。
华清就说,可是他真的离开了。
骆玉低头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确已经很多日子没有看到骆子摇了。然后,骆玉就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这个时候,华清就不敢过去抱骆玉了,因为她没有叫他去抱她。
后来,骆玉清醒的时候就少了。很多睡眠,她都是在华清的帮助下完成的,她把华清当成骆子摇,让他抱着她晃来晃去。
骆德在又一次窒息般的喘憋过后,对华清说,华清,你喜欢小玉,我看出来了。
华清说,是的,我从小就喜欢她。
骆德剧烈地咳嗽起来。
九
华清带着一包药粉来到绸缎庄,说,要拿它试试能不能灭掉那些越来越猖獗的老鼠。
骆德说,没用的,我试了十几家药店的灭鼠药,无济于事,老鼠的繁殖数目远远超过它们的死亡数目。
华清说,试试吧。
绸缎庄里只剩下一个名叫李量的小伙计了,他们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撒上灭鼠药。
第二天早晨,小伙计李量禀告骆德说,死了大约有五十多只老鼠。
骆德跟着李量来到后花园,看到李量已经把所有死掉的老鼠拣到了一起,堆在后花园里。老鼠们黑压压地堆成了一堆,由于药粉的药效很强,几乎每只老鼠的嘴角都流下了白色的泡沫。
鼠堆散发出难闻的狐臊味,还有刺鼻的药味。
烧掉吧。老爷骆德在鼠堆旁站立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才表情沉重地吩咐小伙计李量。
李量拿来一桶汽油,浇到鼠堆上,然后,划着一根火柴,扔上去。一团大火呼地烧起来了,风一吹,火星劈啪作响。
空气里飘荡着难闻的气味,飘满了整条大马路的上空。人们看到很多黑色的灰烬从骆家后花园冉冉升起,飘到了空中,四处溃散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谷香村饭店里的食客都对饭菜失去了嗅觉,刺鼻的气味侵占了饭店所有的空气。
十
此后的一个星期里,大马路上空一直飘荡着这种气味,骆家后花园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些黑色的灰烬冉冉上升,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人们很快就得到了消息,骆记绸缎庄里的老鼠快要灭绝了。
这段时间,华成大药房的伙计,二十岁的华清迅速地声名鹊起了。人们得知,骆家试了十几种灭鼠药都对老鼠旺盛的繁殖能力束手无策,而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却不声不响地配制了一种立竿见影的药粉,使骆家猖獗一时的老鼠口吐白沫,死在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一个星期之后,飘荡在大马路上空的气味消失了,人们知道,骆家的鼠患结束了。
就像一个漫长的霍乱时期终于结束了一样,大马路上的居民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这之前,他们的终日慌张着的,生怕鼠患蔓延到整条大马路,从而波及到他们的生命危险。
十一
老爷骆德的衰老并没有随着鼠患的退却而停止,他的头发和胡子全都白了,眼睛久久地盯住某个地方,就像他的神魂已经飘离了躯壳一样。
在又一次窒息般的喘憋过后,骆德对华清说,骆家的绸缎生意做到头了。你愿意娶小玉吗?
华清激动了一下,说,愿意。
十二
一个星期之后,骆家响起了鞭炮声,华成大药房的伙计华清入赘到骆家,跟骆家小姐骆玉成了亲。
成亲那天,骆玉出奇地安静,她没有精神失常的表现,她一直很温顺很幸福。只是,有一个时刻,人们清晰地听见她对着新郎华清说,骆子摇,你过来。
人们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新郎会有怎样尴尬的反应。但是人们希望看到好戏的隐秘愿望落了空,新郎华清爽快的答应了一声,就走到了骆玉的身边。人们对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他们说,这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秋天过去了。这一年,十一月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这天,骆记绸缎庄门口张灯结彩,鞭炮炸着,响彻了整条大马路的上空。骆记绸缎庄正式停业,改为骆记大药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