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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骆玉的死,跟她儿子华定的失踪有关。

刚过完春节,下了一场大雪。这年冬天雪很大,一场一场地下来下去。骆家(人们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应该继续管那座房子叫骆家,还是叫华家,遵从于习惯,人们还是管它叫骆家)三岁的男孩华定在大马路上跑来跑去,他戴着虎头帽,穿着他娘骆玉给他缝的小棉袄,模样长得俏生生的,很讨人喜欢。

这天是正月十五,晚上,大马路将有一年一度的花灯会。骆玉牵着华定的小手说,咱们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后,娘带你出来看花灯。

这个时候是下午,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像飘落了一马路的白色蝴蝶。骆玉牵着儿子被冻得冰凉的小手,迈进朱漆的大门。

华定被即将到来的晚上鼓舞着,小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即将到来的那个异彩纷呈的夜晚,彻底地从大马路上消失了。

冬天的白天很短,晚饭过后,夜晚就来临了。骆玉牵着儿子华定的小手,走出朱漆的大门,来到灯盏摇曳的大马路。

这个时候,整条大马路就像传说中的天街,雪和灯光映照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真切的充满奇幻色彩的舞台,被兴冲冲的人们踩来踩去。

糖炒栗子!三岁的华定闻到了令他产生兴趣的香味,我想吃,他仰起可爱的小脸来,对他的母亲恳求。

他的母亲骆玉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虎头帽,说,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

卖糖炒栗子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卖力地在一口大锅里用一把大铁锹翻炒着栗子,锅里不时腾起噼啪的小火花。因此骆玉决定把华定留在原地,由她一个人去买。

三岁的华定站在一盏硕大的莲花灯下,距离糖炒栗子摊不过只有十步。他的母亲骆玉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儿子,对他温暖地笑了笑。等她买完栗子,回过头来,发现华定不见了。巨大的莲花灯兀自亮亮地发着光。

骆玉紧跑几步,来到莲花灯下,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儿子华定。她又茫然地向四处看了看,希望看到三岁的儿子正藏在另外一盏花灯下,调皮地伸出小脑袋,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但是骆玉很快就失望了,她没有看见华定从哪一盏花灯后面伸出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她抱着华定想吃的糖炒栗子,在一盏盏或明或暗的花灯之间穿来穿去,花灯晃晕了她的眼。

她走完了整条大马路,也没有看见儿子华定。

当天晚上,骆玉的病又犯了。

这次,她的病犯得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看起来好像疯了。

她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在朱漆大门里进进出出,嘴里叫着儿子华定的名字。这个时候花灯会已经不那么热闹了,小摊们都收拾家什离开了,只在一盏一盏的花灯还寥落地悬挂或者摆放在大马路上。

骆玉披头散发地跑到莲花灯那里,像一只狗一样警觉地四下里看,甚至趴到地上,把耳朵贴在雪地上,专注地倾听。伙计们把她拉起来之后,她的脸上糊满了被人们踩踏后的肮脏的雪泥。

之后她就在大马路上疯跑。

伙计们把她几乎是劫持着弄回朱漆大门,过后,她又不被注意地跑出来。后来,掌柜华清就派人把她用软布条绑在床上,他本人则一步不离地守着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被绑在床上的骆玉在房间里时而大笑时而大哭,有时候,房间里就静默得像死亡一样。

骆家重新笼罩上了死亡的可怕阴影。

骆家的年轻掌柜华清的悲伤明显地写在了脸上,人们看到他的悲伤,就知道,骆玉是到了死期了。几年来,人们都知道她是活不长久的,但是,都无法揣测她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死,这次,都知道她逃不过去了。

这几天里,华清日夜陪伴着骆玉,即使饭菜,也亲自端到房间里去。

最后一天的晚上,他把她扶了出来,伙计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掌柜夫人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她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穿着鲜艳绸缎做成的衣服,脸色尽管苍白,却淡定而从容。

她被华清扶着,在后花园里缓慢地转了一圈。转完一圈之后,她在石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似乎努力在想着一件让她很头疼的事情。月光清冷的影子照着她单薄的身体,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剪影。

华清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她。

她皱着眉头看了看华清,然后说,我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药房里的一个伙计端着一个茶盘远远地站在一边伺候着,不知道他的掌柜夫人在想什么头疼的事情。他听到她低着头喃喃地说,金龟,金龟。

这个伙计不知道掌柜夫人在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她突然狂躁地从石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后退两步,两眼定定地看着华清,然后,一头撞在了石桌子上。

伙计惊呼一声,扔了茶盘跑过来,看到掌柜夫人骆玉已经没救了,她的头被石桌子撞裂了,脑浆迸了一桌子,跟血混合到一起,白白红红的,在桌子上流淌。

骆玉就像她的父亲骆德一样,是大睁着眼睛死去的。她的脸色瞬间就白得可怕,头部破了的洞窟开始汩汩地流血。

伙计吓瘫了。他站不起来,眼睁睁地坐在后花园里,看着华清镇定自若地俯下身子看了看骆玉,然后,走出花园,去叫来伙计,把骆玉的身子抬到前厅里。

人们看到骆玉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都感到很恐惧。他们确信,他们的掌柜夫人是真正疯了。

目睹骆玉撞死的伙计在后花园里坐了一刻钟,才在其他伙计搀扶下站了起来。当天夜里,他在梦里呓语,总说“金龟”这两个字。旁边的伙计捅捅他,问说,金龟是什么?

他翻翻身,说,就是金龟。

然后,他继续在梦里说,金龟,金龟。

最后,睡在他旁边的伙计照他的头擂了几下,才把他从梦呓中彻底弄醒,他坐起来,呆呆地对着黑暗沉默了一会。之后他们聊起金龟的话题,他们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他们的掌柜夫人死前为什么对它耿耿于怀。

这是一个谜。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谜底是什么。

骆记大药房对面的茶馆里,人们都在谈论着发生在骆家的又一场变故。

骆家的人,现在都相继死去了,先是二十岁的少爷骆子扶死在一只老鼠的利齿下,之后是老爷子骆德睁着眼睛死去,再后来,绸缎庄里最后一名伙计被砍掉右手,在一个深夜里逃离。现在,骆家三岁的小外孙华定又离奇失踪,他的母亲骆玉自杀撞死在后花园的石桌子上。

骆家彻底地灭亡了。

现在,唯一能代表骆家痕迹的,是一只手。一只被砍掉的右手。它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终日沉睡在一只大玻璃瓶子里,提醒骆家大院里的所有人,这里曾经是赫赫有名的骆记绸缎庄。

关于那只手,现在在大马路上流传着一个恐怖的说法,一个人到骆记大药房里去买药,出于对那只手的好奇,他走到瓶子跟前,弯下腰,打算好好看一下它。那个时候正是晚上,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小伙计到隔壁屋子里取药去了,这个人突然看到那只死去的手在福尔马林液里微微地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揉揉眼再看,这次发现那只手的手指轻微地舒展起来,似乎,它保持那样一种姿势很久了,有些累了,想舒展一下一样。

这个人吓了一跳,他直起身子离开那个下班瓶子,这个时候,小伙计拿了药出来,看到他脸色慌张,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指指那个瓶子对小伙计说,那只手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小伙计当然不相信,因为他在大药房里干了很长时间了,几乎天天面对负有罪孽的手,从没看见它会自己动起来。他离开柜台走到瓶子跟前,仔细地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回过头来对那个拿药的人说,你眼花了吧?一只死去的手怎么会动呢。

然而,拿药的人坚持说他看见那只手在动。并且,他出了大药房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有关骆家的传言,成了大马路街谈巷议的话题。关于那只手到底是不是真的动了,人们自然地分成两派,在人说这极有可能,也许那只手被砍下来,其中是有冤情的,所以,它的灵魂还活着;有人则说,那简直是荒谬之谈,一只脱离了身体的手是不会动的,它早就死了,泡在福尔马林液里还会动,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不是那人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就是他在故弄玄虚,制造谣言。

那几天,骆记大药房对面的茶馆,不远处的谷香村饭店,大马路尽头的戏院,人群集中的地方,到处都在谈论着骆家的事情。而他们谈论的事情,除了李量的那只手以外,还有骆子摇,有人竟说,他看见了骆子摇。

说看见过骆子摇的人是个孩子,只有八岁。

据这个孩子的母亲讲,看花灯,也就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的儿子亲眼看见了失踪了的骆子摇。

这个孩子说,他看到骆子摇站在一盏花灯后面的阴影里,穿着离开大马路时那件灰色长衫。由于骆子摇离开之前跟这个孩子关系很好,所以,当时骆子摇站在阴影里,发现这孩子在看自己时,还冲他笑了笑,并挥了一下手。

但是很快,骆子摇就消失了。

那孩子本来是想跑过去跟骆子摇说话的,自从他不声不响离开大马路,他还经常想起他来。

骆子摇消失了,那孩子还是满怀希望地跑过去,但是他没有找到骆子摇。那盏花灯背后是一条小胡同,胡同里没挂上花灯,因此显得很幽深。孩子试着乱向胡同里走了几步,他想看看骆子摇是不是向胡同里走去了,但是他走了几步之后,感到很害怕,胡同里寂静无声,尽管它只是从大马路分出去的一个枝杈,但看起来,就像跟热闹的大马路毫无关系一样。

孩子感到很害怕,所以他转身回来了,告诉自己的母亲说,他刚才看见骆子摇叔叔了。

孩子的母亲以为他在说着玩。但是这几天里,她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有些相信儿子那天晚上的确见到过骆子摇了。

只是,那天晚上出现在阴影里的骆子摇,到底是活着的骆子摇,还是骆子摇的鬼魂呢?

关于这个话题,大马路上的人们倾向于后一种说法,他们的理由是,小孩子的眼睛有时候是能看到鬼魂的,而大人却看不到。如果骆子摇真的出现过,为什么别人都没有看见过呢?

由这一个话题,人们联想到了华定的失踪,有人大胆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骆子摇的鬼魂回来带走了华定?他恨骆家人对他的无情,因此,就回来报复骆家,带走了华定。

这个人的话说出来之后,吓了大家一跳,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才有人大胆附和着说,这是很有可能的。

也就是说,骆家三岁的孩子华定,可能现在已经死了。

当然,关于这个孩子的失踪,或者说死亡,还有另一种说法,即是非常疼爱华定的骆家老爷子骆德的鬼魂带走了他。

无论如何,大家都认定,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世上了。

骆玉死后的那年夏天,张家戏班的台柱张柳儿嫁到了骆家,实现了她嫁给华清的愿望。

这是五十年前,再次轰动烟台的一件大事,梨园界大红大紫的戏子张柳儿,从此不再登台唱戏了,她嫁到了骆家。从此之后就只在药房里转转,或者在后花园里坐坐,赏赏花。

她给华清生了一个女孩,取名叫华丽。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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