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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越来越多的人在大马路上见到了那个传说中会飞檐走壁的盗贼。

传言越多,关于那个盗贼的形象就越发神秘起来。有人说,他看到过他在墙上直立着行走,并且,行走如风。有人说,他在雪地上刷刷地掠过,雪地上却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时候,烟台这座城市里,曾经习练过武术的人已经陆续过世了,跟梨园界名噪一时的红伶张柳儿同时代的人里,曾经有过几个功夫相当不错的武术世家,但是,发展到二十多年前,年轻人已不再有习练武术的想法,就像他们已经不再喜欢咿咿呀呀的京剧一样。大马路尽头的戏院现在一年里的多半时间是空置着的。

所以,这样一个会飞檐走壁的黑衣人的出现,在大马路人的眼里是一件希奇的事情,年轻人甚至有几个胆大的,专门有深夜里猫在大马路的小胡同里,等候黑衣人出现。

人们对他充满了好奇。

但是,这个人们嘴里的盗贼并非名副其实的盗贼,他并不染指大马路上除了骆家之外的任何一户人家。

就是说,他在大马路上频繁地出没,目标只有一家,骆家。

自从他出现之后,骆家就频繁地失窃,掌柜华清在三十岁以后,迷上了收藏古董,他像其他达官显贵一样,乐于用收藏古董这样的事情,来标识自己的身份,显示自己的清雅。

他收藏的古董一件一件地丢失。为此骆家伙计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害怕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被当成家贼,遭到砍掉一只手的下场。

但是华清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归罪到某个伙计身上,他很多时候都坐在前厅里沉默不语,盯着那只泡了李量右手的福尔马林瓶子。

而他丢掉的那些古董,第二天早晨,总会被发现扔弃在朱漆大门外,盗贼并不想要它们,他把它们摔碎,然后,遗下一地碎片,扬长而去。

大马路上的人们都在茶馆里谈论这件事情,他们认为,是骆家招惹上了什么人,寻仇来了。

掌柜华清似乎对这件事情束手无策,他眼见着自己那些古董一件一件遭到了灭亡的命运,却无能为力。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报警,他拒绝了。

人们都感到很奇怪,他宁愿损失掉多年辛苦积攒起来的古董,却不报警。

那时候是春天,掌柜华清把尚未被损毁的古董全都集中到后花园,亲手把它们都打烂了。

他是一个非常沉着的人,即使亲手毁掉自己心爱的古董,人们也没看到他有多么悲伤。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个神出鬼没的盗贼示威。

王其死了。

华丽有过短暂的迷惘,最初的几天里,她不相信王其已经死了。她总以为王其还活着。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她会皱着眉头说,王其呢,他怎么还不来。

这样过了几天,华丽仿佛才突然明白,王其死了。

春天里,后花园里开满了鲜艳的花,华丽搬把藤椅,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却在发呆。

她看到她的父亲华清把自己收藏的古董都堆到花园里的青石板路上,然后,用一把铁锹去砍它们,它们纷纷碎裂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小的光芒。

华丽很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提不起足够的兴趣。甚至包括她的丈夫王其,那个人,他离去之后,留给自己的记忆,竟然是那么不真切,就像,他只是一个影子,曾经以影子的方式,在她的身边停留过一阵子。

很多时候,华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王其的死仅仅过去了一个星期,她发现她对他好像并没有真正地爱过。以前,她以为她是爱着他的,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美满,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美满,她也就自我暗示:我们是美满的。

她在一本书上看到有人说:人是有自我暗示的毛病的。

在这个午后,她躺在藤椅上模糊地睡了过去。她梦见了一个男人,他不是自己的丈夫王其,却是王其死亡那夜,来过她卧房的那个黑衣人。

让华丽感到羞耻的是,她梦见她在跟黑衣人欢爱,他坐到了她的床边。用他冰冷的手抚摸着她。

从梦里醒来之后,华丽看到太阳的影子已经西斜了,她居然做了如此漫长的一个春梦,这让她感到了羞耻。同时,她感到怅然若失。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他会再来吗?

掌柜华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福尔马林液里的那只右手。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个非常沉着的人,大药房里人,谁都没有见过他们的掌柜对某件事情乱了方寸。即使是在最近,药房里出现了李量那只右手离开瓶子的怪事情,还有火灾,华清唯一的女婿王其在火灾里丧生,后花园里甚至出现过一只过客一样的老鼠,古董失窃,华清都没有被这些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只是,近来华清总喜欢一个人在柜台里坐着,看那只正对着柜台的手。他只要开始看那只手,思绪就不知道游离到了什么地方,有人跟他说话,他似乎也听不到,只是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柜台上,有节奏地叩击着柜台。每逢这种时候,伙计们就把他一个人留下来,他们早早把门闩上,退到后面去。

这个晚上也不例外,吃过晚饭后,华清照例来到柜台,坐下来。有人给他端来茶,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着福尔马林液瓶子,沉思不语。

伙计就轻手轻脚地把门闩上,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谁都不知道他们的掌柜要在那间大屋子里呆到多晚,因此他们早早就睡下了,整个骆家大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后花园里偶尔传来蟋蟀的叫声。

华清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端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后花园传来的昆虫的鸣叫声,看着这间大房子,了无睡意。

午夜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春天的风,在深夜里听起来还是有一些凉意,它刮着不知谁家晒在街上忘了收回去的衣物,发出没有节奏感的凌乱声响。

大概有一只猫或者别的动物在大马路上跑过,沙沙的,爪子跟地面接触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还是有衣物的声响。华清端坐不动,耳朵却是竖着的,他听到了衣物被风撩动的声响。总有一些人家白天在街上晾晒衣物,晚上忘了收回去。后来,华清辨认到,衣物被风撩动的声响发生了变化,它是行动着的,而并非静止地在某一跟竹竿上凌乱地响动不止。

门缝里若有若无地钻进一丝风,蜡烛的光倏然熄灭了。

屋子里黑暗一片。

华清听到朱漆大门在发出什么响动,似乎有风在吹开它。但是,伙计明明在离开这里的时候,把门给闩好了的,他记得很清楚。

华清在柜台里摸索着,想重新找到一根蜡烛,点上。这个时候,他看到门缝那里有亮光闪动了一下,同时他听到吱呀的一声,门开了,有一线月夜的亮光刷地投射了进来。

他没有来得及摸索到一根新蜡烛,吱呀,门又合上了。屋子里重新变得黑暗一片。

有隐约的呼吸声响在黑暗里。

是谁?华清问道。

没有声音。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华清大睁着眼,以便快速适应屋子里的黑暗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这个影子无声地站立在柜台前面,就像他是一个深夜时来到药房,打算看病或者买药的病人。

你要干什么?华清镇定地问这个影子。

依旧没有回答。

很显然,这并非一个打算来看病或者买药的人。

华清把手放在柜台上。木质柜台在深夜里散发出冰冷的气味。他用手指叩击着柜台,以帮助自己保持内心里的冷静。

屋子里沉默得就像地狱。华清逐渐听到了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后来,他看到眼前有一道雪亮的光芒升了起来,就像一道闪电无声地划破了黑夜。他的心咯噔咯噔地狂跳了不过两下,手指还未来得及从叩击里抽回去,就看到那道闪电准确地落下来,落到了柜台上。

华清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胳膊突然减轻了分量,他想把叩击柜台的手指收回来,却发现右手腕下面已经没有了手。

华丽这个晚上预感到黑衣人会来。

晚饭过后,她回到屋里,在铜盆里倒了一些温水,仔细地洗了脸和手。然后,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华丽看到自己像她母亲张柳儿那样,美丽而且优雅。她满意地笑了笑,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涂上一些淡淡的胭脂。

然后她躺在了黑暗里。由于下午在后花园里睡了两个小时,晚上她毫无睡意。

在预感渐渐强烈的时候,她听到了后花园里有衣物刷刷响动的声音,她的心狂跳起来。几乎是在瞬间,衣物响动的声音就来到了门外,她屏息听着那声响在她门外停下来,然后,门无声地被推开了。

是那个黑衣人。

华丽欣喜地看着自己梦里见过的男人,她眨着眼睛,温暖潮湿地偏着头看着他。

在梦里,她就看见自己在床上躺着,他一点一点地挪近她,然后,用他冰冷的手抚摸着她。

她忘却了羞涩,对他说,过来,我讲梦给你听。

他就很听话地过来了。她就开始讲她下午躺在藤椅里做过的那个梦。她讲得很仔细,声音温软地在屋子里扩散,然后被黑暗吞没。

讲完之后,华丽静静地喘息着,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伸出手,像华丽梦里那样,开始抚摸她。华丽感到他的冰冷像雪一样,晶莹而又轻柔地洒落下来,洒满了她的脸颊,然后是身体。

他就像也曾经做过跟华丽做过的相同的那个梦一样,把所有细节都做得非常逼真,华丽激动时流下了眼泪,她想,下午的时候,我到底是真的做了一个梦,还是,神奇地通过什么方式在幻觉中让他来到了我的身边,跟我欢爱了呢?

总之华丽觉得,他们的欢爱并非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黑衣人做完了一切之后,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床,站到地上,俯视了华丽一会儿。华丽看到他腰间有什么亮光在闪烁,她知道,那是刀。

她问他说,你就是那个飞檐走壁的盗贼吧?

他没有回答。

她说,我知道,你就是。你盗去了我父亲的很多古董。

他依旧没有回答。

她说,但是我不恨你。我爱你。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他又俯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身体轻盈地一跃,门无声地打开,又合上。他就消失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华丽听到屋子里老式的座钟敲打了十二下,沉闷的,就像一个老人临终前的喘息。

血!

第一个来到柜台前的伙计惊叫了一声。他看到柜台上遗留着一摊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就像被谁撒上了一摊颜料。

几个伙计一起围了上来,他们趴到柜台上闻了闻,确认那是血,而不是颜料。

就有人飞跑去找掌柜华清。他们很惊恐,药房里似乎正在发生着一系列不太平的事情。

他们的掌柜华清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的腥味。

柜台上有血,伙计说。

慌什么!华清厉声喝道,是我的。

伙计惊恐地看了看他的掌柜,他看到掌柜右手手腕处缠着白色的纱布,血从纱布里面渗出来,把纱布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您怎么了?伙计吓了一跳,他走上前去,惊愕地发现,似乎他掌柜的右手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了一堆透出血的白色纱布。

干活去吧。华清说。

伙计不敢再吱声,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柜台,脸色煞白。

几个伙计窃窃私语了一阵,确信柜台上的血正是他们的掌柜留下的,就是说,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掌柜的右手被砍下来了。

他们惊恐地看了看正对着柜台的福尔马林瓶子,李量的那只右手还是惨白惨白地泡在里面。

他们开始惊恐万分地用热水蘸着酒精擦拭柜台,他们得把那些血迹擦掉,否则,病人来看病或者买药,看到那些血迹,是会感到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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