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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王秀梅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9

夜很深了。

我有些疲倦,离开电脑,拿了一盒牛奶,回来。坐下,把吸管插进去,放进嘴里,打开QQ。

我通常在写作一段时间,困倦之后,浏览一下网页,喝一盒牛奶,然后睡觉。

网络提示了我登录QQ的消息,片刻,就有几位朋友的头像开始闪烁,我跟一个写小说的作家朋友开始聊天。

我们的对话刚刚进行了十分钟,我就听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可疑的声响。平时,这座老房子一直是很安静的,除了我跟我的外公华清弄出的声响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任何声响。而我跟华清弄出的声响相对于这座庞大的老房子来说,是微乎其微的,况且,华清几乎就弄不出什么声响,他只在白天偶尔看看电视,多数时间他连电视也不看,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枯坐着,谁也不知道他枯坐在那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总是对着一个玻璃瓶子坐着。那只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液泡着一只手。我外公华清以前是个名气很大的医生。

而晚上,他睡得很早,所以,每个晚上,这座老房子里只能听到我的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有时,后花园里会偶尔传来几声昆虫的鸣叫。

我停止敲击键盘,侧耳倾听了一下不速而来的声响,我的朋友问我说,怎么了?

我说,有什么声音。

呵呵,他笑了,说,写恐怖小说的后遗症。

前段时间,我写过几个恐怖小说,但是说实说,尽管我不算胆大,也许由于恐怖小说里的细节毕竟是我自己制造的,所以,写作时也并没有感到有多么可怕。只是我的这个朋友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写恐怖小说是男作家的事情。

我当然不同意他的观点,难道女作家就只能去写卿卿我我的东西?我倒是很喜欢写恐怖小说,它让我产生一种挑战恐怖极限的欲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渲染了某种恐怖气氛,就会很有成就感。尽管我的恐怖小说并不你网络上多数恐怖小说那样,血淋淋的,充满一种礼堂上恐怖感。

我又侧耳听了听,声音再度响起来了,我对我的朋友说,真的有什么声音在响。我确信。长久以来,这所老房子的安静造成了我听觉上的极端敏锐。

等我一会儿,我对我的朋友说。

然后,我离开电脑,仔细倾听了一下声音的来源,似乎,它来自房门外。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有月光,我看到一只什么东西从我的房门口刷的一下窜逃开去,速度很快,我没有看清它是什么东西。

我走出房间,站到了花园里。现在正是秋天,花园里的花基本都开败了,只有我外公华清精心培育的十几种菊花在寂寞地开放着。在昏暗的月色里,菊花的影子有一种莫测的沉默。

我在青石板路上走了一会,经过了那几丛菊花。但是,我没有发现刚才逃窜过去的那只小动物。那是一只小动物,我确认。

顺着青石板路,我走回房间,关上门。我的朋友还在,他问我说,找到了吗?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我说,一只小动物。

由于寻找那只小动物花费了一些时间,我感到有些困了,就跟我的朋友告别,互道晚安。然后,断开链接,关闭电脑,走到床边准备休息。

由于睡前喝了一盒牛奶,我很容易地进入了睡眠。长期以来,我习惯了依靠牛奶帮助睡眠。

尽管睡得很沉,我依然听到了某种声响。它很细微,却近在咫尺地存在着,侵扰着我的耳膜。我以为是梦中的声响,但是,意识提示我,这声响来自于梦之外,它就发生在我的枕边。

我倏的一下醒了过来。

屋里很暗,我闻到了一种复杂的气味,某种动物的狐臊气味。同时,我听到有什么东西与床头柜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响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清晰得如同响在大脑里。

我转了转头。这个时候,我的视觉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我看到一只老鼠正蹲在床头柜上,它拖着长长的尾巴,身子蜷成弓形,正用它的利齿啃啮着我的床头柜,它们之间摩擦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等我确信它是一只老鼠,我感觉到身上的汗毛瞬间直立了起来。我是害怕老鼠的,我总觉得,它是一种十分不祥的东西。它属于黑暗。

我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摁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台灯发出了闪电似的光亮。我看到那只老鼠似乎愣了一下,它转动着滴溜溜的小眼睛打量了一下我,胡须抖动了几下,就嗖地窜下了床头柜。

这是一只黑色的老鼠,就像容纳它出没的黑夜一样。它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床头柜上窜下去,一转眼,就窜到了我的书桌那里,不见了。

我怔怔地看了一下我的书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书桌后面的墙根处没有什么鼠洞存在。

困意重新袭击了上来,我暂时忘记了那个小小的不速之客,再次进入了睡眠。

我穿过大马路,打算到对面的相约小站。

刚刚穿过马路,我的视线还在看着右边疾驶而来的自行车,突然感觉左胳膊被什么人扯住了。

我回头看了看,是傻子阿炳。傻子阿炳已经二十多岁了,由于他的智力有问题,人们都叫他傻子阿炳。

傻子阿炳的手很脏,他总喜欢用他肮脏的手去扯大马路上行人的胳膊。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他出现之前,很多时候你根本就看不到他藏在什么地方。这一次他也是突然出现的,我穿过马路的时候,还根本就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我看了看相约小站旁边的一条胡同,我想,他可能刚才藏在胡同的暗影里,偷偷瞄着我,我一穿过马路,他就窜出来,扯我的胳膊。

我说,阿炳,别闹,放开。

阿炳就乖乖地放开了。阿炳熟悉这条街上的所有住户,他的智力还只是个孩子的智力,喜欢跟人闹着玩。

我走进相约小站。

相约小站是间饮品屋,可以在这里喝到很多饮品。很多年前,它是一间茶馆,大马路上了年岁的老人,都在那间茶馆里喝过茶。包括我的外公华清。现在,它不再是一间纯粹的茶馆了,茶只是它众多饮品里的一种。

我走进相约小站,迎面的小乐池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嘴巴对着一根立着的麦克风,在唱朴树的《白桦林》。这个小伙子模仿得很纯正,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在唱,我会以为,是相约小站里在放朴树的唱片。

这里放的所有歌,都是我非常喜欢的。我想,这跟相约小站老板的口味有关。

你很难想象,因为这些歌曲,我一直在想象着相约小站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到目前为止,相约小站在大马路上开业有一个月了,我始终没有看见老板。

我穿过一楼大厅,经过吧台,走到楼梯旁。楼梯下面修了一座别致的小桥,桥下有流动的水,很清澈,水里有粒粒可见的鹅卵石。小桥的旁边是那位旁若无人的忧郁歌手。

我踩着木质的楼梯上楼,穿过二楼大厅,走到窗边,在一张秋千椅上坐下来。

我很喜欢秋千椅,坐到上面之后,腿和脚都悬起来,感觉身体似乎在上升。

服务生走过来问我需要点什么,我说,玫瑰奶茶。

在玫瑰奶茶还没端来之前,我侧着头看了一会儿大街,也就是楼下这条名叫大马路的街道。这条街道已经很古老了,它的两旁沉默地站立着一些老房子,它们都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德国人在这里修建的。街道的两边种着悬铃木,巴掌似的叶子已经在微微地泛黄。现在是初秋了。

坐在窗边,我能够毫不费力地看到我家的老房子。由于我坐的位置在二楼,因此,我能很容易地看到我们家临街的几间老房子。它们现在被租给了几个女孩子开美发厅,美发厅里亮着暧昧的粉色灯光。

我的视线可以轻易地掠过那些暧昧的粉色,看到我家的后花园,及花园后面我和我外公华清的住房。我的房间窗户边垂着深蓝色的窗帘,尽管现在是晚上,我的房间没有亮灯,但是我知道我的窗边垂着深蓝色的窗帘。

我喜欢深蓝色。我的母亲华丽也喜欢深蓝色,我可能骨子里遗传了她的很多基因。我母亲年轻时很喜欢看书,而我长大后居然成为了一名作家。

服务生端来了玫瑰奶茶,漂亮的高脚玻璃杯,乳白色的奶茶上面浮动着玫瑰花苞,散发出正宗的玫瑰的浓香。

我用折成好看形状的吸管一点一点地喝着奶茶,一边看着昏暗路灯下的大马路,及我家的老房子。老房子很静,没有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点灯光。我外公华清早就躺下了,因此,现在看来,老房子除了美发厅还亮着灯之外,到处黑暗和安静极了,让人看了产生某种不安的联想。

过去我从没处在这样一种角度看我家的老房子,自从我选择了相约小站二楼靠窗的这个位置,我就总喜欢看那座老房子,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座坟墓。

坟墓,这个词语每次在我脑海里出现都要引起我的警觉,我对这个词语很敏感。

我喝了大约有十几分钟玫瑰奶茶,接到了手机短信,那个名叫张大江的男人告诉我说,已经到了相约小站门口了。

我俯视了一下大马路,果然看到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来,大约是张大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走进了相约小站。

我若无其事地喝着玫瑰奶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已经走上了楼梯,高高大大的身影似乎一下子填满了楼梯狭小的空间。

他走上来,目光在二楼大厅里锐利地看了一会,然后,就锁定了我。他是一名警察,我想,他有着警察应该有的锐利目光。

他毫不迟疑地走过来,礼貌地问我说,你是王秀梅吧?

我说,坐吧。

我知道我对他不够礼貌。但是,我对所有男人都这样。我只对一直出没在大马路上的傻子阿炳还温存一些。这倒不是说,我遇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优秀,而是,我对他们都没有感觉。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应该对哪种男人有感觉,这对我来说是个难题。

这个名叫张大江的刑警在我的对面坐下来,礼貌地问我还需要喝点什么,我说,再来杯玫瑰奶茶,还要一盘水果沙拉。

我毫不客气。

我见多了这种相亲的场面。只在第一次的时候我还有点忐忑,第二次,就习惯了。甚至我觉得,我都对这种相亲场面感到亲切了,很多次这种场面都被我写进了小说里。

服务生很快就送来了我的第二杯玫瑰奶茶,水果沙拉,还有张大江给自己要的哥伦比亚咖啡。

我拿起叉子开始吃水果。我吃得毫不客气,吃了大约有一分钟,我感到张大江在看我,我抬头看了看他,他果然在看我,含着笑意。

我想,他对我印象还不错。

你想谈点什么?我问他。

他说,什么都不用谈。

我诧异地看了看他。他跟以往那些男人不同。以往他们总是问我很多问题,比如问我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是否喜欢他。

既然可以不谈,我就专心对付水果和奶茶。张大江一直很配合我,他给我足够的时间对付水果和奶茶,他甚至又向服务生要了一碗水果汁。

他说,你皮肤好,多喝点水果汁会更好。

这是他唯一夸我的话。他夸得倒是挺自然,不像以往那些男人那么腻。

果然什么都没谈,十点多的时候,我们离开窗边,走下木质楼梯。小乐池里的男歌手已经不见了,一楼很安静。我们走出相约小站,打算一起穿过马路。

黑暗的胡同里,傻子阿炳再次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这次他扯了我的右胳膊。我还是吓了一跳。

张大江反应很机敏,他一下子就跳到我右边,伸手攥住了阿炳的手腕,我听到阿炳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咧开嘴哭了起来。

放手,我说。

我走过去拉张大江,说,是傻子阿炳,我们认识,他只是跟我闹着玩。

然后我对阿炳说,乖,阿炳,回家睡觉去。

张大江狐疑地看了一下阿炳,确信他只是一个傻子,才放开他,想了想,毫不迟疑地伸出胳膊,罩住我,或者说,揽住我,一起走过马路。

我没有挣脱他。我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

穿过寂静的后花园,我看到一个影子在一丛菊花旁边静默不动,我站住了,心里咯噔咯噔跳了起来。

太黑了,我想,明天,我要找人来给后花园装上一盏灯。

我硬着头皮向黑影挪近,这时我发现那团黑影是我的外公华清。他咳嗽了一声,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说,是你啊,这么晚了不睡觉坐这干吗,吓人啊?

我很好奇。以往华清总是天一黑就开始睡觉,他在凌晨很早的时候就起床,侍弄一下后花园里的花草,吃饭,然后,枯坐着。而我不同,我喜欢熬夜,却在早晨很晚才起床。

华清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被我打断了,有一种突兀的惊怔。我想,他老了,老人总是喜欢回忆的。

回屋睡觉吧,我说。我扶起他,他的手瘦骨嶙峋的。

我把他扶回他的房间。我外公华清的房间在我的隔壁,平时我很少去,只是隔三差五地去给他打扫一下屋子,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拾出来,塞到洗衣机里。

我不太喜欢去华清的屋子是有原因的,是因为一只手。我外公华清的屋子里有一只玻璃瓶子,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液泡着一只手。

当然,我知道那只手的来历,那是当年我外公华清刚刚掌管骆记大药房之后,按照规矩所剁掉的骆记绸缎庄最后一名伙计李量的右手。据说他偷了药房里的钱。

我外公华清一直保存着这只手,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直保留着这只手。他医术高超,因此,事隔几十年,这只李量的右手始终没有腐烂,他很白很嫩,看起来就像一只女人的手。

老实说,我很不愿意看见那只手。一只从手腕上断裂下来的手,单独泡在一只玻璃瓶子里,想想都很恐怖,何况要终日面对着它。因此我很少去我外公华清的房间,我害怕那只手。

我打开门边的灯。白色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我看了看桌上的玻璃瓶子,李量的右手跟往常一样,惨白惨白地泡在福尔马林液里。

我的外公华清也站在屋子里,定定地看着李量的右手,他闭着眼,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跟李量的右手对话。我知道,当初他肯定也是不想剁掉李量右手的,但是,骆家定下的老规矩是不能更改的。

所以,我觉得,我外公之所以把李量的右手一直放在福尔马林液里保存着,可能是为了减轻内心里的罪孽感。

睡吧外公,我说,别盯着这只手看了,它也没什么好看的。

上床之前,我想起了昨天夜里出现的那只老鼠。它从床头柜上嗖地窜下去,奔到书桌那里,就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书桌旁边查看了一下,在一个很隐蔽的墙角发现了一个鼠洞。就是说,老鼠锲而不舍地凿穿了一个通向我房间里的通道。它是在什么时候开凿了这个通道呢?对此我一无所知。

上床之前,我又看了一下床头柜。昨夜的那只老鼠用它尖利的牙齿啃啮过它,它在它上面留下了一些刨痕,露出了木板白生生的原色。

我上床,摁灭床头灯,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有什么声音响起在后花园里。深夜里的意识,即使处在现实中,也总是迷蒙得近乎睡梦。

最后我确信并非睡梦,我把自己的意识从迷惑里拽离,坐起来,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就响在花园里。我下了床,打开门,站到门外。

花园的西面是一道墙,夏天时密密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还在,只不过已经在慢慢枯萎了,风吹上去,能隐约看到有些枯黄的藤蔓离开的墙体,在轻轻摇动。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因为我似乎看到有个人站在墙下的阴影里。花园里没有灯,月色也不是很亮,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人疑心他到底是不是个人。但是他分明是,他身体的轮廓映在墙上,跟爬山虎重叠在一起。

谁?我大着胆子问。

我的话音刚落,那个静止的影子便倏地跃了起来,像道光,从墙壁那里消失了,仿佛,他穿透了墙壁,一瞬间便到了墙外一样。

有不知名的昆虫突然响亮地叫了起来。安静有时可能并不能完全让人恐惧,但过于安静之后的某种声响却能让人产生恐惧,似乎,昆虫弄出了声响只是为了驱赶安静一样。我却觉得,它越发地让我恐惧。

后花园里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在阿波超市里,我拿了一盒彩灯,到收款台那里结完账,走出超市。

经过谷香村饺子店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坐了很多人。我提着装了彩灯的袋子走进去,对服务员说要两盘饺子,服务员问我,打包?我说,打包。

服务员跟我很熟,我经常来买饺子,打包,带回去,跟华清一起吃。谷香村饺子店开张大约有半年,以前它只是一家老字号的饭店,半年前开始改为饺子店,生意很红火。

照看生意的是老板二十四岁的女儿,名叫周立,自从知道我是一个作家,这个名叫周立的女孩子对我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她跃跃欲试,也想写小说。我告诉她,写小说是一件很不怎么样的事情,她说,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很没意思,很痛苦,你最好别去写。她很迷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写?我说,我贱,骨子里迷恋痛苦。

周立穿着整洁的衣服从二楼走下来。她脖子上打着一条淡粉色碎花领带。女孩子打领带很好看,我欣赏地朝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就提着饺子离开了。

美发厅里,几个女孩子用很性感的姿势坐在屋里,冷漠地看着我从她们的玻璃门边擦过,走到朱漆大门门口。她们对我从来都是不屑一顾,除了交房租,我从未有幸跟她们近距离接触过,她们对不是赚钱对象的人怀着一种天生的警惕和排斥。其实我很希望有时间跟她们聊一聊,我想了解她们的夜生活,每天晚上,她们在粉红色灯光下,是如何给男人们服务的。

走进朱漆大门,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我总是能在走进这扇朱漆大门的时候闻到药味,我想,这可能跟我走进朱漆大门后所站立的地方有关,以前,这里是大药房的柜台。现在,柜台早被拆除了,跟后花园连在了一起。

我总是觉得很奇怪,这里早应该没有药味了,我们家已经有几十年不跟药打交道了。但我偏偏每次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药味。

我把饺子提进厨房,放在餐桌上,然后,到花园里喊华清。华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机里在唱京剧。他总喜欢听京剧。我想,这跟我外婆有关,我外婆张柳儿曾经是一代名伶,她在大马路尽头的戏院里唱戏的时候,达官显贵们送去的花篮都排到了大街上。当时我外公华清频繁地支戏院里看她唱戏,给她捧场。

我外公华清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坐到我对面,跟我一起吃饭。我们低着头,不看对方,也不说话。我们经常这样,无话可说。我外公华清似乎总是沉浸在回忆之中,我时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我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总是沉浸在回忆之中。这很可怕,他在潜意识地拒绝现在的生活。

吃过午饭,我给他看我刚才在阿波超市里买来的彩灯,他问我说,买这干什么用?

我说,挂在花园里。

他说,把花园里弄那么亮干什么?

我说,昨晚你坐在花园里,一动不动,你不觉得很吓人吗?而且,昨晚我好像看到西墙根那里有个人影。还是让花园里亮一点好,你不觉得吗?

人影?什么人影?华清有些吃惊。

我说,没什么,也许是我出现了幻觉,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当时。

华清不再说话,他开始沉思。

我把他撂在厨房里,离开花园,走到大街上。

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傻子阿炳。

傻子阿炳总在大马路上转悠,他没什么事情可做,因为他的智力像个孩子,没人需要他做什么事情。

他好像早就看到我从朱漆大门里走了出来,我四处张望找他的时候,他不知从哪条胡同里悄悄地走出来,不声不响就站在了我身后,用他的手来扯我的胳膊。他像条影子。

我说,阿炳,帮我个忙,他很开心地笑着,使劲点头,立刻就跟我走回朱漆大门。

我把在阿波超市里买回来的彩灯小心翼翼地抖开,在后花园走了两遍,选好了几棵树,把缀着小灯泡的电线交给阿炳,说,把它挂到树上去,会吗?

阿炳雀跃着说会,他个子高,几下子就把电线挂到了树上。我回到屋子里,把电线从门缝里塞进去,插头插到门后墙上的插座里,再回到花园里。由于现在是午后,阳光很好,看不到灯的效果,深绿色的电线也像淹没在树冠里面一样。

我想,黄昏的时候,它们亮起来,一定好看。

我站在花园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感到心神不宁,不知道应该思考什么事情。最后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墙根那里,我记忆中,昨天夜里那个黑影站立过的地方。

西墙斑驳的墙体上攀爬着一些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变黄了,大部分掉落下来,在泥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墙上只剩下一些干枯的藤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人手上纵横的筋脉,苍老而又枯槁。

我看了看铺在地上的黄叶,似乎某个地方有被踩过的痕迹。我轻轻把自己的脚放上去,觉得正是记忆中昨夜黑影站立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的房间。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的窗户,通过窗户,又正好能看到我的床。我说,阿炳,到我屋里去,躺到我床上。

阿炳迟疑地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就跑到我屋子里,躺到了我床上。

我发现,从我站立的位置,能很容易地看到阿炳正躺在我的床上。

很多时候,睡觉前,我会忘记拉上窗帘,因为我家里现在除了我跟我外公华清,没有任何其他人,我根本没必要拉上窗帘。我喜欢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稀疏摇动的树的影子,还有月光。

而且我有时候睡觉会忘了关灯,因为我有睡觉之前躺着看书的习惯,看着看着,就会睡过去,早晨醒来,发现灯还亮着。

就是说,如果那个影子在昨夜之前,还不只一次地在花园出现过,那么,他一定已经看到过我。他看到过我躺在床上看书,发呆,甚至睡觉,在睡梦里翻身,呓语?

而这个影子,我潜意识里确定,他是个男人。我感到了一种隐秘的快乐,我开始心跳如打鼓点。

黄昏的时候,我插上了电源。

走出房间后,我看到花园里充满了一种氤氲的色彩,各种颜色的小灯泡在朦朦胧胧地闪烁,仿佛树上藏着千万只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有些沉醉。白天里司空见惯的花园,此刻就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孔。

我的外公华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也许是我对那些彩灯着迷,也许是华清走路的声音很轻,总之,我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因此,也不知道华清在我身后站了有多久。

我是在回头的时候发现了华清的,我吓了一跳。他总是这么无声无息的,我想,这与他多年独居有关,尽管我跟他一起住,但是,我们很少交流,在这座大院子里,我们很多时候就像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我承认我很不了解华清。

在彩灯氤氲的光照里,我发现我外公华清的神情有些飘忽不定,他是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亮光惊着了吗?长久以来,他总是在天还没黑透就早早上床睡觉,除了无法抗拒的日光之外,他很少跟亮光打交道。对,我总觉得他在抗拒亮光。

我说,你别怕,适应几天就好了,我们这座老房子实在太暗了。

华清没听见我的话,他侧起了耳朵,似乎在极力倾听什么声响。

他在倾听什么声响呢?这让我感到很好奇,于是我也侧起耳朵倾听。但是,我只听到花园里传来几声时断时续的秋虫的鸣叫。除此之外,就是大马路上不甚清晰的车声和人声。

华清听得很专注,并且,他开始沿着青石板路走动起来,然后,拐进旁边的花丛里,假山后,低着头,弓着背,开始了寻找。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我跟在他的后面,看他在一丛冬青旁边蹲了下来。他居然蹲了下来。

我说,你在找什么?

他紧张地对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仿佛我只要一出声,就会吓跑他要寻找的东西。

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我外公华清从旁边地上拣了一根枯枝,他试探地把它伸到了冬青丛里,这个时候,从冬青丛里嗖地窜出了一只什么东西,那东西一下子从我的脸前掠过,跑得无影无踪。

由于我也像华清一样蹲在地上,所以,那东西就从我的脸前刷地窜逃了。

华清还不放弃,他继续用枯枝在冬青丛里捅来捅去,这一次我看见了一只老鼠,它拖着长长的尾巴窜了出来,从我的脸前掠过,逃走了。

又是老鼠。我说。

我外公华清转回头来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

我说,又是老鼠。

他说,你见过别的老鼠?

我说,见过一只,它还啃过我的床头柜呢。

我外公的眼睛倏然之间变得精光烁烁起来,而在平时,它们总是浑浊无光的,跟大马路上其他老头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他就那样精光烁烁的继续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扒开冬青丛,伸进手去,片刻之后就将手缩了回来。

我外公伸进冬青丛里的手是右手,当然,那是一只假手,他自己的右手已经被砍掉了。很多年了他一直使用假手,他安装了一只肌电假手,这只假手不仅从外观上看来,手形皮肤和纹理都形同真手,据说,它还是用一种德国先进材料和工艺制作的,因此,我外公可以用它来完成部分抓握动作。

我看到我外公华清用那只假手抓着几只幼鼠,很显然它们刚出生不久,没长出什么毛发,全身是粉红的颜色,就像一团一团会活动的肉。

我外公把他的手指伸开,手掌朝下,那些幼鼠就一只只地掉到了地上,它们非常努力地试图逃遁,仿佛我外公身上散发出了令它们感到惊恐的气味。

刚才受惊逃窜的两只老鼠,它们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我家的后花园,并且选择了这样一个处所,生下了它们的孩子呢?对此,我跟我外公华清都一无所知。

该怎么处置这些光滑可爱的幼鼠呢?我问华清说,养起来吗?

华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能说这些东西可爱呢。

然后,似乎为了回应我关于养起这些小家伙的要求,我外公毫不犹豫地把那只假手张开,手掌朝下,猛地向那些幼鼠拍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华清就把那些幼鼠拍烂了。它们还没长出毛发,就赤裸着死掉了,而且死得很惨,五脏六腑都被我外公的手拍了出来,在地上纵横着。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又看看我外公华清,他的眼睛依旧精光烁烁,甚至充满了一种战斗的激情。

他跟我平时见到的他明显不同,是这些老鼠造成了这种不同。他充满战斗激情地拎着那根枯枝,在花园里继续搜索起来。

我看着他似乎突然矫健了的身影,想到了他刚才奇异的敏感的听觉,简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晚饭过后,我打开电脑,寻找一部没有写完的小说。在那部没有完成的小说里,我记录了骆家五十年前及二十多年前的一些旧事,我的母亲华丽临死之前那段日子里,所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讲述。她用了多长时间给我讲述骆家的历史,我不记得了,很多日子,我都沉醉在她的讲述里,甚至有些无法自拔。

我的母亲华丽的死,跟她的神经衰弱有关。我经常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睡觉,手里拿着书。她经常在夜里做梦,梦醒后长时间地无法进入睡眠,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由于睡眠不足,华丽终日神情恍惚,到最后,她走路都不稳了。她说她每天夜里都要做梦,我问她每天夜里都做些什么梦,她恍惚地说,梦见一个夜晚。

我十二岁之前,还不太懂得我的母亲华丽,我只是很认真地听她讲述这座老房子的历史,我觉得这些历史是我们家的传奇。华丽死后,她讲过的那些历史终日缠绕着我的记忆,我想,后来我竟然成为了一名作家,这除了我从华丽血液里遗传了一些基因之外,缠绕在我记忆里的骆家历史也许是最强烈的诱因,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它们,所以有一天我突然想当一名作家,这样我就可以把它们写出来。

我断断续续地写了很久。在我写它们的时候,我加进了一些个人的情感,对某些场景的描述,除了原汁原味地从华丽的讲述之中获得,其他一些华丽也没有见过的场景,完全是我的自作主张。但我相信我的叙述跟现实应该相差无几,我熟悉我所生活着的这座老房子,在它腹心里所发生和事情,它当时的场景,我想,尽管我并没亲历,但我的想象完全应该靠得住。

我很容易地从电脑里把这部小说找了出来,我保存得很好,除了在U盘里备份,我还在QQ的网络硬盘里进行了备份,这样,即使我的电脑硬盘坏掉了,我还有另外两个备份使我不至于丢掉这部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的小说。

我从第一章看起。看小说的过程当中,逝去的历史像老电影一样开始重放。我清楚地知道,我这所以在这样一个夜里重温它,跟出现(准确地说是重新出现)在这个家里的老鼠有关,我无法让自己确信,这些老鼠完全跟过去无关,它们的出现只是一种偶然。

很显然它们的出现并非偶然,我的感觉,及华清的反应告诉了我。

我想,也许这部尚未完成的小说终究是要有一个结尾的。在过去,我对怎么给它安排一个结尾感到束手无策。因为它并非一个杜撰的故事,这是它让我感到为难的原因所在。

看完小说已经很晚了,我走出房间,看了看我们家的花园,现在它整个都罩在一层氤氲的光线里,树和花草,还有假山,青石板路,覆了绿色琉璃瓦的院墙,都显得极不真实,像一个舞台的布景。

不过,我很喜欢这样的花园,它不那么阴暗了。长久以来,我认为这座老房子是阴暗的,它阴暗得总是让我想起地狱,包括临街的那些房子。

那些临街的房子,正经做生意的人是不来租的,关于骆家闹过鼠患的传说使他们总是认为这里不详。因此我们低价把它们租给美发厅。到美发厅里做头发的人很少,她们给一些想花很少钱获得最大快乐的男人提供特殊服务,而来这里取乐的男人是不计较它以前闹过鼠患的。

我看了一会氤氲的后花园,就返回了房间。我关上了门,但是,没有拉上窗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拉上窗帘。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种感觉奇异地笼罩了我。我无法在瞬间分辨那种感觉来自于我的梦境,还是黑夜里的现实。

我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很暗。我记得在睡前我并没有拉上窗帘,而花园里的树上亮着那些氤氲的小彩灯,它们的光亮应该很容易地就能透过窗户漫到房间里来,使房间里不至于这么黑暗。

我从床上伸出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触摸到台灯底座上的开关,摁开它。但是很奇怪,台灯是暗的,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发出明亮的光。

我又试着来回扳动了一下开关,台灯没有任何响应。

我适应了一会黑暗,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彩灯已经熄灭了。

是停电了吧,我想。

我站在窗前,习惯性地看了看西墙,影影绰绰的西墙根那里,如我猜想的那样,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能看到我站在窗前吗?

我想他应该能够看到。

我们看得到彼此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很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一个影子站在后花园里,我却静静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没在声张。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我血液里真的遗传了我母亲华丽的某些基因,她在某个夜里,看到一个黑衣男人进了她的房间,她不认识他,却跟他欢爱。

我们都是那一类非常典型的,感性的女人。

我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后来他的身影倏地一晃,就不见了。西墙那里恢复如初。

他是人吗?还是鬼?他的消失是那么地迅速,就像一道影子。

重新入睡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变成了我的母亲华丽,这种身份置换只能说明,我在感情方面的某些需求,跟我的母亲华丽极其相似。

我梦见我看到了当年的那个黑衣人,他进入了我的房间,我没有去摁床头柜上的台灯,因为我知道停电了,我摁不亮它。我也许潜意识里希望我摁不亮那盏台灯,我看着他在模模糊糊的黑暗里,向着我的床边走来,一步一步地接近了我。

他身上是一种什么气息呢?我分辨不出,但却令我向往。在我的意识里,我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盗贼,他出没在大马路上,能够飞檐走壁。

我迷醉地看着他的临近。

早晨醒来后,我发现了我的身体夜里被情欲关照过的迹象。我坐在床上,感受着我的潮湿,嗅着被子里我自己的淡淡的体味,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的情欲来自于哪里?来自于我母亲华丽描述过的那个黑衣盗贼吗?我想是的,我在梦里见到了他,我把我自己当成了华丽。

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却又有着隐秘的快乐。

我恍惚了一会儿,穿好衣服,下床查看了一下门后的插座。从门缝里通进来的那根绿色电线,它尽头的插头好好地插在插座里。

是昨夜真的停电了吗?而且,现在还没有恢复?

我走出房间,来到西墙根,查看了一下电源,发现总闸被关掉了。我推上电源闸刀,看到花园里的彩灯亮了,尽管在白天它们的亮度很微弱。

在冬青丛旁边,我看到了昨天黄昏时被我外公华清拍死的那几只幼鼠,它们的身体七零八落地黏在泥地上,血已经干了。我找来一把铁锹,挖了个坑,把它们划拉一下,弄进去,埋上了。

然后我走出朱漆大门,大马路上已经开始有了白天的喧闹。美发厅关着门。那些女孩子们在夜里营业,早晨起得很晚。

对面的相约小站也关着门。现在时间还有些早。

我看着大马路,这条老旧的马路现在显得有些窄了,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地从它上面经过,偶尔有汽车开过来,很远就鸣着笛声。路边上有一家卖炸油条的小摊,一阵一阵飘过油的清香。

一切很正常,没有人知道,走进我家这扇朱漆大门,就会遇到一些跟日常平淡生活不太相符的事情。

我预感,有些事情就要开始了。或者说,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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