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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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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公墓

作者:斯蒂芬·金

如果你坚强,就坦然接受;如果你懦弱,就此打住。因为,这本书可能不是为你写的。

耶稣对他的门徒说:“我们的朋友拉撒路睡了,我去叫醒他。”

门徒互相看看,有些人不知道耶稣的话是带有比喻含义的,他们笑着说:“主啊,他若睡了,就必好了。”

耶稣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说:“拉撒路死了……如今我们去他那儿吧。”

                    ——摘自《约翰福音》

                一

路易斯·克利德3岁就失去了父亲,也从不知道祖父是谁,他从没料想到在自己步入中年时,却遇到了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事实如此,作为成人,又是年近中年时才遇到这样一位年纪上本可以做他的父亲的人,克利德只好称这位老人为朋友。他是在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女儿艾丽的宠物——小猫温斯顿·丘吉尔,简称丘吉——一起搬进路德楼镇的这所大白房子的那个傍晚见到这个老人的。

起初路易斯开车带着一家人在他将任职的大学附近找他们将搬入的房子,但进展缓慢,就像大海捞针。在他们即将找到那所房子时,所有的界标都对,恰如恺撒大帝被刺身亡的那个夜晚的占星图般清晰。路易斯厌倦地想,大家都已疲惫不堪,紧张烦躁极了。小儿子盖基正在长牙,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胡闹,不管妻子瑞琪儿给他唱了多少支催眠曲,他就是不睡。甚至已经不该给他吃奶了,瑞琪儿还是给他喂奶,可盖基却用他那刚刚长出的新牙咬了妈妈一口。瑞琪儿心里不快,因为她还不清楚从自己熟悉的生在那儿长在那儿的芝加哥搬到缅因州是否正确,又被儿子咬了一口,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女儿艾丽也立刻跟着哭起来。在旅行轿车的后座上,小猫丘吉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从他们开车离开芝加哥已有三天了,它一直这样。原先丘吉被关在笼子里,可它不停地哀嚎,他们只好把它放了出来,它那烦躁不安的走动真让人心烦意乱。

路易斯觉得自己也要哭了。一个疯狂却很有吸引力的想法突然闯入他的脑海:他准备建议大家回到班格去吃点东西,等等拉行李的货车;当他的三个家人下了车后,他就一踩油门,头也不回地开跑,管它那四缸汽化器会耗掉他多少昂贵的汽油呢。他将开车向南,一路开到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在那儿他将改名换姓,到迪斯尼世界找份工作,做个医生。不过在他开上南部州界95号收费高速公路前,他会在路边停下来,把那只该死的猫扔掉。

这么想着,车子又拐了最后一道弯,直到那时,他才见到了那所房子。在他确定得到缅因大学的职位后,他曾乘飞机来看过这所他们从七所房子的照片中选中的房子。这是一所古老的新英格兰殖民时期建造的房子,不过刚刚装修了,隔热、取暖都不错,虽然价钱贵了些。楼下有三个大房间,楼上还有四个房间。一个长长的遮阳棚,以后也可改建成更多的房间。房子四周是一片草场,即便在这八月的酷暑下,草叶依然茂盛葱绿。

房子的另一边有一大块可供孩子们玩耍的田地,田地的那边是无边无垠的树林。房地产经纪人曾说过,这块地产处于州界,在可预知的将来一段时间内不会被开发。米克迈克印第安部落人的后代在路德楼镇及其东部的城镇占有近8000英亩的土地,错综复杂的诉讼,包括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也许会一直延续到下个世纪。

瑞琪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她坐直了身子说:“那就是——”

“是的。”路易斯说。他有点不安——不,他觉得害怕。事实上,他被吓住了。他将他们今后的12年生活都抵押在了这所房子上,直到艾丽17岁时,他们才能偿清抵押贷款。

他咽了口唾沫。

“你觉得怎么样?”

“漂亮极了。”瑞琪儿说。路易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出妻子没有开玩笑,在沥青铺就的车道上绕行到后面的遮阳棚时,他看到妻子的眼睛在扫视着窗子,也许她的脑子里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窗帘和碗橱上铺什么样的油布了吧,天知道她还想着些什么。

“爸爸?”艾丽在后座上说。她也不哭了。就是盖基也不再吵闹了。路易斯觉察到了那份寂静。

“怎么了,亲爱的?”

艾丽的眼睛在后视镜的反射和深金黄色头发的映衬下呈现出棕色,她也在扫视着房子、草地、远处另一所房子的屋顶和延伸到树林的大块田地。

“这就是家吗?”

“很快就会是了,宝贝。”路易斯回答道。

“噢哦!”她大叫起来,几乎要震破了他的耳膜。路易斯有时对女儿很生气,不过要是他在奥兰多见到迪斯尼世界的话,他就不会介意女儿的叫声了。

他把车停在遮阳棚前,关闭了发动机。

发动机停了。经历了芝加哥、路普和州际公路上的喧闹后,在一片寂静中,在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听到一只鸟儿在甜美地歌唱。

“家。”瑞琪儿轻轻地说,她仍在看着那所房子。

“家。”盖基坐在妈妈的膝盖上,自鸣得意地说。

路易斯和瑞琪儿彼此互相看了一下,透过后视镜,他们看到艾丽瞪大了眼睛。

“你”

“他”

“那是——”

他们一起说,接着又一起大笑起来。盖基没注意这些,他一直在吃大拇指。他会叫“妈”几乎已有一个月了,而且看到路易斯他也已经能勉强发出“巴”这个音了。

但这次,也许只是碰巧模仿,他的确说出了一个字:家。

路易斯从妻子膝盖上抱起儿子,紧紧地搂着他。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路德楼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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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易斯的记忆中,有一刻总带有一种神奇的色彩——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这一刻确实神奇,但更主要的是因为那天整个傍晚都那么慌乱。后来的三个小时,他们既无安宁又无能为力。

路易斯本来把房子钥匙放在一个小吕宋信封里了(他是一个做事有条不紊的人),信封上他还标注着“路德楼镇房子钥匙,6月29日收到”。他把信封及钥匙放在了车中的小储藏柜里,他对此确信无疑,可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一边找,一边有点烦了。瑞琪儿背着盖基跟着艾丽一起向田间的一棵树走去。他正在车座下找第三遍时,突然听到女儿的尖叫声,接着是她大哭的声音。

“路易斯!”瑞琪儿叫他,“艾丽受伤了!”

艾丽在一个车道转弯处跌倒了,膝盖撞在一块石头上。伤口很浅,可她却像个断了条腿的人一样尖叫着,路易斯这么想可真有点冷酷无情。他向马路对面的房子扫了一眼,那所房子客厅里的灯亮了。

“好了,艾丽,”他说,“够了,那边的人会以为有人被杀了呢。”

“可是我疼——”

路易斯强压怒火,默默地走回汽车那儿。钥匙仍然没有找到,不过急救包还在小储藏柜里。他拿了急救包返回来。艾丽见到他,叫得比以前的声音更大了。

“不!我不要涂那种蜇人的东西!爸爸,我不要涂那种蜇人的东西!不——”

“艾丽,这只不过是红药水,而且它也不蜇人——”

“好孩子,听话,”瑞琪儿说,“它只不过——”

“不——不——不——”

“你给我别叫了,要不我打你屁股。”路易斯说。

“她有点累了,路。”瑞琪儿静静地说。

“是,我知道她的感觉。把她的腿露出来。”

瑞琪儿将盖基放下来,把艾丽的裤腿挽上去,按着艾丽的腿。路易斯给她上了红药水,尽管她歇斯底里地不断叫着。

“有人从街对面的那所房子里出来了,走到门廊那儿了。”瑞琪儿抱起盖基说。他刚要从草丛中爬走呢。

“真不错。”路易斯含糊地说。

“路,艾丽她——”

“累了,我知道。”他盖上红药水瓶,严厉地看着女儿说:“好了。伤口并不严重。别小题大做了,艾丽。”

“可我疼啊!我真的受伤了,我疼——”

路易斯手痒得直想揍她,他紧紧用手抓住自己的腿,控制着自己。

“你找到钥匙了吗?”瑞琪儿问。

“还没有。”路易斯回答,他猛地关紧急救包,站了起来。“我再——”

盖基开始尖叫起来。他不是在捣乱,也不是在哭喊,而真的是在尖叫,身子还在瑞琪儿的怀里扭动。

“他怎么啦?”瑞琪儿大叫道,慌乱地把孩子搡给路易斯。路易斯想,这就是嫁给医生的优点之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孩子看起来有点紧急情况,都可以把孩子往丈夫那儿一推了之。“路易斯!他怎么——”

孩子正疯狂地边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边狂叫着。路易斯迅速接过儿子,翻过他的身子,看到孩子的脖子侧面鼓起一个白色的疙瘩。他的连衫裤裤带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蠕动。

艾丽本来已经有些安静下来了,这时又开始尖叫起来:“蜜蜂!蜜蜂!蜜——蜂!”她向后一跳,又被刚刚绊倒她的那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跤,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带着疼痛、惊异和恐惧,她又开始大哭起来。

路易斯纳闷地想:唉,这是怎么了?我真要疯了。

“想点办法,路易斯!你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必须把蜇刺弄出来,”他们身后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恰当的办法是:把蜇刺弄出来,然后涂些苏打。疙瘩就会下去了。”这声音充满了东部沿海地区的口音,路易斯那疲惫的、混乱的脑子用了一会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路易斯转过身来,看到一位老人站在草地上,他也许已有70岁了,但依然精神矍铄,身体健康。老人穿着件蓝色薄条纹布衬衫,露着满是褶皱的脖子,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嘴里叼着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路易斯瞧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掐灭烟,仔细地放在口袋里,然后伸出双手,向他们狡黠地微笑着。路易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微笑,他可不是个易于亲近的人。

“医生,我班门弄斧了。”老人说。就这样,路易斯遇到了乍得·克兰道尔,一个年纪上本应该可以做他的父亲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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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道尔说他看到他们一家开车穿过街道来到这儿,接着好像有点手忙脚乱,所以他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路易斯抱着儿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克兰道尔走近了些,看了看盖基脖子上的肿块,然后伸出一只粗短的、扭曲变形的手来。他的手看上去极其笨拙,几乎跟盖基的头一样大。瑞琪儿张嘴想阻止,话还没出口,只见老人手指灵活一动,蜜蜂的蜇刺已在他的手心里了。

“这刺真够大的了,虽不能说是冠军,我猜可也差不多能做条带子了。”老人说。路易斯大笑起来。

克兰道尔带着那种狡黠的微笑看着路易斯,说:“当然,一只出奇大的蜂王,不是吗?”

“妈妈,他在说什么呢?”艾丽问。瑞琪儿也大笑起来。当然,这太不礼貌了,不过没关系。克兰道尔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柴斯特费尔德牌大雪茄,抽出一只塞到嘴角,边向这群大笑的人高兴地点点头,边用大拇指的指甲盖擦亮了一支木制火柴。就是被蜂给蜇了的盖基,也不顾肿痛,哈哈大笑起来。路易斯想,老人总有他们的诀窍,虽然是小诀窍,但有些相当不错。

路易斯停止了大笑,伸出没托着盖基尿湿了的屁股的另一只手,说:“见到您很高兴,您是?”

“乍得·克兰道尔,”老人边握手边说,“我想,您就是那位医生了?”

“是的。我叫路易斯·克利德。这是我妻子瑞琪儿,这是我女儿艾丽,让蜂给蜇了的是我儿子盖基。”

“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家。”

“我们本不是要大笑……我是说,我们没想大笑……我们只是……有点儿累了。”

这话又使他叽叽咯咯地笑起来。他觉得累极了。

克兰道尔点点头:“当然,你们都累了。”他看了一眼瑞琪儿,“克利德太太,为什么您不带着孩子们到我们家坐会儿呢?我们可以给孩子抹点苏打,减轻疼痛。我妻子也很想认识你们呢。她不太出门,最近两三年她的关节炎变得严重了。”

瑞琪儿看了一眼路易斯,路易斯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谢谢您,克兰道尔先生。”

“噢,叫我乍得好了。”

突然,传来了汽车喇叭声,接着是发动机熄灭的声音,然后人们看到那辆蓝色大货车拐了弯,隆隆轰响着开进了车道。

“噢,老天,我还没找到钥匙呢。”路易斯说。

“没关系,”克兰道尔说,“我有一串。克利夫兰夫妇给过我一串钥匙。他们以前住在你们这所房子里,已经十四五年了。他门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克利夫兰太太是我妻子最好的朋友。她两年前去世了。比尔去了奥灵顿的老年人公寓。我去把那些钥匙拿来,它们现在属于你们了。”

“太谢谢您了,克兰道尔先生。”瑞琪儿说。

“别客气,”老人说,“我们一直盼着能有年轻人来做邻居呢。克利德太太,过马路时要看好孩子们,路上有很多大卡车。”

蓝色大货车的车门一响,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几个搬家公司的人,向他们走来。

艾丽有点走神了,她问:“爸爸,那是什么?”

路易斯已经开始向搬家公司的人走去了,听到女儿的问话,回头一看,只见田地边缘,草地尽头,有一条约四英尺宽的平整的小路,环山而上,穿过一丛低矮的灌木和一片白桦林,消失在远方。

“好像是条小路什么的。”路易斯回答女儿说。

“噢,是的,”克兰道尔笑着说,“是条路,小姐。以后有时间再告诉你。你来我家吧,我们一起给你的小弟弟上点儿苏打,好吗?”

“当然想了,”艾丽说,接着又带着某种希望似地加了一句,“苏打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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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道尔取来钥匙时,路易斯也找到了自己的那串。原来汽车小储藏柜上有条缝,装钥匙的小信封掉到金属线架里了。他弄出钥匙,开了门,让搬运工往房子里搬东西。克兰道尔把另一串钥匙也给了他。钥匙拴在一个旧的、已无光泽了的链子上。路易斯谢了老人,漫不经心地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看着搬运工搬运着那些箱子、梳妆台和衣柜等等他们结婚十年来积攒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有的还要丢掉,他想,不过是箱子里的一堆破烂,突然,他心头一阵忧伤和沮丧——他想也许是人们所说的想家的感觉吧。

“有点像被拔了根,被移植了的感觉吧。”克兰道尔突然在他身边说,路易斯有点吓了一跳。

“好像您体验过这种感觉似的。”路易斯说。

“不,事实上我没体验过。”克兰道尔啪的一声擦燃一根火柴,点着支烟,火焰在傍晚的阴影里闪闪发亮。“我爸爸盖了路对面的那所房子,带来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孩子就是我,刚好生于1900年。”

“那您——”

“83岁了。”克兰道尔说。路易斯松了口气,他不用说他厌恶使用的词了。

“您看上去比83可年轻多了。”

克兰道尔耸耸肩膀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住在这儿。第一次世界大战我参了军,不过,我去的离欧洲最近的地方是新泽西州的贝扬纳。那是个龌龊的地方。即使在1917年时,那也是个龌龊的地方。回到这儿我真高兴。后来我娶了诺尔玛。我在铁路上工作。我们至今仍在这儿。不过就在这儿,在路德楼镇,关于生活,我已见识了不少。我当然见识过不少。”搬运工们在遮阳棚入口处停了下来,抓着绑着路易斯和瑞琪儿的大双人床的盒子上的绳子问:“克利德先生,我们把这个放在哪儿?”

“放楼上……等一下,我带你们上去。”路易斯向他们走去,接着停下来回头看着克兰道尔。

“你上去吧,”克兰道尔微笑着说,“我回去看看你的家人们怎么样了,然后送他们回来。我不打扰你了,不过搬家真是件令人口渴的工作。我通常大约9点坐在门廊里喝几杯啤酒。暖和的天气里我喜欢看着夜幕降临。有时诺尔玛和我一起喝点儿。要是你愿意,你就过来吧。”

“好吧,也许我会来的。不过,别专门来找我,也别熬夜等我——我们今天真是乱透了。”路易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去。因为接下来肯定会让他在克兰道尔家的门廊里给诺尔玛诊断一下她的关节炎,当然是非正式的和免费的了。路易斯倒是很喜欢克兰道尔,还有他那狡黠的笑、那随便的谈话方式和那美国南方佬的口音。这种口音一点儿都不僵硬,而且很柔和,像是慢吞吞地唱出来的。是个好人,路易斯想。但是,医生们对人总是好猜疑。这很不幸,但迟早就是你的最好的朋友也要向你求医问药,老年人就更没完没了。

“只要你知道你随时都可以来,不需要请柬就行了。”克兰道尔说,在他那狡黠的笑里,路易斯觉得有种东西使他感到克兰道尔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克兰道尔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步子轻快,像个60岁的人,而不是80多岁的人。路易斯第一次对老人有种淡淡爱的感觉了。他看了老人一会儿,然后和搬运工一起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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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9点时,搬运工们走了。筋疲力尽的艾丽和盖基都在自己的新房间里睡着了。盖基睡在他的儿童床上,艾丽睡在一张床垫上,周围放满了箱子、盒子,里面装着她的无数的克莱奥拉丝娃娃,有的完好无缺,有的已破损了,还有的反应已不灵敏了。箱子、盒子里还有她的芝麻街招贴画、图画书、衣服等等,天知道还有什么。当然小猫丘吉也和她在一起,一边睡着一边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呼噜声。这刺耳的呼咧声越来越像只大公猫满足时的呜呜的叫声。

下午刚开始搬东西时,瑞琪儿抱着盖基不停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打量着路易斯让搬运工放家具的地方,不满意的地方就让他们重摆。最后大货车终于卸完了,路易斯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支票和5美元一张的一些小费,给了他们,签了收据,站在门廊里,目送他们向大卡车走去。他思量着这些人可能会在班格停一下,喝点啤酒,去去风尘。此时喝点啤酒正合适。这使他又想起了乍得·克兰道尔。

后来,路易斯和瑞琪儿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他看到妻子的眼眶周围的黑晕,说:“你,去睡吧。”

瑞琪儿笑着说:“是医生的命令吗?”

“对。”

“好吧。”她站起来,说:“我累坏了。盖基晚上很可能会醒了不睡。你也来睡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还不想睡,街对面的那个老人——”

“不是街,是路。在乡下,人们叫路。要是你是乍得·克兰道尔,我想你会说成是‘乐’。”

“好吧,‘乐’对面的老人。他请我去喝杯啤酒。我想我该接受这邀请。我也累了,可太激动了,睡不着。”

瑞琪儿笑了:“那你就会以听到诺尔玛·克兰道尔告诉你她哪儿疼,睡在什么样的床垫上告终。”

路易斯大笑起来,一边想,多可笑,多可怕,妻子们总能看出丈夫们在想什么。他说:“我想,我应该帮他个忙。我们需要帮忙时,他来帮了我们。”

“平等交换?”

路易斯耸耸肩膀,不愿意也不敢肯定怎样告诉妻子自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老人。“他妻子怎么样?”

瑞琪儿说:“性情很温和。盖基竟坐在她的膝头。我很惊讶,你知道,今天儿子不舒服,而且他一般很难短期内喜欢上个生人。她还给了艾丽一个洋娃娃玩儿。”

“她的关节炎严重吗?”

“很严重。”

“她坐在轮椅里?”

“没有。不过她走路很慢,她的手指——”瑞琪儿举起自己纤细的手指,弯曲起来模仿成爪子模样。“不管怎样,路易斯,你别在那几待得太晚了,我在陌生的房子里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路易斯点点头,亲了她一下,说:“这房子不久就不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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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回来后觉得自己度量真小。没人让他给诺尔玛·克兰道尔检查身体,他穿过马路去老人家时,老太太已经睡去了。乍得坐在摇椅上,抽着烟,火光一闪一闪像夏季里的大萤火虫。收音机里传出低低的红袜子游戏的声音。这一切使路易斯感觉像到了家一样。他敲了敲门廊的门。

“进来,是克利德医生吧。”克兰道尔说。

“希望您说的关于喝啤酒的事是真的。”路易斯边回答边走了进来。

“噢,关于喝啤酒我从不撒谎。请人喝啤酒撒谎会树敌的。请坐吧,大夫。我再多加点冰块。”

狭长的门廊里安置了几张藤椅和藤条做的沙发。路易斯坐下来,惊奇地发现非常舒服。在他的左侧有一个锡桶,里面装着冰块和几罐黑莱贝尔牌的啤酒。他拿了一罐,边打开边说:“谢谢。”

他喝了两口,觉得沁人心脾。

“多喝点儿,”克兰道尔说,“希望你们在这儿生活愉快,大夫。”

“但愿如此。”

“对了,要是你想来点饼干什么的,我可以给你拿些来。我有一大块准备好了的莱特奶酪。”

“一大块什么?”

“莱特奶酪。”克兰道尔的话听起来有些暗自好笑的味道。

“谢谢了,不过有啤酒就行了。”

“好吧,那我们就只喝啤酒。”克兰道尔满意地打着嗝说。

“您妻子去睡了?”路易斯问,一边纳闷为什么老人还开着门。

“是的。她有时熬夜,有时睡得早。”

“她的关节炎让她很痛苦,是吧?”

“您见过不使人痛苦的关节炎病例吗?”

路易斯摇摇头。

“我想她的关节炎还能忍受,”克兰道尔说,“她不大抱怨。我的诺尔玛是个好女人。”老人声音里满含着深沉而率真的爱。15号公路上一辆水槽大卡车隆隆地开过,车那么大,那么长,路易斯都看不见路对面自己家的房子了。夜色中可以看到大卡车侧面写着奥灵科。

“这么大一辆卡车。”路易斯说。

“奥灵科是个化肥工厂,就在奥灵顿附近。这些车天天来来往往,这没关系。还有油罐卡车,装垃圾的卡车,那些白天去班格或布鲁尔上班,晚上开车回家的人,这是我对路德楼镇不喜欢的一个原因。那条破公路,一刻也不让人安宁。卡车日夜不断,有时吵醒诺尔玛,老天,有时都能吵醒我,而我睡觉时就像个死猪似的。”

路易斯经历了芝加哥那一刻不停的喧嚣,觉得缅因州这块土地出奇的宁静,所以他只点了点头。

“迟早有一天阿拉伯人会挑起争端,就在那公路上引发非洲似的暴乱。”克兰道尔说。

“您也许是对的。”路易斯举起啤酒罐,惊奇地发现已经空了。

老人大笑着说:“你再来一听,医生。”

路易斯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只能再来一听,我得回去了。”

“当然了。你从没搬过家?”

“对。”路易斯答道。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沉默让人觉得舒适,好像两人相识已久。这种感觉路易斯曾在书中读到过,但直到此时才体验到。他为自己先前以为老人会向他免费求医问药的想法感到羞愧。

公路上又一辆车咆哮而过,闪烁的车灯像星星。

“这是条邪恶的公路。”克兰道尔沉思着轻声说。他扭头看着路易斯,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然后抽出支烟,点着了。“你还记得你女儿说起的那条小路吗?”

路易斯刚开始没想起来,艾丽一天里说了一大堆的事。不过后来他的确想起来了。那条被修剪了杂草,穿过树林,蜿蜒伸向山边的小路。

“噢,记得。您答应以后要给她讲讲这条路呢。”

“是的,我会给她讲的。”老人说,“那条小路在林中延伸约一英里半。这儿附近的本地孩子们打扫那路,因为他们总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我小的时候人们可不像现在这么搬来搬去的。人们选中一个地方,就固定下来。不过那些孩子每年春天都给小路剪草,整个夏天都打扫那路。镇里并非所有的大人都知道,而孩子们全知道,他们互相告诉。我敢打赌,所有的孩子都知道。”

“知道什么?”

“宠物公墓。”

“宠物公墓?”路易斯迷惑不解地重复说。

“其实不像听起来那么怪。”克兰道尔边晃动摇椅,边抽着烟说,“就是因为那条公路。那公路上压死了很多动物。大多是狗和猫,不过不全是狗和猫。一辆奥灵科工厂的大卡车还压死了莱德家孩子们养的一只宠物洗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帝,一定是在1973年,也许更早。反正是在缅因州制定法律禁止养烷熊和已失去自然本性的臭鼬之前。”

“为什么要禁止养这些动物呢?”

“因为狂犬病,”克兰道尔说,“现在缅因州总发生狂犬病。几年前有只老圣·伯纳德狗疯了,咬死了四个人。真可怕。那时那只狗没打防疫苗。要是那些愚蠢的人给狗打了防疫苗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但是人们也可给烷熊和臭黝打免疫针,一年两次,而且它们一般不会得狂犬病的。然而莱德家的孩子们养的那只烷熊就打疫苗。它长得胖乎乎的,人们都叫它可爱的熊。因为它总爱摇摇摆摆地直走到你的面前,像只狗似地舔你的脸。孩子们的父亲甚至花钱请了位兽医给烷熊作结扎和剪爪子,可花了他不少钱呢!莱德在班格的IBM公司工作。他们五年前搬到科罗拉多去了……也许是六年前吧。他家的两个大点的孩子都快能开车了。一想起他们就觉得有趣。我想洗熊的死一定使他们很伤心。麦迪·莱德哭了好久,把他妈妈吓坏了,都要带他看医生去了。我想他现在一定没事了,不过这件事他们永远也不会忘掉的。一只宝贝宠物在路上被车压死了,孩子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路易斯想起刚才看到艾丽熟睡的样子,小猫丘吉趴在床垫边打呼噜的样子,于是说:“我女儿有只小猫,我们叫它丘吉。”

“它跟别的猫打闹吗?”

“什么?”

“它没被阉割过吗?”

“还没有。”

实际上还在芝加哥时,他们就考虑过这件事。瑞琪儿想给小猫作结扎,已经跟兽医约好了。路易斯给取消了,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是因为怕小猫会给原来隔壁的胖女人惹麻烦,也不是因为他和小猫都是雄性。主要是因为他不想毁掉小猫身上那种他欣赏的东西,那种在猫的绿眼睛里闪亮的无所畏惧的神色。因此他向瑞琪儿解释说,他们搬到乡下就没事了。而现在乍得·克兰道尔跟他说乡下的生活要注意第15号公路,问他小猫是否阉割了。真有些像命运的嘲弄。

“要是我,就把它阉割了。”克兰道尔说,边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烟。“小猫阉割后就不会乱跑了。要是它老是来回乱跑,就该倒霉了。就像莱德家的烷熊,小迪米·戴斯勒的长毛狗,布莱德利小姐的长尾鹦鹉。当然,你知道鹦鹉不是被压死的,它有一天给飞跑了。”

“谢谢您的建议。”路易斯说。

“应该那么做。”克兰道尔站起来说,“啤酒怎么样?我想进去来块奶酪了。”

路易斯也站起来说:“啤酒都下肚了,我也该走了,明天见。”

“明天你就去学校开始上班?”

路易斯点头回答说:“学生还有两周才开学,不过我应该早点知道我要做的工作,您说呢?”

“对,要是你连药片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想你会有麻烦的。”克兰道尔说,“随时欢迎你来,认识一下我的诺尔玛。我想她会喜欢你的。”

“我会来的。”路易斯一边和克兰道尔握手道别,一边想着老人们比较容易有些病痛。“乍得,认识您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你很快就会安定下来,可能会住很久呢。”

“但愿如此吧。”

路易斯沿着随意铺就的小路走到公路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又有一辆卡车,后面跟着5辆小汽车向巴克斯泡特方向开过去。路易斯举手示意,穿过公路,走进自己的新家。

大家都睡了,一片沉寂。艾丽好像一直没动,盖基仍在自己的儿童床里,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床上不远处有只奶瓶。路易斯停下来看着儿子,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爱。他想主要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芝加哥和那儿熟知的面孔。现在人们这么搬来搬去的,过去人们选中一个地方,就固定下来。这句话还真有些对。

他走近儿子,没人看见他,就是瑞琪儿也不在。他亲了亲儿子的手指,又透过儿童床栏杆轻轻地拍了拍盖基的面颊。盖基笑了一声,转过身去。“好好睡吧,宝贝。”路易斯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地躺在床上,那床不过是两张单人床垫拼在一起罢了。瑞琪儿没动,路易斯觉得一天的紧张开始消除了。睡前他支起胳膊向窗外望,看到路对面克兰道尔的香烟还在闪亮。路易斯想,老人还没睡,他可能要熬会夜,老年人睡得不好。他一边想着,一边睡着了。他梦到自己在迪斯尼世界,开着一辆印有红十字的白色篷车,盖基坐在他的身旁,梦中的儿子至少有10岁了。丘吉在篷车的挡泥板上,瞪着绿眼睛看着他。在19世纪90年代的火车站外的大街上,米老鼠被孩子们围着,它正用那带着白色卡通大手套的手握着孩子们信任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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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一家人忙忙碌碌,路易斯逐渐开始熟悉新工作了。他要面对的是上万名大学生中的许多学生,有些是吸毒。酗酒的,有些有性病,还有的因初次离家或学习分数而焦虑,另有十几个,主要是女孩,有厌食症。这些学生一下子充斥到学校,该是怎样的情况呢。路易斯作为校医疗服务部的领导,他开始能处理这些工作了,而瑞琪儿也开始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

盖基也在跌跌撞撞地适应着新环境,有几天他的睡眠时间不正常,不过到路德楼镇后十天左右,他又能睡好了。只有艾丽,好像总有些情绪激动,一触即发,可能是因为要到新地方的幼儿园的缘故吧。她会突然叽叽咯咯地笑上一阵儿,或者突然情绪低落一阵儿,再不然就因为一句话大发脾气。瑞琪儿说等艾丽看到学校并不像她脑子里想象的红发魔鬼一样可怕后就会好了。路易斯也这么想。大多时候艾丽挺可爱的。

路易斯晚上去和克兰道尔喝一两杯啤酒已成了习惯。每隔个两三天,盖基睡熟了后,他就带上6罐装的一箱啤酒去老人家。他见到了诺尔玛,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得了类风湿性关节炎。这种病对老年人健康影响很大,但她的态度很乐观,她并没有向病痛摇白旗投降,随它去吧,她说。路易斯想,她也许还能活个5年或7年,虽然活得不那么舒服。

路易斯违反常规,自己主动要求给老太太检查身体,并查看了诺尔玛的私人医生给她开的药方。药方无懈可击,私人医生维伯利治一切治疗得当,以控制为主,防止突然发作。他有点失望,因为自己也不能为她再做点别的什么或给些别的建议了。人们得学会接受事实。

瑞琪儿很喜欢诺尔玛,她们像小孩互换棒球卡那样互相告诉对方菜谱,从诺尔玛的深盘苹果饼到瑞琪儿的嫩煎牛肉,两个人的友谊也慢慢加深了。诺尔玛非常喜欢两个孩子,特别是艾丽,照她的话说,艾丽会出落得像个古典美人。路易斯那晚在床上对妻子说,至少诺尔玛没说艾丽会长成个可爱的小烷熊。瑞琪儿笑得忍不住放了个响屁,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声音之大,笑声之久以至于吵醒了隔壁的儿子。

艾丽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间到了。路易斯请了一天假。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处理医务室的工作了,而且现在医务室也没什么病人。他怀抱盖基,和瑞琪儿一起站在草坪上,他们看到学校的黄色大巴士在街上转了个弯,慢慢地停在他们的房子前。车的前门打开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从车中传出来。艾丽回头无力而奇怪地看看父母,好像问他们是否可以不会上学,但父母脸上坚定的神色告诉她以前无拘无束的日子结束了。她无奈地回过头,上了校车,门关上了,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开走了。瑞琪儿哭了起来。“别哭,看在老天的份上。”路易斯说。他没有哭,只不过有点麻木。“不过就半天嘛。”“半天也够糟的了。”瑞琪儿带着责怪的口气答道,而且哭得更厉害了。路易斯搂着她,盖基舒服地一手搂着爸爸,一手搂着妈妈。通常瑞琪儿哭的话,盖基也会跟着哭,但这次他没哭。路易斯想,盖基现在一个人拥有爸爸妈妈了,他很清楚这一点呢。

路易斯在书房里胡乱摆弄自己的书报,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瑞琪儿早早地就开始做午饭了。两个人心怀恐惧地等艾丽回家,一边想着女儿怎么样,一边不停地喝咖啡。十点一刻时电话铃响了,瑞琪儿疾步跑去接,铃还没响第二下,她已经在气喘吁吁地说:“喂?”路易斯站在书房和厨房间的门廊里,心里想,肯定是艾丽的老师在告诉妻子,艾丽不适应学校生活要让她回来。却是诺尔玛,她打电话来问他们要不要些新摘的玉米。路易斯拿了个购物袋去取,并责怪乍得不让自己来帮忙收玉米。“这点活算个狗屁。”乍得说。

“我在这儿呢,注意你的嘴巴。”诺尔玛端了一盘冰镇的茶来到门廊说。

“对不起,亲爱的。”

“他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对不起。”诺尔玛对路易斯说,一边因关节疼痛颤巍巍地坐下来。

“早上看到艾丽上校车了。”乍得点着一支烟说。

“她会适应的,”诺尔玛说,“孩子们几乎都这样。”

几乎都……路易斯忧郁地想。

不过艾丽挺好的。她正午时到家,满面笑容。蓝色喇叭裙露出已结了痂的膝盖,还有一块新的擦伤。一只鞋的鞋带开了,头上一条发带丢了。艾丽边跑边叫:“爸爸,妈妈,我们唱‘老麦克当那’了,跟在卡斯泰儿街的学校里唱的一样!”

路易斯正抱着盖基,坐在窗边,儿子几乎睡着了。

瑞琪儿带着忧伤的神色扫了路易斯一眼,很快将目光移开了。

路易斯有一刻觉得极为恐慌。他想,我们真的要变老了,真的。我们也不例外,艾丽在一天天长大,我们也在一天天变老。

艾丽向他跑来,给他看自己画的画和腿上的擦伤,一直在跟他说他们唱的那首歌和老师白丽曼太太。丘吉在她的两腿间跑进跑出,呜呜地叫着。艾丽竟没被它绊倒。

“嘘——”路易斯边说边亲了女儿一下。

盖基已经睡着了,艾丽的声音也没惊醒他。“让爸爸把弟弟放到床上去,然后再好好地听你说。”

他抱着盖基向楼上走去。九月炎热的太阳照在身上,走到楼梯口时,突然一阵恐惧和黑暗攫住了他,他觉得浑身冰凉,胳膊上和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紧紧地抱着儿子,几乎是抓着孩子了,盖基不舒服地动了一下。怎么了?他又惊又怕地想,自己怎么了?他的心在狂跳,头皮发紧,他觉得肾上腺激素在快速分泌。他知道人类的眼睛在极度恐惧时会突出来,不仅会张大,而且会由于血压和颅内液压的升高,眼睛真的会突出来。这是怎么回事?是幽灵?上帝,真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道里和我擦肩而过,这东西我几乎能看到似的。

楼下的屏风门咯吱作响。

路易斯吓了一跳,几乎要尖叫起来,接着他大笑起来。这只不过是人们有时会经历的那种心理恐惧罢了。片刻神游而已。这种情况发生了,仅此而已。世上没有幽灵,至少在他的经历中没有。路易斯在行医生涯中已见过二十多人死去,但从没感到过人的魂灵的存在。

他把盖基抱进儿子的卧室,放在他的儿童床上。但他在给儿子盖毯子时,他觉得背部发冷,一阵寒战,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卡尔舅舅的“展示室”。展示室里没有新车,没有带有现代特点的电视机,也没有装着玻璃板的能让人看到满是泡沫的洗碗机。那里有的只是掀开了盖子的棺材,每个上面还有精心掩盖起来的聚光灯。他的舅舅是个殡仪员。

老天,什么使得你如此害怕?让这些想法滚蛋吧!

他亲了儿子一下,下楼去听女儿讲她上学第一天发生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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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上学有一周了,大学里的学生们返校前的那个星期六,克利德夫妇正坐在草坪上,艾丽刚骑过车子,正坐着喝冰镇的茶,盖基则在草丛中爬来爬去看虫子,也许还吃了几个,他可不管自己的蛋白质来源是什么呢。克兰道尔穿过马路向他们走来。

“乍得,”路易斯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拿把椅子。”

“不必了,”乍得穿着牛仔裤,一件露脖子的衬衫和一双绿色的靴子,他看着艾丽说,“你还想知道那条小路通向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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