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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27

路易斯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说:“厄尔温,道莉,请让我们一起承担这个痛苦吧。”

“路易斯。”道莉又说道。路易斯认为是和善地说的,但接着他们两人从路易斯身边走开了。也许戈尔德曼先生把妻子拉走的,他既没向左看也没向右看,当然更没向路易斯看一眼了。他们走近棺材,戈尔德曼从西服大衣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个黑色的室内便帽。

路易斯想,你们没在本上签名,接着他觉得肠胃里突然涌上一股好像恶性病带来的酸楚的味道,他痛苦得脸都扭曲了。

终于上午的吊唁时间结束了。路易斯给家里打电话,是乍得接的,他问路易斯进行得怎么样,路易斯回答说挺好的。他对乍得说要跟史蒂夫说话。史蒂夫接过话筒说:“要是瑞琪儿能自。己准备会葬礼穿的衣眼,并能穿戴好,我今天下午就带她去你那儿。你还好吗?”

路易斯说:“还好。”

“路易斯,你真的还好吗?别胡说废话,直说吧,你到底怎么样?”

路易斯简短地说:“还好,能应付。”他心里说,我让所有的人都签名了,所有的人,除了瑞琪儿的父母,他们不会签名的。

史蒂夫说:“那好,听着,用我们去找你一起吃午饭鸣?”

午饭,一起吃午饭。这种想法路易斯好像在十几岁时读一本科幻小说时读到过,书里说的是夸克星上的人有一种旧习俗,就是孩子死了的话,人们就聚餐一顿。

“当然,”路易斯说,“史蒂夫,哪个餐馆好些呢?在这吊唁间歇的时候去哪个餐馆呢?”

史蒂夫说:“路易斯,放松些。”不过听上去他的语气好像比早上时轻松些了。在这种时刻,路易斯觉得能比以往更好地观察人。也许是幻想,但现在他怀疑史蒂夫可能认为说点讥讽的话可能比他早上语无伦次地说话更能调节一下气氛吧。

“别担心。”路易斯对史蒂夫说,“本杰明餐馆怎么样?”

“当然可以。”史蒂夫说,“那儿不错。”

路易斯是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打电话的,打完电话,他出去时路过东厅,看到厅里的人几乎全走了,只有瑞琪儿的父母低着头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好像要在那儿坐一辈子似的。

选择本杰明餐馆是选对了,班格市是个提早吃午饭的城市,大约一点钟时,饭店里几乎没人了。乍得、史蒂夫和瑞琪儿一起来了。他们四个人吃的是炸鸡。有一次瑞琪儿去洗手间待了很长时间,弄得史蒂夫很紧张。他差一点就要让女服务员去查看一下,看瑞琪儿是否有事。正在那时瑞琪儿走回到餐桌旁,她的眼睛红红的。

路易斯只吃了几口自己的那份鸡,却喝了许多啤酒。乍得陪着他喝了一瓶又一瓶,一直没太说话。

四个人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路易斯通过自己奇异的洞察力,看到女服务员想问他们饭菜是否可口,最后她看了一眼瑞琪儿红红的眼睛,决定还是不问了。喝咖啡时瑞琪儿突然说了一句使大家很吃惊的话,特别是路易斯,他喝完啤酒后都有些迷迷糊糊要睡了似的。他听到瑞琪儿说:“我要把盖基的衣服都捐给基督教堂的救世军。”

史蒂夫过了会说:“真的吗?”

瑞琪儿说:“是的,还有好多衣服能穿呢。所有的连衫裤——他的灯芯绒裤——他的衬衫。有人会愿意要这些东西的,它们还能穿好长时间呢。当然,除了他那天穿着的那套,那套衣服都……毁掉了。

最后的一句话变成了痛苦的哽咽,瑞琪儿想喝些咖啡掩盖一下,但无济于事。一会后她手捂着脸哭起来了。

接下来是段又奇特又紧张的时间,大家好像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路易斯身上,有一会他觉得迷惑不解,后来明白了,他们在等着他安慰他自己的妻子。他不能安慰妻子,虽然他想安慰她,也明白自己有责任去安慰她,但他还是不能。是那只猫在占据着他的头脑。那只该死的猫,它总是在撕碎捕到的老鼠和小鸟。路易斯发现那些残骸时,总是立刻打扫干净,没有怨言,没有批评,当然也没抗议。毕竟,是他自己找的。但儿子的死是他自找的吗?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路易斯看见自己的手指滑过盖基的上衣,接着盖基的上衣不见了,接着盖基死了。路易斯看着自己的咖啡杯,让自己的妻子在身旁哭着,他没有去安慰她。

过了一会——从表上看可能时间很短的,但那时和后来回忆起来时,好像时间很长,史蒂夫伸出一只胳膊搂住瑞琪儿,轻轻地拥抱着她,安慰她。史蒂夫眼中带着气愤和责怪的神情看着路易斯,路易斯避开史蒂夫的眼睛看着乍得,但乍得好像羞愧的样子看着下方,路易斯无援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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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戈尔德曼说。麻烦就这么开始了,瑞琪儿的父亲接着说:“她嫁给你时我就知道了,我对她说:‘你会受很多痛苦的,有的你都承受不了。’看看这些,看看这——这一团糟。”

路易斯慢慢地看着他的岳父,戈尔德曼像个戴着便帽的邪恶的中伤者一样。接着路易斯本能地向门口看去,瑞琪儿下午应该在门口的架子旁接待来吊唁的人,但瑞琪儿没在那儿。下午吊唁时,人少了些,大约半小时以后,路易斯走到前排坐在过道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又累又困。他想到可能是因为喝了啤酒的缘故。他的大脑可能要休息了,也许是件好事,也许睡它12或16个小时以后,他能安慰一下瑞琪儿。

过一会,他的头就点一下,眼睛就会看到垂放在两膝间的手,后面人们的嗡嗡声听起来让人感到宽慰。他们四个吃完午饭回来后,没看见瑞琪儿的父母,路易斯松了口气,但他本来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长时间离开这儿的。

路易斯现在面对着岳父问:“瑞琪儿在哪儿?”

“和妈妈在一起,在她该在的地方。”戈尔德曼带着一个刚做完一大笔生意的成功的口气说,他的气息里带着酒味,很浓。他站在路易斯面前像个区律师站在一个受审的人面前,一个罪人面前一样,他有些站立不稳。

路易斯开始觉得有些惊慌,他说:“你跟她说什么了?”路易斯从戈尔德曼的脸上看得出来他对瑞琪儿说过些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是实情。我告诉她这就是她不听父母的话嫁给你给她带来的下场。我告诉她——”路易斯难以置信地问:“你对她说这话了?你没真的对她说这话吧,是吗?”

“说了,还有更多的呢。”戈尔德曼说,“我一直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或别的像这样的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身体前倾,口里散发着酒味接着说:“我早就看透了你。你这个神气活现的江湖骗子,你诱骗我女儿嫁给你这个愚蠢的不中用的家伙,你把她变成了一个整天洗碗涮碟的女仆,你让她的儿子在公路上被撞死,撞得像个——像个金花鼠。”

这些话大部分没进到路易斯的脑子里,他还在想这个愚蠢的小个子竟能——

“你对她说这话了?”路易斯又说道,“你对她说了?”

“我真希望你下地狱烂掉!”戈尔德曼说,很多人顺着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戈尔德曼充血的棕色眼睛里开始挤出泪来。他的秃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接着说:“你把我的好女儿变成了个洗碗涮碟的女仆——毁了她的前途——抢走了她——让我的外孙子惨死在一个乡下的公路上。”他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一种尖声咆哮:“盖基在路上玩时你在哪儿?沉着屁股坐着想着你那愚蠢的医学文章吗?你个臭狗屎,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臭狗屎,谋杀孩子们的凶手!凶手——”

他们就在那儿,在东厅靠近棺材的前边,他们就在那儿,路易斯看见自己伸出了胳膊,看到衬衫链扣一闪,他的拳头打在了戈尔德曼的嘴上。他感觉到老头的嘴唇被砸瘪了,那种感觉很让人恶心,就像拳头打到了鼻濞虫身上的感觉吧。但这还不够,路易斯觉得老头嘴巴里坚硬的假牙还没掉下来。

戈尔德曼向后面踉跄了一下,手扶住盖基的棺材,把它碰斜了,上面的一个装满鲜花的花瓶掉下来摔碎了。有人尖叫起来,是瑞琪儿,她正挣扎着要从她妈妈手里挣脱出来,而她妈妈正试图拉住她。那里的人,大概有10或15个人,在恐惧和尴尬中全但住不动了,路易斯暗地里有点高兴,乍得不在这儿,史蒂夫送他回路德楼镇了。路易斯不希望乍得看到这一幕。

瑞琪儿尖叫着:“别伤着他,路易斯,别伤着我爸爸!”

高傲的戈尔德曼尖声大叫道:“你喜欢打老头,是不是?”他咧着满是血的嘴说:“你喜欢打老头吗?我一点都不吃惊,你这个臭流氓。我一点都不吃惊。”

路易斯面对着戈尔德曼,戈尔德曼扇了路易斯一巴掌,虽然有些笨拙,像劈柴似地一掌打在了路易斯的脖子上,路易斯一点防备也没有,他脖子上一麻,后来两小时里他喉咙痛得难以下咽东西。路易斯被打得向后一晃,他一条腿跪在了过道上。路易斯想,先是鲜花摔下来,现在轮到我了,拉蒙兹怎么说的?嘿——嗬,让我们走吧!他以为自己想要大笑起来,但他没笑出来,从他受伤的喉咙里发出的是痛苦的呻吟声。

瑞琪儿又尖叫起来。

戈尔德曼嘴巴里流着血,走到女婿跪着的地方,迅速地在路易斯腰上踢了一脚。一阵巨痛像火一样燃起来,路易斯双手扶在地毯上以使自己不跌趴在地上。戈尔德曼粗着嗓子兴奋地大叫着:“你连个老头都打不过,龟儿子!”他又向路易斯踢了一脚,这次没踢在腰上,踢在了路易斯的左边屁股上。路易斯疼得直哼,这次他确实被踢趴在地毯上了。他的下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响,路易斯咬了舌头一下。

“来!”戈尔德曼高声叫着,“我第一次见你来围着我女儿打转就该踢你屁股几脚,你这个混蛋。来!”他又抬脚踢了路易斯右边屁股一下。老头又哭又笑的,路易斯第一次看到老头没有刮脸,一种悲哀的迹象。殡仪主持人飞快地向两个人跑来,瑞琪儿也挣开母亲,边尖叫边向他们跑来。

路易斯笨拙地滚到一旁坐了起来。他的岳父又向他踢来。这次路易斯双手抓住了他的鞋,他手掌中紧握着鞋就像牢牢地抓着一只足球,然后路易斯用力向后一推。

戈尔德曼大声叫着斜着飞了出去。他伸出两臂想保持平衡,但却落在了盖基的棺材上。路易斯头晕眼花地想,渥兹恐怖大帝刚刚掉到我儿子的棺材上了。棺材从基座上咔嚓一声掉下来,先是左边,接着是右边。后来又听到锁断开的声音,即使在众人的尖叫大喊下,在戈尔德曼的咆哮声中,路易斯还是听到了锁的断裂声。

棺材并没真的全敞开,露出益基那可怜的被撞烂的尸体。路易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没被棺材砸到是因为棺材掉下来时是底部先落地的,而不是侧面先落地。要是侧面先落地的话,棺材盖就会掉了。然而就在盖子脱离棺材又合上了的刹那,路易斯看到里面有灰色的东西一闪,那是他给盖基买的灰色衣服,还有一点粉红色,可能是盖基的手。

路易斯坐在地板上,手捂住脸开始哭起来了。他已经对岳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此时此刻,路易斯希望自己死掉了才好。突然他脑子里闪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景象:盖基在米老鼠的耳朵里大笑着,在迪斯尼世界正跟一个怪人握手。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棺材架的一个支柱倒了,另一个斜靠在圣台上。戈尔德曼四肢摊开地躺在散落在地上的花上,也在哭泣,从倒了的瓶子里不断地流出水来。那些花有的压碎了,有的弄乱了,散发出更浓烈的花香。

瑞琪儿在一遍遍地尖叫。

路易斯对妻子的尖叫毫无反应。盖基在米老鼠耳朵里的形象逐渐消失了,但消失前他还听到有个声音说那天晚上晚些时候还要放焰火,路易斯捂着脸,坐在那儿,不愿人们看到他,看到他那沾满泪痕的脸,他的失落,他的罪过,他的痛苦,他的耻辱,他那懦夫似地想以死来逃避的想法。

葬礼主持人和瑞琪儿的妈妈把瑞琪儿扶了出去。她仍在尖叫着,后来,在另一间为特别悲痛的人准备的屋子里,瑞琪儿变得异常沉默。路易斯虽然有些头晕眼花,但还神智清醒,还能控制自己,这次他亲自给妻子打了一针镇静剂,不过是在坚持让众人离开,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以后。

回到家后,路易斯把妻子送到楼上,让她上了床,然后又给她打了一针。接着他给妻子把被子盖好,一直拉到她的下颌处。路易斯看着妻子那苍白的脸说:“瑞琪儿,对不起。我宁愿付出一切来挽回那件事。”

瑞琪儿声音平淡而又奇怪地说:“没关系。”然后她就转过身去,侧躺着,不看路易斯了。

路易斯刚想问那句老话:“你没事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太不真实了,这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他最后问:“你觉得很糟糕吗?”

“糟透了,路易斯。”瑞琪儿说,接着发出一声可能是大笑的声音,然后说:“实际上,我糟透了。”

好像该再说点什么,但路易斯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恨瑞琪儿,恨史蒂夫,恨丹得丽芝太太和她那长着尖尖的喉头的丈夫,恨所有的人。为什么必须是他来安慰他们?这是什么狗屁事?

路易斯关了灯,离开了妻子,他发觉自己也安慰不了女儿。

有一个狂乱的时刻,他以为女儿昏暗的房间里的人是盖基,他脑子里想,白天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就像他梦见跟帕斯科去了树林里一样,有一会他疲惫的脑子里闪现出这个念头。房间里的暗影帮了他的忙,只有乍得搬到楼上来让艾丽消磨时光的电视闪亮的光影。艾丽在这儿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当然这人不是盖基,是艾丽,她现在不仅手中紧抓着她用雪橇拉着盖基的照片,而且还坐在盖基的椅子上。她自己把盖基的椅子从他的房间里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这是一把小椅子,座位是帆布的,靠背上有一个帆布条,上面用蜡笔写着“盖基”。瑞琪儿邮购了四把这种椅子,家里每人一把,靠背上都用蜡笔写了各自的名字。

盖基的椅子对艾丽来说太小了。她几乎把整个椅子塞满了,帆布的底座向下凹着,看着很危险。艾丽手里拿着照片放在胸前,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电影。

路易斯啪地关上电视说:“艾丽,该上床睡觉了。”

艾丽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然后折叠好椅子,显然她想把椅子也拿到床上去。

路易斯犹豫了,他想说点关于不让她拿椅子的话,但最后却说:“你要让我给你盖被子吗?”

艾丽回答:“好吧。”

“你——你想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吗?”

“不想。”

“你肯定不想吗?”

艾丽笑了一下说:“对,她老拽被子。”

路易斯也对女儿笑了一下说:“那好,走吧。”

艾丽没把椅子放在床上,而是把椅子打开,然后放在床头了,路易斯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印象,好像这儿是世界上最小的精神病医生的咨询室。

艾丽把照片放在枕头上,脱了衣服,穿上她的小睡衣,拿起照片,进了厕所,把照片放在洗手池上,然后涮牙、洗脸,吃了自己的药片,接着又拿起照片上床了。

路易斯坐在艾丽的身边说:“艾丽,我想让你知道,只要我们大家继续彼此相爱,我们会渡过这个难关的。”

每个字仿佛都是用了极大的力气说出来的,说完后路易斯觉得精疲力尽了。

艾丽安静地说:“我会努力祈祷的,向上帝祈祷让盖基回来。”

“艾丽,上帝不会那么做的。”路易斯不安地说。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蹲伏在盖着盖的马桶上,在路易斯躺在浴缸里洗澡时,瞪着那双模糊的眼睛看着他。

艾丽说:“他是这么做的。在星期日礼拜学校里老师告诉我们关于拉撒路的事了。他死了,上帝又让他复活了。他说:‘拉撒路,出来吧。’老师说只要他说‘出来吧’,也许在那个坟地里的每个人都会出来的,但耶稣只想要拉撒路。”

一句荒谬的话从路易斯嘴里脱口而出:“艾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丽说:“我要把他的一切东西都准备好,我有他的照片,我还要坐他的椅子。”

路易斯抓住女儿热得发烫的手说:“艾丽,盖基的椅子你坐大小了,你会坐坏的。”

艾丽说:“上帝会帮助它不变破的。”她声音安详,但路易斯看到她的眼睛下有两个半月形的黑晕。看着女儿使他感到非常心痛,他只好转过头去。也许等盖基的椅子坏了,她就会开始更清楚地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了。

艾丽说:“我要拿着照片,坐他的椅子,还吃他的早饭。”盖基和艾丽吃的早饭燕麦粥是不一样的,有一次艾丽说盖基吃的粥味道难吃死了。要是家里只有盖基吃的那种可可熊牌的燕麦粥的话,艾丽有时就只吃一个煮鸡蛋——或什么也不吃了。“我要吃利马豆,即使我讨厌这种豆子,我还要读完盖基所有的图画书,然后,我要——我要——你知道——准备好一切……万一……”

她现在大声哭了起来。路易斯没安慰她,只是把女儿额头上的头发拂到了后面。女儿说的话有种让人发疯的感觉。把一切都保持原状,使盖基仿佛仍然存在,不要让他消失,记住盖基做过的事,是的,盖基,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等盖基的死不再使艾丽痛苦时,他的死也就不重要了。路易斯想,也许艾丽明白让益基死去是多么容易的事啊。

路易斯说:“艾丽,别哭了。这事会过去的。”

艾丽又哭了15分钟,好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她边哭边睡着了,但最后她真正睡实的时候,楼下寂静的房子里的钟已敲了十下。

路易斯亲了一下女儿,想,艾丽,要是你想让盖基永远活着的话,就让他活过来吧。也许神经科医生说这种想法是有病的,但我却支持这种想法。因为我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也许就是这个星期五,当你忘了拿那张照片,我会看到照片放在空屋子里的床上,而你在外边骑车玩或在房后的田里走着或去凯茜家做衣服。盖基没跟你在一起,因为他发着高烧。突然一切好像是发生在1984年,过去的事又冒出来了。

路易斯离开女儿的房间,在楼梯口站了一会,不太在意地想着是否要上床睡觉。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于是走到楼下去喝酒了。

路易斯下定决心要喝个一醉方休。楼下有五箱啤酒,路易斯拿了一箱,把啤酒一罐罐地放进冰箱。然后拿出一罐,关上冰箱门,打开了啤酒罐。丘吉听到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悄悄笨拙地从餐具室里走了过来,抬着头疑问似地盯着路易斯。小猫没有太靠近他,也许是路易斯踢它的次数太多了的缘故吧。

路易斯对猫说:“没什么给你吃的。你今天已经吃了一盒猫食了,要是你还要吃东西的话,去抓只鸟吃去吧。”

小猫站在那儿,还是抬着头看着他。路易斯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觉得酒劲一下上到头上了。他问小猫:“你根本不吃鸟和老鼠,是吗?你只是咬死它们。”

显然丘吉看出路易斯不会给它吃的,就慢慢地走进了客厅。过了一会,路易斯跟着猫也进了客厅。

路易斯脑子里又无意识地想起了那句话:嘿——嗬,让我们走吧。

路易斯坐在椅子上又看着丘吉。小猫躺在电视柜旁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看着路易斯,也许准备着万一路易斯突然发起火要踢它时好逃跑吧。

但路易斯却向小猫举起啤酒罐说:“为了盖基,为了我的儿子,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或是奥林匹克游泳运动员,或是美国总统什么的。你怎么看,笨蛋?”

丘吉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奇怪地打量着路易斯。

路易斯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剩下的啤酒,站起身到冰箱旁又取了一罐。

三罐啤酒下肚后,路易斯一天里第一次觉得心情有点平静下来了,到他喝下六罐后,他觉得自己真可能一小时左右后就要睡着了。路易斯脑中突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仿佛这念头在他脑中已等待了好久:你什么时候做?你什么时候把盖基埋到宠物公墓那边的米克迈克坟场里去?

紧跟着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拉撒路,出来吧。

接着女儿带着睡意的迷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老师说只要他说“出来吧,”也许那个坟地里的每个人都会出来的。

突然路易斯觉得一阵发冷,他紧紧地抱住自己。他突然想起艾丽第一天上学回来给他和妻子讲学校里的事时,儿子在他膝头睡着了,他说要把盖基放到床上去,当他抱着孩子上楼时,脑子里有个可怕的预兆,现在他明白了。早在去年九月时他就模糊地知道盖基要死了,他就已经知道渥兹恐怖大帝已近在眼前了。也许这是胡说,也许这是迷信——但是这是真的。他早就知道儿子要死去的事了。路易斯手一抖,啤酒撒在衬衫上。丘吉疲倦地抬起头想弄清楚是否这意味着那天晚上路易斯的踢猫活动要开始了。

路易斯突然想起他问过乍得的一个问题,当时乍得胳膊一抖,撞翻了桌上的两个空啤酒瓶的情景,有一个瓶子碎了。乍得当时说:你不要再谈论这些事,路易斯!

但路易斯确实想谈论这些事——或者至少要想一想这些事。宠物公墓,宠物公墓那边的那个地方。这种想法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路易斯无法抗拒。丘吉在公路上被撞死了,盖基也在路上被撞死了。可丘吉又复活了,就在这儿趴着,虽然变了,变得有些令人讨厌,但它就在这儿。艾丽、盖基和瑞琪儿都对小猫产生了一种慢慢不喜欢它了的情绪,因为它捕杀小鸟,的确,还把几只老鼠咬得血肉模糊,肠子都出来了,但捕杀小动物是猫的天性。丘吉没变得十恶不赦,在很多方面,它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一个声音小声说:你再理智地想想,它不像以前那样好了,它变得像鬼似的,那只乌鸦,路易斯——还记得那只乌鸦吗?

“上帝啊。”路易斯声音颤抖心烦意乱地大声说,他声音怪异得自己都听不出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噢,上帝,是的,对,当然。如果要提到幽灵或鬼的话,这丘吉可真是个鬼般的东西。路易斯在想什么呢?他在欺骗自己。他没有合情合理地思考,而简直是在欺骗自己。

那真相是什么呢?你那么想知道真相,到底真相是什么呢?

真相是自从丘吉复活后,它就再也不是只真正的猫了。它看起来像猫,动作也像猫,但它只是在假装。人们很难看破伪装的东西,但人们可以感觉出它不是真的。路易斯想起有一天晚上查尔顿小姐来家做客,那是圣诞前夕的一个晚上。大家吃过饭后坐在一起聊天,丘吉曾跳到查尔顿小姐的膝盖上,她立刻把猫推到了地上,嘴里还本能地发出一种厌恶的声音。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大家也没对这事说什么。但是——这事是有的。查尔顿已经觉察出来了小猫的真实面目。路易斯又喝完了一罐啤酒,走回到冰箱旁又拿了一罐,一边想,要是盖基复活后也变成这样,那可太可恶了。

路易斯打开盖,大口大口地喝着。他现在又喝醉了,醉得很厉害,明天他肯定又是头晕脑胀的了。他可以写本《我怎样带着宿醉去参加儿子的葬礼》;再写本《我怎样在关键时刻失去了他》等等数不清的著作。

醉了,的确。路易斯现在想起他怀疑当时醉的原因是可以在酪配大醉中认真思考那个疯狂的想法。不管怎么说,那个想法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有一种魔力,是的,最重要的是——那想法有一种魔力。

乍得的话又在路易斯的脑中响起来了:人们那么做是因为人们被它给控制住了。人们那么做是因为那个坟场是个神秘的地方。人们想把这秘密告诉别人……他们就编出种种理由来……看起来像是好借口……但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那么做是因为他们想要那么做,或者因为他们必须那么做,路易斯,这些事都是些秘密的事……男人的心肠更硬些……就像古老的米克迈克坟场上的土。一个男人会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他做了什么会得到什么

路易斯开始回忆起乍得给他讲过的关于米克迈克坟场的其他的事了。他开始整理分析那些话语,就像准备参加大考之前的复习一样。

那只狗,斯波特。乍得说,我能看到带刺的电线刮伤它的所有痕迹,但这些伤口处都没有毛,皮肉好像凹陷进去了。

那头公牛。摩根把他那头得过奖的公牛埋在了米克迈克坟场,他一路用雪橇把牛拖到山上去的……两周后又开枪打死了它。那头牛变坏了,真的变得邪恶了,但我只听说过这一例是变坏了的复活的动物。男人的心肠更硬些。它真的变得邪恶了。我只听说过这一例。大多情况下人们那么做是因为一旦他们去过那儿,这些人就属于那儿了。皮肉好像凹陷进去了。一个男人会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的。我把猫给埋了,让它死而复生。于是它就捕食老鼠和小鸟,那也是你的地方,一个神秘的地方。这地方属于你,你也属于它。

它真的变得邪恶了,但我只听说过这一例。

路易斯,你下一步想做什么?趁风高夜黑之时再去那个地方一次吗?再爬那些石阶?你想让儿子就那么死了呢还是看看他死而复生后会怎么样?

嘿——嗬,让我们走吧。

变坏了……惟一的动物……皮肉看上去……一个男人……是你的……他的……

路易斯脑中漫无目的、思绪零乱地想着。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水池,突然觉得想吐,房子也旋转起来了似的。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有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很长时间,路易斯以为这只是他脑子里的幻觉。但敲门声一直在继续。突然路易斯想起猴爪子的故事了,心里一阵恐惧。他不自觉地走到门口,颤抖着手指拉开门闩,边打开门边想,这会是帕斯科吧,穿着运动短裤站在门口,一副惨相地又来告诫我:不要去那儿。有一首老歌怎么唱的来的?宝贝请别走,宝贝请别走,你知道我爱你没有够,宝贝请别走……

门开了,站在门前台阶上的是乍得,他那稀少的白发被冷风吹得乱成一团。

路易斯想大笑。时间好像在逆转,又回到了感恩节。很快他们就要把艾丽的小猫装进塑料袋去埋掉了。噢,别问这是什么,让我们走吧,去看一看。

乍得问:“路易斯,我能进来吗?”说完他从衬衣兜里拿出盒烟,抽出一根放到嘴里。

路易斯说:“告诉你吧,天晚了,我喝了一大堆啤酒。”

“啊,是啊,我能闻出来。”乍得说。他擦亮了一根火柴,风给吹灭了。他用手拢着火又擦亮了一根,但乍得两手颤抖,火柴又被风给吹灭了。他拿出第三根火柴,准备擦亮时,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路易斯问:“我点不着火柴,路易斯,你是让我进去呢,还是不让?”

路易斯退到一边,让乍得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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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路易斯和乍得两人坐在餐桌旁,桌子上放着啤酒。路易斯有点惊讶地想,这是第一次我们两人在我家厨房喝啤酒。突然艾丽睡梦中大声哭叫起来,两个人一下子僵住不动了,像儿童的游戏中的雕像一样,接着哭声停了。

路易斯说:“好了,你在12点一刻来有什么事呢?我儿子今天就要被埋掉了。乍得,你是我的朋友,但这也有点过分了。”

乍得喝了口啤酒,用手掌抹了一把嘴,然后直视着路易斯,眼中带着明了的神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路易斯,你在想些不应该想的事。比这还糟的是,我怕你正在考虑这些事呢。”

路易斯说:“我什么也没想,只想着该上床睡觉了。明天还得去埋葬我儿子呢。”

乍得轻声说:“我该为你内心的痛苦负责。因为我知道,可能是我导致了你儿子的死。”

路易斯吃了一惊,抬头问:“什么……乍得,别说疯话!”

乍得说:“你在想把他埋到那儿去。路易斯,你不用否认你有这种想法。”

路易斯没回答。

乍得说:“那个地方对人有多大的影响力呢?你能告诉我吗?不能,就是我自己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而我在这儿已生活了一辈子。我了解米克迈克人。那儿一直被认为是他们的圣地——但是并不见得是个好地方。斯坦尼哗跟我说过,我父亲也跟我说过,不过是后来的事了,是在斯波特第二次死后。现在米克迈克人、缅因州和美国政府在法庭上争论到底谁该拥有那片土地。路易斯,没人知道到底谁该拥有那片地,再也没人知道了。历史上有许多人都宣称过那片土地归他们所有,但没有谁能永久拥有。为了土地所有权问题人们争论不休,随着时代和地理环境的变迁,土地的拥有问题也不断在变化。”

路易斯忍不住问:“难道人们没有文件记录吗?”

乍得又点了一支烟说:“噢,有,不过都太古老了。像你家这片地的所有权及面积就像这样。很早以前是从耸立在里治山上的一棵大枫树那儿开始,一直到奥灵顿河边上,都是属于原来土地所有人的。但1882年大枫树倒了,到1900年树都烂得没影了。奥灵顿河也因泥土堆积变小,经过十年的变化成了沼泽了。这么一来,土地所有权问题就乱套了。不过对安森来说这无所谓,因为他在1921年被闪电击中,死在了坟场那儿。”

路易斯盯着乍得,乍得啜了口啤酒,接着说:“这无所谓,历史上土地所有权问题总是人们纠缠不休的问题,争来争去只帮助律师们赚了钱,狄更斯很了解这一点。我认为最终印第安人会收回去的,我想这也是对的。但是,路易斯,这些事都不重要,我今晚来是为了告诉你迪姆和他爸爸的事。”

“谁是迪姆?”

“迪姆是路德楼镇的一个20岁左右的小伙子。他是1942年离开这儿出国去打希特勒的。1943年被放在一个上面盖着国旗的棺材里送了回来。他死在了意大利。他爸爸比尔一辈子都住在这个镇里的。他接到电报后几乎都疯了……后来他镇定下来了。你知道,他知道米克迈克坟场。于是他决定了要做什么。”

路易斯又觉得浑身发冷,他长时间地盯着乍得,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乍得是否在说谎,但乍得是认真的,故事是真的。路易斯终于问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在我们埋了小猫以后,我问你是否有人在那埋过人,你说没有。”

乍得说:“因为那时你不必知道,而现在你需要知道这事了。”

路易斯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只他一人在那儿埋过人?”

乍得严肃地说:“就我所知,只他一人。是否就只他一人试图在那儿埋过人呢?我就不知道了。路易斯,我对这很怀疑。人们试过的东西可能是已经试过好多次了。”

乍得低头看着自己长满老人斑的手,客厅里的钟轻声地敲了几下,已是12点半了。

“我想,像你们做医生的总是通过症状来诊断疾病,我决定直接和你谈谈是因为我听殡仪馆的人说你订了一个套筒式坟墓而不是密封式的。”

路易斯看了好一会乍得,什么也没说。乍得脸变红了,但并没移开视线。

路易斯终于说:“乍得,听起来好像你在探听窥视我似的,我觉得很遗憾。”

“我没问殡仪员你买的是哪一个。”

“也许没马上问吧。”

但是乍得没回答,虽然他脸色更红了,他的脸色快接近深红色了,但他的眼睛却并没有回避路易斯。最后路易斯叹了口气,他觉得累极了。“噢,算了吧,我不在乎。也许你还是对的呢。也许我是想过。要是那样的话,也已经过去了。我没想过要订什么样的墓穴,我只顾想着盖基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着盖基。但是你知道各种样式的墓穴是有所不同的,你的舅舅是个殡仪员。”

是的,路易斯知道这两种墓穴的差别。密封式的是用水泥浇铸,再用钢筋加固,然后仪式过后用水泥盖板盖上,再用一种类似热沥青似的东西封严的墓穴,这种墓穴可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要想打开这种墓穴需要用吊车来掀开浇铸牢固的水泥盖板,不是一两个人用镐和锹就能解决的事。而套筒式的就简单多了,不过是大水泥柜子似的东西,上面不是封口。葬礼仪式完后把棺材下到墓穴里,然后教堂司仪把两块顶盖拿来,用铁丝绑在一起,再盖到墓穴上,每块顶盖大概60磅,也许70磅,最多80磅重。不需要浇铸封口,这种墓穴很容易撬开,乍得就是指这个意思。这种墓穴很容易打开,这样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儿子的尸体取出来,埋在别的什么地方。

嘘……嘘,我们不应该讲这些事,这些事是秘密。

路易斯说:“是的,我知道两种墓穴的差别,但我没想……没想你以为我在想的事。”

“路易斯……”

路易斯说:“太晚了,太晚了,我喝醉了,心直疼。要是你想要给我讲个故事的话,那你告诉我吧,我们该结束这话题了。”路易斯心里想,也许我该喝马丁尼酒,这样他来敲门时我可能已经醉得睡过去了。

“好吧,路易斯。谢谢。”

“你接着讲吧。”

乍得沉默了一会,想了想,然后开始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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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在那时……我是说,在大战时……火车还在奥灵顿停车呢,比尔在车站雇了一辆车,把儿子迪姆的尸体从火车上运到外面的灵车上。比尔站在灵车边,脸色铁青,没有流泪。他把儿子的尸体送到了殡仪馆,两天后埋在了悦目墓地。噢,路易斯,我忘了跟你说,比尔的太太在生第二个孩子时就死了,到迪姆死时,她已去世10年了。这跟后来发生的事有很大关系。要是他们还有个孩子,比尔会好过些。你说是吗?还有个孩子会让比尔觉得还有别人也在痛苦,他就能好受些。我想是这样的,你就比他幸运——你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我是说,你还有妻子和另一个孩子,她们都还好好活着呢。按比尔从部队接到的信上说,迪姆是在冲锋时倒在机关枪子弹下的。他在1943年7月15日死于罗马,死后得到了银星奖章。20日尸体被运回家乡,22日下葬的。但是下葬后的四五天后,路德楼镇的邮递员玛基说在路上又看到了迪姆,她吓得差点没把车开到路边去。你能理解为什么。她回到邮局,把邮包和没送发完的邮件向乔治的办公桌上一扔,告诉乔治她要回家,回家上床好好安静一下。

“乔治问:‘玛基,你生病了吗?你脸色苍白啊。’

“玛基说:‘我看到了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事。不过我不想告诉你。我也不会告诉布莱恩,或是我妈妈,或任何人。等我死了去了天堂要是耶稣让我告诉他的话,也许我会告诉他。但我不相信。’然后她就走了。

“大家都知道迪姆已经死了,前一周班格市的《每日新闻》报和《美国人》报上都登了他的照片和事迹。镇里一半的人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但是玛基却在这儿又看见了他,看见他在路上走着,踉跄地走着。这事是她20年后告诉乔治的,那时她快死了,乔治跟我说她好像想把她见到的一切告诉什么人,乔治说好像这事在玛基的头脑里一直吞噬着她似的。

“玛基说,她看到达姆脸色苍白,穿着一条旧裤子和一件褪了色的法兰绒衬衫,但那天温度很高,就是在阴凉的地方也一定有华氏90度了。玛基说迪姆的头发直立着,眼睛像面包围上的葡萄干。她说,乔治,我那天见到了一个幽灵,就是它吓坏我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见到这种东西,但它就在那儿。

“噢,事情传得很快。其他人也看到了迪姆。有位斯特拉顿小姐,我们叫她小姐,因为没人知道她是单身一人,还是离了婚,还是守了寡什么的。她在路边有一个两间的房子,她有许多爵士乐唱片,有时她就举办一个小舞会,要是有点钱就可以那么做。她是在自己家的门廊里见到迪姆的,她说达姆走到路边停下来了。她说迪姆就站在那儿,两手悬在身体两侧,头向前倾着,就像一个拳击手一样。她说她站在门廊里,吓得心怦怦乱跳,人都动不了了。她说后来迪姆转过身,就像个醉汉转身一样,一只腿伸出去后,另一只脚才转,差点摔倒。她说迪姆直视着她,她手上一点劲都没有了,手里拿的篮子掉在地上,篮子里洗好的衣服又弄脏了。路易斯,她说他的眼睛看上去死气沉沉模糊不清像两块鹅卵石。但是迪姆看见她了……他咧开嘴巴……她说迪姆跟她说话了,问她还有那些唱片吗,因为他想参加她的舞会,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也行。斯特拉顿小姐赶快走回屋里了,她几乎一周没敢再出门,不过一周后事情已经结束了。许多人都见过迪姆,他们中有些现在已经死了……不过还有几个老家伙比如我还活着,如果你问对了的话,他们也会给你讲这事的。我们看见他在公路上来回走动。在离他爸爸住的一英里以东的地方,整天来来回回的,大家也都知道,他还整夜地来回走动,总是脸色苍白,头发像箭一般直立着,衬衫也不系好,脸上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

乍得停下来点了支烟,抖灭火柴,通过飘浮的蓝色烟雾看着路易斯,虽然故事听起来——当然,这几乎太不平常了,但乍得的眼睛里没一点说谎的神色。他接着说:“你知道,人们在电影和小说里描述过海地的僵尸。我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些东西。在电影里这些僵尸蹒跚而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看着,行动又慢又蠢。迪姆就像这种样子,路易斯,他就像电影里的僵尸,但他不是。还有些别的事,他的眼神里面有种隐藏着的东西,有时你能看出来,但有时又看不出。路易斯,他眼神里有种隐藏的东西,我认为我不想把它称做思考,我真不知道该叫什么。是一种偷偷摸摸的东西。像他告诉斯特拉顿小姐他想参加她的舞会一样,路易斯,迪姆身上有种怪东西,像从什么地方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似的。你看着他会想:‘要是他摸我一下的话,我准会大声尖叫起来的。’就这种感觉。

“迪姆就这样白天黑夜地在公路上来来回回地走。有一天我下班后回家……噢,一定是7月23日左右,看到家里有乔治。本森和阿兰三个人在我家里后面的门廊里坐着喝冰镇的茶呢。诺尔玛也坐在那儿,但一句话也没说。乔治正用手按摩着他那断了半截的右腿,那是在铁路上工作时断的。他对我说:‘这事有些过分了,邮局的一个女邮递员不愿意在那条公路上送邮件了,这是一件事。另外也开始引起政府的骚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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