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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27

路易斯有点害怕,他可不想去那儿,于是,他停下脚步。帕斯科回头瞅着路易斯,月光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路易斯觉得自己吓得心里一紧,眼前又出现了帕斯科那支棱出来的锁骨,凝结了的血块。路易斯觉得无法抗拒那双眼睛,自己好像被催眠了,被控制了,无法改变任何事,也许无法改变帕斯科的死。一个人可能在学校里学了20年医学,但遇到一个头部撞到树上,开了个大洞的伤员,他也无能为力。路易斯脑子里想着这些,脚却还是向小路走去,紧跟着那红色运动短裤。路易斯不喜欢这个梦,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梦太真实了。他能感觉到凉凉的露珠落在他的光脚板上,能感觉到夜风吹拂在自己只穿了短裤的身子上。有一次,在松树林中,他还感觉到了地上的松针扎了他的脚后跟。

没事,别害怕。我是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不管它多么真实,这只是一个梦,和其他别的梦一样,到早上醒来时,、都会觉得很荒诞的。醒来后,我的意识会发现这梦是毫无连贯性的。

一个枯树枝扎了路易斯右臂上的二头肌一下,他疼得一咧嘴。帕斯科像个会动的影子在前面晃动着,此时路易斯的恐惧在脑中越发清晰,像个亮晶晶的雕塑一样:我在跟着个死人穿过树林,走向宠物公墓,这不是梦。上帝啊,救救我吧,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他们走下长满树木的山坡,小路在树丛中呈现出缓缓的S型。没穿靴子,路易斯觉得脚下的泥土粘黏糊的,他的脚趾头也都被泥黏在一起了。路易斯尽力使自己认为是在做梦,但感觉怎么也不像是在做梦。他们走到了墓地的空地上,帕斯科在刻着温顺的小猫斯玛基的墓碑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路易斯。路易斯越发觉得恐怖了,帕斯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满是血污的嘴唇扭曲着。他举起一支胳膊向前一伸,路易斯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手捂住嘴,痛苦地低声哼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两颊湿润,原来是因为极度恐惧而流泪了。

路易斯看到那天乍得提醒艾丽离开的枯木树堆变成了一堆尸骨,那些骨头在动,有的是人的头盖骨,有的是动物的头盖骨,绞在一起,还有手指的骨头,噢,整个骨头堆在动,在爬——

帕斯科向他走来,月光下带着满脸的血污,路易斯最后的意识是想大叫:快尖叫一声醒来,即便吓醒了妻子、女儿、儿子。整座房子和左邻右舍也无关紧要。快尖叫尖叫尖叫,使自己醒来醒来醒来——

但是,路易斯只听到了微风吹拂的声音,好像一个孩子坐在什么地方,在练习如何吹口哨似的。

帕斯科走得更近了,开口说道:“一定不要开门。”路易斯吓得跪倒在地,帕斯科低头看着路易斯,脸上一副耐心的模样,路易斯起初还以为是同情的表情呢。帕斯科继续指着那堆骨头说:“别去那儿,医生,不管你感觉自己多么必须去那儿,你也别去。那个障碍是不可逾越的。记住一点:这儿有种超凡的力量,你难以了解。这是一种古老的躁动不安的力量。记住了。”

路易斯再次试图尖叫,但他怎么也叫不出来。

帕斯科说:“我是作为朋友来的,大夫。”路易斯想着帕斯科是否真的用的是朋友这个词,好像帕斯科讲的是外语,不过,路易斯思来想去,觉得他用的就是这个词。帕斯科越走越近,接着说:“你和你所爱的人的末日就要到了。”

帕斯科离得路易斯如此之近,以至于路易斯感觉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那种死亡的味道了。

帕斯科伸手要拉路易斯。

又传来了那种轻柔的、令人发疯的骨头相撞的声音。

路易斯挣扎着要避开帕斯科的手,他失去了平衡,自己的手撞在一块墓碑上,墓碑斜着倒在了地上。帕斯科的脸也倾斜起来,充满了天空。

“大夫,一定要记住。”

路易斯试着尖叫起来,世界慢慢地旋转着消失了——但他仍然能听到月光下骨头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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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一般人们需要7分钟的时间入眠,而按照韩德的《人类生理学》所说,人们需要15到20分钟的时间才能醒来。就好像睡眠是一个池塘,从中爬出来要比跳进去更难一些。一个睡着的人要醒来的话,要经过深度睡眠期、轻度睡眠期,最后过渡到苏醒睡眠期,这时,睡眠者就能听到声音,甚至还能无意识地回答些问题,而过后他们自己并不能回忆起来……能回忆起来的只有片段的梦境。

路易斯听到了骨头的撞击声,但渐渐地这声音变得失厉起来,像是金属发出的声音。接着是“嘣”的一声,再接着是一声尖叫,又是金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音,是的,路易斯脑子清楚了。他听到女儿在叫:“抓住它!盖基,快去抓住它!”接着路易斯听到儿子兴奋的叫声,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又回到现实,多么好的现实啊,总算又回到了家中了。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梦,不管有多么可怕,那只不过是个梦。只是自己头脑中的一个印痕罢了。

金属声又响了起来,原来是孩子们在楼上玩的玩具小汽车,是小汽车滚动的声音。“盖基,抓住它!”盖基也跟着叫:“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

路易斯又听到了儿子光着小脚丫啪达啪达地在楼上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声音,接着是女儿和儿子一起咯咯咯的笑声。

路易斯向自己右侧一看,发现妻子的那半边床已经空了,被子也掀到一边去了。太阳早已升起,他看了一下表,已经快8点了。妻子也许有意让他多睡会儿。

通常路易斯会感到生气,但今天早上他没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为能在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切实地感受着这真实的世界而感到满意。他看到灰尘在光线中跳动着。

瑞琪儿向楼上喊道:“艾丽,你快下楼来,该去上学了。”

“好吧!”路易斯听到女儿砰砰砰的脚步声,又听到她说:“盖基,给你的小汽车。我要去上学了。”

盖基开始生气地大喊起来。虽然话语含糊不清,但还是能听出几个词来——盖基、小汽车、抓住它和艾丽、汽车。他的意思看起来很明白:艾丽应该待在家里,上学可以拖一天。

妻子又叫起来:“艾丽,你下楼前把你爸爸叫醒。”

路易斯看到女儿穿着红衣服,梳着马尾辫进来了。于是说:“我已经醒了,宝贝。你快下楼,去坐车上学去吧。”

“好吧,爸爸。”艾丽走过来,轻轻地亲了路易斯一下,说道,然后快步向楼梯跑去。路易斯觉得梦里的情形慢慢地消失了,没有了连贯性,自己觉得好多了。他叫道:“儿子,过来亲亲爸爸!”

但是盖基根本没理他,而是一边跟着艾丽向楼下跑一边尖着嗓门叫着:“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路易斯只瞥到了一眼儿子,他穿着橡皮短裤,垫着尿布,小小的身子倒是挺壮实。

瑞琪儿又向楼上喊道:“路易斯,你醒了吗?是你在说话吗?”

路易斯坐起来,说:“是的,我醒了。”

艾丽叫道:“妈妈,我都跟你说了,爸爸醒了。我该走了,再见!”接着一声关门的声响,然后是盖基愤怒的叫声。

瑞琪儿叫道:“路易斯,你吃一个鸡蛋还是吃两个?”

路易斯推开毯子,伸脚踩在路脚的地毯上,刚要告诉妻子他不想吃鸡蛋了,就喝一碗粥,然后就上班……但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脚上全是泥,还有松针。

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他瞪大眼睛,牙齿咬着舌头却毫无感觉,他迅速地掀开被子,看到床脚全是松针,床单也满是泥巴。“路易斯,你怎么了?”

路易斯看到自己的膝盖上有些松针,突然他想起自己的右胳膊,他看到右臂的二头肌上有一条划伤,就是在梦中那个枯树枝划的那儿。

我就要尖叫了。我能感觉到的。

而且他也确实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从他的内心升起。现实——这活生生的现实——这些松针、床上的泥巴和自己胳膊上带着血迹的划痕。

我要尖叫。然后我可能变疯,再然后我就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心了。

“路易斯,”瑞琪儿边上楼边说,“路易斯,你又睡着了吗?”

路易斯用了两三秒钟才回过神来,就像他在校医院处理帕斯科被抬进时的混乱情况一样,想着可不能让妻子看到自己两脚糊满泥巴和松针,床单上也一片脏兮兮的样子。于是路易斯语调轻松愉快地叫道:“我醒了!”舌头不小心被自己咬了一下,出血了。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仍在漫游。

“一个鸡蛋还是两个?”瑞琪儿停在了楼梯口问。

“两个,剪的。”路易斯回答,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心里直在感谢上帝,妻子没进来。

“一会儿就好。”瑞琪儿说,转身下楼了。

路易斯闭上眼睛想松口气,但是黑暗中他见到了帕斯科亮闪闪的眼睛。路易斯马上睁开眼睛,摆脱这些念头,迅速行动起来。他看了一下,毯子不脏,没事,但床单得换掉。他把两条床单揭下来,分开团成一团,拿到走廊,放进了洗衣桶里。然后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洗澡间,打开水龙头。水热得不得了,几乎要烫伤他了,他也不在乎,急匆匆地把腿上和脚上的泥巴洗掉了。

洗完后,他觉得好多了,也能控制住自己了。正在擦干身子时,他忽然想到那些杀人犯做完案、消除了各种证据后,大概就跟他现在的感觉差不多吧。他开始大笑起来,一边擦干身子,一边大笑,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笑。

瑞琪儿叫道:“嘿,楼上的,有什么那么好笑的?”

路易斯仍然大笑着喊道:“保密。”他感到惊恐,但恐惧也止不住他的大笑。他想到自己把床单放进洗衣桶绝对是最好的举措。丹得丽芝太太一周五天来给他们打扫卫生、洗衣服。瑞琪儿永远也不会看到那些脏床单,而等到她把床单铺回床上时,床单已经干干净净的了。路易斯想也许丹得丽芝太太可能会跟瑞琪儿提起这事,不过,他又觉得不可能。丹得丽芝太太可能会对她丈夫小声议论克利德夫妇在玩某种奇怪的性生活游戏,不是用颜料画着玩,而是用泥巴和松针而已。

这想法使得路易斯越发大笑起来。

路易斯直到穿衣服时才停止了咯咯嘎嘎的大笑,此时他也觉得好点了,为什么会觉得好些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确实好多了。房间里除了他的床上有些乱外,一切都很正常。他已经消除了一切“罪证”,想到这个词,他脑子里感到像中了毒一样。

路易斯想,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莫名其妙地做些怪事的原因。在西方世界人们无法找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时,他们对这些不合逻辑的事就采取这种行动。也许某天人们在自己家的后院看到一个飞碟静静地在空中盘旋时,看到下了一阵青蛙雨时,感觉到沉寂的夜里有只手从床下伸出抓挠着他光着的脚时,他们的脑子就是这么反应的吧。人们会叽叽咯咯地大笑一阵,然后又大哭一阵,总是一种自我发泄,不会精神崩溃的,而恐惧却像肾结石一样毫发无损。

路易斯走下楼来,看到儿子正坐在椅子上吃可可熊牌的麦片粥,弄得满桌子都是,他坐着的高脚椅子上的塑料垫上也全是粥,就像在用粥洗垫子似的。

瑞琪儿端着他要的鸡蛋和一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说:“路易斯,你刚才在笑什么?你在楼上像个傻子似地大笑不停,把我吓了一跳。”

路易斯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讲了一个上周在市场听来的笑话——有关一个犹太人买的一只鹦鹉,它只会说一句话,就是:“香龙牌的洗发水倒了。”

路易斯刚讲完,瑞琪儿就大笑起来,儿子也跟着大笑起来。

好了,我们的英雄已经把一切罪证掩盖过去了——那粘满泥巴的床单和浴室里傻子般的大笑。我们的英雄现在该读读报纸了——或者至少说看看报纸了,这样早上就跟往常一样一切正常了。

路易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了报纸。脑子里很是轻松:好吧,干得不错,你表现出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事情就到此为止……除非某个风高夜黑的晚上和朋友们坐在篝火旁在谈论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时,你可以谈谈这事,因为在风高夜黑的黄火旁说的话人们都不信以为真的。

路易斯吃完了鸡蛋,亲了亲妻子和儿子,临走前看了看白色的洗衣桶,一切正常。路易斯从车库里往外倒车时看了一眼通往山上的小路,也是一切正常。不用害怕得毛发倒立,对这事无动于衷好了。

路易斯开车走了10里路时,突然浑身发抖,抖得很厉害,他不得不开下2号公路,停在离东缅因州医疗中心不远处的邢氏中餐馆的停车处。帕斯科的尸体就在东缅因州医疗中心被处置的。帕斯科再也不能来中餐馆吃蘑菇盖盘这道菜了,哈哈哈哈。

路易斯觉得抖动使得自己身体都要变形了,他感到无助和恐惧,不是害怕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在这晴朗的大太阳下,他不害怕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而只是害怕自己可能会变疯了。他觉得好像有一条长长的、无形的电线在脑子里面搅动。路易斯痛苦地叫道:“别折磨我了,请别折磨我了。”

他摸索着打开收音机,听到了琼的关于钻石生锈的歌曲,她那甜甜的、镇静的声音使路易斯平静下来,等到琼的歌声停下来的时候,路易斯觉得自己能继续开车了。

路易斯到了校医院后,先跟查尔顿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头钻进盥洗室,以为自己一定看上去糟透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眼眶有点发黑,不过不严重,连瑞琪儿都没注意到。他往脸上拍了些凉水,然后擦干了,用梳子拢了拢头发,接着走进了办公室。

史蒂夫和那个印度医生哈都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两个人一边喝咖啡,一边整理病例。“早上好,路易斯。”史蒂夫打招呼说。

“早上好,二位。”

哈都说:“希望今天早上不会像昨天那样。”

“但愿如此,不过你可错过了昨天那精彩的一幕。”

史蒂夫笑着说:“哈都昨晚上也看到了够精彩的一幕。哈都,你给路易斯说说。”

哈都边擦眼镜边笑着说:“凌晨大约一点左右有两个男孩送来了他们的一个女朋友。你知道,为了庆祝重返校园他们大喝了一顿。女孩喝得烂醉,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我告诉她至少要缝四针,不过不会留下疤痕的。她对我说,那就缝吧。于是我就俯身像这样开始给她缝起来——”

哈都演示自己俯身去处理那看不见的大腿。路易斯开始笑起来,边思忖着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哈都接着说:“我正缝着呢,那女孩吐了我一头。”

史蒂夫忍不住大笑起来,路易斯也大笑起来。哈都静静地微笑着,仿佛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成千上万次了。笑声过后,路易斯问:“哈都,你值了多长时间的班了?”

哈都回答说:“从半夜开始的。我该下班了,不过我想多待一会儿,跟大家问个好再走。”

路易斯握了握哈都棕色的不大的手,说:“噢,你好,现在你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史蒂夫说:“我们几乎都快查完了病例了。哈都,该说哈利路亚(赞美上帝之语——译者注)了。”

哈都笑着说:“我才不说呢,我又不是基督徒。”

“那就唱唱《即刻的因果报应》合唱曲或是什么别的歌。”

“愿佛祖保佑你们。”哈都还是笑着说,然后走出门去。

路易斯和史蒂夫静静地注视了哈都一会儿,然后彼此互视,突然大笑起来。对路易斯来说,没有哪次大笑像这次感觉这么好,这么正常。

史蒂夫说:“刚才我们把所有的病例整理完了,今天可以挂牌欢迎那些稀里糊涂的药品推销商了。”

路易斯点点头,第一个药品推销商将在10点钟到。正像史蒂夫开玩笑说的那样,星期三可能是单调的日子,而星期二却一天都会令人高兴的。史蒂夫说:“老板,给您提个建议。我不知道芝加哥的那些推销商是什么样的,可是这儿的推销商什么都推销,从用于11月份出外到阿拉嘎石去打猎用的奶制品,到去班格的家庭娱乐厅的免费保龄球票。有一次一个家伙竟向我推销一个可充气的朱迪洋娃娃,向我,一个医生助理推销洋娃娃!他们要是不能卖药给你的话,就会劝你买那些玩艺儿。”

“应该买那个朱迪娃娃的。”

“才不呢,那是个红头发的娃娃,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路易斯说:“好吧,我同意哈都说的,只要今天别像昨天那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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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10点了,阿普昭恩的药品推销商还没来。路易斯等不及了,他给注册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一个叫斯太普顿太太的回话说她马上会送一份关于帕斯科的记录来。路易斯刚挂了电话,阿普昭恩的药品推销商来了,他没向路易斯推销什么药品,只是问他是否有兴趣买打折的新英格兰爱国队的季度赛票。路易斯没买。那个家伙抑郁地说了句“我想你也不会买的”,走了。

中午时,路易斯走着去了一家快餐店,买了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一杯可乐,带回办公室,边吃边看帕斯科的记录。他想找出些与自己和北路德楼以及宠物公墓有关的信息来,也许这小伙子生长在那儿,或是在那儿埋葬过一只猫或狗什么的,这样路易斯也能对所经历的事有个合理的解释。

但路易斯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帕斯科来自新泽西,到这儿来学电子工程的。在那几张纸上,路易斯一点也没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有任何可能的联系。他用吸管喝完了杯中的可乐,然后把纸杯和垃圾扔进了废纸篓,虽然午餐并不丰盛,不过路易斯的胃口不错。真的,他觉得自己挺好,至少现在不错,没再抖个不停。他觉得早上的那一幕现在看起来像是场无缘由的梦。

路易斯用手指敲打着记录本,耸了耸肩膀,又拿起了电话,拨了州医疗中心的号码,要接线员接通了陈尸所。他报了自己的身份后说:“您那儿有我们的一个叫帕斯科的学生……”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说:“现在不在这儿,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路易斯觉得自己喉头发紧,他好不容易才说了声:“什么?”

“他的尸体昨天夜里已经被运回他父母那儿了。布路金殡仪馆的人来处理的,他们把他的尸体用得尔它109航班运走了。你以为他去哪儿了?在什么表演中跳舞了吗?”

“啊,不,当然,不是了。只是,这好像也太快了。”

对方边翻阅记录边说:“他是昨天下午做的尸检,大概在两点半,是由任兹维克大夫做的。那时帕斯科的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想他的尸体大概在第二天早上两点到的纽洼克。”

“啊,那样的话……”

“除非某个搬运工给搞糟了,把他发往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不过得尔它航班不会出错的。我们以前有过一个被运错的例子。有个人跟朋友们一起去钓鱼时死了,人们把他的尸体放在某个航空公司的货运舱里,本打算运回他的老家明尼苏达的,但是不知什么人给弄错了,先是把他运到了迈阿密,后来又去了德茅尼斯,再后来运到了法沟,还给运到了北达克他州。到最后人们弄清楚时,那个死尸已经全变黑了,闻起来就像臭猪肉。我听说有6个搬运工都恶心得吐了。”话说完,那个声音开心地大笑起来。

路易斯闭上眼睛说:“啊,谢谢您……”

“大夫,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任兹维克大夫家的电话号码,不过他通常早上出去打高尔夫球的。”

路易斯说了句:“不用了,没事。”挂上了电话。路易斯想:让这一切都过去吧,当我做噩梦时,帕斯科的尸体几乎肯定已经在他自己的家里了。

那天下午开车回家时,路易斯也为自己脚上和床头的泥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经历了一场梦游。由于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事故,一个学生受了致命伤,然后就死了,这给他带来了极度的沮丧情绪,因而晚上就发生了梦游。这可以解释一切了。昨晚的梦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因为有些就是真的——接触到了地毯,感觉到了冰凉的露珠,当然还有划伤了他的胳膊的枯树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帕斯科能破门而过而他自己却不能。

路易斯脑子中闪过一幅画面:昨晚瑞琪儿下楼了,发现他正在用头撞后门,在梦中试图破门而过。要是瑞琪儿看到这情景会使她大吃一惊的,这种想法使路易斯笑了。脑子里想着梦游的念头,路易斯开始解释自己梦游的原因了。可能是因为自己去过宠物公墓,而这又导致了自己与妻子吵架,又与女儿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有关,可能这些在他昨晚上床睡觉时全绞在一起了。

好在我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中——我居然没记住这部分,一定是不自觉地回来的。这倒不错,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醒来时仍在墓地里,在小猫斯玛基的坟边,茫然不知所措,身上满是露珠,他可能会吓个半死——毫无疑问,就像瑞琪儿一样。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路易斯如释重负般地想,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是的;不过帕斯科死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路易斯心里仍在纳闷,不过他马上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那天晚上,当瑞琪儿在熨衣服,艾丽和盖基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的时候,路易斯漫不经心地对妻子说他想出去透透空气散散步。

瑞琪儿头也没抬,问道:“你能早点回来帮我把盖基哄上床让他睡觉吗?你知道你在旁边的话,他总是比较听话的。”

“没问题。”路易斯说。

艾丽眼睛盯着电视问:“爸爸,你去哪儿?”

“宝贝,就到外边去。”

“噢。”

路易斯走了出去。

15分钟后,路易斯到了宠物公墓,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真的毫无疑问来过这儿。小猫斯玛基的墓碑被撞倒了,路易斯记得在他的梦快结束时,帕斯科向他走近时,他撞在那墓碑上的。路易斯心不在焉地扶正了墓碑,向枯木堆走去。

他不喜欢这枯木堆,因为他还记得梦中这些被风吹日晒发了白的枯木是一堆尸骨,这念头现在还使他不寒而栗呢。他勉强伸手摸了摸一棵枯树,这棵树失去了平衡滚了下来,倒在了树堆旁边,路易斯向后一跳,枯树没碰到他的鞋。

路易斯先沿着枯树堆左侧走了一圈,又沿着右侧走了一圈,发现两边枯树下的灌木丛密密麻麻难以穿透,也不可能推开灌木开出条路,即便是个聪明人也没办法。枯木堆上还长着郁郁葱葱的有毒的藤蔓,都快铺到地上了。路易斯一直听有些人说他们对这种藤蔓有免疫的能力,但他知道几乎没人真的能不受其毒。再远处是些硕大的可怕的荆棘,路易斯以前从没见过的。他慢慢地走回到枯木堆的中间部分,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兜里,看着这枯木堆。

你不会去试图爬这枯树堆吧,是不是?

老板,我当然不会,我干吗要做这种蠢事呢?

太好了,路易斯,你真让我担心了一会儿呢。你要是脚脖子摔断了的话,去上班可不太好看哪,不是吗?

当然了,而且,天都有点黑了。

路易斯神志清醒,却开始爬枯木堆了。爬到一半时,他觉得脚下一动,听到了奇怪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大夫,那些骨头会滚动的。

枯木堆又动了起来,路易斯开始向下爬,他的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拉了出来。他安然无恙地下到地面,拍了拍手上的枯树皮,走回到通往自己家的小路上。在家里,孩子们睡前还要听他讲故事,妻子和他在孩子们睡下后还要喝会茶,而丘吉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就要被阉割了。

路易斯走前又仔细地看了看那片空地,绿油油的一片,不知什么地方涌出来的夜雾开始笼罩住那些墓碑,那些一个个的向心圆像路德楼镇的一代代人的孩子们的手,营造了这座墓地。

但是,路易斯,这就是所有的一切吗?

虽然路易斯在感觉到枯木堆滚动有些紧张前只瞥了一眼枯木堆那边的情形,但他敢发誓,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向树林深处。

路易斯,这不关你的事,你得把这事丢到一边去。

好吧,老板。

路易斯转身向家中走去。

那天晚上、瑞琪儿睡了后,路易斯又熬了一小时读了些已经读过的医学杂志,他不愿意承认上床睡觉的想法使自己紧张。以前他可从未有过梦游的经历,而且没有办法证明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除非以后再发生或再不发生。

他听到瑞琪儿起了床,接着听到她轻轻地叫他:“路易斯,亲爱的,你还不上楼来睡觉吗?”

“就来了。”路易斯说。他接着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上楼了。

路易斯花了远远不止7分钟的时间才入眠的。在此期间,他听着妻子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入睡,他仿佛又看到帕斯科的形象了。他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门被撞开了,帕斯科像个嘉宾一样,穿着运动短裤,锁骨突出地站在那儿。

路易斯慢慢地困倦起来,但脑子里仍在想着要是自己是在宠物公墓里清楚地醒来,看到月光下那些雾蒙蒙的向心圆绕着坟墓,而自己还得清醒地沿着林中的小路走回家的话,那该是什么情形。他想着这些,慢慢变得困顿起来,然后又会突然醒过来。

直到半夜以后,路易斯才完全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7点半的时候,路易斯被一阵冰冷的秋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惊醒了,他心怀忧虑地掀开床单,上面毫无瑕疵。他的脚上不能说是洁净无比,但至少还算干净。路易斯松了口气,边冲澡边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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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瑞琪儿开车送小猫丘吉去做手术时,丹得丽芝太太帮着照看盖基。那天晚上艾丽直到11点后还醒着,吵闹着说没有丘吉她睡不着觉。她一杯接一杯地要水喝,最后路易斯拒绝给她水喝了,怕她会尿床,结果艾丽大发雷霆地叫起来。瑞琪儿和路易斯互相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瑞琪儿说:“她是为丘吉感到害怕,路易斯,让她发泄一下吧。”

“她那么大声叫,我想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路易斯说。

果不其然,艾丽那声嘶力竭的愤怒叫声一会就变成了短促的叫声,再后来是低低的哼哼声,最后就寂静无声了。路易斯走上前去查看,发现女儿两手紧抱着丘吉很少屈尊在上面睡觉的小猫的睡垫,躺在地板上睡着了。路易斯把睡垫拿开,将女儿放到床上,轻轻地给她把头发从汗湿的额头上拂到耳后,亲了亲女儿。然后冲动地走进当做瑞琪儿办公室的小房间,在一张纸上醒目地写了几个大字——我明天就回来,亲爱的艾丽。爱你的丘吉。接着把纸条别在了小猫的睡垫上。路易斯走回自己的房间,找到瑞琪儿,两人亲热了一番,互相拥抱着睡着了。

丘吉星期五回来了,路易斯也刚好工作了一周。艾丽对丘吉格外的好,用自己的部分零花钱给它买了一盒猫食,还差点扇了盖基一个巴掌,因为盖基想摸摸小猫,而艾丽不让。这使得盖基大哭起来,父母的管教也没这么严厉过。艾丽这么训斥他简直就跟受到了上帝的训斥似的。

看着丘吉,路易斯觉得难受。这可真有点荒唐,但是他就是改变不了这种情绪。丘吉身上再也没有了那份活跃劲,走起路来也不那么雄赳赳的了,现在它走路的样子像是康复中的病人似的慢腾腾的、小心翼翼的。艾丽甚至可以用手喂食给它,它也不再表现出想出去乱跑的样子了,甚至连车库都不想去。丘吉变了,也许丘吉变了会更好些呢。

瑞琪儿和艾丽都没觉察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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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小阳春般的天气来了又走了,树上的叶子变黄了,经过10月中旬的一场冷雨,叶子开始凋零。艾丽放学开始带回她在学校做的为过万圣节准备的装饰品,还给盖基讲无头的骑马人的故事逗盖基玩儿。盖基则一晚上高兴地咕哝着某个叫布莱恩的名字。瑞琪儿听着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初秋的那段时光对路易斯一家人来说是段好时光。

路易斯学校里的工作也变成了一种紧张而又愉快的日常工作。他诊治病人,参加学校理事会的会议,给学生报纸写些稿子,建议学校为得了性病的学生实行保密治疗,告诫学生吃些预防流感的药,因为冬天时很可能会流行A型流感。他参加医学专题讨论会,还主持这种讨论会。十月的第二周,他还去普罗维登斯市参加了关于大学和学院的医疗问题的新英格兰大会,会上他宣读了一篇关于合法的学生治疗的细节问题的论文,在文章中他还举了帕斯科的例子,不过是用的化名。论文受到了好评。路易斯开始为下个学年的医疗做预算了。

路易斯的晚上时间安排也已经成了惯例:吃过晚饭后和孩子间玩上一会,然后和乍得喝一两杯啤酒。有时要是丹得丽芝太太有空能来照看孩子们一个小时的话,瑞琪儿就和他一起去乍得家,有时诺尔玛也和他们一起坐上一会,但大多时候就只有路易斯和乍得两人。路易斯觉得跟老人在一起很舒服,乍得会谈起300年以来路德楼镇的历史发展,好像他都亲身经历过似的。他谈论时从不漫无边际地乱说一通,路易斯从不觉得厌倦,虽然不只一次他看到过瑞琪儿手捂着嘴巴在打哈欠。

路易斯大多在晚上10点前穿过马路回到自己家中,然后很可能他会和瑞琪儿亲热一番。自从结婚一年以后他们很少这么频繁地做爱,也从没这么成功和快乐地做爱过。瑞琪儿说这是因为深井水中的什么东西,路易斯认为是由于缅因州的空气。

帕斯科在秋季开学第一天的死亡在学生们和路易斯自己的记忆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而他的家人无疑还在悲痛之中。路易斯曾和帕斯科的父亲通过电话,他能感觉到帕斯科父亲那满面泪痕、悲痛欲绝的样子。帕斯科父亲打电话的目的只是想了解路易斯是否尽了全力抢救他的儿子,路易斯向他保证说所有的人都尽力而为了;当然路易斯没对他讲当时的混乱状态,浸透了地毯的血迹以及帕斯科刚被抬进医务室就已经快死了,虽然路易斯认为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切。不过对于那些认为帕斯科事件不过是个重大伤亡事故的人来说,帕斯科已经在这些人的记忆中黯淡了。

路易斯仍然记得那天晚上随之而来的梦和梦游的情景,不过现在看来就像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或是像看过的电视剧。就跟他六年前在芝加哥曾去嫖过一次妓女一样,“都是些不重要的事,就如过眼烟云,不过留下了一种不和谐的回音。他根本不再想帕斯科在临死前说过或是没说过什么了。

万圣节晚上下了一场大霜。路易斯和女儿在乍得家开始过节的,艾丽在诺尔玛的厨房里装作巫婆骑着笤帚四处跑着,一边高兴地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人们见过的最可爱的巫婆,是不是,乍得?”

乍得点了支烟,赞同地说:“是啊。路易斯,盖基怎么没来?我以为你们也给他化了装一起来呢。”

路易斯他们本打算带盖基过来的,瑞琪儿尤其盼着这一天,因为她和丹得丽芝太太给盖基做了个有趣的面具,但盖基得了支气管性感冒。6点时,路易斯给他听了一下肺部,觉得仍有些不正常,又看了看室外的温度计,只有华氏40度,路易斯就没让他来。瑞琪儿虽然很失望,还是同意了。

艾丽答应盖基给他带回些糖果,但是她对弟弟不能去而表现出的夸张了的同情,使路易斯纳闷艾丽是否真的有些不高兴,因为盖基没办法使他们磨磨蹭蹭或是和她一起引人注意了。

艾丽用一种通常对那些得了绝症的人说话的调子说:“可怜的盖基。”而盖基对自己会失去什么毫无所知,仍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边趴着正在打瞌睡的小猫丘吉。

听到艾丽的话,盖基毫无兴趣地说了句:“艾丽,巫婆。”就又接着看电视了。

艾丽又说了一次:“可怜的盖基。”还叹了口气,这使路易斯想起了鳄鱼的眼泪,不由得笑了。艾丽抓住他的手,开始拉他并说:“走吧,爸爸,我们走吧,走吧。”

路易斯回答乍得说:“盖基得了喉头炎。”

诺尔玛说:“是吗,这可真不应该,不过明年他就会壮实些了。艾丽,来,撑开你的口袋,噢!”

诺尔玛本来从糖果盘中拿了个苹果和一块糖要给艾丽的,但糖和苹果全从她的手中掉了出来。路易斯看到她那弯曲得像爪子似的手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弯腰拣起滚到一边的苹果,乍得拣起了糖,放到艾丽的口袋里。

诺尔玛说:“噢,宝贝,我再给你另拿个苹果吧,那个都摔坏了。”

路易斯说:“没坏。”一边试图把苹果放进女儿的口袋里,但艾丽手掩着兜,走开了。她一边看着爸爸,仿佛他疯了似的,一边说:“爸爸,我才不要摔坏了的苹果呢,那上面都有摔出来的棕色的斑痕了,去它的吧!”

“艾丽,该死的,你太不礼貌了!”

诺尔玛说:“路易斯,她讲的是实话,别责骂她。你知道,只有孩子们才说真话呢。这也就是他们之所以是孩子的原因。那些斑痕是该一边去。”

“谢谢您,克兰道尔太太。”艾丽边说,边带着为自己辩解的眼神瞅了路易斯一眼。

“不用谢,宝贝。”诺尔玛说。

乍得陪他们来到了门厅。有两个装作小魔鬼样的孩子走近来,到了院子的人行道上,艾丽认出来是学校里的两个小朋友,就领着他们回到厨房去了。有一小会,只有乍得和路易斯两人待在门廊里。路易斯说:“诺尔玛的关节炎又严重了。”

乍得点点头,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然后说:“是的,每到秋天和冬天就会严重些,不过这次是最严重的。”

“她的医生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他没法说什么,因为诺尔玛一直没去看医生。”

“什么?为什么不去?”

乍得看着路易斯,在等着接两个扮成小魔鬼的孩子的车的前灯灯光照射下,他看上去有种无助的感觉。乍得说:“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问问你呢,路易斯。但是作为朋友我又不好意思强求你。你能给她检查一下吗?”

从厨房里传出了两个扮成小魔鬼的孩子发出的叶叶叶的声音,然后是艾丽咯咯咯的声音,这声音艾丽在学校里已经练习了一星期了,一切听起来都不错,充满了万圣节的气息。

路易斯问:“诺尔玛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乍得,她是不是害怕有什么别的病?”

乍得低声说:“她一直都有胸口疼,又再也不去看医生,所以我有些担心。”

“诺尔玛担心吗?”

乍得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她有些害怕。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去看医生的原因。就在上个月,她的一个老朋友贝蒂死在了州医疗中心,是癌症。她和诺尔玛同岁,诺尔玛有些被吓着了。”

路易斯说:“我很高兴给她做检查,根本没问题。”

乍得感激地说:“谢谢你,路易斯,要是有天晚上我们发现她突然发病,我想——”

乍得停了下来,头古怪地倾向一边,眼睛看着路易斯。

路易斯后来记不起当时的情绪是怎么变化的了,试图分析当时的情形只使他感到头晕,他所能记起的就是当时的好奇立刻变成了感觉什么地方有什么极不对头的事发生了。他看着乍得,两人都吃了一惊,迟疑了一会他才缓过神来。只听到厨房里两个模仿小魔鬼的孩子“呼呼”的叫声突然变成了“呜呜”惊恐的叫声。接着有个孩子尖声叫起来。艾丽紧张的狂叫声传了过来:“爸爸!爸爸!克兰道尔太太摔倒了!”

“啊,上帝啊。”乍得痛苦地低声说。

艾丽向门廊这儿跑过来,她的黑衣服扑扇着,一只手里抓着笤帚,面色铁青,由于惊恐而拉长着脸,看起来就像酒精中毒到了晚期的小矮人。两个装作小魔鬼的孩子边哭边跟着她跑了出来。

乍得猛地冲进门去,对于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来说,动作敏捷得令人吃惊。不,不是敏捷,几乎是轻松自如,乍得边跑边叫着妻子的名字。

路易斯弯腰双手按着艾丽的肩膀说:“艾丽,就待在门厅里,知道吗?”

艾丽小声说:“爸爸,我害怕。”

两个装作小魔鬼的孩子飞快地跑过他们身边,边叫着他们的妈妈边向车道跑去,装着糖果的口袋乒乓作响。

路易斯向前厅跑去,进了厨房,而艾丽正叫着他,让他回来,路易斯没理女儿。

诺尔玛躺在桌旁的油布毡上,身边全是苹果和糖块。很显然她用手端糖果盘时弄翻了盘子,盘子落在她身边,像个小外星飞碟。乍得正擦着妻子的一只手腕,看到路易斯来了,他抬起头脸色紧张地看着路易斯,说:“帮帮我,路易斯,救救诺尔玛,我想她快死了。”

“把她移到一边去。”路易斯说,然后他跪下来,膝盖压在一个苹果上,他觉得果汁被挤了出来,透过了裤子,突然满厨房里都充满了苹果味。

又发生了这种事,帕斯科似的悲剧又要重演了,路易斯想。但他马上又赶走了这种想法。

路易斯摸了摸诺尔玛的脉搏,脉搏微弱、纤细而又急促。不是在搏动,而是在痉挛。极度的心律不齐,马上就要心肌梗塞了。路易斯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了一条黄色丝带,他把她的头侧过去,开始按着自己的脉搏频率边给她实行心肺复苏急救术边说:“乍得,听我说。”乍得答道:“我听着呢。”“你带着艾丽过马路去我家。小心些,别被车撞着。然后告诉瑞琪儿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她我需要用我的急救包,不是书房里的那个,而是浴室里高架子上的那个。她知道是哪个。再让她给班格的医疗中心打电话,叫辆救护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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