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雪落哑口无言。她呆呆地看着风千翌的眼睛。
那双美丽而又迷人的眼睛里现在充满了严厉和愤怒。
她觉得胸口有个巨大的东西堵着,堵得她很难受,很难受……
她忽然崩溃地大哭起来。背靠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自然也从他的双臂之间溜了出去。
画心(189)
见她哭了,风千翌也不好再逼她。
他懊恼万分地笑笑,用力地一挠头,“我先不逼你了。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想一想就会明白了。我们先回家!”
风千翌把黛雪落拉起来就往车边走,那动作活像是在挟持。
街上的人看到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挟持进了车,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风千翌还遵循着不多在外面露面的方针,到一个饭店买了些饭菜打包回家吃。
他一直没跟黛雪落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把饭盒像投篮一样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回自己屋去了。
黛雪落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只吃了几口饭菜里掉。
看来他非常生气。当然也是在给她施加压力。
她感到很难过很难过,但一点都没有向他屈服的意思。相反,她从走出风千翌的羽翼,或者是他的阴影里,自己独立去调查。
她真的不能再听风千翌的话了。
她如果再听风千翌的话,说不定会躺进恶魔的怀里,还以为自己躺在天使的怀里。
她之前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想法,但是她此时分外清晰地感觉到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
自从她来风千翌的身边之后,她一直受到风千翌的强力诱导,在他的安排下去调查、去发现。
他对孙志远那条线毫无兴趣,反而反复地提醒她去怀疑韩拓月。
她以前因为只怀疑风千翌会伤害她,所以在风千翌屡屡显示自己无害后放松了警惕。
但他不害她并不代表他不是坏人!
也许他是喜欢她,想占有她,所以要把罪名推给别人,特别是推给自己的情敌。
或许他未必会始终对她无害,也许后面还另有打算!
很令她愤慨的,是她在想到风千翌也许不像伤害她,只想拥有她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忽然涌过一阵暧昧的眩晕,那么几秒钟,想的竟然是“既然如此也可以”。
这种荒谬的想法很快就把她的良心踢到了垃圾桶里。她怎么可以只为自己的孽缘伤害韩拓月,去姑息一个可能是魔鬼的人呢?
画心(190)
她已经下定决心离开风千翌的身边,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风千翌睡后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夜黑得让她不敢涉足。
好不容易熬到了白天,就在风千翌即将出门去上课的时候,警察忽然拉了。
一见警察来了,黛雪落本能地藏了起来。带头的正是韩拓月。
他脸绷得紧紧的,用严厉的声音对风千翌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干什么?”
风千翌轻蔑地一扬眉毛,“想胡乱抓人草菅人命吗?你有逮捕证吗?不是想抓我去用私刑吧?”
“别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韩拓月的脸绷得更紧,“我们只是想就秦露案找你了解情况!”
“那好啊,随时奉陪。”
风千翌毫不在意地笑笑。跟他们走时还下意识地朝里屋瞄了一眼。似乎知道黛雪落藏在那里。
老实说,一听韩拓月他们要把风千翌带走,黛雪落还紧张了一阵。
但听说只是就秦露案了解情况,心又放了下来。
在他们走后,她虽然不放心就此离开,但还是一咬牙逃出了风千翌的家,连张纸条也没有留下。
黛雪落穿着男人的衣服,又到假发店卖了一个假的络腮胡子装到脸上,又卖了个茶色的墨镜戴在脸上,找个镜子一照,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个猥琐的老男人,甚至还有几分像那个画家。
变装完毕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调查陈薇。
老实说,风千翌最让她无话可说的论点就是“除了韩拓月没人能往她的家里渗透”。
如果可以弄清楚这件事情,韩拓月的可疑就大大削弱了。
要让陈薇说实话,她必须也得玩下胁迫。
她仔细回忆陈薇有什么可以被她要挟的地方,仔细一想还真想出一件事来。
陈薇的老家很保守。陈薇却在进入大城市里迅速变得开放。
去年她和自己只谈了两个月的男友发生了关系,有了孩子,那男人却跑了。
还是黛雪落送她去作的人流,并帮她瞒过了黛雪落的父母和她自己家里人,还一直为她保守秘密。没想到陈薇竟然恩将仇报,真是卑鄙无耻。
画心(191)
但想到自己要拿女人最隐秘的事情威胁陈薇,黛雪落觉得自己也很无耻。
罢了罢了,这世界已经疯狂成这样了,就容她小小地无耻一下吧。
黛雪落还是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正好又是陈薇。
她一听见陈薇的声音就冷笑起来,“你上次给我送的东西内容真丰富啊。”
一听黛雪落这么说,陈薇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全部曝光了。难得的是她没有抵赖。
她压低了语气,像是在道歉,却更像在为自己辩解,“雪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知道我这样做禽兽不如……但我也没办法啊……”
“他给你多少钱?”黛雪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知道陈薇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本市这个大城市里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因此非常非常的爱钱。
“这不是钱的事情……虽然那个人是给了我很多钱,但我怎么能和你谈钱的事情?”
好家伙,听她的语气,竟是想找黛雪落要钱了。
“我是不会跟你谈钱的事情。”
黛雪落冷笑一声,“我要跟你谈的事情可比钱重要多了。你说过今年春天你妈妈的哮喘病格外严重了吧。你的父亲也和以前一样严厉吧。我帮你瞒的那件事虽然是一年前的旧事,如果被你的父母知道了,还是会惹出大乱子的吧。你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不会一口气憋过去呢?你父亲会不会拿着杀猪刀直接到我家来揪你呢?你们村的人会不会就此把你当成茶余饭后的头号新闻人物呢……”
“你、你、你这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啊!”
没等黛雪落说完,陈薇就一迭声地叫了起来。“有事好好商量”的意思,就是你叫我干什么都行。
黛雪落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叫陈薇明天午后到湖边公园里的树林里和她见面。
黛雪落这次是要铤而走险,把陈薇弄出来单独“谈谈”——或者应该说是审问。
她先潜入她熟悉的小学实验室里盗出了一瓶氯仿——电视里的歹徒经常用它来麻醉人质。
又去买了绳子和麻袋——她要把陈薇迷昏,绑上之后再捆上。
画心(192)
陈薇五短身材,身板也很瘦弱,黛雪落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制服她。
唯一怕的就是陈薇会带着连环杀人案的幕后黑手,或是他的手下一起来。
因此她就选择湖边公园的树林作为见面地点。
湖边森林的树木很密,还长着浓密的灌木,非常有利于隐蔽。
而且如果发生了追逐战,被追者只要巧妙地利用树木,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有效把自己和追逐者隔开。黛雪落从小就在那里玩耍,对那里非常熟悉,所以就把那里作为自己的行动地点。
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陈薇完全卡着点到,一分不多,一份不差。
她像头母狼一样躬着腰,表情紧张而惊恐,目光中却溢出了少许凶狠。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什么又长又薄的东西。
“雪姐……雪姐……你在哪里……”
陈薇一声接一声地小声唤着,声音阴寒,像心电图一样颤抖,里面还似乎混着野兽般的磨牙声。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叶沙沙响。陈薇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也不安地跳动了起来。
树林里越是寂静,就越像隐藏了无数阴谋。
她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全身的肌肉都紧张得痉挛,但直到她的战备状态达到了顶峰之后,还是没有人出来。
勇气鼓过了头的后果,就是彻底崩溃。
陈薇现在的感觉就像发烧烧过了头,不可抑制地松懈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灌木丛里忽然跳出一个人来,一手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沾了氯仿的手帕狠狠地按到了她的口鼻上。
陈薇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那个人并没有因此而松懈,飞快地把她按在了灌木丛里,自己也躲进了草丛。
树林里依旧静悄悄的,但那个人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她野兽般蹲伏在地上,压抑着喘息,脸上的假胡子被吹得一动一动。
这个人正是黛雪落。她一直躬着身子,用脚尖轻轻地点着地,再以脚跟为轴轻轻地转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地跟着陈薇。
她知道自己在绑架上绝不专业,因此在寻得最佳机会前绝不出手。
作为猎物的陈薇很紧张,作为猎手的她更是紧张得快要发狂了。所幸在紧张到崩溃前,她还是完成了任务。
画心(193)
看着陈薇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脚下,黛雪落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真的成功实施了一次袭击。
自己从善良单纯的小女生变成了这样,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见陈薇的右手即使在昏迷后也插在裤兜里,觉得有些奇怪,轻轻地把她的手抽出来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陈薇的右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把雪亮的剪刀!
黛雪落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哪。原来陈薇一开始就抱着杀她的打算!虽然已经知道陈薇卑鄙无耻,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陈薇还能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心悸之余,她紧绷着的精神也大大放松:从准备拿剪刀作武器来看,陈薇一定没有得到高人指点。拿剪刀来杀人,是慌不择路的愚蠢女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如果她背后有人教唆的话,至少该叫她拿刀吧。
虽然这样想了,黛雪落仍然在灌木丛里伏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开始大动作。
她把陈薇牢牢地捆上,嘴也堵严实了,用麻袋装上,再把它搬到她暂时的落脚点——一个废旧的工厂。
她把陈薇运到厂房之后立即把她从麻袋里放了出来,扯掉塞住她嘴的布条,害怕她憋死了。
陈薇过了一会儿便悠悠醒转,看到黛雪落正把她准备用来杀黛雪落的剪刀拿在手里,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黛雪落正拿着剪刀发怔,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条,竟本能地想把剪刀往身后藏。
藏了一半后觉得不对,又把剪刀拿出来,绷紧脸朝陈薇走去。
陈薇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嘴就要叫。黛雪落赶紧扑上去捂住她的嘴,恐吓她说——可惜她自己的声音也因恐惧而颤抖,“你最好别叫!即使能喊来人又怎样?他来得再快,能比剪刀快!?”
她的样子虽然很没有威慑力,但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实情,因此起了很大的作用。陈薇立即不敢叫了。
画心(194)
黛雪落长吁了一口气,站起来退开了几步,在她的面前蹲下,把剪刀直送到陈薇的面前,剪刀刀尖还是对着她。
陈薇露出绝望的神情,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黛雪落叹了一口气,冷笑道,“你怕什么?我只是给你看看。你上一次借给我送东西暗算我,我就不提了。这把剪刀其实是你带来准备杀我的。我虽然不敢说我对你恩重如山,但是也算是关系不错,你竟然狠心要杀我,你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我没有……我只是用来防身……”陈薇眼珠一转变开始狡赖。
雪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陈薇吓噤住了,低下头小声说:“是你说要把那件要命的事告诉我家里人的……”
“看来你真的没良心。”
黛雪落冷笑了一声,轻蔑地看着她,“我也不跟你多啰嗦了。我只要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指示你在送给我的东西里面动手脚。如果你照实说了,我就立即把你放走。如果你不说,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反正这里不常有人经过,你饿个两三天都有可能。另外如果我日后发现你对我有所隐瞒的话,我立即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你家人!”
“我家里没电话!”陈薇咕哝了一句。她还是不甘心被黛雪落威胁。
“你们村不共有一个电话吗?就在村办公室?我就打电话到村办公室,先讲给接电话的人听,再让他转告就是了。”
黛雪落已经有些怒了。这个方法果然狠。如果让接电话的人转告,他肯定会在告诉她爸妈之前告诉全村,那她爸妈是不气死也不行了。
“好吧,雪姐,我就全告诉你。不过有句话我要说明白,我知道的就这么点,你如果以为我知道的不止这么多,要对我怎么样的话……我也没办法!”
陈薇虽然不敢再顶撞黛雪落,但语气还是愤愤的。
黛雪落没有应声,仍是僵硬地绷着脸。
“那好。”陈薇无奈地开始了讲述,“那个人其实是三磊子找来的,”
画心(195)
一听到“三磊子”这个词,黛雪落就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个街头混子,每次来找陈薇都是偷偷摸摸的。陈薇挑男人的目光也真是差劲,每次挑的男人都让她深陷囹圄。
“他说那个人是通过他大哥找到他的,说要请我帮个忙,叫我帮忙注意你的行动,在你失踪之后,他又命令我说,如果你打电话来家,一定叫我问清你的落脚点。如果你不愿告诉我,我必须要说服你答应让我送衣物,并把那个……纽扣般的东西藏到衣物里送到你那里……”
“你倒还真听话……”黛雪落冷笑着说:“二话不说就出卖我……”
陈薇羞惭地低下头去。
黛雪落忍不住想要发火,但想到现在不是泄私愤的时候,便强忍着怒气继续问她,“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给你多少钱?”
陈薇羞惭而又恐惧地偷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没见过那个人……一直是三磊子和他联络的……三磊子好像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说那个人是他大哥叫他见的……”
“哈,”黛雪落怒极反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还敢跟他做交易……”
“他给了很多钱啊……定金就给了好几千……”陈薇的声音更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听这话黛雪落恨不得一巴掌抽到她脸上去,但还是强忍着怒火冷静地问她,“你们真的对他一无所知?我想不会吧……你们和他联络的时候总会察觉出什么的吧?不管你们察觉出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这个……”陈薇咬了咬嘴唇,忽然谄媚地笑了笑,“那雪姐,我全说的话,你可不可以不告我们?”“好吧。”黛雪落不耐烦地闭了闭眼睛。不管什么先答应着。刑事案里加害人被不被追究历来不是受害者说了算。
“那好,我就说了……”陈薇窃喜着说:“三磊子上次和他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电话里有人称呼他为孙先生……”
画心(196)
孙?孙志远?黛雪落感到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可是惊喜之后她立刻又陷入了迷惑:为什么感觉这么刻意呢?案情这样发展也未必太凑巧了吧。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力量刻意把孙志远推到她面前的呢?
“雪姐……我该说已经都说了,能不能放开我了……”陈薇烦躁不安地扭动了起来。
“不,等一下!”黛雪落用力地挠了挠头发,“我还有两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放你走!我电脑里的邮件是我删除的吗?”
“什么电脑?”陈薇茫然地睁大眼睛,“我的水平你也是知道的,我连电脑是什么玩意都不清楚……”
黛雪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虽然她早就料想陈薇做不到这件事,但听到这话后还是有些发懵。因为这意味着案情更加复杂。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竭力保持冷静,又问了陈薇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你还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不过是小姐你……好像是你的校友,那个叫章什么的失踪之后……”
放走陈薇后,黛雪落也迅速地从废旧工厂离开了。陈薇所说的那个时间点一直在她脑中晃,再度让她陷入了迷雾之中。
韩拓月要监视她根本不需要通过陈薇这条线。需要通过这条线的人只有孙志远,或者是风千翌。
虽然很不情愿,但理智告诉她一定要把风千翌也放入嫌犯范围分析。
即使能确定孙志远是凶手,也不能仓促确定他无辜——谁也不能确定连环杀人案的犯人只有一个人。当然,这个时间点并不能说明风千翌一定有嫌疑,却让他的嫌疑无法排除。
她在问陈薇这个问题之前曾经迅速地假想了一下。如果照她以前曾经有过的想法,认为自己看到风千翌袭击章清雨是被催眠,那么凶手盯上自己就是在章清雨失踪前很久,应该在那个时候就买通陈薇监视她。
当然也完全有另外一种可能,比如说凶手原有的暗线没用了,才想到换成陈薇之类。但目前是没有什么证据把风千翌的嫌疑全部排除。
画心(197)
不能排除风千翌的嫌疑让黛雪落感到很压抑,但想到自己干净利落地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证据,她还是感到很高兴。她从没想到自己还可以怎么能干。
自己以前可以说是傻到……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慌:说起来自己在风千翌身边的时候格外显得愚蠢,这是为什么?
其实不为什么。女人在喜欢的人的身边的时候,不管他是好人坏人,都不会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依赖,或是过分注意他而对其他事物注意不够,自然会变得迟钝。
这个道理黛雪落现在还不明白。
黛雪落放走陈薇后就开了机。她在进行这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绝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开机不久手机便响了起来。是风千翌的来电。看到来电显示里出现风千翌的名字,黛雪落本能地感到一阵痉挛,闭上眼睛,用力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还好吧?”出乎黛雪落的意料,风千翌的声音竟出奇的温和。
“我还好。”黛雪落发现自己的声音僵硬如碎石,散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下一下地把喉咙硌痛。
“你还是离开了啊。是因为不相信我吗?”
黛雪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风千翌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怪异的声音笑着说:“也许你觉得我把矛头指向韩拓月是为了压制情敌……韩拓月那边似乎也开始行动了呢。”
原来韩拓月昨天把风千翌带走是因为他们发现秦露在死亡的前夜打出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给一个电话卡用户,户主身份无法查询。他们又从秦露的小保姆那里得知秦露在死前曾经跟风千翌发生过争执。
他们怀疑秦露打电话的对象就是风千翌,因为秦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触及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就被风千翌杀害了。
风千翌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你们这也太没有逻辑性了吧。跟我争执了当天晚上就要跟我通电话?这两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啊。像你们这样办案,会弄出多少冤假错案?”
画心(198)
“你别忙着给我们扣高帽子!”韩拓月铁青着脸喝止了他,“先让我们看看你的手机!”
风千翌冷冷一笑,“目前你们还没有权力看我的手机吧。而且,”忽然朝韩拓月凑近了些,邪诡地笑了笑,“只要有脑子的人,绝不会把如此重要的电话卡留在手机上!”
韩拓月的脸现出了尴尬的黑红。其他警察则愤怒地叫了起来,“你要太嚣张了!”
“嚣张?我吗?”
风千翌轻蔑地笑着,慢慢地靠向椅背,“各位警察同志有没有兴趣看一看网上通缉的网页?你们看看那个叫杜缈的逃犯的通缉网页,就知道这里谁更嚣张了。”
如果杜缈真的存在,并且就是黛雪落看到的那个人的话,那通缉网页上的照片一定被动过手脚。动手脚的人除了韩拓月不会有别人。
韩拓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睛却变得格外的炯炯有神。
其他的警察看风千翌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狐疑着去看,回来勃然大怒,“风千翌!这里最嚣张的就是你!网页全部正常!别以为暂时没有你犯罪的证据,你就可以戏弄警察!”
“哦?”风千翌感到很意外,恼火地笑了,朝韩拓月瞪了一眼:没想到你小子动作很神速啊。
因为实在没有证据证明秦露的死和风千翌有关,警方只有把风千翌放走。风千翌回家就发现黛雪落不见了。
他拼命地给黛雪落打电话,没想到黛雪落一直关机,直到刚才黛雪落开机后才和她联系上。
他当然没有把自己面对韩拓月时的嚣张样子说出来,只是对黛雪落强调“韩拓月也开始行动了”。
听到这个黛雪落心里感觉非常微妙,不只是该怒还是该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抓住陈薇问过了。指示她的人是个姓孙的人,说不定就是孙志远!”
“啊?是他?”风千翌竟感到非常意外。
“是的,”黛雪落随口应着,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画心(199)
她沉着嗓子缓缓地问风千翌,“你似乎已经承认杜缈是真实存在的了。否则你怎么会想到用照片的事情为难韩拓月呢?”
和他之前彻底否定杜缈存在的态度比起来,这的确变了一天一地。黛雪落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暗暗心悸。
因为他们只是通过电话在交谈,她才能发现这个疑点。如果她现在和他面对面,再度被他那魅惑的目光所笼罩,说不定又会变成聋子、瞎子、傻子,什么疑点都发现不了。
“啊,我只是换了一种思维方式,”风千翌并没有打顿,语气却分明有些犹豫。他很快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陈薇呢?你把她交给警察了么?警察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查到更多的事情……”
“我把她放走了……她暂时应该不会跑……你还记得赵曼那件事吗?还没确定警察内部到底有没有问题呢。现在可以初步确定韩拓月没有问题,但不能代表警察内部没有其他内鬼啊!”
“呃……我倒把这件事忘了……可是不把陈薇交给警察,她跑了怎么办?”
一听这话黛雪落的额头便沁出了一层冷汗,一时间为难到了极点。
的确。陈薇这一去完全可能收拾东西远走高飞——一旦沾上刑事案,还管什么绯闻不绯闻,黛雪落根本别想再拿那档子破事要挟她留下来。
她一跑,和她相关的人,像那个什么三磊子和三磊子的大哥全都得跑。如果他们都跑了的话,日后即使能查出事实的争相,也缺了作供的证人,恐怕还是无法把犯人绳之于法!
风千翌似乎察觉到了黛雪落的窘迫,声音低沉下来,又带上了深黑冰冷的蛊惑的力量,“看来我们得押宝了呢。现在唯一可能知晓赵曼死亡真相的秦露已经死了,我们即使要调查赵曼的案子也没处调查去。那我们只有押宝了。押警察内部没有问题,赵曼之死纯属偶然,或者是赵曼之死很有问题,警察内部有无数内鬼。”
画心(200)
黛雪落的脑子里一瞬间乱到了极点,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旋转。等到所有的东西都乱到了急速的时候,脑子里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她用力地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就押警察内部没有问题吧。我们必须让陈薇那帮子人被看起来。相信警察内部即使有内鬼的话,也不敢随便杀害已经进入警方视线的证人!”
“那也好……不过你就此就得回到阳光下了呢。”风千翌“咕”地一声笑了,“你恐怕会挨一顿好骂呢。”
黛雪落觉得他的态度变得非常异样,可是又无法确定他的态度异样在哪里。但是现在没空细究这些事情。她迅速地结束和他的通话,紧接着拨通了重案组的电话。
黛雪落自然少不了挨一顿肥骂。有来自警方的,也有来自父母家人的。黛雪落当然没有告诉大家她有相当一段时间和风千翌住在一起,只说自己通过隐秘调查,发现情况若干。
关于杜缈的那一段也自然隐去了。但是即使她不说,韩拓月也能猜出她到哪里去了,但是碍着杜缈那一档子事,只有压住怒气一声不吭。
看着韩拓月把一切都憋在心里的样子,黛雪落感到很难受。但是她现在只能静静地离开。杜缈那件事关系重大,她要是再加过问,说不定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私藏逃跑的罪很重。韩拓月说不定会因此丢掉警察的工作,甚至会因此进监狱。
本来是很容易想通的一件事,可黛雪落那时就是想不通,甚至还怀疑父母是不是也变成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的眼线,也来监视她来了。
回到家跟父母一细谈,才知道那天晚上父母打着手电筒偷看她的包完全是出于关心。
因为她卷入了这么凶险复杂的事情,父母害怕黛雪落还遇到了什么事情,不敢跟父母说,便想悄悄地查查她的包,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有时候子女遇到难堪的事情,对父母反而难以启齿。黛雪落的父母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不是还有所隐瞒,偷偷查她的包也是情有可原的。
画心(201)
恐惧和猜疑可以摧毁一切信任。黛雪落决定以后不再轻易猜疑任何人了。可是信任和盲目信任有时只有一步之遥。如何掌握这个度,可是很值得商榷的事情。
父母这边没问题了,但家里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黛雪落邮箱里的邮件是如何消失的。她曾经向同学透漏过她的邮箱号,但绝没有告诉任何人密码。
难道是什么人通过网络破解了她的密码,删除了她的邮件?这个只要精通电脑,谁都可以做到。但是这个人怎么能知道她那天晚上刚巧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到时便自动发送的邮件呢?
一想到这里黛雪落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这个人神机妙算显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每天都浏览自己的邮箱。此外谁又有动机删除这个邮件呢?
如此推算只有风千翌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风千翌和这个案子有关,他要被抓的话凶手也会被连累。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都像和风千翌有关。
一想到这里黛雪落的头就痛,接着便像短路了一样,什么都想不下去。她真的不希望风千翌是凶手。但是就是有很多线索指向他。
警察那边得到黛雪落提供的信息之后立即对陈薇等人进行了抓捕。可惜只抓住了陈薇。
三磊子和他老大以前就犯的有事,见警察来抓他们不只是什么事,硬是不顾命地突围逃走了。不过从目前来看,只留陈薇一个证人也够。
警察同时也对孙志远进行了调查。这一调查便查出了很多东西——还是警察的效率高啊。
警察首先查出,孙志远和天之阁的店员孙严有很紧密的关系。孙严到天之阁看店之前在孙志远爸爸开的某娱乐城当过服务生。那时候孙志远抱着以后自己要接管这里的想法,经常来这里晃。他们在那个时候成了朋友,孙严离开娱乐城后他们也有所来往。
他和孙严的联系找到了。他和催眠术的联系在不久后也被发现。
画心(202)
原来他在大学的时候曾经跟一个催眠专业的老师私下里学过催眠,虽然不能确定他的水平,但也不能排除他的催眠术已经进入化境的可能。
现在让大家困惑的,就是他为什么要杀秦露。秦露没有看到他的脸,对他来说应该没什么威胁性。
难道秦露之后又和他有所接触,引发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被他杀死灭口。而如果秦露以后和他有所接触,那么秦露说自己被袭击、然后被赵曼所救的话就有假。
既然那话有假,那赵曼的死便耐人寻味——她一天一夜不和局里联系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警察内部真有问题?
警察这边发现巨大,当然也会向案件相关人黛雪落和风千翌透漏个一只半点。需要他们配合调查啊。黛雪落听到孙志远的嫌疑渐渐清晰后,老实说心里是非常矛盾的。
老实说她觉得孙志远的暴露实在是太刻意的,就像是被什么人特意设计的。他可能又是一个替罪羊。他在为什么人顶罪呢?一想到这个问题黛雪落就会想起风千翌。
现在看来这显然是有些无稽的。但黛雪落就忍不住要往这上面想。毕竟邮件的事情实在无法解释。
就在她心存彷徨的时候,风千翌忽然打来了电话。他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怀疑孙志远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句话让黛雪落的心里又乱成了一锅粥。难道她怀疑错了?还是他在欲盖弥彰?
“你为什么觉得孙志远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呢?”黛雪落的声音低沉平静,心里却像有锅滚水在翻腾。
“因为我觉得他的暴露有些……不正常。感觉是很多线索忽然一下冒了出来,而且他的那些可疑的地方都是别人说出来的。比如罗思成说的那些,并没有第三人说过啊。”
“是啊。”黛雪落轻轻垂下眼帘。风千翌也觉得他的暴露有些刻意了。他的想法和她如此相近,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心悸。
画心(203)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今天去试探了孙志远一下……”
一听风千翌这么说,黛雪落顿时惊叫了出来,“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没事,你别担心,”
见黛雪落如此关系他,风千翌竟非常惊讶,接着喜滋滋地笑着说:“没事,他又不知道我是来调查他的……我发现他根本不会画画!听人说尸体上面的图案画得非常专业,难以想象完全不会画画的孙志远可以完成那么专业的图案!”
“他会不会是在刻意掩饰呢?”黛雪落问。
“应该不会。哈哈,我是谁啊,我怎么会让他看出我的意图呢?”风千翌的口气听起来非常自负,“我只是和他说话的时候佯装无意提到要给我朋友的小侄女送一件礼物,为了讨她的欢心,需要在卡片上画一个小孩子们网上聊天时常用的笑脸。我说我不会画,请他帮忙,结果他画得那叫一个惨,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他绝没有绘画的基本功!”
“那……”黛雪落深深皱起了眉头,“我们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听到这个之后风千翌忽然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说:“告诉警察没关系么?不是还没确定警察内部有没有内鬼么?我们能排除所有线索都指向孙志远是警察内部的某人特意安排么?”
听风千翌的口气竟然又是想喊黛雪落出来和他一起调查。她感到这话像一道冰线直刺入她的内心深处,激起朵朵鲜红。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闭紧了眼睛,竟把她那天晚上看到风千翌袭击章清雨的那一幕说了出来。这一幕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太久了。
她已经痛得受不了了。再把它存在心里也已经没有意义——她实在查不出什么。现在干脆把它扔到风千翌的眼前,看看他会有什么解释。
听着她的叙述,风千翌在电话那边惊叫连连。黛雪落闭着眼睛,咬着牙往下说。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等待风千翌的惊怒和辩解,没想到电话那头竟是寂静无声。这份寂静像磨刀石一样磨着黛雪落的心,很快就把她的心磨得到处是伤。
画心(204)
风千翌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衰弱,听起来就像害了一场大病,“这就是你怀疑我的理由,是吗?”
“是。”黛雪落紧咬着牙关,心头的鲜红开始泛滥。
“你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你被催眠后看到的幻象吗?”风千翌竟然这么快就触及了这个问题,非常像事先有所准备。
“也有可能不是幻象。”黛雪落的声音像铅块一样沉重冰冷。
“原来如此……那我现在无论提出什么证据都没有用了对吧。因为已经过去了很久,什么都可以伪造。”风千翌苦笑着说。
黛雪落没有说话。她感到了异常的绝望。的确如风千翌所说,无论是什么样的证据都无法让她放心。
“就算那是幻象,你也还有可疑之处,”黛雪落感到自己声音沉重得能让自己的喉咙撕裂。她把邮件的那件事跟风千翌说了一遍,屏声静气地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的确很令人苦恼……虽然不知道邮件是被怎么删除的,但最有动机的人的确是我。”风千翌继续苦笑,声音也越来越衰弱。
黛雪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她的心情,就像堕入了严寒地狱一样绝望。
“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那副景象其实是你被催眠后看到的幻象,我又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的话,通报警方只可能让催眠你的人暴露!所以并只不只有我有删除你邮件的动机!”
“可是他为什么要催眠我呢?为了把罪责栽赃给你吗?那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让我报警呢?”只是听着声音,黛雪落可不容易被他蛊惑。
风千翌一个顿也没打,“你忘了你有特殊的体质,催眠者无法在你身上达到想要的效果,反而会让你脑子里发生很多副作用吗?也许那个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你看到我袭击你的幻象!因为催眠产生了意外的后果,他才要阻止你报警!”
听起来很像是狡辩。但完全可以说得通。虽然告诉自己要冷静,黛雪落还是感到一阵窃喜。
画心(205)
“那你就好好回忆一下一切开始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你是否遇到过什么人,什么事,会不会在无意中被什么人催眠了……”
黛雪落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电话那头的风千翌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要不然……我们见个面?”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自己先仔细思考一下吗?”
黛雪落闭紧了眼睛,思绪已经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一切开始之前……现在想来简直恍如隔世。那时她还很单纯,很单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黑暗。过了那个晚上之后,她就像一叶孤舟驶入了黑暗的海洋,漆黑的波浪里还有凶残的鲨鱼在游弋。
仔细回想起来,如果去风千翌家也是幻觉,那她找衣服淘首饰时的记忆应该是真实的,因为那些东西现在都实实在在地在她的身边。
那段经历她根本没有往心里记,因此现在即使拼命想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她急得发晕的时候,风千翌又打来了电话。
“想起什么了吗?”他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
“哪能这么快啊?”黛雪落没好气地说。
“哦……不介意我提醒你几句吧。”
“记忆在我脑子里装着,你怎么提醒我呢?”黛雪落更没有好气。她有些怒了,更有些怀疑:难道他要诱导她想什么?
“啊……不是……你别多心,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几个基本点……没有目标地胡乱想是想不出的什么的……你要寻找可能催眠你的人不是吗?你想一想你有没有接触过水晶球一样的东西?有没有看起来像催眠师的人在你身边晃?”
风千翌一急,说话也结巴了。
“啊!”黛雪落忽然感到记忆深处有亮光一闪,忍不住叫了起来,“我那天去过一家水晶店,好像叫粉色梦幻,那里的柜台里放着一个好大的水晶球……在我看水晶球的时候,身边好象有一个人在晃……”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风千翌很惊喜的样子。
画心(206)
“我要想想……我好好想想……”这串事物从记忆深处蹦出来之后,黛雪落的脑子重新进入了混沌状态。
“好……哦,不好意思再问一下……这个人有没有对你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说借算命跟你搭讪,或是盯着你眼睛看……你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
黛雪落闭紧眼睛咬紧牙关,拼命地想从记忆里的一团混沌里再拖出什么东西来,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忽然想到自己的思想又再度被风千翌牵着走,不由得又感到了一阵心悸。
她友好地跟风千翌说了晚安,然后挂断了电话。夜里睡觉的时候,风千翌说的话还不停地在她的脑中回响。
警方请犯罪心理学专家对孙志远进行了心理画像。专家认为如果他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的话,他很快便会再度出手。因为从犯案的手法来看凶手特别的自大和躁动,距离章清雨被害已经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早就可能按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