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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物语 (上)
作者: (日)宫部美雪
译者: 林青华
ISBN: 9787530209110
页数: 346
定价: 25.0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丛书: 新经典文库·宫部美雪作品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8-02
扫源:Linxa
录入:Guts
校对:Gu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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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 幽灵大厦
二 安静的姑娘
三 转校生
四 看不见的女孩
五 事件的影子
六 门
七 门扉的另一边
八 现实问题
九 坦克车来了
十 不知所措
十一 秘密
十二 魔女
十三 前往幻界
十四 看门人的村庄
十五 尝试洞窟
十六 见习勇者踏上旅途
十七 草原
十八 生意之城加萨拉
十九 “高地卫士”
二十 被遗弃的教堂
二十一 死灵
二十二 脱身
二十三 第一颗宝玉
二十四 现世
二十五 米娜
二十六 马奇巴镇
二十七 空中飞人马戏团
二十八 露营
二十九 利利斯
三十 城镇与教堂
三十一 美鹤的消息
三十二 魔医院
三十三 美鹤
一 幽灵大厦
那种事情,最初谁也不相信。一点儿也不相信。这就是流言。
大概是新学期刚开始那阵子吧,是谁最先说的,到如今已经不知道了。这就是流言。
不过,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听到的事。也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听谁说的。可尽管如此,源头和起点依然弄不清楚。这就是流言。
“在小舟町,三桥神社旁边正在建大楼吧?那里有幽灵出没哩。”
三谷亘是从“小村”酒馆的阿克处听说的。阿克就是小村克美。“克美”这个名字,父母在他出生前早早定好,都盼着是个女儿。在做超声波检查时,妇产科的医生也说,小村太太腹中是个女孩子。然而,在十一年前的4月9日,比预产期早一周降生的,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婴。他响亮的哭声有个特点,就是妇产医院里的任何人都能在走廊另一头就一下子听出是他,那个有点嘶哑的声音。
“我爸说了,我恐怕是在娘胎里就吸上烟了。”
顺带说一句,小村克美君脸色稍黑。据说这也是自婴儿时起就如此,说不准是在妈妈肚子里时,就是一边抽烟一边赶海的。亘心想,这小子有这种事并不奇怪。说起来呢,那年12月,他戴着和大家一样的黄帽子上城东第一小学,说是因为教室实在太冷,他便整个儿趴在已烧不大旺的归暖炉上,老师进入教室之后,他仍然贴着炉子不动。老师喝令他回到座位,他竟自作聪明地说:
“老师不必理我,您赶紧上课吧,赶紧赶紧。”
他就是这么个孩子。亘目睹这一幕,觉得实在离谱,回家说了此事,连听者都认为纯属编造,也是情有可原。这件逸事已成为经典,即便到亘他们升上五年级的今天,还有老师来开玩笑说:
“小村‘赶紧赶紧’做作业了吗?”
阿克把幽灵留言告诉亘时,声音一如既往地嘶哑。也许他有点儿兴奋吧,当发“幽灵”的音时,就暴露出来了。
“是因为阿克喜欢幽灵故事吧。”
“不单是我,人人都在说。有人半夜走过那个地方,真的看见了,落荒而逃,结果被追着跑。”
“那幽灵什么样子?”
“说是模样像个老头。”
老头幽灵不稀奇吧?
“打扮成什么样?”
阿克使劲抹儿下鼻子下方,压低嘶哑的声音说:“说是穿斗篷。黑色的斗篷。蒙得紧紧的,像这样。”他做了一个从头顶住下包严的动作。
“岂不是看不见脸了吗?怎么知道是老头呢?”
阿克一时表情难堪。在超市或车站偶遇阿克和他爸在一起时,他爸——小村叔叔也呈现同样的表情,向亘打招呼:“哎,你好吗!”
“这还用说吗,幽灵不都是这样的吗?”
阿克说着,咧嘴一笑。
“那种地方你死抠它干啥?死脑筋。不愧是钢筋佬的儿子。”
亘的父亲三谷明在钢铁厂工作。在制造业当中,炼钢和造船等业务也随着基础产业作用的缩小,不得不把业务扩展到本业以外的领域,谋求公司的灵活性。所以今年三十八岁的三谷明,也只是在刚进公司的极短期间内在炼钢现场待过,很快就转而负责研究及宣传的工作。目前调职到专事开发旅游胜地的小公司,而阿克却只因他仍属钢铁厂,仍以“钢筋佬”称呼。阿克和亘从幼儿园起就一起玩,凭印象马虎记得就是了。
不过。亘也确有脑子不够灵活的地方——这是有可能的。道理上说不通,亘就死活不接受——这是有可能的。他自己几乎不觉得,但已有不少这样的说法。而他这种性格,明显是父亲的遗传。最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来的,是房总的奶奶,是约三年前的事。亘暑假里去探亲,在海里玩够之后,被禁止吃刨冰,理由是身体是凉的。亘不服顶嘴,引起了争吵。当时,千叶的奶奶这样说道:
“哎哟哟,这孩子跟阿明一模一样。嘴硬是不饶人哩。看样子邦子也真够受啦。”
这时,亘的妈蚂,对奶奶而言的“媳妇邦子”——三谷邦子,装作完全没听见。
“妈妈从千叶奶奶处得到那样体贴的话,是结婚十年来第二回。”妈妈事后说过这样的话。
亘被问及为何与奶奶争吵,便答道:“我问奶奶,既然海水浴之后不能吃刨冰,那奶奶怎么还在卖刨冰呢?”
妈妈听了笑出了声。三谷明的老家在房总半岛的海水浴场开了间饮食店,叫“大滨”,拥有海边服务设施的经营权。最繁忙的时候,连奶奶都出马制作刨冰。
“你说的有道理。”
邦子摩挲着亘的头,说道,“你也没说错,可是太抠死理。遗传上你爸的脑筋了。”
据说为父的三谷明本人口后听说了此事,神情略有不快,说那事纯属小孩子强词夺理。跟爱讲道理、讨厌不合理的事完全不是一码事。不妨说,得罪人之处在于抠死理。
总而言之,在这种性格的亘说来,这一类幽灵流言,存在许多离奇古怪的地方。
而所提及的三桥神社旁的大厦,准确地说,是在建的大厦,还没有落成。它位于亘上学的半路,亘每天来都经过那里,所以亘也很熟悉,流言首先在这一点上就不准确,
说实在的,这栋大厦一直处于在建状态。开始施工是自亘由二年级升上三年级的春假(寒假),所以已是两年多前的事了。地面八层楼的钢筋骨架已搭好,整个地面用蓝色乙烯防水布包严了,至此为止进展顺利,但此后工程却完全停顿下来了。仅以亘所留意的情况来看,工程人员不见了踪影,工程所使用的重型机械也不再出出入入。没多久,蓝色的乙烯防水布换了另一种。上面印着的工程公司的名字变了。
然而,用邦子的话来说,之后防水布又换了一次。工程公司的名字也随之改变。不过之后便毫无变化,在建中的大楼没有竣工,依归蓝布掩面怯于示人,它俯视四周的房屋,瑟瑟而立。原先挂在前面的牌子——建筑计划通告”,也自某日起看不见了,从此消失。
“恐怕是施工队和承包公司之间发生纠纷,工程停止了吧?近来这种事情并不稀罕。”
亘碰巧听见父亲这么说,只觉得新鲜,而且,随即就忘记了。不过,邦子后来听说了许多情况。
三谷家住在有近二百户人家的大型公寓楼里。公寓住宅是亘一出生时就买下,搬了进来。三谷夫妇不爱与左邻右舍打交道,所以选择了公寓住宅,但既然有了孩子,因孩子而必须的交往也就少不了。亘也在公寓楼里交了几个朋友,一起搭幼儿园的交通车。邦子也有了“孩子的妈”朋友圈子。这样认识的邻近朋友之中,有一位是当地房地产公司的社长夫人,她对本地区的情况很了解。邦子有一天与她闲聊几句,顺便就获悉三桥神社旁的“可怜的大楼”的详情。
“我一直很在意的,不过那株大楼并不属于三桥神社。”
三桥神社在当地历史悠久,据说出现在江户时代的古地图上,渊源甚正。
“神社占地很大吧?说是要维持下去太难了,于是就在翻修神社大殿时,把空着的地卖掉了。大楼就建在出售的地皮上,所以拥有者不是神社。”
据说买地建大楼的是总公司位于神田的“大松大厦”公司,这家公司是做包租大厦的,“大松大厦”还在东京各处拥有物业,既然达到神社与之交易的程度,可见是可靠的。但却不是大企业。据说是家社长一人说了算的私人公司,社长名叫大松三郎,给人颇为旧派的印象。
亘一家所住的区域,在东京东面,属所谓的“下町”——平民区,从前尽是街道小工厂,但其实上下班到市中心的时间仅三十分钟左右。有出入方便的好处,所以近十年来公寓住宅的开发急速发展。市街面貌随之大变,社长夫人身为本地人,称之为”整个区域简直就像是嫁入豪门了。刮目相看啊。”
亘的父亲是千叶出身,母亲的乡下是小田原,所以并不能百分之百地体会当地人的感触,伹也有一些实际感受,例如“此地还是热闹而易于居住的”。雨后春笋般蛹现的新公寓楼,售价绝不比市内旺地逊色,只需看看广告就很清楚了。所以,买下神社旁的地皮建包租大楼的主意,感觉上不坏。事实上,“大松大厦”公司是花了很大价钱的。
“既然旁边是神社,承租者不慎重筛选可不行啦。那边虽然是商业区,但紧挨的就是第一种住宅专用区,”
邦子将从社长夫人处学来的词儿现炒现卖,作出说明,
“不过。什么咖啡馆、美容院、补习班之类的,好像都盯上这儿了。据说高层预定做出租公寓。不过嘛——”
钢筋骨架搭起起之后不久。第一间承建的承包公司便破了产。“大松大厦”连忙寻找一家承包公司,但这种工程半途接手,动起工似乎比正常情况下要麻烦的多。为此又要花上相应的钱,所以总是找不到条件合适的对象。于是出现了约两个月的空白期,好不容易才找到新的承建公司,可以继续工程了。这时候,便更换了蓝色的防水布。
“可新公司虽然接手了……”
据说仅仅几个月后,接手的承建公司竟然又破产了。
“大松的社长也愁死了,四处奔走寻找承建单位。于是找到了第三家公司,可这家规模比前两家都要小,社长是个忙前忙后的人,这一点与大松大厦公司很相似。怎么说好呢?算是意气相投或者帮人一把吧,总之是把合同签了。”
然而,签约仅三天,这家承建公司的社长便急病身亡。据说是脑溢血。
“小的承建公司嘛,没了社长就动不了啦,也没接任的人。据说社长的儿子才是个大学生。最终,施工合同成了一张废纸,大厦还是栋烂尾楼。”
接下来就是现在的状况。
“大松的社长拼老命寻找新的承包公司——咳,还是有门路的吧。而且市道这么不景气,不见得找不到接手的单位。可是,要是找了经营状态很艰难,一见有这种活儿就扑上来的公司,说不定一下子又要破产,又得浪费时间和金钱了。而且,建筑这个行当里,有讲究风水之类的说法,在许多方面要讲究吉利不吉利。因此,大松公司的那栋包租大厦是出了名的坏兆头,人家避之不及。于是也就淡不下来。
仅以亘每天上学,放学途中所见,这栋建了一半丢下的,不走运的大厦很明显情况越来越糟。混凝土干燥开裂,钢支架任风欢雨打污迹斑斑。防水布周围散布着不明事理者乱扔的垃圾,猫粪狗粪触目皆是。
早春时节,强风吹掉了一块防水布,自此以后,钢支架的一部分和上二楼的铁制楼梯拐弯平台,从路旁都能看得很清楚,不过,路人得以窥探防水布里头的情况,也只能从这个地方。所以,议论中的幽灵。恐怕就是出没于此吧,
究竟幽灵来自何方,是谁的幽灵呢?因为撞言说幽灵是个老人,按说与大厦相关、迄今不走运的人,能想起来的,也就是第三家接手工程却突发脑溢血死亡的承建公司的社长。据说他戴着风帽?承建公司的社长原是那种打扮吗?退一万步说,即便那位社长生前喜欢带风帽的外套,因此就成了这样打扮的幽灵了,那么,它出来想千什么?因为担心工程进展?釜订了合同却未能开展工作,感觉很抱歉?好守约的佳话啊。而且,身为同行,该不会不知道自己变成幽灵出没,会让讲究兆头的建筑公司更加难以按手工程,反面让大松的社长更加为难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到今天休息时间又谈起幽灵的话题时,亘便陈述了自己的意见。这一来,班上的女孩子们便说,出现在那栋大楼的,是“死于非命的幽灵”。
“因为交通事故之类的原因而死去的人的灵魂,附在那个地方不能离开哩。”
这样说也很奇怪吧?那地皮之前一直属于神社,不可能发生什么交通事故。
“要不就是有人在神社的地皮上自杀了,一定是。”女孩子反驳道,“那个人的灵魂在游荡哩。”
“我但凡去神社,后背就不寒而栗,两腿发颤。是叫‘不祥的预感’吗?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另一个女孩子说。而其他女孩子则一味点头:“对对对,我也是的。”
“证实过神社范围内真有人自杀吗?”亘问她们,“问神主吧?”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起来。
“发神经啊!”
“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为什么非我们去问不可?”
“那种神社,走近它都恶心。”
亘不屈服地固执己见:“可是,不去就不可能了解事实啊。”
最早说话的女孩子嘟起嘴:“那地方出了幽灵,就是因为有死于非命的幽灵嘛。说什么事实、耍什么架子嘛。所以大家都讨厌你哩!你怎么老是抠死理呢。”
“你说那种话对神灵不敬,你会受到诅咒的呀。”
“讨厌的家伙!”
女孩子们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亘很受打击,沉默地坐在桌前。无论认为对方说的话多么不合理,一句“大家最讨厌你”实在够受的,仿佛心头被猛砍一刀。
回家的路上,亘和阿克一起走,无论阿克谈到什么话题,即便阿克把话题转到日本足球队和伊朗足球队昨晚势均力敌的大战上,如此激动人心的事,亘也几乎没有聊的心情,因为课间休息时的争执还影响着他。一旁的阿克却情绪高涨,两手在空中挥舞着拳头,盛赞中田神勇,小野帅气。即使是没看昨夜球赛的人,听一遍阿克的演说,也能明了比赛经过了吧。
两人走近那栋“问题大楼”。若在平时,阿克在前一个路口便向右拐,说一声“拜拜”。今天似乎是因为忘情于电视转播解说,忘记回家了。
“哎,阿克。”
亘开口说话时,阿克正就上半场三十二分钟中田的一个直传的角度,配合身体动作进行解说。他一只脚抬起,却扭过头来问:
“嗯?怎么啦?”
“就是这里了吧……”
亘抬头仰望被防水布覆盖的大楼。大楼像一个由钢支架搭成的细长空箱子,披着滥褛的布块,无精打采。今天仍属五月奸天气,晴空碧蓝,更显得脏兮兮的尼龙防水布凄凉无助,遭遗弃好寂寞。
“你说什么呀,这么认真。”
阿克转过身来,窥探一下亘的神色。
“我要把它弄清楚。看是否真的有幽灵出没,有的活是怎样的幽灵,”
阿克眨巴眨巴眼睛,亘的话让他目瞪口呆。然后,他也学亘的样子,仰望瘦骨毕现的大楼。他这样看了一会儿,因亘没有往下说,便挠着头回头问:
“你准备怎么办?”
“晚上潜入。”亘说着,快步走起来,“你有个大手电对吧?那东西可以惜给我吗?”
阿克跑着追上去说:“可以呀,但很难往外拿,老爸说那是非常时期用的,随便拿他会生气的。”
阿克的父亲,即小村叔叔,出生在神户。尽管来东京已经多年,且阿克也是在此出生,但故乡曾遭遇的大地震,仍给予叔叔心灵极大冲击。小村家的防灾对策是力求万全:一有动静,就可以跑出都厅一带。
“那好吧,”亘脚下越发快起来,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想办法。’
“等一等嘛。好吧。我拿出来给你。”
阿克开始有点儿慌了。大概是因为亘太着迷的缘故吧。
“你怎么啦?怎么就那么在乎幽灵嘛?”
在乎的并不是幽灵。而是被女孩子们说“最讨厌,三个宇,他只想知道,“死抠道理”就那么不好吗?他只不过觉得她们的话不合逻辑,怪怪的,说出了自己心中自然产生的疑问而已。
即便是正确的意见,因为大家不相信就不该说出来吗?不能让众人心情愉快,不是随声附和的意见,就非得咽下闷着不说出来吗?否则就会讨人嫌,被女孩子白眼相待吗?
可这些事情都有损形象说不出口。所以亘沉默不语。怒冲冲地继续走路。
“几点钟呀?”走在后面的阿克说道,“喂,你答我呀?”
亘停下步子。问:“什么几点?”
“潜入大楼啊。我陪你去。”
亘高兴起来了,他甚至有点难为情,
“深夜才行吧。”
“十二点吗?”阿克笑道,“我们家是夜猫子的生意,肯定没问题,可你那边能抽身出来吗?”
阿克说的没错,对于亘而言,要在接近凌晨时走出家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
亘的家虽说是父母和亘三人的家庭,但一年之中约有两百天是母子两人过日子。父亲三谷明回家很晚,休息日也总是外出,不是有这事就是有那事。自从转向开发旅游点的工作后,长期出差也多了起来,忙起来的话,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归家就已经蛮不错了。所以,三谷明迄今一次也没有出席过亘的周日观摩课或运动会。总是到临近活动时还说“要去要去”的,但这种承诺从没有兑现过。
咳,周日观摩课就无所谓了。亘不是小孩子,不会总为这种事唠叨。父亲很忙碌,工作是误不得的,而眼下的问题,今晚父亲又百分之百深夜才归。母亲将会等待父亲。母亲会打打毛线、读读杂志。若深夜电视无聊,也有租录像带来看的。不等夜归的父亲洗过澡、吃完夜宵,她再收拾碗筷完毕,母亲是绝对不会睡的。怎样才能瞒着她走出家门呢?
亘一边吃饭。一边祈求出现奇迹。但愿父亲今天早归,说已疲惫不堪,他们早早上床吧。待两人入睡之后,他就可以蹑手蹑脚出门了。万一父母来察看房间,他把小熊玩具塞到被子下面做替身即可。绒毛小熊是三谷明去年年底公司聚餐时抽签抽中的奖品,但从来都没赢得过亘的青睐,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吧。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一如往常地和母亲一起吃晚饭,被教训“作业得认真做呀,今天发回来的作文且不说文章和内容,汉字的错误太多啦”,亘有一个小时被绑在桌子卜,之后洗澡,洗好出来时,母亲说“小村君来过电话”。
“看来没什么急事,因为他说明天在学校跟你说。妈妈之前说过的,妈妈不赞成小学生晚上过了九点还打电话。”
母亲双手叉在腰间。
“小村家是做揽客生意的,也许看法会有不同吧。”
一听母亲又说这种话,亘总是“又来了,真没劲”的心情。那感觉就像胸口皮肤最薄的地方被人家的指甲尖挠了一下。母亲不必怒形于色,亘也明白母亲不喜欢阿克,也明知母亲讨厌小村的父母。要说为什么,不外就是小村家开小酒馆,“没有教养、粗俗,不是好人进出的地方”。
可对于亘来说,阿克是他的朋友,
小村他爸也许的确是粗俗之人。某次学校开放日,他喝得醉醺醺、脸红红地出现。以致挨老师说。他妈爱化浓妆,甚至在商店街的另一侧都闻到那味儿。连阿克本人也曾取笑说,俺家老妈脸盘大,涂得又厚实,打粉底得比普通人多一倍,所以是化妆品店的客户。可亘并不讨厌叔叔婶婶。运动会的时候,他们都来给亘鼓劲,在三年级春天的参观日,遇到亘在算术上解决了一个稍难的问题,叔叔大声夸奖道“好啊,了不起!”尽管惹得旁人窃笑,他也完全不在乎,亘受到如此大力的赞扬还是头一回,所以那天的事情就如同混在土堆里的彩色玻璃碎片一样,很长时间都在亘的心头闪烁。
当母亲显出瞧不起小村家的神色时,亘虽然马上就想顶她,但话总在喉间无力地消失。这样一来,池就感觉自己背叛了小村家权叔婶婶乃至阿克。而他之所以没能反驳,也许是内心某处也认可妈妈的话有一定道理,对出入“小村”的顾客,亘虽然知之不详,他从阿克嘴里听说的,的确感觉与父亲公司的人大不相同。若进而被问及“你想当小酒店老板吗”的话。亘应该是摇头否定的吧。虽然还说不具体,但亘想将来成为在大学做研究的人,或者当律师。尽管说法不一,归根结底,母亲就是说。三谷家和小村家不是一回事。这话亘也能理解。
阿克的电话是想确认我今晚是否真能脱身吧。因三谷家的电话安在起居室,亘不可能不为人知地打电话。他感到很内疚,很惨。
——实在窝囊啊,我。
亘双肘支在桌面,手托下巴,怔怔地望着贴在桌面的课程表。明天第一节课是国语。阿克没写好作文?他最烦作文,总要向亘问三问四。
可如果今天晚上爽约,明天他会发怒,不理我了吧?肯定会的。
“没关系,不会的。”
突然,身后有人这样说道。一个甜甜的女孩的声音。
亘大吃一惊,直蹦起来,把椅子弄得“嘎吱”一声。回头一看——理所当然地,六叠大的儿童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去年夏天因学期末成绩出乎意料地好,在亘再三央求下买来的十四英寸电视机,此刻也没有打开。
四下打量一番之后,亘重新坐下来,目光前视,像刚才一样。是因为迷迷糊糊之中打瞌睡了吧?最近有学者在电视上说,这种时候做梦印象鲜明,是真是假难以分辨。
然而,同样的声音又来搭讪了。
“今晚能出去的呀。所以你趁现在先睡一下为好。”
这一次亘从椅子上滚下来了。他连忙立定,环视房中。蒙着蓝色方格纹床罩的床。在参考书和童话书后面藏着漫画书的书架。电视机旁的游戏机上,盖上了花手帕。亘虽然很喜欢玩电视游戏,但由于只能玩母亲准许的软件——不用说买,连借也得母亲批准——丢在一边马上就会落满灰尘。脚下的地毯只在椅子小脚轮接触处有磨损,亘脱下的拖鞋扔在桌子后面。
没有任何人。除了亘以外的任何人。
“你想找我也看不见我呀。”
女孩子的声音回响在亘的脑子里。
“现在还不行嘛。”
亘心脏怦怦跳。是类似妖怪的模样吗?
“你是、是谁?”
亘出声了,向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空气发问,像说悄悄话似的。笨蛋才会在没人处自言自语。脑子里出现声音课真怪。可是,发出小小声音的话,多少可以抵消自己怕得发抖的惭愧感。
“哎,是谁呀?”
看不见人影的女孩子传出愉快的笑声。
“你还不如早点钻被窝吧。深夜出动不睡好可不行。明天上学该迟到啦。”
各种推想一下子搅在一起。要说数量的话,几乎比在博物馆见过的进化系统树的分枝数目还要多,不过,亘选择了最孩子气的反应。他冲出了房间。
“你怎么回事呀?”
邦子正在厨房的桌子上削苹果。
“要吃一个吗?吃完就刷牙,该睡觉啦。”
几乎吓瘫的亘抱住柱子。
“哟,怎么回事,脸色很差啊。”邦子说着,把菜刀搁在桌上,微侧着头看亘,“噢,早上有点咳嗽对吧?感冒了吗?”
因为亘没有回答,母亲站起身走过来。她用凉凉滑滑的手去摸亘的额头。
“看来没有发烧……在发冷汗?不舒服吗?想吐?”
没没没关系,晚安,睡啦——亘似乎说了这样的话。他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后背响起敲门声。
“亘?怎么啦?真的没事吗?哎。”
“没事啦。我没有不舒服。”
亘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答道。他本想向母亲解释一下,又觉得会越说越麻烦。
敲门声终于停下来了,亘离开房门,躺到床上。由于情绪太激动,他几乎喘不过气,真的头晕眼花起来。
“好可怜呀,对不起啦。”又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没打算要吓唬你的。”
亘两手塞住耳朵,紧闭双眼。接下来像要昏厥的样子,他任由四周变暗下来。
亘似乎入睡了,虽然他并没有打算睡。当他从黑暗中猛醒来,床边的闹钟指着十一时五十分。亘猛地爬起来。由于穿着衣服睡,虽然时间不长,身上有点汗津津的感觉,可又有点寒意。
他悄悄打开房间门,窥探一下厨房。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新闻。是母亲常看的节目。
但是,母亲自己却睡着了。她伏在厨房的桌子上,睡得正香。
离幽灵大厦一个街区的南侧,是公园的入口。阿克先到了约定的地点,他一般都提早到。这可能也是遗传了父母的急性子吧。
“我、来晚、啦,抱、抱歉!”
亘上气不接下气,语不成句。跑这么点路就气喘吁吁,似乎说不过去,但就是止不住。恐怕是把怪事留在家里、闷着没说出来的缘故吧。
“阿姨把话说得那么凶,你竟然还成功地溜出来了呀!”阿克攀上公园的栅栏,像猴子一样麻利地移动着,说道。
“是说电话吧?抱歉抱歉。”
“没事啦。你妈对我家一向是那种态度啦。”
阿克说得干脆,但亘低下头,感到亏心。连阿克也很清楚地察觉到,母亲对小村家的人态度尤其生硬。
“阿姨先睡着了吗?不会吧?在权叔回来之前,还是不换衣服地等着吧?你是怎么脱身的?”
阿克像树上果子般漆黑的瞳仁在街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充满惊异和好奇心。看他那副模样。亘此刻更加切实地感到母亲的情况异乎寻常。
亘不禁回头望向家的方向。
“她——睡着了。”
“感冒了?”
亘摇摇头,没有作声。好几个理不清头绪的问题已涌至喉间,他硬是把它咽回去,就像吞下难以下咽的大药丸一样。阿克,你试过不是睡着,而是眼前漆黑、昏厥过去吗?你试过在无人之处。有一个声音向你搭话吗?这是异常现象吗?如果是女孩子的声音,就更不对劲吧?最要命的是,小村的爸爸妈妈会在厨房桌子上趴着酣然大睡吗,推呀拉呀也纹丝不动,在耳边喊叫也不醒,简直就像被魔导士施了睡魔法一样吗?我几乎要去寻看他们头上是否出现了“ZZZ”的标记。有见过谁会那样昏睡的吗?好怪哩,我真的有点害怕。
“咳。算啦,行动吧,”
阿克从公园的栅栏上方跳下。因阿克这一句话,亘咽下了心中的疑问。说声“好”,跑了起来。
二 安静的姑娘
此时此刻,幽灵大厦的蓝色防水布托街灯的映照下,显得怪怪的,一副破落相。周围的人家都已熄灭门灯,窗户灯光业所剩无几,一片静谧。旁边的三桥神社也在漆黑、浓密的树丛包围之中,寂静无声。光线反倒像在强调幽灵大厦进退失据的境况。
听着运动鞋瞪地的声音跑动起来,即使是很短距离,亘也来情绪了,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今晚的目的:幽灵真的会出来吗?要亲眼确认。
可是,当跑过神社前面,亘要跑向大厦时,跟前的阿克突然止步,手一扬拦下亘,“有人哩”。
阿克压低声音倾听,后背靠在神社的围墙上。亘也反射似的模仿他的举动,但不见人影。
“在哪里?”
阿克指一指。“大厦对面。道路那里看见灯光吧?”
“哪里?那不是街灯吗?”
“不是!停着车哩。”
亘凝神注目,但看不真切。他离开神社的围墙,迅速迈开步子。
“过去瞧瞧嘛,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在做坏事。”
首先,也许仅仅是停着车而已——他想,就在他走向幽灵大楼跟前时,人影从那里出现了。
亘“哇”地大喊一声连忙后退。“哐当”一声,防水布降至地面,尘埃顿起,飞舞。
“哟痛痛痛……”防水布说道。不,是防水布里头传出这样的声音。
“怎么、怎么啦?”冲上来的阿克扳住亘的肩头。此时。防水布又一次被撩起,人影现身了。他抬眼望望亘二人,发出故作不解似的声音。
“什么事呀——咦?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约二十岁左右吧,他钻过拉绳和防水布,来到路边这么一来,看得出他个子很高。皱皱巴巴的T恤配牛仔裤,戴眼镜、短发,右手持手电筒。
在刚才阿克指说“停着车”的方向,传来大型客货车的滑动门开关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人声:“则之,怎么啦?”
这一次是中年男子的声音。一个矮胖,笨拙的身影出现了。
亘一时心乱如麻,身子反而动弹不得。这些人是小偷吗?巡夜人?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埋藏着什么东西吗?打算在此纵火吗?
“怎么,这不是两个孩子吗?这么晚了,在干什么?”
新出现的人物从声音可以想象是个严厉的大叔。他来到叫“则之”的大哥哥身边,打量着亘和阿克的脸。在说“这么晚”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确认时间似的。那是一块表带是朴素的黑色皮革的手表。
“不会是迷路的孩子吧。”带眼镜的大哥哥嘴角微微一笑,“不会是在上补习后回家的路上吧?”
“啊嘿——”阿克发出声音。
亘焦急之余,未想好便已张口要说话了。而混乱的心中,那时碰巧最接近嘴边的话,像爆米花似的蹦出来。
“叫,叫警察了啊!”
戴眼镜的大哥哥也好、严厉的大叔也好,都吓了一跳。然后二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着亘。
亘一看,连阿克也张大了嘴巴盯着自己的面孔。
然后,停了一拍,阿克问道:“为什么?”
此问一出,严厉的大叔和戴眼镜的大哥哥都捧腹大笑起来。
“爸,声音太大啦。”
大哥哥一边拍打着严厉的大叔的肩头,一边大笑道:“吵着附近的人啦。”
“学生哥、学生哥,”严厉的大叔一边朝亘挥动短粗的手臂,一边说道,“我们并不是可疑的人呀。所以不必那么害怕。”
阿克用力拉拉亘的手肘,说:“真的,不要紧的哩,这些人。”
亘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阿克。回看他的阿克渐渐收住笑容。又憋不住笑起来。亘这才发觉,眼下并非二对二,而是三对一。大笑的三人和被笑的一人。他脸上热辣辣起来。
“哎,不好不好。”大哥哥止住笑,朝严厉的大叔的方向跑去,“留下香织一个人啦。”
很快,从大哥哥消失的方向,开过来一辆淡茶色的大型客货车。拐过角,在幽灵大厦前停下。
“嗬嗬,这辆新车。好大哩!”看着闪亮的车身,阿克发出了赞叹,“好贵吧……”
可是,亘吃惊于另一个发现,在客货车一侧有公司的名字。
“株式会社大松”
亘用力眨眨眼。然后再次望着严厉的大叔的脸。
“大叔是——大松三郎先生吗?”
他不由得问了一句。严厉的大叔笑得太厉害,抹起泪来了。他嘴角一抿,俯视着亘。
即使得不到回答,仅以这副表情,亘就明白,此人正是不走运的。幽灵大厦的业主大松三郎社长。而戴眼镜的大哥哥,是大松社长的儿子。
客货车的车门开了。响起了机械的声音。从车里头伸出来铁轨似的东西。铁轨上滑出了一辆轮椅。当轮椅停住时,铁轨下降至地面上。
轮椅上坐着一位扎马尾辫的苗条姑娘,随着铁轨和轮椅的活动,细长脖子上的美丽头颅摇晃着。
“从附近的人那里听说我了吧?”大松社长问亘,随即又自己作答,“没错,我就是这大楼的业主。那是我儿子则之。”
眼镜哥哥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的姑娘既没有望向亘他们那边,也没有望向大叔那边,只是摇晃着脑袋。她的眼睛虽然睁着,但似乎什么也没看。
“噢,这是我女儿香织。”
大松社长在推过来的轮椅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香织的两手藏在浅红色的盖膝毯下面,看不见。她对父亲的举动也完全没有回应。
“我们并不是怪人,真的。”
大松则之笑吟吟地说道,表达了安抚亘的用心。刚才我竟恐惧失态以至于此啊——亘几乎想咬舌自尽了。
“我带妹妹出来散步,顺便来看看大楼的情况。现状如此,自然有很多问题:丢垃圾呀,野猫野狗出没呀,等等。”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啦。”
因为实在太不好意思,亘深深低头致歉,以避免视线与社长或则之,甚至阿克相遇。真想就这么不跟人打照面,直接向后转逃回家去。
“这么晚出来散步?”
阿克不知道亘的心思,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未等亘捅他一下,暗示他别冒傻气之前,大松社长已回答了问题。
“哦……我女儿情况不太好,人太多时带她外出的话,她不高兴的。”
“是这样……晚上的确很安静。”
阿克未加思索便认可了,但亘看见大松父子悄悄碰了一下视线,有点被掐了一把似的神情。
大松织香是个漂亮的姑娘。当被周围的人指点着,评价为“真漂亮”时,拥有这“漂亮”的心,一定无比自豪、高兴得不得了吧。被夸奖者也许会害羞地说:“哎呀,我也不至于那么漂亮呀。”她就是这种程度的“漂亮”。
亘迄今十一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见如此美丽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像玩具娃娃的女孩子。不说话,不笑。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视线虚幻,只有两眼眨动。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这扇窗户是玩具娃娃的家的窗户。
“香织念初中一年级,”则之向妹妹俯一俯身,说道,“是你们学姐了吧?你们念几年级?”
一瞬间,亘想答“六年级”。因为亘和阿克都是小个子,若自称“初中生”,这谎言是过不了关的。不过,他好想被看成大人,即便大一年也好。
然而,死心眼的阿克答了:
“五年级。是城东的学生。”
“念城东第一小学?噢噢,是这样。那你们也是幽灵探险队的啦?”
则之笑起来。大松社长也笑了。等壮实的社长笑得肚皮直晃,连他搁着手的、香织的轮椅也一起摇晃起来。香织的脑袋摇摇晃晃。
“您说‘探险队’——?”
“有传言说,这大厦里出了幽灵,对吧?为了证实这一点,孩子们深夜里跑到这附近,或者钻进大厦里。你们不是头一批啦。城东第一小学的家长会批评我们啦,说这样很危险,我们得好好管起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松父子思索着。则之答道:“有半个月了吧。”
亘失望了:早就被人占先了啊。
“我们也是来调查实情的。”
“幽灵探险队来拍照啦。叫什么‘灵异照片’?”
则之点点头:“带着拍立得相机哩。”
“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是来确认幽灵正身的。”
“哦,对啦!”阿克突然拍起手喊了起来,“幽灵探险队那些家伙,应该是六年级学生吧?不是听说他们曾把幽灵的照片送到电视台了吗?”
“对对,就是那回事。”则之带着几分苦笑猛点头,“那个领头的——叫什么名字,那个态度恶劣的小子。”
“是石冈吧?石冈健儿。”
“没错!你很清楚呀,是朋友吗?”
“不认识。不过我老爸和他老爸是垂钓伙伴。听我老爸说,他老爸说石冈君他们要在电视台的灵异照片栏目露脸什么的。哈,我说得乱七八糟的,听明白了吗?”
石冈健儿和他的几个伙伴,是六年级的捣乱分子。他们原先属于重点注意的学生,从四年级下学期起不断弄出事端,现在已成了整个城东第一小学的难题。
石冈一伙原来就不明白为何上学。他们不听课,随意进出教室。迟到、早退,无故缺勤是家常便饭,还闹事妨碍老师上课。偷窃文具用品、搞破坏、欺负班上同学,勒索金钱。虽身为小学生,几乎与为非作歹的高中生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