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勇者物语》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完结】 > 勇者物语.txt

他右手持杖,是一支杖头镶闪亮石子、放射奇异光彩的黑杖。

“芦川——”亘张口结舌,连忙环视四周。

十三 前往幻界

“这里是……”

是亘的房间。虽然关了灯很黑,但错不了的。亘保持入睡时的姿势,靠着床侧。

亘向芦川扑过来,双手抓住斗篷下摆。

“芦川,你从哪里来?之前上哪里去了?干了什么?”

芦川伤感地笑笑,把手杖支在亘身边,一弯膝蹲下。

“说来话长。”他一边把亘的手从斗篷拿开,一边说,“所以长话短说吧。我来救你。因为我欠你人情。”

“欠我人情?来救我?这是从何说起?”

“试一下深呼吸。”

芦川稍稍仰起头。优美的鼻线发着光,显现在昏暗之中。

“闻到煤气味吧?”

亘猛吸几下鼻子。真的,好臭。

“你妈妈拧开了煤气栓。”

亘岂止惊讶,恐惧从脚尖直窜头顶。

“她想跟你一起死。只要不发生爆炸事故,城市煤气倒是死不了人的。她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得,得制止啊……”

芦川按着要站起来的亘的肩头,制止了亘。

“稍后也来得及。现在听我说。”

芦川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颈脖处。那里重叠挂了两件垂饰似的东西。他摘下其中之一,递给亘。

黑色皮带子上,连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金属牌。很轻,很漂亮。

“这是‘旅行证’。芦川说着,让亘握住金属牌,”有了它,就可以随意前往‘幻界’旅行。只要先去看门人出示它,他就会给你准备装备。像这样的——”

芦川伸一伸两只手,显示他的装束。

“——‘幻界’?”

芦川点点头。“你应该恢复记忆啦,所以明白了吧?你去过一次的。在那栋幽灵大厦的楼梯的悬空处,前面有一扇门。此刻看门人专门等着你。不过,让他等太久是不行的,得在黎明星闪耀之前去。”

“幻界。”将《萨加Ⅱ》的世界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地方。

“那可不是虚幻的呀……”

芦川对亘的喃喃自语莞尔一笑。

“对呀,并不是虚幻的。‘幻界’是实实在在的。此刻我就从那里来。原一开始旅行,但我看了‘真实之境’,见到了你的情形。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是……”

芦川咬了咬嘴唇。

“刚才说了,因为欠你人情嘛。而且,你跟我挺像的,背负着同样的东西。所以,我也想给你机会。”

“机会?”

芦川站起来,把斗篷掀到肩头。

“‘幻界’,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类,以其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地方。所以永远都会存在。但分隔二者的‘要御扉’,十年才打开一次。而且,首先还得有适合作为前往‘幻界’通道的地方,需要那附近有强烈愿望的人,他要豁出命来克服所有困难,力图改变命运,取回已失去的东西,否则,‘要御扉’便不会出现。”

芦川再次握杖在手。

“适合作为通道的地方……” 亘重复道。

“没错。大松大厦的楼梯就是。”芦川郎朗说道,“所谓楼梯,即使不是那栋大厦,也容易成为前往异界的通道。著名的鬼屋——所谓幽灵出没之所,楼梯也很多吧?楼梯原本就具有那样的功能。这种建筑物从中穿过空间,无路处亦成通途。”

亘无言,只是仰望着芦川端庄的脸庞。

“大松大厦的楼梯建了一点又丢下,无处可通。所以,在那悬空处前面,聚集了通往‘幻界’的力。我到那里去了,于是,要御扉便出现了……”

“你——祈求改变——命运?”

“没错。”芦川没有丝毫迟疑,深深地点头,“你知道了吧?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亘点头。芦川的母亲。父亲杀了母亲,杀了母亲的情人,杀了芦川的妹妹,等着芦川放学回家……

“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芦川平静地说,没有多余的激昂,“所以,我决定前往‘幻界’。”

他抓起手杖,收在斗篷下。

“‘幻界’很大,危机四伏、鬼魅百出。不过,只要能够抵达‘命运之塔’,我就要去。”

“‘命运之塔’……”

“那里居住着司职人类命运的女神,抵达者可如愿以偿。我一定要找到那里。然后改变命运。我决不放弃。”

芦川的声音微微颤抖,第一次透着情感。

“假如——假如我力量不足,不能救回父母,我也得救回妹妹。我要把她带回现实世界。因为她——她真的很小呢。”

斗篷之下,芦川双手攥得紧紧的。

“我也想去,去命运之塔。” 亘也站了起来,双手要去握芦川的手,“求你,带我一起去吧。”

“那不行。”芦川悄然退后,“前往命运之塔的路,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找出来,如果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抵达的话,女神就不会出现。靠别人不行。”

“那……那可是……太难了呀。我们,只是小孩子呀?”

“这可是改变命运啊,哪有容易可言呢?”

一瞬间,芦川恢复了亘熟知的、蔑视他人的眼神。一种奇特的、久违的感觉。噢噢,这小子是真正的芦川美鹤。

“我得回去了。”芦川又后退一步,“亘,假如下了决心,就去要御扉。因害怕而放弃的话,也不要紧。要御扉等到黎明时分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芦川身体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银光围绕着他。

“可是,那样的话,你的命运也就是这个样子啦。不但毫无改变,可能还要恶化下去。”

好好想想吧——芦川留下这句话,消失无踪。

好一会儿,亘跪立不动,凝视着芦川消逝了的空间。这时,一件东西轻轻掉在脚旁。

垂饰。是“旅客证”。银色的、像亘的尾指指甲般大的金属牌闪着光。这是因为亘的手指松开,从他掌心滑落的。

在亘注视之下,金属牌一瞬间闪烁七彩光辉,强烈的光芒令人不禁抬手掩眼。

这时,一个不明来源的浑厚声音在呼唤:

“你已获选。勿走错路。”

亘拾起垂饰,站起来。

厨房的煤气栓都打开了。亘关好煤气栓,打开通阳台的窗户。

闷热的夜晚。街上笼罩着沉着的夜间气息,不过,亘额头冒出的汗珠,与气温无关。

亘挂好垂饰,走向大门。他在妈妈的寝室前止步,在心里头向半开的房门内呼喊:

——妈妈,我要出去一趟。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要改变命运给您看。我要让爸爸不再变成那样,我要让妈妈不必再承受那样的非难,我要让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不再出现在爸爸面前。

让我们一家三口快了、和睦地过日子。

改变命运。不,与其说改变,毋宁说让不正当地被扭曲、被改变的命运,返回原先正确的样子。

来到街上,夏夜夜深时分,亘朝大松先生的大厦跑去。穿运动鞋的脚轻轻蹬踏着沥青路,每跑一步,胸前的垂饰牌便晃动一下。

大松大厦出现了。不知是否因心理作用,被蓝色防水布包得严严的影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神秘感。

巨大的路标——只有知情者才会明白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标。

亘在以往那个地方撩起防水布,滑入般进入里面。

里面很明亮。像无数萤火虫飞来飞去一样,微小的光粒子在飞舞。这些粒子也粘到亘身上,亘一抬手一伸腿,周围的光粒子便跃动起来。

那段建了一半的楼梯尽头处,出现了一扇门。古色古香的门扉四周,白光环绕。光呈放射状漏散出来,几乎不能直视。

亘踏上阶梯,仿佛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他目光不离门扉,走着走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握住垂饰牌。

亘站在门扉前,从门扉周围漏散的白光更加强烈。七色光带在里面反时针方向转动。亘手上的垂饰牌又发出了七彩光芒,仿佛与之呼应。

门扉缓缓开启。光扑面涌来。亘眯着眼,扬起下颚,伸展双手,全身承受着光。

然后,他迈步走进门扉。

十四 看门人的村庄

在炫目的光心中,究竟走了多长时间?亘猛一回神,发现自己置身深山老林之中,凉风轻抚面颊。

参天大树郁郁葱葱,仰酸了脖子,才看见巴掌大的蓝天。

而那片天空的正中央,闪耀着金黄色的太阳。

哗——哺——

类似小鹅笛的声音突兀的想起。亘环顾四周身体以脚跟为轴,尝试旋转一圈。

哗——哺——波罗罗罗罗。

声音再次响起,从跟前的树丛中飞起一只艳丽的鸟,橘色羽毛。咦,是它的鸣叫声?

可这片森林是那么深广!绿色浓阴,枝叶交错,如同手臂缠绕,遮盖在亘头颈上,可尽管如此,却不觉得阴暗。一定是日上中天之故吧。

脚下的地面松软舒适。是叫做腐叶土吧。亘念一年级的时候,请按家去北海道旅行,在林中的露营地支起帐篷。那时候,爸爸告诉他的。

覆盖地面的是绿的逼眼的青苔、开着可爱小百花的矮草,以及模样像车前草、手感如天鹅绒、如亘手掌般大的草。然而,细看的话,当中留下了人过的痕迹,有人走过,自然会才出一条路。迂回曲折的路穿过森林,通向远方。

跟用力做了深呼吸,沿路走下去。林中某处又传来了小鹤笛的鸟鸣。亘吹口哨模仿一下。当亘吹出“哔——哺——”声时,隔呼吸一下的工夫,鸟叫声像询问似的语尾声高,“哔——哺——,罗罗罗”地回应了。亘又模仿了这一句,于是稍微沉默之后,鸣叫声变成极为复杂的音阶:

“哔、哺,波罗罗哔,哔波罗罗哔罗罗,哔哔噜噜噜...”

亘乐不可支,边笑边大声向头顶上方喊:

“明白啦,我输啦!这么复杂,模仿不来啦。你很强啦!“

“哔——哺——”鸟儿回应道,听来对方颇为自得。

再往前走,道路向右急转。再往前,视野豁然开朗。

看见红屋顶的小屋,屋顶上有一根孤零零的小烟囱。一间、两间——似乎是个集居地。

亘走进最靠前的小屋。这里仿佛是在树林中开辟出来的广告。一间、两间——似乎是个集居地。

亘走进最靠前的小屋。五间都一模一样。只是,烟囱冒烟的,只有最靠前的这间。

在原木制作的房门前,有三级台阶,也都用原木段堆叠而成。跟登上最高一级、喊门。

“有人吗?”

没有回应。白烟从烟囱缓缓飘出。闻到炒糊的香味儿。亘吸了吸鼻子。

“有人吗?都不在家吗?”

就在此时,房门从里面“嘭!”地打开了。因为事出突然,亘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滚落台阶,吃了个屁股墩。

身穿长法衣的老人扶门而立,突然恶狠狠的对亘说道:“小家伙,你的问题毫无意义!”

亘情不自禁的指着老人的脸说:“就是你!”

他不就是在“要御扉”见过的那位魔导师吗!法衣的颜色和那时不同,但面孔和声音都一样,错不了。

可他比那时候凶多了,目光也很挑剔,白多黑少的双眼锐利地朝亘一瞪,喋喋不休起来。

“假如我不在家,你问‘都不在家吗’,没有人回答你。假如我在家,我用不着说在家,直接开门出来就行。也就是说,你的话纯属浪费。明白了吗?”

亘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答一声“哦”。

“那也是多余的话!”老人仰天怒吼,唾沫几乎飞到亘身上。

“该说‘是’就说‘是’!该说‘不’就说‘不’!为什么发出‘哦’这种不明了的音!光是‘哦’不算回答,所以终究得在后面再说什么,对不对?难道不明白,那也是浪费语言吗?”

“哎——不过,我——”

亘正要说什么,老人脸色通红,双手挠着胸脯。

“嗷嗷、嗷嗷,还在浪费语言!待在那里!我给你一个裁决!”

老人吧法衣下摆一揪,冲进小屋里头。就在亘愕然守望之时,老人双手握一支颇沉重的手杖,呼呼挥舞着返回来。

“嘿,你等着瞧!”

“妈呀!”亘大叫一声,拔腿就逃。

“岂有此理!逃什么!”

老魔导士追赶上来。亘绕着并排的小屋转圈子,像玩了好一会儿摸瞎子游戏活捉人游戏似的。老人精神矍铄,怒气不减,也没有喘不过气来的迹象。亘倒是慌了手脚,几乎要被追上,于是逃到广场边上,眼看又要被逼住了,进退失据。

无意中一抬眼,见右手边就是最后一间小屋子的后门,亘从怒不可遏地冲上来的魔导士肋下钻过,飞奔向后门。原木房门轻轻向里打开,亘冲入屋内。

桌上有只小暖炉,看上去硬板板的床铺有薄毛毯。未等看清眼前情景,身后的房门又打开了。

“岂有此理!我说了你逃什么嘛!”

魔导士赶上来了。亘穿过房间,从前门冲了出去。

——怎么办,坏了坏了。怎么成了这样子呢?

芦川说过“首先上看门人那里”,那位老爷爷魔导士恐怕就是那看门人——因为他以前曾站在要御扉旁的呀——可他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呢?不对劲呀。

亘高速思考着,同时找寻逃避的地方。他突然发现,魔导士不见了,仿佛半途而废的样子。咦?他不追我了吗?

回头端详这集居地,感觉与最初所见有微妙的差距。好像是认错门了,到底是什么不同呢?

是烟囱。从烟囱冒出来的——白烟。

初到时,是跟前的小屋烟囱在冒烟。然而此刻,是最里面的小屋——刚才亘冲出来的小屋的烟囱在冒烟。

而且,老爷爷魔导士追着亘进屋,好像就没有出来了。

亘小心翼翼地走在松软的地上,接近最后面那间小屋的门口。附耳倾听,但什么也听不见——

不,听见了。在哼歌呢。

“哎——对不起,打扰了。”

亘一喊门,哼歌停止了。脚步声缓缓走近来。

门一开,露出刚才的魔导士的脸。他完全没有生气。

“哎呀,稀客稀客。”他摊开两手。

“看你的情形,莫非就是美鹤所说的,另一位旅客?”

老爷爷极和蔼,说话极温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老爷爷。”

亘好不容易才提出了疑问。

“您不生我气吗?”

老人瞪大了他的小眼睛。

“我?生你的气?”

他俯视摊开的双手,那端详的模样,仿佛在两手间的空间里翻找东西。

“我,为什么非要生你的气呢?”

“为什么?——可是,刚才——您不是很生气吗?”

亘指指最初喊门的小屋。

“我敲了门,您一开头就很不爽,说我浪费语言,挥舞着拐杖追赶我。”

魔导士用细长的指头点着自己的鼻尖。

“我?”

他老糊涂了。

亘加重了语气说:“没错。”

他是耍弄人吧。不,说不定是“幻界”接受旅客的头一关呢,看你能否和反复无常的看门人合得来。如果是这样,得认真对待呢。

“噢,那个……我的确是旅客。”亘掏出那个垂饰,“芦川美鹤给了我这个。他说,向幻界的看门人出示这个垂饰,可以做好旅行的准备预备工作。就是在这里做吗?”

老魔导士吧手往长法衣内一插,摸出一个令人发笑的大型放大镜来,然后扯过亘拿垂饰的手腕,仔细观察那个金属牌。

“不错。”他冒出一句话,“你的确是美鹤说的第二个旅客。名字叫什么?”

“三谷亘。”

“太长了,在这里只需‘亘’就好。总而言之,不是难听的名字,不会跟其他人混淆吧。”

亘依言坐在朴素的桌前,心里扑通扑通跳。

老人关好门,走到小屋里头一个小巧的书架前,取下立在那里的几册书。以为他要翻开书页,其实不是,他伸手弹入拿走书之后形成的空格深处。

“噢噢,就是它。”

老人边说边取出卷轴似的东西。乍一看跟《萨加Ⅱ》里面出现的“商人地图”一模一样,包括纸边泛黄卷起的样子。

“商人地图”虽然不是大株玛国的全图,但至少可以了解人们居住的城市和街道的情况。如名称所示,他是商人为了做生意,亲自踏勘、绘制的地图。为了打通游戏,中间阶段要前往妖精三国,将商人地图上没有描画出来的土地和海域补画上;再进一步,在首都株玛兰的角斗场上,玩百人斩游戏取胜,从而取得“冒险家地图。”把两张地图对照,这才弄得清最后的迷宫所在——“幻兽岛巴尔巴兰”的地点。——次序就是这样。

老魔导士面桌而坐,展开地图。因地图卷得紧紧地,必须两手按住边缘,魔导士嶙峋的枯手瘦如骸骨。

“这是前往‘尝试洞窟’的地图。沿路径走去的话,无论你多笨都必能抵达。”

亘看着地图,很有些失落。这地图颇像孩子的涂鸦。画一张从最近的车站到亘家的路线图,也许比他还要复杂一点点。

“这里,是我们现在待得地方吧?”

亘用手指点着画有五间小屋、打了圈的地方。

“正是。”

“从这里去北面的森林,笔直走进去就行了吧?”

地图是那样画的,只有一条路。

“正式。”

“是吗?哈哈。”亘笑道。“就这样的话,我没有地图也能去。”

“那样会重叠。”老魔导士严肃地说。

“嗯?山顶?需要攀登什么地方吗?”

魔导士突然轻轻点一下亘的脑门。

“‘尝试洞窟’是个洞穴,你要攀登什么?”

“哦哦。可是,去了这个‘尝试洞窟’,我该干什么呢?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你不是听美鹤说过吗?做旅行准备嘛。”

“在这里?”亘指点着地图上写着“尝试洞窟”的地方。“这里只写了地名,没有图。没有洞内地图吗?”

“不可能有吧。那就无所谓‘尝试’了啊。”

魔导士很无奈似的口吻。

“明白了吧。你从这里进去,一进去就有地图,然后就出来,出来黑就做好了旅行的准备。就是这样的安排。”

啊哈,明白啦!亘拍一下掌。“噢,原来是带自动制图功能的地牢啊!”

他的额头又被点了一下。

“我没听过这样的咒语。连我也不知道的咒语,不可能存在于幻界。你所说的我看是胡谄,不行。”

“不过,我打‘萨加’系列可行啦,角色扮演游戏又很了解,所以——”

“因为老魔导士什么也没说,一脸苦相,亘默然。

“好的,我出发了。”亘站起来,“噢,那个……我可否领到类似于武器的东西呢?”

“武器?”老人扬一扬雪白、纷乱的眉毛。

“对,像刀剑棍棒之类。”

“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

老魔导士很干脆地说:“没有。快走吧。”

“可是,被怪物袭击时,怎么办呢?”

“那就逃嘛。”

“逃——得了就好。”

“拼命跑嘛。”

“噢——这建议简洁明了。”

在目光炯炯的盯视之下,亘向后转,迈步向小门口走去。还拉开门时,魔导士仿佛随口说了一句:“不放心的话,就爱北面林子里捡根树枝带上吧。尽量挑结实、硬的树枝。”

明白了,我会的亘走出屋外。踩着松软的泥土,穿过集居地。向魔导士指示的方向——翠绿的树林走去。

身后吹来一阵风,扬起了亘的头发,小鹅笛似的鸟叫声“咯罗咯罗”地随风而去。

十五 尝试洞窟

比起前往集居地路过的林子,北面树林似乎冷飕飕的。只听见悦耳的鸟鸣,完全看不见动物,连一只围着百花跳舞的蝴蝶也看不见。

而且,像魔导士说的那种适合的树枝也找不到,地上只落下花瓣和叶子。

与之前相比孤寂很多。如此敏感,是自己胆怯了吗?

道路真的像地图画的一样,只有一条路,可是,树下杂草丛生,不是遮盖路径,让人难以分辨。有些地方往前十米左右都看不见路,非得在大叔间转来转去寻找。也就说,比起通往集居地的路,走这里的人少得多吧。

走了十分钟左右,在凉爽的林中,来到了一个灰色岩石像瘤子般鼓起来的地方,道路在那岩石前消失了。这么说,已到达目的地了?

可是,看不见有什么洞窟呀。

亘环顾四周。集居地已看不见了,视野之内只有林中树木。随风荡漾,无数叶片随之摇晃。

亘抬手挠挠后脑。然后,迈前一步,把手放在岩石上。

头顶上响起唱歌般的鸟叫声:“试一试吗?试一试吗?试一试吗?”

亘惊讶地抬起头,答道:“对呀,我想进入‘尝试洞窟’!”

周围的树木同时流泻出小鹅笛的音色。类似四重奏或五重凑,汇成出色的合音。

想尝试 别丢命

对问题 要回答

对回答 要提问

导师倦 打呵欠

该回家 就走吧

一千年 答不上

鸟儿们唱完歌,又挂起一阵风,脚下的地面开始隆隆作响。就在亘眼前,巨岩一分为二。

入口出现了。是一个豆好不容易才能钻进去的、狭窄的暗穴,从这个入口进去?

他猛然心惊:我不喜欢,非得进去不可吗?多少有点儿受骗上当的感觉,“萨加”的主人公进入过这种地方吗?

正迟疑不决,洞窟入口的深处,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呼唤。

“再磨蹭可要关门啦。”

亘吓了一跳,往后一缩。

“小家伙,听不见吗?我说要关门啦。”

洞窟里的声音好吓人。亘回想起开鱼店的邻居叔叔的声音。

“喂,我没工夫跟小毛孩玩到天黑。你再畏畏缩缩的,我要跟导士说了,赶快赶快。”

“您是——关西口音?”

这里本应是“幻界”才对。

“你是进还是不进,快说!”

“这里真的是‘尝试洞窟;吗?”

“那个——嘛.....”

“那你回家去。不相信导士的话,进来了也没用。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乳臭未干——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来。我这就进来。”

“一开头就该这么干脆,笨蛋。过来这边。”

亘上前半步。突然,从漆黑的洞窟深处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亘的脑袋。

“呜哇!”

亘被吸入洞窟深处,只留下他的惊呼回荡在林中。

重归宁静的森林里,又响起了小鹅笛般的鸟鸣。

来这是谁?

来着可是勇士?

来这是谁?

来着可是魔术师?

回家的是谁?

刚才的老魔导士一手扶仗,一手抱古老的魔导书,穿过树林,在鸟儿歌声中悠然步来。他走到吸入亘的洞口前时,停住脚步,“哟”地踮脚看一看。

“噢噢,这回的旅客,看来比美鹤要多费不少事哩。”

他把仗倚在岩石上,敲敲腰板,叹息地道。

好,那就动手吧——魔导士喃喃自语道,他拿起杖,嘟嘟囔囔地念起咒语,他的身体一下子变成一团轻烟,瞬间随风化为鸟状 被吸入洞窟里面去了。

亘在下坠,无休止地直坠无底的昏暗深渊。他原本在喊叫,但随时呼吸困难,出不了声,但仍在坠落。想再次深呼吸之后喊出声,但由于是头上脚下,以座椅般的姿势下坠,渐渐他定下神来了。而且,虽然的确在下落,但速度一般,也有一半在漂浮着的感觉。感觉不到要喊叫的必要了。

他东张西望的观察起来,但实在是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以自身模糊的感觉,他认为自己不是在一个宽大的地方下坠,而是在一个滑溜溜的软管似的东西里下坠。稍微动一下身体,也能在下坠中改变地方。他像展翅一样伸开两手,右手指尖触到了滑溜的东西,可能是墙壁。

——落到何处为止呢?

下坠过程中,感觉有风自下吹上来。暖烘烘的气流吹入衬衣的袖口,下落速度随之减慢下来。像是搭乘电梯,或者滚梯、又或者走路下楼梯。

正下方显现一个闪烁白光的、圆台似的东西。大小足够亘着地,一定要降落在那上面吧。

亘张开手脚,巧妙地控制好平衡,落在圆台上面。大松一口气之后细看,圆台是石造的。屈膝下蹲,用手摸摸看,很滑,简直在跟亘家厨房里的人造大理石台子一样。

抬头看,刚才漆黑之处出现了入口。那不是门,感觉像刚才被拉进来的湖口,而且大很多。亘可以走进去,只是里头黑咕隆咚。

拿出勇气来!好,迈步向前。

踏出一步、两步。于是,四周景色戏剧性地变化起来。

这是——寺院。不,是城堡的回廊吧?

天花很高。几乎有三层高。地板和墙壁都是石造的,隔几米左右立一根一人抱的粗圆柱。壁边排列了无数烛台,烛光摇曳犹如星光闪闪。即使如此,路的前方依然晦暗,看不真切。

亘细想不出所料吧,回头一看,刚才走进来的入口已经消失无踪,只有和前方同样景色的路无尽的延伸。

不能胆怯。亘边激励自己,边向前行。不一会儿,出现了一座大雕像。是一座单眼巨人像,用和建筑物同样的石料雕成。裸身穿甲,上臂露出驱魔的文身。肩抗大斧。

亘停下来,仰望雕像面孔,这是脚下传来地鸣似的声音,地鸣声变成了人声。

“我乃侍奉命运女神、镇守东方之黎明神将。来人回答问题。”

亘肃立。

声音继续说:“你,对我及我黎明之眷属,有何请求?”

一下子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才好?

慌乱中,突然想起来了。说来,《萨加Ⅰ》里头不是有过这样的设置吗?头一次玩游戏时,要向游戏中出现的治理三个国家的三位神提出要求。有各种各样的选择,诸如“财富”、“名誉”、“勇气”、“美貌”、“智慧”等等。然后,根据你要求的种类,主人公能够掌握的特技便发生微妙的变化。

亘做了一次深呼吸,鼓足力量喊道:“我——我想要向前走的勇气,所以,请给我勇气!”

隔了一口气工夫,一个沉闷的声音回答了。

“那就给予你勇气。你可以通过。”

巨人的单眼红光闪亮,挡住去路的座像顿时消失无踪。路在前面延伸。千枝万枝烛光在摇曳。

走过不久又遇见同样的巨人雕像。亘又停了下来。

“我乃侍奉命运女神、镇守西方之黄昏神将。来人回答问题。”

“是,我回答。”亘说道。

“你,对我及我黄昏之眷属,有何请求?”

“我想得到智慧。”

“那就给予你智慧。你可以通过。”

巨人的单眼发出青光,座像消失。

再往前走,遇上了第三座单眼巨人像。

“我乃侍奉命运女神、镇守北方之风雪神将。来人回答问题。”

亘这次要求有健康的身体。他希望有经历完成在幻界的漫长旅行。

听到回答,单眼发出白光,座像消失。亘继续前行。

第四座雕像不出所料是“镇守南方的阳光神将”。亘要求拥有“喜悦”。旅途中有种种赏心乐事就好啦。

“那就给予你喜悦,你可以通过。”

单眼发出金光,座像消失之后,前去无路。正前方是一堵墙。走到头了。只有烛台在闪烁。

在灯光照耀下,可见刚才座像的位置,连着往下延伸的台阶。亘毫不迟疑的顺阶而下。他情绪高昂,毫不畏惧,简直成了《浪漫辛格斯顿·萨加》的主人公。

下了阶梯,是一个大厅。大红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窗户。沿壁排列着高靠背椅。地板光洁,几乎能映照出亘的脸。到处摆放着三支蜡烛的高脚烛台,蜡烛味儿飘荡。

天花板绘画繁多,但灯光不足,看不清楚。动物、花朵、树木——咦,仔细一看,那古怪的螺丝脑袋,不就是螺丝头狼吗?

正在看得目瞪口呆之时,有人搭话。

“亘,过来这边。”

亘猛一惊,环顾四周,在大厅最里头的墙边,那位老魔导士独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燃着一支蜡烛。

“魔导士先生!”

亘冲过去,他真想扑到魔导士什撒谎那个,多令人高兴和想念啊。然而,当亘走近时,魔斗士又抬起她瘦骨嶙峋的手,点一点亘的脑门:

“用用这个。”

“魔导士先生?”

老魔导士右手托腮,竖起左手食指晃动着,发出“去去去”的声音。

“不行啊。”

“噢?”

“那样子还不行哩、你比美鹤差远啦。”

为什么呢?亘脑子混乱了,很不痛快,对于四座神将的提问,我不是答得很好吗!

老魔导士像看穿了亘的内心一样,很不耐烦地说道:“那样子太平凡了,欠缺独创性。”

“独——独创性?”

“没错,而且,开头在洞口入口迟疑不决也要不得。那种时候得当机立断,也就是说,细想准备不足。”

原来如此啊。亘瘫坐地上。

老魔导士取出不知从何而来的长羽毛管笔和文件夹。亘以为看花了眼,擦一擦眼睛再看,的确是文件夹。

“给你做综合评价。”

老魔导士宣布道,手中约三十厘米长的羽毛管笔灵巧地动了起来。“幻界适应能力偏差值三十五。特殊技能为零。体力值达到平均。勇敢值最低分。”

“哎、哎、哎……”

亘抱着魔导士消瘦的膝头。他又被点一下额头。

“结果,将你定为见习勇者原型Ⅰ。给你装备。”

魔导士将羽毛笔夹在耳侧,空出手来轻抚一下亘的头。火花似的东西四溅。

“站起来看看。”

亘依言站起身,装束已经改变。特质棉的长袖衬衣——没有领子也没有袖口折边。深蓝色的肥大裤子,结实的高腰皮靴,这些方面都与芦川的穿着相同,不过,亘的腰间不是系皮带,而是缠着麻织围巾似的东西。

“这些——是我的装备吗?”

“一点不错。恭喜你。”

“可是,武器呢?即使是见习勇者,也该有武器吧?”

魔导士将笔和文件夹收到法衣里面,招呼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先返回地面。”

“您回去?我呢?还要考试吗?”

魔导士咧咧瘦削的下颚。

“你嘛,大凡达成心愿,必须付出代价,知道吗?”

“付出代价?”

“可不是说‘付出大价钱’哟。是指想得到,先要付出。”

这是,亘感觉到地鸣,还远,不过正在接近。有沉重的东西“咕咚、咕咚”地走进来——

“四大神将听从了你的愿望,作为代价,要你用命来换”

老魔导士满不在乎地说。

“逃得掉是你的胜利。留得命在,终能如愿以偿。被抓住你就输了,也就无法实现愿望。”

凄厉的破坏声传来,大厅四壁崩塌。是四大神将。他们用斧子劈开墙壁,拥入大厅!

“出口有的是哩。”

魔导士向房间各处指指点点。的确,不只不觉间四壁出现了许多出口。

“找到真正的出口,逃出去就行。”

“可是……太难了呀!”

四大神将挥舞着斧子,直冲过来。

“奋力拼搏吧。”魔导士笑笑。“回想一下北面森林小鸟唱的歌。”

魔导士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只剩下雾一般的东西。这团雾立即变成一只小白鸟,“嗖”的掠过亘鼻尖,飞上天花板。

“请、请等一等!”

四大神将已逼到眼前。亘惊呼着逃向墙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风雪神挥舞着的斧子冲在前头。正好猛刺过来,刺空后在地面画出一道电光。

“救命啊!”

平时看电影度漫画,见被追到绝境的出场人物在明知大喊也无人来救的地方,也这样大喊,总觉得莫名其妙,很是不屑。不过,那么想是错的,即使认为无人回来,也忍不住要喊的呀,这种时候。

刚挣扎着站起,黎明神将的斧子便猛砸在他刚才倒下之处。之所以在此危急之际仍能分辨出四大神将,是因为四尊神将脸上都有颜色不一的单眼在闪亮。

——要逃?往哪儿逃?

房间形状像方形巧克力,左右两面墙上有无数出口。那些出口中的某一个,就是逃生出口吧,大概是的。该怎样辨别呢?只能挨个打开看吗?

在惊恐万状地奔逃的亘身后,四大神将“咚咚”地穷追不舍。

他们跑过的地板,铺石纷纷碎裂,仿佛长了倒刺。亘眼角余光看见这情景,毛发倒竖。

不过,就在来回奔逃之中,他有所察觉,巨大的四神将一旦挥舞斧子出手,接下来要调整法相便颇费时间。而且,他们有一个特点,一座雕像出手,其余三座也加以模仿,所以,加入能够巧妙避开第一座的攻击,在其余三座也向同一地点攻击的期间,就可以轻易逃开。

好!亘跑向房间的另一边墙壁。四大神将也“咚咚”地尾随而来。他们身上的甲胄“哐当哐当”作响。回头望一眼,但见紧追不放的黄昏神将发光的眼睛和挥舞的斧刃反射着明晃晃的青光。

距离壁仅一米。亘猛然转身,向一连串门的方向横跃出去。黄昏神将挥舞斧子,向亘原先所在之处劈去。趁此空隙,亘扒一下地板,站起身,抓住了跟前的门把。

门顺利地打开了。亘冲进房门,这是一个约四张半席子的小房间,在朦胧如月光的光线照射下,仅可见中央又一座雕像似的东西孤零零立在那里。

喘息着靠近去看,果真是铜像。摸一摸,有金属的感觉,冰凉冰凉。这是——小鹿的铜像吗?跟迪士尼电影的班比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为何在这里?

没有出口啊。伸手摸摸四壁,只有凉飕飕的石头触感,连通往外面的一把梯子,一条绳索也没有。也就说,这里不对。得找别的门。

偷偷打开一点点门,小心翼翼的窥探外面。找不到亘的四大神将将聚集在大厅中央,熄灭了单眼的光,转着圈走动。亘调整好呼吸,鼓起勇气,跑出大厅,随即,神将们单眼一亮,又开始追击。

引诱神将攻击扑空,待神将费力调整时从旁逃出,打开就近的门。亘重复着这个过程。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就是找不到通向出口的门,每一个房间的结构都相同,只有在中央放一座动物铜像,每个房间的动物都不一样,有象、虎、大鱼、鸟、牛,甚至蛇或青蛙。

返回大厅时,就让进入过的房门打开着,以免误入第二次。如此不停地奔跑之中,亘渐渐精疲力尽。他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疲劳而脚下蹒跚,逃避神将的攻击逐渐变得危险万分。假如再持续下去,恐怕要倒下。

不过,所有的门都已试开过。门看上去如此之多,竟然都已打开了,然而找不到出口。

实在太过分了——亘拼命喘息之时,不由得停住蹒跚的脚步,这一来,神将即调整方向扑来。这些家伙一点也不累。这样下去越发不利了。该怎么办呢?

——回想一下北面森林小鸟儿唱的歌吧。

魔导士这样说过。像小鹅笛的婉转鸟鸣,仿佛四重奏或五重奏的和声。

拼命想想看。是唱什么来着?“问题要回答”或者“导士先生打哈欠”……

“回家之路要‘回家’(日语发‘蛙’的音)”。

“‘回家’(蛙)。”

亘眼前一亮:“回家”,就是“蛙!”回家之路是蛙!

奋力迈开因疲劳而拖沓的双腿,躲开四大神将的攻击,亘沿墙边笔直地飞跑起来。有青蛙铜像的房间,在哪里?究竟是哪一间?亘一边看清开着门的房间里头,一边猛跑,喉间“咻咻”喘着粗气。

有了!

是右侧最里头的小房间,又一只气鼓鼓的癞蛤蟆。亘一冲进房间,就顺势滚到铜像座下。“咚!”脑袋撞上了。

“好痛!”他眼冒金星。

亘双手抱头做起来,“咔咚”一声闷响,像座开始移动。刚才还是像座之处出现一个洞穴,一架梯子由此铜像昏暗的下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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