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勇者物语》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完结】 > 勇者物语.txt

难懂,不明白意思。“人人得而诛之”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些家伙全都是——

“你们都是老神教的信徒吗?”

穿法衣的男子咧嘴一笑,点点头:“一点不错。”

“利利斯镇的种族歧视闹得那么厉害,就是由于你们的影响?西斯蒂娜·托列巴德斯教堂不就是你们的教堂吗?表面上祭祀西斯蒂娜,其实就是老神教堂吧?对不?”

穿法衣的男子没有回答。不过,只需看他闪烁的眸子便已足够。

“原来如此。你们是在西斯蒂娜·托列巴德斯教堂为老神教秘密传教,对吧?帕姆所长也是在那里被拉进老神教的。”

“看来脑瓜子挺灵光的哩。”

穿法衣的男子这句话不是对亘说的,而是对他身后持弓枪警戒的男子说的。大胡子不吭声,把弓枪转而对准亘的脸。

此时,穿法衣男子突然挥动一下手。亘以为勺子要打下来,抬手去护头部,不过,不是那么回事,穿法衣男子只是把手镜举到亘面前。

“看吧,这就是铁证。”穿法衣男子带着诅咒似的腔调说道,“邪恶女神的走狗,在辨别灵魂的洁净之器——真实镜子面前,形如无物!”

的确,手镜上无所显示。即便贴近亘的鼻尖,也只映出他身后的白色石壁。

“女神走狗啊,你命该休矣。你将由吾等之手,归于污泥与罪孽的尘土!”

穿法衣男子脸泛红潮喊道,他一边蹦跳着站起,一边把勺子和手镜举到头顶,趁此空隙,亘鼓足浑身力气,双手猛力推他。奇袭成功了。穿法衣男子大叫一声倒地,把身后的大胡子也撞翻在地。大胡子仰面朝天摔倒,发出“咚”的悦耳声音。亘一跃而起,扑向门口。

“休想逃!”穿法衣男子趴在地上叫道。

他用勺子敲击一下地面,一阵风卷起,房间里的枯叶顿时活动起来。枯叶眼看着分成左右,堆成两座小山。亘一瞬间看呆了,但随即抓住门把,冲出走廊。

单调的石壁走廊一侧,开着无数个门,和自己刚冲出的门一模一样。另一面的墙壁则是连一扇窗户口也没有。走廊两边前方都显得模糊不清,不知通往何方。

亘向右边跑去。右腿好痛。走廊笔直延伸,没有尽头。只有门和白色石壁,如此一直延续下去。

突然,离亘三米远的门扉打开。开门的力过大,门扉撞在墙壁正缓缓关回来。陡然出现了枯叶堆。无数枯叶聚集,形成一个人的外形。这人形的个子较亘大一倍,大脑袋,就像旧电影里出现的木乃伊男子,向前平伸双手,堵在亘面前。

亘急停,疾速回望。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动作迟钝的枯叶怪人来,与堵住去路的家伙一模一样。

长廊充满了修罗树叶的气味。亘感到脚下摇晃、头晕眼花、视界模糊。

“埃德罗·瓦拉·萨博达安义·西格鲁。”

不知何时起,穿法衣男子站在走廊一头,把勺子和手镜交叉在胸前,高声祈祷着。

“出现吧,森林精灵啊。粉碎邪恶女神阴谋的战士啊,请与我们同呼:正义必胜!”

枯叶怪人一齐张开大口吼叫起来。合唱声如裂帛,响彻走廊。所有声响直奔亘而来。

这回苏醒过来了,一片漆黑。

右腿的伤一下一下抽痛。感觉是就地躺卧着,地板坚硬,手动弹不得,被捆绑起来了?脚也动不了,抬不起来。

想翻个身,出发“嘎啦”声。是锁链相碰的声音。可为何如此黑暗呢?对了,是罩了头套!

听见低声哼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声音。里的不太远。从哪边传来的?右边?左边?前边?后边?

脚步声传来,感觉有人的动静。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亘后领,粗暴地拉扯他起来。那只手又在亘的脖颈处做了个拆解什么东西的动作。于是,黑暗突然消失了。的确是被罩住了。现在已经解开。

在户外。已是夜晚。可以看见托利安卡魔医院的建筑物,也看得见修罗树林。

亘被大群人围在中间。人们身上套着特大号米袋子似的东西,个个手持蜡烛。眼的部位开了两个孔,头戴白巾。虽然看不见脸孔,毫无疑问都是安卡族。

这是一群以托利安卡魔医院为根据地的老神教教徒。

咒语般的歌声是他们唱的。他们围成一个圈。亘位于他们的中心,双手双脚都钉上了枷锁。

修罗叶的气味粘在鼻子下方,脑子混乱不清。

“站起来。”

身后响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还有一个同样装束的信徒在这里。米袋子似的衣服底下,露出两只大手。

“站起来。”

一只巨手伸过来,揪住亘后领,让他站住。手背和指头都黑毛耸耸,如果不是看得见,以它的冰冷僵硬,几乎令人以为是一只泥塑的手。

“迈步走。”

手一动,把亘往人圈的一头推过去。当亘蹒跚着倒下时,那只手便把他扯起来。

“别磨蹭,站起来走。”

亘摇摇晃晃地往前迈步。勇者之剑挂在腰间。不过,手铐的铁链很短,手够不上,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可想。

当亘慢吞吞地向前走时,信众的歌声大起来,变成了大合唱。人圈的一头分开了,看得见前头的东西。

怀疑自己的眼睛——亘心想问题在此。但眨了几下眼,清了几回嗓,用力摇摇头,呈现眼前的东西依然没有消失。没有改变。

断头台。大铡刀。只在漫画和游戏中见过。是用来斩断犯人脖颈的刑具。

那个身穿法衣的美男子此时一手持勺子,微笑依旧,站在那不详的刑具旁边。他在刚才的法衣上加了一件酒红色的袈裟。他身后燃起了熊熊篝火。因背向火焰,他看起来像被金色的灵光笼罩。

亘再也不能向前迈动步子了,他两膝打颤,呆立不动。“你命该休矣,女神的走狗,”穿法衣男子的声音回响起来,在黑夜中,如同漫画中显示人物说话时的圈圈一样,清晰可见。

抬头望去,断头台的铡刀口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简直就像对亘作出讨好的笑,露出牙齿一样。

岂有此理。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干了什么?

“邪恶之人,也知道恐惧是吧。”穿法衣男子娴雅地说道,“不过,你无须担心。通过消灭你被女神操纵的肉身,你将得到净化。在伟大的老神保护下,你清净的灵魂可转生到这幻界,以你期待的方式。”

“那绝对不行。”话从亘嘴里冒出来,“你们没有杀我的权利!我不是老神教的信徒。我是来自现世、是拜访幻界的‘旅客’,我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穿法衣男子依然保持微笑。

“我们对成了邪教俘虏的人无话可说。”

“不要自以为是!”亘叫喊道,他开始是对穿法衣男子说话,然后是对周围环绕的信徒们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

此时,断头台对面有同样装束的另一人——一名卷起衣袖、手持大斧的信徒进了亘的视野,他的话中途打住了。就是用那把斧子砍断吊起断头台铡刀的绳索……

“你的废话到此为止吧,肮脏的魔鬼。”

亘被人从身后猛力一推,跪地翻倒。信徒们欢呼起来。

亘又被拉起,托往断头台方向。他用力撑着腿、挣着胳膊反抗,但对方力量巨大,根本敌不过。尘土扬起。信徒们只是欢呼。亘感到头晕眼花,想呕吐。徒劳而已。这样子不行。可除此之外该怎么办呢?

一步一步接近断头台。讨厌,非常讨厌,简直是莫名其妙!亘越是扯开嗓子喊,信众的歌声便越大。

“给你一个机会吧。”穿法衣男子走近亘,说道,“为了更完美地涤净你的灵魂,让你更快地转生于幻界,你得在处决前忏悔。来,说吧,另一名‘旅客’在哪里?”

亘毛骨悚然。这家伙问的是美鹤!他还想抓住美鹤,把美鹤处死!

“我怎么知道!”

“嗬嗬,很顽固嘛。”

“知道我也不说!”亘用沙哑的声音叫喊道,向穿法衣男子脸上吐口水,连亘自己也很吃惊:自己连这种事也做了?谁都没教过他这么做。

穿法衣男子缓缓地抬手拭一拭脸颊,笑得更狰狞了。

“可怜的牺牲者啊,上了女神的当,毁掉了灵魂,现在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我们正义的声音了。”

“谁来决定正义?!”

穿法衣男子庄重地答道:“老神的使徒。”

“我不承认!”亘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你是北方帝国来的吧?你传播的,并非对老神的信仰,而是歧视非安卡族的主张吧?”

穿法衣男子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抹掉了,嘴唇抿成一直线。

“快说,”他低声道,“说出另一名‘旅客’所在之处。”

“休想!”

“不说的话,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搜捕了。一定会找到的。不过,到那时,要流很多血了吧,还会看见烈焰、听到哀鸣之声吧,”他又笑了,“那全部是因为你。”

亘愕然。他说“看见烈焰”?

“马奇巴山火——是你们干的?”

穿法衣男子没有回答,继续逼问:“快说,另一人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凛然的声音回荡在昏黑的夜空中。

三十三 美鹤

亘目瞪口呆地仰望夜空,声音来自何处?——是那里!托利安卡魔医院的楼顶,最高处,可俯视安置断头台的中庭。

细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难辨的漆黑法衣。手中权杖的宝玉,放射出纯净的蓝光。在那光圈之中——

美鹤挺身站立。

“是你!”

穿法衣的男子仰望头顶,发出惊讶之声。亘感觉得到断头台旁持斧的人也好,揪着他脖领的巨人也好,都愣了一下。

“邪教使徒,你在我圣城干什么!”穿法衣男子发出尖叫,“你下来!你下来!你竟以污秽之身践踏圣城,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

信众的圆圈混乱了,蜡烛的火开始乱晃。也有熄灭了的。

美鹤纹丝不动。他脸上浮现出平时那种轻视对手的笑容。距离相当远,但他的表情却清晰可见。是手杖的宝玉发出的光的力量。亘胸口一热,觉得他那含蓄的嘴角是那么令人想念、那么令人信赖。

不过,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连美鹤都要被抓住的。

“美鹤,快逃!”亘拼命大喊,“你不能待在那里!快逃啊!快逃,去找人来搭救!”

美鹤转头看看亘的方向,然后叹了一口气——另一个让亘怀念的表情。他无计可施。

“你说去哪里、向谁求助?”他从容淡定地反问道,“我离开期间,你要被砍掉脑袋啦。”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傻瓜。你不该是那种牺牲掉自己家伙。”美鹤长吁一口气,“你还是那么老好人嘛。”

“现在可顾不上聊天……”

“哪里,我很清楚。”美鹤丢下一句话,用不持杖的另一只手直指穿法衣的男子。

“绘制这楼顶魔法阵的,是你吗?”

穿法衣男子仅被这么一指,便中间般打个趔趄,脸颊扭曲。“你、你什么意思?”他惊慌失措,踩了自己的衣裾,“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就是跟你。”

美鹤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如同一名有信念的、威严的老师,正在批评一名小学生。

“不知道你画出来要召唤什么,但你画错了。”美鹤嘿嘿笑道,“方位不正,线的长度也错了。是在哪所魔导院学的?正式毕业了吗?”

“你、你……”穿法衣男子满脸通红,跑到医院大楼旁边。那架势似乎被要用手攀壁而上了,但看他那副捶胸顿足的摸样,并不具备那样的体力和技术。

“你要侮辱我吗?”

“问一问而已啦。太远听不清声音。你稍微上来一下行吗?使用艾·拉达魔法的话,轻而易举吧?”

穿法衣男子顿时脸色苍白。信徒圈成的圈子全乱了,变成了锯齿状半圆形,现在位于中心的已不是穿法衣的男子,而是美鹤。

“怎么,不会念艾·拉达魔法?”美鹤吃惊似的说道,“跟你是白费功夫呀。老神是神的同时,应该也是伟大的魔导士才对吧。奇怪呀。”

美鹤手托下巴,做沉思状。

“你是被冒老神之名的假魔道骗了吧?”

“你、你胡说!”穿法衣男子扬一扬勺子。这时,美鹤托下巴的手转而用食指指向头顶上方,简短地念诵了几句,紧接着的瞬间,一道闪电亮在天空,笔直向穿法衣的男子落下。

“哇!”穿法衣男子一声哀嚎,翻滚在地。闪电放出令人目眩的强光,击中地面消失,但留下清晰的痕迹,是一个小洞,就像是锐利的长矛扎出的洞。

“下一次可不会偏离目标啦。”美鹤说道,“不想变成黑炭的话,赶快打开亘的手铐脚镣!”

穿法衣男子精疲力竭地跪着,双手撑地,张口结舌。美鹤的视线移向亘——亘身边的巨人,“那个大个子!”

巨人头巾之下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咝”声,亘听得清清楚楚。

“打开亘的镣铐!”

巨人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执行了美鹤的命令。他笨拙的粗大指头,加上瑟瑟发抖,钥匙插不进手铐锁孔。

“真叫人着急。我来!”

亘拿过他手上的钥匙,自己打开。美鹤见状,再次手指头顶,念念有辞,这回指向断头台。射来的光箭准确无误地击断断头台的绳索,触台消失。亮光之中,亘看见断头刀落下,砍在台座上。持斧男子侧在台座后侧。

“闹哄哄的哩。”美鹤喃喃自语道,稍微移动了站立的位置,又对亘说道,“我想你是完全不明白的:这里处在他们布下的结界范围内。”

“结界?”亘大声反问道。

“没错。形成结界的魔法很初步,是修罗树帮了忙吧。”

“我不大明白。”

信众们看着二人的回答,有如观看温布尔顿网球决赛。他们持烛的手都垂下了。

“托利安卡魔医院并不存在。”美鹤继续说道,“从前是有的,现在这里只剩医院的废墟了。这些人把废墟布置在结界之内,用作秘密据点。”

美鹤一手扶腰,不屑地道:

“只是还有一个麻烦:这修罗树林是实在的,魔法仍充满其中。要打破这个结界,还得让那边吓瘫了的魔导士先生念诵咒语才行。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美鹤对穿法衣男子说:“原本是你做的结界吧,也太依赖修罗树的魔力啊。”

“狂、狂妄的……”穿法衣男子虽然样子极狼狈,声音倒恢复了几分元气,“你欺人太甚!我要诛杀无道!”

他挣扎着站起身,口中念念有词。屋顶的美鹤倚杖而立,饶有兴趣地俯视着。

修罗树的叶子飞聚而来,仿佛被穿法衣男子的咒语吸引。枯叶聚成两个人的形状,就是曾经袭击亘的枯叶怪人。亘不禁倒退几步,实在是丑不忍睹。原本在那里的巨人早就躲进信众之中。

“我忠实的仆人啊,消灭那作恶之人!”穿法衣男子手指美鹤。

枯叶怪人攀往医院外壁,像猴子一样开始攀登。美鹤兴趣盎然地观望着,当两个怪人爬到距屋顶一步之遥时,他快捷地在胸前画了个符,“刷”地挥动手杖。

“你领受我心中之箭吧!”

疾速的咒语既出,枯叶怪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以类似爬上来的速度开始退下去。

“怎、怎么回事?”

穿法衣男子大惊失色。他又踩在自己的衣裾上,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这时,两具枯叶怪人向他扑来。他发出刺耳的哀嚎。

“消失吧!”枯叶怪人揪住穿法衣男子,正要扭转的脖子被美鹤一声断喝,一瞬之间失去形状,当场变成一堆枯叶。

“咳,不外如是。”美鹤说着,把手杖抗在肩头,“告诉你,弄多少来都一样。只会耗尽你的魔力。”

信众们再次哗然,纷纷丢掉蜡烛。毕竟人多势众啊,他们要动手了吧,亘想着,摆好架势。

但是,他随即目瞪口呆,然后笑起来。

信徒们纷纷跪拜在地。有人双手抱头、乞求饶命,也有人一再鞠躬。当然,他们不是对穿法衣男子,他们是拜屋顶上的美鹤。

亘笑着仰望美鹤:“没事啦,谢谢!”

然而,美鹤没有一丝笑容,脸色反而比刚才恐怖。他像卸下行李似的放下肩头的手杖,叉腿而立。

“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他很不屑地说道,“马上就服从强者了。只要随大流,无论干什么都很安心吧。”

“美鹤?下来呀!”

美鹤冷淡的视线落在亘身上。

“虽然小把戏已结束,但还有毁掉结界的活儿。”

“噢?”

“我之所以被禁闭在这种地方,也因为这修罗树林瘴气浓重,脱身颇费工夫。可是既有如此之多的人气……”

亘朝建筑物迈进一步。“你说什么?你想怎么办?”

美鹤又走动几步,改变站立位置。像进入击球手区的击球手一样,站稳姿势。

“把这些人气作为能量,用魔法毁掉结界。用荡平树林、吹散所有树叶的魔法。”

“美鹤……”

“不还意思,”美鹤瞟了一眼亘,笑一笑,“刮到何处去,这一点我也还不知道。但凭风的力量吧。你尽量缩起身子、护住头部,不要受伤吧。”

“你在说什么呀!”

“说的就是这些嘛。”

美鹤摊开双手,仰望天空,然后朗声吟诵起来:

“大风之精灵啊,魔导之徒在此恭请您充满天空的力量,乞求以您之恩宠,去除并打碎封闭我之魔法,将其弃置于混沌深渊!艾亚罗·拉尔·斯提尼格尔……”

美鹤举到空中的手杖宝玉闪亮,夜空一角也随之亮起来,仿佛与之呼应。云层显出一道裂隙。

风——直吹过来。美鹤呼唤着云层上的风。

能正常思考的,也就至此为止。紧接着的一瞬间,亘被吹倒在地。没有可抓住的东西,亘缩起身体,骨碌骨碌一直滚到医院墙边,被墙挡住为止。他抓住医院外壁的装饰柱,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了。

这时,他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漆黑的空中降下一条闪着浅银色光的龙卷风。它缓缓扭动着躯体,像活的东西般柔软,其婀娜的姿态几乎可说是优雅。

龙卷风逼近地面。将信徒们从远端起逐一吸入风中。他们号哭、叫喊、祈祷,但被阵风掩盖,什么都听不见。断头台的柱子“嘎”地折断,被卷入风暴中心。大斧在天空中翻飞,持斧人的身体也被吸去,如同追逐着斧子。

感觉有布块在空中漂浮,一只手从一端挣扎着伸出来,然后是脚,最后是脸。是穿法衣男子,他可怜地大张着嘴巴,但听不见哀嚎声。

亘紧紧搂住装饰柱,但他突然感觉柱子不在了。他一看,简直惊呆了。

本应是石砌的柱子不知何时起变成了树叶团,在大风狂吹之下颤动着,垮坍四散。

亘的身体也漂在了空中。

勇者物语 (下)

又名: ブレイブ·ストーリー / Brave Story

作者: [日]宫部美雪

译者: 林青华

ISBN: 9787530209233

页数: 363页

定价: 25.0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丛书: 新经典文库·宫部美雪作品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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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Gu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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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 伤心沼泽

二 提亚兹赫雲

三 黑暗的水

四 死亡黑影

五 北方凶星

六 前往萨卡瓦老家

七 重逢

八 萨卡瓦的长老

九 鲁鲁德国营天文台

十 帕克桑博士如是说

十一 第二颗宝玉

十二 亘

十三 逃亡者

十四 呼唤者

十五 利利斯的惨状

十六 西斯蒂娜的地牢

十七 乔佐的翅膀

十八 冰封之都

十九 教王

二十 分隔的心

二十一 加萨拉之夜

二十二 深夜的对话

二十三 暗杀计划

二十四 逃出加萨拉

二十五 皇都索列布里亚

二十六 常暗之镜

二十七 龙之岛

二十八 毁灭皇都

二十九 镜厅

三十 分手

三十一 旅客之路

三十二 亘独闯前路

三十三 可以取回的东西

三十四 决斗

三十五 命运之塔

三十六 亘的心愿

终章

一 伤心沼泽

亘被风卷起,向着黑夜之巅飞翔,高得令人眩晕……

看见星星,从眼底浮云间隙,看得见街市灯火。一当被吸入龙卷风中央,便静得不可思议,不断上升的气流宛如母亲抱腰般轻柔地托着亘,不使他坠落地面。

不一会儿,高度渐降,来到云层下。无从估计已被带出多远。俯视脚下,是一片昏暗,分辨不清是屋顶、牧场抑或山边。不过,高度仍在下降,似乎并不是龙卷风在下降,而是亘在龙卷风内的位置逐渐下降而已。

不久,脚踩到地面了。一离开龙卷风的环境,亘就像突然想起右腿的伤一样,火辣辣地痛了起来,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上。这里是湿湿乎乎的土——不,是泥浆海似的地方。

猛一醒悟回头望去,正好看见银色龙卷风的尾巴,隐没入云层之中。天空仍旧晦暗,星辉闪烁。

虽然美鹤说,亘被刮往何处他管不了,可那龙卷风真是轻柔,救人于危难中。与在加萨拉被关于拘留所的原因不同,这次确是死亡迫在眼前。

——那小子已两次救我的命了。

身下泥土虽冷,但柔软。冷气侵骨,把人都要冻僵了。总而言子,瘫坐在这种地方不是办法,他想站起来,但太滑,没有成功。想抓住个什么东西,但视野所及,草倒是长得好,是些芒草、苇草之类的,借不上劲。

到亘尽力用双腿站立起来时,已浑身沾满泥浆。包扎伤腿的绑带也黑乎乎的。不早点弄干净的话——妈妈是怎么说的,可能要染上可怕的破伤风惑者败血症呢。

拨开芦苇似的草前行,穿越草丛,前方是漆黑的平地,非常宽阔。走近看,才知道平地并非广场,而是沼泽。水面在夜风下微微荡漾,反射着星光。站在沉睡般波澜不惊的沼畔,置身清凉的空气中。

亘打了个喷嚏,身体颤抖起来。

这是在哪儿?一片漆黑,简直要冻僵了。

借着星光,环顾四周。沼泽很大,看不到边。长满类似苇草芒草的湿地,似乎也同样宽广。

只有一个地方——圆形的茂密树林,呈现在亘右前方。在碗状的树林中央,似乎亮着微弱的光。亘凝神注目良久,看自己是否把接近地平线的星辉,误认作是树林之中的微光。但看不清。

亘双手抱肩,摩挲着增加哪怕些微的暖意,迈开步子,总之得走动,不能在此干等着得肺炎,走起来会暖一些,说不定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亘缓慢地向前走,随着接近树林,可判明那亮光不是星光了。亮光不是在闪烁,而是在摇晃。大概是提灯或松明吧。有人——

湿原上感觉不到有生物的气息,清冷彻骨,但随着接近树林,听得见“咕、咕”的野鸟叫声。再进一步,看见了林中小小的三角形屋顶。比拉奥导师的小屋小一号的小房子建在林间,仿佛有意躲藏起来。从远处望见的亮光,毫无疑问是小屋透光的窗户。

亘敲门打招呼:“对不起,没有人吗?打扰啦。”

没有回答。亘继续敲门。“我是路过的人,迷路了,不知该怎么办。屋里有人吗?”

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向里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袍、脑袋包在头巾里的小个子窥视着来人。

“啊,很抱歉,半夜三更的。”亘低头致意,“我迷路了。看见亮光,便过来了。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头巾下传来令人意外的、轻柔的声音:“你受伤了哩。”

这是个女人。亘望向扶住门板的手指。纤长白皙的手指。

“请进。给你处理一下吧。”

女人退到一旁,让亘进屋。小屋里暖炉烧得正旺。窗边煤油灯放出光芒。暖炉旁的摇椅轻轻晃动着,她刚才就坐在这摇椅上?

女人让亘坐在小木凳上,麻利地为他处理了伤口。还给了亘一杯热的甜饮。

“谢谢。真是多亏您了。”

对于亘表示的谢意,女人的头巾点了一点,接受了。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头脸一直被头巾包严了。

“换换衣服比较好吧。不过,没有你合身的衣服呢。”

“没关系。”

“至少也得换一下衬衣。衬衣大一点也没关系。”

有了干爽清洁的衬衣,真是太好了。女人收拾起亘脱下的衬衣和解下的绷带,走出屋子。

狭窄的小屋里家具不多,似乎别无他人了。摇椅的篮子里,放有黑糊糊的线球和刚开始编织的衣物。亘已缓过气来,好奇心随之而来,他探头窥看一下里面的东西。是很小的衣物——像是给婴儿穿的,还有袜子,也是很小的。那么说,这个人有孩子?

可如果是那样,也有奇怪之处。篮子里的毛线和正在编织的东西,都黑色的。给婴儿穿的东西,岂有用黑色毛线编织的吗?

——那个人的衣服也是黑色的哩。

“那个……”因女人返回了,亘问道,“队不起,您莫非是魔导士?”

女人停止了动作,仔细打量着亘。

“不不,因为 一直带着头巾。或者,您是读星人?独居在此进行研究?”

包着头巾的头低垂了下来,女人走到摇椅旁,坐下来,小声说道:“我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吧。”

极其哀伤的语气。

“马上要天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走出这个森林的另一边,就会有一条小路,不用多久,就会到达叫作“提亚兹赫云”的镇子。去找镇长,他会热情地招待过路人的。”

“明白了。”亘郑重地低头致谢,“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很抱歉我问了失礼的事情。不过——那个,我、当时很为难,所以太高兴了,太谢谢了。我很想知道大恩人的名字和样子,所以就……”

女人稍微歪一下头。然后抬起白皙的手,取下头巾。

亘心中大叫一声:啊!

——她是田中理香子。

父亲的情人。父亲抛弃母亲和亘离家出走的原因。而她竟还上门声讨母亲。

长得一模一样:像得令人厌恶。

“抱歉之前失礼了。”女人和缓地说。她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双眉和眼角无力地垂下,与田中理香子一来就要干架的撅起的嘴角、上挑的眼角完全不一样。

不过,连发自唇间的声音也极相似。至少令人想象,那理香子平静地说话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嘛,一直就是这身丧服打扮,所以直到刚才,都忘记了自己戴着头巾。“

亘说不出话。这反倒好。因为他如果能说话,肯定会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怎么啦?如此惊讶?”

女人说着,迈前半步。亘后退一步。

“呵……”女人困惑地单手托腮,说道,“是我吓着你了吗?如果是的话,很抱歉。可,这是为什么呢?”

“很抱歉,”这种话,如果是田中理香子,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的。于是,亘多少恢复正常了。这里是幻界,不是现世。那个女人不可能在这里。

“对、对不起,”亘摇摇头,“您跟我认识的人非常像,我大吃一惊。”

“原来是这样。”女人点点头。不过,仍旧没有笑容,连应酬式笑容也没有。是沉浸在哀伤的深渊里吗?

“您刚才说过『丧服打扮』,发生了很伤心的事情吗?”

女人轻轻走到窗边,熄灭了煤油灯,然后点点头。

“这个人沼泽叫作『伤心沼泽』。”

即使煤油灯熄灭了,小屋内仍微明可辨。的确开始天亮了。亘也走过来,与女人并站在窗边,从这里可以眺望黑色沼泽的水面。

“只有极其悲伤的人,才准许生活在沼泽边上。如果哀伤消失了,就必须离开沼泽。住在这里期间,只能穿黑色衣服。离开时,把黑衣投进沼泽里。”

“不露笑容也是规定吗?”

“对,在这里期间地这样。”

“是谁定的呢?”

“是提亚兹赫云的法令。”

女人低下头,不知何故,用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肚腹:“我原先是那个镇上的居民。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亘终于醒悟到她的举动了。难以置信。不过……

“您腹中有孩子了吧?”

女人更深地低下了头:“是的……”

这一点也跟田中理香子一样。那个女人说过,她和爸爸有了孩子。一模一样。是偶然?或者?幻界和现世有某种同步之处?

“你怎么了?”女人窥看一下亘的脸,“你直冒冷汗……可能是过沼泽地感冒了吧。”

亘拼命想用这句充满关切的话来管住自己混乱的心绪。这个人不是那个女人。因为她是那么富于同情心。这个人的生活态度,肯定跟那个女人,截然不同。

有了孩子,本该是很可喜的、开心的事情,可这个人却很伤心。对了,一定是这孩子的父亲,即这个人爱着的人亡故了,所以隐居在这里,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哀痛不已。肯定是的。

“请鼓起精神吧。”亘说道。没关系。我也能亲切待她。因为她不是那个女人。

女人抬起头,看着亘。这是,正在上升的朝阳正照在她脸上。与理香子一模一样的脸上映着金光。看着她善良的眼眸,亘还是感到怒气冲冲,他急急地把它封闭在心里。不对,不对!这是另一个人!

“好孩子,谢谢你。”

女人轻抚亘的肩头,把他推向小屋门口。

“不过,你得离开了。你安慰我说的话,请不要告诉提亚兹赫云镇的人。”

然后,她连一句“再见”也没说,便关上了小屋的门。

亘绕到屋后,看见了穿越树林的小道。这里不如沼泽边潮湿,亘耳听小鸟们清晨的相互问候之声,慢慢迈开了脚步。穿过树林,小路随即变宽,是宽敞的大路,由达鲁巴巴车的车辙印,有箭头标志的路标。

“提亚兹赫云就在前方。“

在压有般的漂亮字体下,有一行潦草的字:

“你若幸福,就与你无缘的城镇。

二 提亚兹赫云镇

真的是“就在前方”。

在平坦宽广的原野中央,筑起了好看的圆形白色石垣,围住城镇。在面向大道的一侧有个比加萨拉镇小得多的门,大个子看守在瞭望台上抽烟。

漠然觉得,这里不同于迄今为止所见的城镇。他边走边想是哪里不同,这时,看门人向他大声喊话。

“喂——,那位走过来的小家伙,你来提亚兹赫云镇有事吗?”

亘不暴露出腿上的痛楚,思考着如何回答。刚才的潦草字体浮现眼前。现在的我幸福吗?

最终,他坦率地答道:“我不清楚。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还在博鳌国里面吗?”

看门人把烟卷叼在嘴边,纵身跃下地面,向亘走来。

“毫无关系。这里是阿利基达国。说来,阿利基达好大哩。从这里去与博鳌交界的关口,从这里去阿利基达的首都还近。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从利利斯郊外过来。”

看门人“嘿”地发出惊讶之声,连烟卷也掉在脚下。他是个眼睛湛蓝的兽人。

“从那么远来?步行?好像受伤了嘛。”

当亘说明自己被龙卷风刮到添上,坠落伤心沼泽时,看门人又吃了一惊。不过,他感到吃惊的,似乎并不在于龙卷风。

“你说什么?掉在伤心沼泽?”他胡子颤动着,呻吟到,似乎承受不了这个消息。

“哎,小家伙,你在沼泽边见到了什么?”

亘说了自己求助于黑衣女子。可他还没说到一半,看门人已经挥舞着两只手,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

“你说小屋?你说那女人住在小屋?糟啦糟啦!雅哥姆那家伙,真的自己搭建了小屋啊!”

他仰天喊叫着,要来背亘,说是亘脚痛不便:“小家伙,你得来一趟提亚兹赫云!镇长想见你。”

进入镇内,刚才不协调感觉的缘由马上就明白了。镇上的建筑都是平房,房顶平坦,檐槽极粗大,而且建筑物都紧挨着。看样子屋顶面积加起来,要比全镇道路面积加起来要大得多吧。

“很罕见的房子。”亘在看门人的背上说。

“啊,是嘛。小家伙对这里情况一无所知啊。”看门人笑道,“这种造法,是为了哪怕多接一滴天上降下来的雨水,将雨水严格地,一滤再滤之后,我们便制作出『泪水』。”

“泪水?”

“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清的水啦,用作给病人的药或者最高级化妆品的原料。”

镇长之家位于连体立方体般的建筑物的中间。为了走到那儿去,要一再打开住户的大门,从中通过,亘一直提心吊胆要被人家责骂。

“因为这个城镇是这样的建法,所以会有通行用的房子。”

的确如此。亘深以为然:怪不得看不见家具,但未几抵达了“镇长办公室”,也是煞风景地空荡荡,与通行用的房子没有多大差别,仅有俭朴的办公桌和椅子,小桌而已。

“哎呀呀,我是镇长马谷。”

马谷镇长是水人族。他比基·基玛更有鱼类的味道。头顶上有大大的红色鱼鳍,像鸡冠般立在那里。一吃惊,圆眼睛便骨碌碌转动。

在这里,由其他种族担任要职,而不是安卡族。说说在托利安卡魔医院遭遇老神教信徒的事应无妨吧——亘简单说明了这些,连在沼泽遇上黑衣女子的事也说了。不过他听从她的忠告,不提安慰过她的话。

“哎呀呀,这可又叫我吃了一惊哩。”马谷镇长又带蹼的大手“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脑袋,“亘先生,你这么小年纪就是高地卫士了吗?了不得、了不得。可你的伙伴很担心你吧。”

不过,说到水人族。

“从这里折向西,过博鳌国境再往西去,就是你伙伴的故乡萨卡瓦啦。他们从事运输,消息灵通,所以你找到那里,可能会找到你伙伴的行踪。”

亘松了一口气,好开心。

“谢谢您啦。我马上到萨卡瓦去看看。”

“哎呀呀,你还是等伤好了再去为宜啊。这里可有好药哩。用“泪水”煎制的药,比药店卖的药功效好多啦。“

镇长看来挺会做生意的。

“不如这样吧,镇长——”原先一旁待着的看门人慌慌张张地催促道,“该喊雅哥姆的老婆来了吧?”

镇长快速地瞥一眼亘。不是怀疑的目光,反倒是担心的样子。

“亘先生虽说是个出色的高地卫士,但还是小娃子嘛。被卷进这种事情,我也不乐意啊。”

“可是,那女人自从被流放以后,谁也没去看她吧?能从亘先生处打听,可就省事啦。”

“流放?”亘随即反问道,“那女人是被赶出镇子的?”

她是说过,“我原本是提亚兹赫云的居民——”

“好吧。”马谷镇长悲伤地垂下头,简短地说了一句,站起来,“亘先生,清跟我来,马上就到的。”

因为不用背亘啦,镇长让看门人返回岗位,自己牵着亘的手出门。通过一个通道之家,打开下一道门时,镇长朗声说道:

“哎,妇女们,大家今天还好吗?”

这里似是个病房。明亮温暖的房间里,摆放着六张俭朴的床。其中的五张有人。随然种族各异,但都是女人。

“咦,莎拉,探视母亲吗?”

最近前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削、脸色很差的安卡族女人。旁边依偎着一个上幼儿园大小的女孩,神色黯然。镇长抱起女孩,亲亲她的脸颊,说:

“莎拉是个俊丫头啦。不过,还得再打起精神。白天得到太阳下玩一玩。”

女孩很可爱。因为视线相遇,亘向她显露出笑容,但她还是眼神忧郁。

“对不起,镇长先生,”床上的女人脑袋耷拉在枕上,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表示歉意,“我已经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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