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感到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双颊发烫。雅哥姆伸出的下巴,越说越起劲,几乎是唾沫横飞的嘴巴。倒挑的双眉。坚持己肩的眸子。是爸爸。亘爸爸一模一样。不,就是爸爸本人。刺耳的也并不是雅哥姆的声音。这是爸爸的声音。是三谷明对亘宣称自己的主张。
——孩子又如何?原本就是我给予的生命嘛。亘,如果只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就主张拥有束缚我一生的权利,那我也有想法。如果说抛弃你残酷无情,那就按你想要的办吧。
——爸爸不会抛弃你的。
——没有爸爸的话,你原本就不会诞生在这世上。
——所以爸爸就当你没有降生到这世上。
——那就不抛弃你,把你从世上抹掉吧。
亘,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亘感觉一阵目眩,脚下轻飘飘,愤怒在心里有沸腾,却不知何故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要倒下了。
亘双手在空中划动,想抓住东西。当然是不可能得,他向旁边趔趄一大步。
“怎么啦,小家伙?”雅哥姆探问道。他的声音比之前小得多,就像是隔着玻璃说话。不,不仅仅是雅哥姆,周围的一切,就连伤心沼泽的凉气阴风,也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是另一边的事情。仿佛就亘一个人落到了玻璃杯里头。
“小家伙,你还是回家吧。”雅哥姆带着一丝笑容说道,“回家去,问问自己父母。问问看我和你谁对。当然,你父母可能会说我错了。可是,小家伙。那是假话。不是真是的回答。不是为人父母的真是想法。即便是你的父母,假如也跟我一样,在只能拥有一次的人生里面临重大抉择的话,也必然会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这样一来,你们这些孩子就要被抛弃。明白吗?生命原先得自父母。生命是免费得到得,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心怀感激之情,乖乖被抛弃,这样才是本分!”
亘的视界转暗。
四 死亡的幻影
向后到去。身体被拽向后。亘茫然仰面倒下,感觉站在波涛边上,脚下的沙子被波浪淘去——亘那种感觉一模一样。要倒下了、要倒下了、倒——
然而他未能倒下。
他看见自己被分成了两个。
从前身悄然分离出一个半透明的亘,恍如灵魂出窍。它站在沼泽的泥浆里,回头望向亘,亲切地笑了笑。
亘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就像麻痹了一样,连动一根指头也不行。
——刚才的泥浆。
溅到脸上的泥浆含有沼泽的水。他中了水的毒了,所以麻痹了,动弹不得。而此刻眼前的另一个亘,是沼泽毒水呈现的幻觉,是幻影。
幻影向雅哥姆走去,并一下子抽出勇者之剑。
雅哥姆仍坐在地上,摆出瑟缩的防备架势,对着亘的幻影叫嚷着什么。
亘的幻影举起勇者之剑。雅哥姆用没有负伤的手护住了脸。这期间他仍拼命喊叫道。
——不行。我没打算那样做。
勇者之剑握在幻影手中,剑尖寒光一闪。
我没想杀雅哥姆我没想杀爸爸我没恨爸爸这不是爸爸这不是我——
勇者之剑劈下。
一剑、二剑。雅哥姆惨叫着,四脚着地逃窜。剑锋砍在他背上。雅哥姆抵挡着,要从幻影的亘手中夺剑。剑砍在他的掌心。
此刻,雅哥姆一身泥浆,脸上溅满自己的血。他魂飞魄散地哆嗦着,似想逃脱。幻影的亘从后揪着他的衣领。然后对准他的脖子——
——住手!
勇者之剑猛捅下去。鲜血喷涌。反溅到幻影的亘衬衣上。
雅哥姆趴卧在地上,手伸向天,仿佛在求救。不一会儿,那只手“吧嗒”地掉下。
亘的幻影从雅哥姆的尸体抽回剑。挥一下,甩掉留在剑刃上的血。亘的幻影收剑入鞘,后退一步俯视雅哥姆,从容地飞起一脚,把他的身体踢飞。
雅哥姆的尸体滚到沼泽浅水处。亘的幻影再加一脚,把它踢到水更深处。雅哥姆的衣裳吸了沼泽的水。重量拽着尸体下沉。
凯伦的背鳍突然冒出黑色水面。亘依然动弹不得,恐惧浸透他全身,他只能悚立注视着。
凯伦画着圈绕着雅哥姆的尸体游动。雅哥姆迅速下沉。当他的背部和衬衣的一部分在水面消失时,凯伦镰刀状的尾鳍翘起来,拍打水面,在亘眼底留下汹涌的银光之后,潜入水下。
一留神,见幻影的亘望向自己。和刚才一样,幻影的亘呈现出亲切的微笑。
亘想摇头,但脖子动不了,想喊“你干了什么”,但出不了声。
幻影的亘带着微笑,转身迈步走开。亘也跟它走。腿脚明明动不了、走不了,人却随之而去。仿佛亘这一边是没有实体的幽灵,飘荡在空中似的。
去哪里?幻影的亘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它踩着泥浆,高昂着头。
不久,出现了莉莉·茵娜的简陋小屋。幻影的亘向小屋走去。它不敲门,直截了当地打开房门,走进屋内。
黑衣女子坐在那天晚上请亘走的椅子上,低垂着带了头巾的头,双手掩面。
当幻影的亘在女人身旁停下时,莉莉·茵娜抬起头。她在啜泣。
“啊——”她哭道,“你杀死了他。”
亘的幻影面带微笑,抽出勇者之剑。
“我救了你,你却杀死了我爱的男人。”
莉莉·茵娜向幻影的亘伸出收,捉住不放。
“为什么?你什么杀了我的雅哥姆?他、我们,难道干了什么坏事吗?我们只不过相爱而已。我们只不过是想爱下去而已。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像处决罪犯那样砍杀了他?他沉到沼泽里,成了凯伦的盘中餐了?”
幻影的亘举起了利剑。
“为什么?因为你们是邪恶的!”
幻影面带微笑,用亘的声音说着。一剑刺入莉莉·茵娜胸膛。黑衣女子一声不吭地从椅上倒下,在地上成了一堆黑布的样子。
幻影的亘收剑入了鞘,走近亘。亘想逃:不能与之成为一体,做了那种事情的不是我。它不是我。我做不出这种事。
但是,幻影的亘轻易就重返亘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亘双脚着地了,就像在瞌睡中醒来一样,劲勃猛然一震,身体僵硬了。
他站在莉莉·茵娜的小屋外面。
小屋的门关得严严的。亘像是全速冲刺之后似的喘息着,大汗淋漓。这也跟从噩梦中醒来时一样。
——对了,这是幻觉。
我产生了幻觉。那些不是真正发生了的。此刻我伸手去打开门的话,莉莉·茵娜会做坐在那张椅子上,用黑毛线打着婴儿睡袍吧。她没有死。因为我并没有杀害她。
要证实很简单。敲敲门就行。只须汉一声“有人吗”,她一定来开门。好,试试吧。试一试。
不行,双脚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不行。我办不到。
返回沼泽边吧。在救助乔佐的地方,乌达一直等待着。跨上乌达,返回提亚兹赫云吧。要请诊所的医生看病。我中了沼泽水的毒了,给我解毒的药,然后换下冷汗湿透的衬衣,去看看莎拉……
莉莉·茵娜小屋的门悄然打开了。
门大概只开了约十厘米吧。那隙间伸出一只小手,手臂,接着出现脑袋。
是个婴儿。
赤裸的婴儿,手脚胖嘟嘟圆滚滚。婴儿闭着眼,安详的脸宛如画在书上的天使。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有点古怪。他不是普通的婴儿。他的肌肤——
灰色皮肤,是石头的颜色。没错,这婴儿是石头做的。
婴儿整个儿出现后,把闭着的眼睛转向亘。亘醒悟了:对了,这孩子是盲的。
婴儿张开嘴,向亘说话。不是婴儿的声音,是沉缓的、沙哑的老人声音。
“你这冷酷无情的杀人犯。”
亘毛骨悚然,双腿发颤。
“你亲手杀死我父母。是我无法享有这世上的人生。我的眼睛不能见光,我的嘴巴含不到乳头,我的耳朵听不见摇篮曲,我的脚不能踏上这片土地。”
亘倒退着,缓缓地摇头。
“不是我。”从亘颤抖的唇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不是我杀的。”
“辩解毫无意义。你这杀人犯。”婴儿胖乎乎的指头指向亘,“该怎么处置你肮脏的灵魂?我的悲伤何时终止?我的身体走投无路,变成了石头,连眼泪也流不出……”
亘绝望地叫道:“不是我杀的!”
婴儿的嘴扭曲得更难看:‘既然如此,就拿你的剑扎你的身体,剜出灵魂瞧瞧吧。让你的肉腐烂,把你的骨头丢在地上,让它们风吹日晒,发出空洞的声音吧。诅咒你一百个白天和黑夜吧。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彷徨无着的灵魂沉到混沌的深渊,被孽罪的业火焚烧吧!“婴儿以爬动的姿势向亘扑来,速度令人难以置信。亘瞠目结舌,跌冲冲地逃走。
跑啊跑啊,扭头回望,仍见石婴像风一样追来。石婴的脸跟之前安详的赤字相差甚远。亘连滚带爬——摔倒滚翻在地上,连忙爬起来继续跑,回头瞥一眼是否被追上了,却见婴儿脸上有无数个人。看见有雅哥姆、有莉莉·茵娜、有萨达米。看见了父亲,看见了母亲,看见了理香子,看见了所有憎恶人、诅咒人的人脸,看见了所有伤害人、虐待人的人脸。
毫无疑问,当中也有自己的幻影的脸。
跑啊跑啊,从自己的乌达旁边平跑过时,连它也在发楞。从雅哥姆的货车旁跑过,车上装载了沼泽水瓶子。跑啊跑啊,沼泽水面露出了凯伦的背鳍,亘发现它随着自己前进。
凯伦明白有猎物了。它等着石婴击倒亘,把亘抛入沼泽。亘在恐惧中哭泣,狂喘,脚下仍然跑啊跑啊。
不一会儿,眼前开始漂起白雾。脚下的地面业好,沼泽的黑色水面也好,被白雾阻隔着看不见了。亘像游泳一样挣扎着跑到浓雾之中。不知是第几次回头望时,他发觉后面的石婴不见了。
——不能大意,必须逃。
虽然心中激烈着自己,但脚下已迈不开步子。他膝头一软向前趴倒,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行、不行,要跑啊。
畏缩起来的魂魄哭喊着救命。亘听着身体内的喊声,失去了知觉。
黑暗涌入白雾底下。不久黑暗满天,亘趴在黑暗中,精疲力竭地昏睡起来。
叽罗罗罗……叽罗罗罗……
不知何处传来了哇鸣。
叽罗罗罗……亘亘亘……叽罗罗罗……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青蛙?中断的意识深处,只有亘身体里的小聪明人醒着,竖耳倾听四周。
叽罗罗罗……亘亘亘……听见了吗?
有个甜甜的声音对亘说话。是那个听见过好多次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
叽罗罗罗……不必太在意啦。你没有错。你做了正常的事情。你真的做了该做的事!现实也好,幻界也好,充满了假冒的善意。那种东西没有任何价值。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呀。
了结性命,也要选对时机。你只不过杀了邪恶之人而已。你是对的呀……
“不对!”亘叫喊到,“我没有杀人!”
亘“嘶嘶”喘息着,用手悟住嘴,止不住颤抖。在哪里?这是在哪里?那个石头婴儿呢?
“你还好吧?”
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亘又“哇”地叫起来。起身想逃,却摔了下去,落在地板上。
“哎哎,振作振作吧。你做梦啦。你醒来啦。这里很安全。”
一双黑眸在窥看亘的脸,带着认真的神色。
五 北方凶星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乍一看,他穿的是灰色法衣挺像利利斯教堂主教身上那件,但这一件是简袖的,长度略短,给人便于行动之感。
“喂,热度怎样?不好意思。”他说着,把手按在亘额头上,随即面露喜色。
“哎呀,太好啦。好像退烧了哩。药箱里有消毒和降温的东西,真是帮大忙了。刚才一时间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这是六张席子大的小房间。亘躺在朴素的木床上。被套和枕头都是朴素的材料原色,被子松软温暖。
“这里是……你是……”
年轻男子笑嘻嘻地略低一低头说:“我的名字是辛·申西,是沙沙雅国营天文台附属研究所的进修生。请多关照。”
“啊……请多关照。”亘慌了,“说来,我是得到了您的救治吧?是在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你饿了吧?没有什么好东西,我这就给你端来热汤。”
“吧嗒吧嗒”地响着脚步声,他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厨房处。室内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堆积如山的书籍,配有一张椅子。书架上也是满架的书。从架上“漫溢”出来的书堆到地板上。实际上,辛·申西现在来来往往的窄小空间内,似乎是唯一可自由移动的『路』。
这里似乎也是小屋。天花板很高,带着阁楼似的天棚,看来是用桌子旁的梯子上去。
——沙沙雅的国营天文台?
亘回想起基·基玛最初对他说的事情。
“申西先生,莫非你是从事读星工作吗?”
“对,没错。”辛·申西爽快地答道,“我是进修生,还在见习。另外嘛,你叫『辛』就行了。来,给。”
他端来的盘子里,放着一个散发香气的大汤碗。
“我的指导教授是帕克桑博士,他主张读星不能关在天文台里,应该到各处旅行,熟识当地情况,了解四季转换、食用当地物产。然后才仰望星空,读取其信息。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读星之道。”
据说进修生们为此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南大陆各地度过。
“既有自己决定的观测地点,也有前往帕克桑教授指定的地方。也有目的地极偏僻荒凉,那是便要从搭建观测小屋开始着手,很辛苦。即使没碰上这种事,因他是极严厉的老师,所以观测稍为疏忽,马上就被判不合格。”
话是这么说,辛·申西却显得兴致盎然。在他生气勃勃的脸上。亘忽然叠影了现实的同学宫原佑太郎的脸。宫原不是拼命用功的尖子,而是喜欢学习的人……
突如其来的涌出难以抑制的怀旧、想家、想念同学的感情。虽然明知不是时候,却无珐控制。我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呀?做这样的事情,又能怎么样呢……
“哎呀,抱歉。”辛·申西担心低眨着眼,“你整整躺了三天,身体一定很弱,我却只顾着聊天。”
“不、不,没问题。”亘摇晃着脑袋。不可以动不动就向这么好心肠的人掉眼泪,那就变成撒娇了。
“已经有一年多独自关在这里了,偶尔与达鲁巴巴运输商人说个三言两语而已,所以憋太久没说话了。”辛·申西挠着头说。
来,趁没凉喝汤吧。“
亘点点头,两手捧起大汤碗。
“我睡了整整三天哪……”
“对呀,『伤心沼泽』的毒走遍全身,昏睡不醒。”
“啊,我是在哪里?”
辛·申西轻摇着食指反问:“完全不记得了?”
并非不记得——在『伤心沼泽』发生的事情——此刻恍如旧梦破碎不堪,无从把握,虽然细节弄不清楚,不过,在那里有过什么事,自己做过什么事,都没有忘记。贴在心上。
“你知道提亚兹赫云这个城镇吗?”
“知道。”
“你倒在湿地里,隔着『伤心沼泽』就是提亚兹赫云。我们这间观测小屋,在那块湿地的边缘。”
此刻注意到,透过朴素的格子纹窗射入的阳光,已是很浅的暗红色,时近黄昏。
“三天前大约现在这个时候吧。我发现一匹乌达在小屋后面徘徊。乌达背上有鞍,还套着防湿地陷足的蹄垫,所以我就想,可能有人在『伤心沼泽』出事了,于是过去看看。结果见你倒在沼泽出口附近。”
亘再次表示感谢。他强忍着胃部向上顶的恐惧感。问道:
“还看见其他人吗?或者不是人,例如拉着货车的乌达之类”
辛·申西摇摇头:“不,没看见。有人跟你做伴吗?”
“没有,不是跟我做伴的。”
“是吗?那匹迷路的乌达,因为我无法照料,也没有饲料,昨天拖了路过的达鲁巴巴运输商带去附近的桑村,请人暂时照看。那边有懂照料家畜的人。你身体恢复之后,随时可以去取。”
亘慢慢地喝着汤。本该美味的汤,入口却味如嚼蜡。
雅哥姆的乌达到那里去了?不在沼泽里,意味着雅哥姆又骑上乌达,驭着装了沼泽毒水的瓶子,前往某个地方?如果是这样,雅哥姆还活着。留在亘心上的恐惧情景,只是幻觉而已。不过是显示沼泽水的毒性的噩梦吧。即便莉莉·茵娜,也还活蹦乱条吧。那个石头婴儿,根本不存在。
一定是那样子,错不了。希望是那样。因为我根本没有杀雅哥姆的意思。虽然确实对他很生气,因为他的脸、他的言辞太像爸爸了。虽然我确实很害怕,因为他代替爸爸说出了爸爸的真实想法。可是,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那种事我做不来。我不是那种人。
不过——自来幻界之后,我——亘,不是已经做成了不少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吗?拼尽智慧和体力,与怪物搏斗。虽然两度差点儿被处死。但两次都没有哭闹。必要时,随时都会拔出『勇者之剑』……
忽有所悟:自从最初在『尝试洞窟』里经受考验。被四大神将授予四种力量以来,亘已变得有别于现实的亘了吧?正因如此,才是『旅客』。现实的三谷亘已无法与幻界的亘相比,此刻的亘智勇双全,强大自信,如果真决心那么做,亲手杀人,也有可能做得到。
这样一个亘,岂不是三谷亘一直向往着的『勇者』吗?所以正配得上『勇者之剑』吧?
雅哥姆是个恶人。也许莉莉·茵娜没他那么坏,但在只顾自己、私欲熏心方面是同类。即便那些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得事,亘也不可大必苦恼、痛责自己吧?
“你可是高地卫士哩。”
被辛·申西问及,亘看着自己的火龙护腕。辛·申西也看着他的护腕,然后微笑道:
“你来自哪个警备所?”
“加萨拉。”
“是吗?从很远的地方来哩。”
“我这样的孩子高地卫士,挺奇怪吧?”
“不会啦。在我出生的故乡下,在不能种庄稼的冬季,大人们都外出打工,村里就老人和孩子,还必须保护村子不受盗贼、怪物侵害。所以,村头是个躬腰老人,卫士们也是小不点儿。不过,他们都做得很棒。”
辛·申西害羞地挠着头。
“只不过,说到我自己,则是个胆小鬼,完全帮不上忙。”
太阳下山,小屋内昏暗起来。辛·申西站起来,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柔和的金黄色灯光照亮了房间,微微飘荡着中药似的煤油气味。
“不过你独自在这种地方进行观测、研究啊,不是挺勇敢的吗?“
“哎呀,这个嘛,”辛·申西羞涩地笑了,“这跟勇敢不一样啊。这只能说是读星的工作啦。”
他还想说什么的,但突然气馁了。沉默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他回想起很隐私的伤心事。
真是很内向啊。亘心想,也许不好打听太多。
——我的火龙护腕。
用手指碰一下红色的皮革。
卡茨说过,如果高地卫士染指不义之事,不用多久就会被这个护腕封藏额火龙之焰烧毁。对了,在『伤心沼泽』遇上乔佐时,这烈焰的威力不是已让他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不过,亘的护腕就在受伤。这就是说,亘并没有犯错误。
那些事情,不过是幻觉而已吧。
不过,即便真的发生过,亦非不义之事——该是正义的裁决吧?
——不行,想着这事,人会疯掉。
是梦,就是梦,全都是梦。就这样认为吧。可是,杀人并没有『正义』可言呀。真正的勇者,不可以干出杀人的勾当啊。
“我并不是要查问你:你是在去哪里的途中吗?”
被辛·申西这么一问,亘抬起视线。
“你是在调查『伤心沼泽』吗?”
“不,不是。不是调查『伤心沼泽』。”亘冷不防地就撒了谎,“其实,我和朋友失散了。”
亘简单说明了在利利斯郊外发生的事。辛·申西瞪着聪明的大眼睛,倾听亘的叙述,未几,他眼睛暗淡下来了。
“是吗——在利利斯啊。”他抱着胳膊,颇为泄气,“虽然你碰到的人未必是真正的老神教信徒。不过,那种活动是很活跃的。”
他小声嘟哝道:跟帕克桑博士说的一样。
“是受北方统一帝国的影响吗?”
“影响当然有,但主要还是应时而生吧。”
“应时而生?”
辛·申西点点头,脸上阴云依旧。“这方面还不能公开做,不过,咳——到大家知道这一点,开始骚动为止,充其量也就还有半个月而已。因为你是高地卫士,跟你说也没有关系吧。因为你们一定会大忙起来,觉得不得了了。”
据说,『幻界』每一千年,就会遭遇一次重大危机。
“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处于无比深邃的混沌之中,本来,在混沌之中一切归于悟,不可能存在生命体……”
据说是『大光边界』保护了『幻界』免遭混沌。
“女神于『幻界』创世时,与统驭混沌的黑暗冥王订立盟约。有这样一条规则:每一千年,幻界向冥王供奉人柱牺牲。冥王以这根人柱的性命能量,制作『大光边界』,通过这样做来保护幻界。”
亘瞪大眼睛:“那,刚才所说的『应时而生』是……”
“没错,这个时刻正在迫近。就是通过人柱牺牲,重建『大光边界』的时刻。”
“怎么才能知道呢?”
“在北面天空,”辛·申西指指小屋屋顶的一角,“出现了预告那个时刻就要到来的凶星。之所以有『读星』的职业,最早就是为了尽早发现那颗凶星。”
“那,那颗北面的凶星,你现在看见了?”
辛·申西缩了缩脖子说:“现在看见了。不过我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找到的。两个月以前,比我优秀的师兄,最先从阿利基达首都的大天文台报告了这个发现。”
辛·申西在这里搭建小屋进行观测,是根据帕克桑博士的命令:“博士翻阅了古文书,找到了相关记录:上次『重建大光边界』的时刻,正是在这一带提交早期观测报告。当时的坐标也弄清楚了。所以,把哦派到这里来。”
为此,辛·申西便在此守候了一年多。
“从这么早就开始……”
“不过,我是直至约十天前才刚找到一点苗头,结果被博士责备了一通。”
辛·申西的声音又低沉下去。
“可那个人——人柱……”
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那个得死掉吗?”
“没事,不用死。可他比死还要难受——他获得孤独的不死。”
在下一个『重建』时刻到来为止,他要作为冥王的臣下,时刻注视世上芸芸众生,保护众人免遭混沌侵害……
“如果只是保护爱和友情、互助,或者笑容、歌声,倒也有意义吧。可在这世上,还存在着憎恨、背叛和妒忌,以及争夺和厮杀。因为芸芸众生,都同样会产生上述的任何一种东西。”
一瞬间,亘眼前浮现楚雅哥姆和莉莉·茵娜的面容,他顿时不寒而栗。啊啊,说的不错,正是这样。
“在自己欲望驱动下,不惜伤及他人——众生诸行尽收眼底的话,为了这些家伙而孤身离世、成为了混沌与幻界的分界,抛弃作为人的幸福与快乐,忍耐一千年——也许就觉得这样太笨了啊。不过,必须忍受一切,宽容一切。否则『大光边界』就要消失,幻界就要毁灭了。成为人柱的人,必须肩负起日此沉重的责任啊。”
亘沉思起来。的确,如辛·申西所说,要保护争斗不休的人们,也是很难受的。也会觉得是在太无聊吧。
不过,更加、更加难受的,该是保护人们的幸福这方面吧。正是牺牲了自己,才保住了这些笑脸啊。正因为自己在这里忍受孤独,人们才能欢笑啊。可这么一想,不禁要问个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其他人?——这岂不是不公平吗?对于亘而言,心带愤怒忍受千年,实实在在更不可忍受。
“人柱——是怎样选出来的呢?”
辛·申西摇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古文书上也没有记下线索,因为这只关乎女神的意志。既有很年轻的人入选,也有召用老人的。”
“那么,就是概率的问题了!”
“没错。”
北方凶星刚出现在北面星空时,会放射灿烂的白光。可是,从女神着手进行选择人柱工作时起,至这项工作结束、冥王召人柱到混沌深渊期间,据说凶星会放射血色红光。然后,到重建边界完成,凶星又重新放射白光吧,并在黎明时随着黑夜消失。
“所以,我们把北方凶星放射血色红光的时期,称之为『柱起』。在用安卡族古语记载的历史书上,同样的意思记作『哈涅拉』”
“哈涅拉……”
女神选择牺牲者的时刻。
“女神为何做出这种安排呢?好残忍啊。”
神既有创立幻界的力量,不使用什么人柱,凭一己之力使幻界不受混沌侵害,岂不好吗?岂不万事大吉?现在这样子,太不负责任了吧?
“你也那么认为吧?”辛·申西幽幽地眨巴着眼睛说。
“那当然啦!”
“倒也是。在读星人中间,这也是多年来的问题。女神想让我我们怎么样呢?为何要这样考验我们?难道女神只是使性子要我们吃些苦头,戏弄一下我们?
神戏弄她的造物。是一时兴致?
“而且,这也是老神教信徒们的论点啦。他们主张——女神并不爱幻界众生,如果她爱的话,即便只是千年一回,也不该有如此残酷的安排。”
还说,女神之所以不爱幻界众生,源于幻界并非女神创世,她只是盗取了老神创立的东西。
“所以,每逢『哈涅拉』来临,老神教信徒便群情汹涌。他们祈祷:期望这次老神听见信徒的祈求,再次降临幻界,驱逐坏女神。这就是他们所信奉的『重建世界』、”
听了这一番叙述,连亘也要乱作一团立刻。过激的安卡族至上主义和对不合理的选人柱的抵抗,在『否定女神』这一点上,根本上是一致的。亘觉得可怕:被老神教吸引的人在增加,似乎事出有因。
“辛先生,你刚才对我说的事情,在幻界已广为人知了吗?或者,这些知识只局限于读星人之间?”
辛·申西疲倦地摩着眼框:“目前还没有传开。”
“那就是说……”
“到了预计北方凶星出现的时期,在读星人的大本营——沙沙雅国营天文台,开了多次最高层会议,然后又与联合政府会谈。据说最终有结论。昨天的达鲁巴巴运输商带了决议书过来。”
辛·申西从椅子上站起,打开桌子的最上一格抽屉,拿出一个卷轴。
“这就是决议书。联合政府决定,向南大陆的全体人民发出告示,把关于『哈涅拉』的知识公之于众。”
噢噢,就为此,刚才辛·申西说了——高地卫士们将会忙得够呛。
“幻界有数千完民众。”
辛·申西站在窗边,仰望夜空。
“被选为人柱的,仅是其中一人而已。所以,也有认为,即便让人知道『哈涅拉』,也许不至有多大的骚动。因为偏巧自己当选的几率,是在太低。”
“可是,如果被选中的话,对于这个人来说,他就是唯一!”亘不禁说道,“这已根几率没有关系了!辛先生,也有可能是你当选啊。试想想那时的情形!”
“那倒是……”
窗外隐约传来夜鸣的鸟啼声“呵——呵——”。宁静的夜。不过,就在此刻的宁静中,天空某处出现了北方凶星。
“那么,你认为不让人知道『哈涅拉』 更好?一无所知的话,也就没有恐惧和难受了。某日某时,从某个镇子或村庄里,有一个人不见了,不知所踪——这个人的家人或亲近者担心起来,四处寻找,也许会一直挂念着他,但这也不过是广阔的幻界中微不足道的事件。你认为,这样也不妨?”
亘无法回答。
“帕克桑博士说,”辛·申西依旧仰望夜空说话,“无论是多难的事、多坏的事,如果与幻界众生相关,就不能封锁起来。据说沙沙雅国营天文台的最高层会议上,赞成帕克桑的博士和主张『不必要的知情带来不必要的痛苦』的反对派博士分成两边,立场分明,激辩不休。反对派博士中,甚至有人声称应禁止对『哈涅拉』进行研究。说是『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辛·申西说出疑问后,在窗边双手抱头,也不期待亘的回答。
“我很害怕。”他小声道,“我不想知道这种事情。关于『哈涅拉』知道得越多,我越感到可怕。太可怕了。我甚至后悔师从帕克桑博士,后悔当了读星人。”
辛·申西这番倾诉,也是处于恐惧之中吧。并不仅仅师因为难得见到人,很想说话。不过,如果亘不是高地卫士,他一定会憋在心里。尽管亘是个孩子,尽管潦倒路边,因为见了亘得火龙护腕,辛·申西便忍不住要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我不仅担心自己。父母兄弟、爱人朋友,我也同样在乎。假如我认识的人被选为人柱,该怎么办呢?我这么一想,晚上都无法入睡了。”
当然的呀,换谁都一样…………
不,也许不尽然——亘大脑的一个角落在想。例如雅哥姆吧?假定萨达米被选上,他反而很高兴吧:解决难题啦。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所谓担心身边人,只限于喜欢他们的时候吧?
即便亘也是。要自己当人柱可不愿意。可是假如是石冈呢?要是选上那小子,不反对吧?那家伙被美鹤招来的怪物袭击、消失无踪时,就没怎么担心嘛。
“不好意思,要是落在我头上,可要张皇失措了。”
辛·申西揉着眼睛说,转过头来。
“所以,我说过自己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
亘心想,大家都一样。
“你休息吧。挺疲倦的吧?真不好意思。”
“不要紧。哎,辛先生,梯子上面的是观测仪器吧?”
辛·申西点点头。
“你就用它观测北方兄星吧?”亘请求道,“可能的话,让我也看一下?”
“我没有这方面知识,也许看不见。”
“也许吧。试一试?北方凶星出现在深夜之后。到了那个时刻,我叫醒你。”
夜深之后,辛·申西依约让亘使用观测仪器观看星空。这是精度很好的天文望远镜,纯净的夜空闪烁着无数星星,美丽无暇,但亘在热心的指点下,仍未能在其中辨别出北方凶星。
六 前往萨卡瓦老家
第二天早上,亘吃过简单而美味的早饭,决定离开。
“再休息一下也行呀。身体不要紧吗?”
“感觉好多啦,谢谢。”
亘仍惦记着基·基玛和米娜。他们怎么样了呢?他们曾经被关在托利安卡魔医院,肯定已安然逃离了,但此刻在哪里?既已知道『哈涅拉』逼近,这种心情更为迫切,希望尽早相见。他们的笑容已久违了。
“如果你的伙伴中,有经营达鲁巴巴运输的水人族,”辛·申西说道,“他说不定已返回萨卡瓦家乡了。总而言之,他们是以老家为根据地跑遍南大陆的。即便你的朋友不在萨卡瓦,因为属同一族。很快就能查处住处吧。”
“虽然这里有离萨卡瓦和加萨拉都很远,但村里常有巨鸟族来做生意。他们很骄傲,假如有高地卫士跟他们说遇到困难,请求加以援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到萨卡瓦,巨鸟族大致两天便可以了。况且你身体也颇轻呢。”
“既然这样尽早为宜,”辛·申西突然不安起来,“联邦议会很快就要召集整个南大陆的巨鸟族运送关于『哈涅拉』的报告。在此之前出发为好。”
前往村子,得穿过一片无路的湿地和草丛,大概辛·申西常为购买生活用品而走动,形成了一条踩踏出来的小径,亘不至迷路。
这个村是亘在幻界见过的最小村落。草丛开辟出来的狭小土地上,十来户茅草屋顶的简陋房子挤在一起。可是,利用山势平缓围成的畜牧场,却大得多了,且一一分隔开来。这里不单有达鲁巴巴和乌达,还有许多亘迄今未见过的新奇动物。他们或生气勃勃地鸣叫着,或犄角相抵玩耍,或食草或假寐。
村长长着长耳狗脸,密簇簇的眉毛下隐藏着一双小眼睛,闪着和蔼的神采。亘的乌达毛色油亮,似乎是特意洗刷过。
“巨鸟族呀,正好来了哩。”
据说他们来村里进行物物交换,用换季脱掉的长羽毛交换叫作摩尔的小动物。摩尔比老鼠还小,专吃巨鸟身上的寄生虫,是称职的清洁工。
“虽然是小小年纪的高地卫士,可高地卫士就是高地卫士。”
村长所介绍的巨鸟族,与之前拯救亘于不归沙漠的巨鸟族一模一样,无论是鲜红的羽毛还是华丽的头饰,以及其傲慢的腔调。亘有一点多余的担心:他们彼此是如何辨别的呢?
“既然高地卫士有求于我,巨鸟族要是拒绝了,也就不成其为巨鸟族了。对把,村长大人?”
“是的一点不错。”长耳村长笑嘻嘻地应道,“这位是巨鸟族滑翔派的陶高托先生。滑翔派拥有最快的双翼,眨眼间就抵达萨卡瓦啦。”
“这说法不准确,村长大人。”陶高托挺胸腆肚,振一振翅,“我不仅在滑翔派是第一快手,在俯冲派也是第一快手。可尽管如此,也不可能眨眼之间飞到萨卡瓦嘛。噢,将我们巨鸟族的历史从始祖诞生说起,叙述至第二代酋长在嘎拉岭大捷止,这么点时间还是需要的!”
在陶高托做出发准备时间,村长悄悄给亘一对耳塞,说:
“这是用摩尔毛做的,用它塞住耳朵,即便在咆哮的巨龙在身边也能安然入睡。陶高托先生的确很快,但话也多,待在一起可够呛。”
“明白了。”亘笑道。
“不管他说什么,含糊地回答就行。别忘了不时感叹一声:哟,的确很棒呀!”
亘以为跟在螺丝头狼的沙漠时一样,要被陶高托用爪抓起飞行,结果却有一个编织作为。从陶高托身上悬挂下来。
“就我这么舒服,真不好意思。”
“身为高地卫士可不能轻易致歉。所谓谢罪,罪状明确真要谢罪时,要按正规程序进行,这又要提及我巨鸟族始祖了,话说在它罗战役和谈之时……”
陶高托升空前便打开了画匣子。亘看着聚拢来的村民们,巨鸟升空而去。
巨鸟脚底下擦着家家户户的屋顶飞过,孩子们挥动着手臂。亘也向他们挥手。他环顾四周,碰巧遇上了好天气,澄澈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彩。
陶高托一直往上蹿升,亘恍如坐在过上车上,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上岗原野、河流森林,美丽的幻界自然尽收眼底。亘判断了方向,扭过身子,看见左后方伤心沼泽黑亮的水面,也看见了雾蒙蒙的湿地,沼泽后面一晃而过的城镇,一定是提亚兹赫云了。
村长说升空后会冷,借给亘一件带棉的外套,真是太好了。他还说,因为陶高托先生热情高涨,他一定不会借助旅店了,只偶尔小休一下,便直飞萨卡瓦吧。今晚会熬夜,如果打瞌睡,注意别从座位掉下来。
照这样子,睡不成哩。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景色迷人,亘心情激动不已。
第一次落地小休,是在阿利基达与博鳌边境的关卡。大道旁边有行商歇脚的茶馆,兆位有许多巴桑树。在等待办理通关手续时,亘只挑了一个小的巴桑果,这种红果吃多了坏肚子。
“脑子里有地图吗?知道我们下面要飞哪里吗?”陶高托一边让双翼歇息一边问。
“一无所知。”亘据实以告,“不过,感觉好极了!”
“身为高地卫士,可不能耽于游乐。”陶高托摆气架子,“我们从村子乘风笔直向西飞来。我们的目标是萨卡瓦,从这里开始得往北,因为萨卡瓦在博鳌沿海的乡下,这样走可以吧?”
亘表示明白,拜托了他。
“下面一起飞,在往北方去之前,因为处于上升气流之中,虽然只是短暂时间,会达到迄今的最大高度。也许能看一眼安德亚高地。哪里一年到头云遮雾罩,没有一条路,是徒手攀登绝对看不到的高地。”
陶高托自豪地仰天吟唱起来:
“得以观其鳞爪,也是高地卫士增广见闻的好机会哩。呵呵。蒙全能女神恩宠,赐我巨鸟族矫健双翼。!”
安德亚高地。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所在地。它还是老神教信徒聚集的秘密地点。
“哎呀,太棒啦!”
这是亘的真心话。陶高托也情绪高涨,通观手续一完成,二人随即出发。
陶高托不仅多华,且句句实话。这次起飞很猛,迅猛的上升差点儿把亘甩了下来。
二人螺旋式上升。尽管戴了耳塞,陶高托扇动鲜红的双翼的声音,传遍亘全身。上升、上升,穿云破雾,亘的身体突然连同座位浮起,他明白他们已置身迄今的最大高度。
这已经亘从飞机舷窗向外张望没有区别了。关卡的建筑物看上去就像火柴盒。茂密的森林如同一棵花茎甘蓝。脚下延展开来的全景画使亘入迷,一片碧绿和大地泥土的颜色,以及远处散步的城镇,星星点点的湖沼如同一面面小镜子,丝线般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