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高托说了什么话,亘取下耳塞。“高地卫士,那边就是安德亚高地!”
陶高托把喙尖向南面摆一摆,喊道。
“噢噢,现在没有云!看见那边最高处有积雪!”
亘望去,宛如白塔般耸立的云朵中央,是一块明显凸起的灰色高地。他的侧面闪烁着无数纤细银光,那肯定是冰河。
高地顶端的确披着薄薄的白云。白云的缝隙很窄,且在不断变动之中,所以瞥见安德亚高地顶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不过,就在那一刹那,亘看见了闪亮建筑物尖端。不是一个,是一个又一个地耸立着,反射着云端落下的阳光,亮晃晃地映在亘眼中。是玻璃还是水晶?或者是冰塑?反射到云的结晶上,闪耀着七彩虹色。
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真的在那种地方?
“要进入往北的气流啦!请抓牢!”
陶高托打声招呼,大力扇动双翼。与此同时,亘脚下的景色为之一变。承受着强大气流的陶高托如同弹丸般划空而过,飞向前方。
安德亚高地和塔状云朵迅速远去。但亘仍不能移开视线,直至塔状云朵看不见为止。
那——那简直就是……
众神的居所。
心中涌起的念头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那岂不是命运之塔?女神该是在那里吧?幻界众生都未曾到过的命运之塔,其实就存在于安德亚高地?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区的人们之所以不与幻界下界众生交流,其实他们并非自古以来的老神教信徒团体,而是拥戴女神的居所吧?
自己刚才不是已窥见了吗?那里才是目的地吧?
震撼之余,亘久久地怔住了。即便没有耳塞,除了体内血液涌流和心脏搏动之外,其余声音一概听而不闻。
陶高托中间小休一下,丝毫不显疲态,一直往北,再往北飞。到了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之时,遥远的前方出现了大海。
因此时已将下了高度,亘不用太大声便可仰头向陶高托说话。
“那大海就是环绕南大陆的海吗?”
“没错!”陶高托答道。
“那么,大海对面就是北大陆吗啦。陶高托先生曾飞到北大陆去吗?”
“咳,没有的事!”
因为陶高托身体震动,亘晃了一下。他连忙抓牢座位。
“高地卫士啊,你不知道吗?在格开南北大陆的海中间,升腾着一道『针雾』哩!”
“针雾?”
“对,这种雾跟你今天看到的、环绕南大陆中心的安德亚高地的云雾完全不同,与我们所熟悉的东西完全不同,是可怕的、不吉利的死亡之雾!”
据说那种雾的粒子尖锐如一把把短剑,飞越者无不流血致死。
“无论我们巨鸟族的双翼多么有力,被无数针刺的话,怎么也挺不住的呀。能够飞越那种地方的,大概只有龙族战士吧!他们有坚硬的鳞片盔甲护身。据说世上为数不多的龙族居住在飘浮着针雾的海中小岛,就为避开俗世。所以,我们也极少遇见他们。”
亘探手裤兜里,摸摸小心收藏在那里的、乔佐赠送的红色鳞片。
亘邂逅乔佐,真的是运气很好、很重要的经历。
“商人们的风船承受着女神眷顾之风,往来于南北之间,不过,有时『针雾』会降至意想不到的低处,避不可避。船员们只好下帆离舵,躲进船室,直至『针雾』离去为止,否则马上就会流血,挣扎着死去!”
不久夜幕降临,群星开始闪耀。大地沉入黑暗之中。亘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扯拢夹棉外套的领子。
还要再飞多长时间?他真累了,瘫在座位上。未几,亘看见右前方地面上,几乎令人错人作星星的许多光粒子,画着小圈挤在一起。他眨动着眼睛。幻界的夜景真美!
“那就是博鳌首都兰卡!”
米娜曾经居住的城市。
“萨卡瓦也在附近。在稍微偏西北的方向,很快就能看见了。商业城市兰卡到深夜也有灯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但萨卡瓦的水人族有夜视本领,用不着白费灯火。所以在空中不易寻找。”
陶高托展翅西飞,兰卡夜景转至左面。再下降,抚颊的凉风混杂着潮水味儿。
陶高托依然精力充沛的声音唤醒了正在打瞌睡的亘:
“高地卫士,到萨卡瓦乡下啦!”
即便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最初也只是两眼昏黑。不久,脚下飞过了海滩。白色浪花映入眼中。陶高托往海上飞了一圈,然后折回、降速,平稳地降落。
没错,是一个城镇。看得见草葺的屋顶,看得见房梁,看得见各家悬挂着类似招牌的东西。达鲁巴巴在栏里。
七 重逢
街上的水人们在照料达鲁巴巴。建筑物没有墙壁,只挂着帘子似的东西。帘子一撩起,水人们便出现了。类似的建筑物也排列在海边,露台伸至海上,水人们在那里围桌而坐。
“喂——!巨鸟族来啦!”
一名水人族在下面喊叫。
“载着客人哩!”
哗啦啦聚拢来的水人们向陶高托挥手:
“降落到西面海滩!”他们高喊着发出指示。
“明白!”
陶高托答应一声,飞越击碎白色浪头的石矶,越过凹凸不平的岩石,准备降落在平缓开阔的海滩上。
“高地卫士,脚一着地要马上离开座位!你慢吞吞的话,我可要坐在你头上啦!”
一星半点的浪花碎沫溅到亘的脸上。脚下触一下沙滩,双脚轻蹬地面。亘把握时机往外一跃,滚向一旁。陶高托动作潇洒地降落在他身边。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夜晚的波浪发出摇篮曲般动听的声音。
“哎哟哟,好快啊!”陶高托自我感叹,他叠起双翼,“很棒的旅行!”
“实在是太谢谢啦。”
大群水人族从石矶方向蜂拥而来。人群中个子明显大一号的水人冲到最前面,他一蹦一跃,举起手猛烈挥动。
“嗨——!嗨——!”
在听见声音之前亘便已明白了。他踩着傻子冲出去。因为久坐,他腿脚麻痹,跑不快。他跌倒有撑起,用尽力气大喊:
“基·基玛!”
“亘!是亘吧?”
亘扑向冲过来的基·基玛身上。大个子水人轻易而举地接住了亘,然后双手一举,把亘托在头顶上转起了圈。
“真是亘!不是做梦哩!我的幸运旅客!果然平安无事!我就相信你肯定没事!”
从基·基玛肩头上,亘看见了另一张怀念的面孔正跑过来。“米娜!”
想说想问的事情,彼此堆积如山。
基·基玛的住处,是梁柱伸到水面的整洁小屋,屋顶葺大叶草。这种类似棕榈的叶子,既用于铺地也用于垫,还用作食物器具,在闷热的白天,也作团扇使用。
三人聚在听见波浪声的小屋里,谈论着从托利安卡魔医院失散以来发生过的事情。与此同时,基·基玛的邻居、好友们不断出出入入,送来熟透、甜得令人心醉得水果,以及一个人都拿不起得整块烤肉、喷香得烤鱼、盛满大木碗的略带甜味的水等等。
从彼此介绍的情况来看,似乎亘被带走后不久,基·基玛和米娜便苏醒过来了。
“因为个子大,就沾在箭镞上那点儿麻药,效果长不了。”
“我只被箭擦伤而已。”
米娜也说道。据说尽管是那样,米娜东北西跑之后,也有一阵子舌头嘴唇麻痹了。
“醒来不见亘,米娜就哭起来了。”基·基玛打趣地说道,米娜脸色通好。
“你别夸张嘛。”
“咦,难道我说错了?”
“我才没哭呢。只是因为担心……”
“我也担心你们俩哩。真想早点见到。”
“嘿嘿嘿”,三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们就那样在修罗树林迷了路。也许是那种树的魔力吧,我们拼命走啊走,结果一留神,却只是在同一地点绕圈子而已。明明看得见医院,却怎么也不能走近。”
“渐渐地脑子模糊了,看基·基玛像是有两个,还隐约听见歌声。”
“米娜的脸,看上去也扭曲成这个样子啦。”
基·基玛用两只大手掰着自己的脸,让人看得歪得很滑稽的模样。亘大笑起来,但心底里不寒而栗。因为射箭的家伙带走亘时说的话、他仍然记得。
——不用管,树林自然会收拾他们。
“真的很危险啊。我和米娜都会受制于修罗树的魔力,疲惫不堪无法动弹,那样下去,差一点儿就死掉啦。”
然而,就在他们拖着步子彷徨于林中时,龙卷风骤至,情况为之一变。
“那场龙卷风从树林一边刮来。我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赶紧就地挖个洞躲起来,以免被刮走。”基·基玛得意洋洋地挥着带钩爪的手说道。
“后来猛一清醒时,发现树木都折断了,叶片满地,夜空布满星星。视野不受阻碍,医院建筑物也看得一清二楚了。但它与之前所见不同,完全成了废墟,我大吃一惊。”
毫无疑问就是美鹤召唤的龙卷风。
“我和米娜赶紧跑到医院废墟去,看见有许多受伤不能动的人,也都是干贝龙卷风刮倒的。可这些看见我们都想逃走,很恐惧似的。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就抓住一个穿法衣、像模像样的家伙。”
“很厉害呀,基·基玛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向我们射毒箭的就是你们吧?你们把一个男孩子绑到这里了吧?
穿法衣男子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二人知道亘曾在这所医院里。也明白聚集在医院里的人是过激的老神教徒。
“问他男孩子哪里去了,他说已被龙卷风吹到高高的地方,不知所踪。我顿时眼前一黑呀。”
暂且返回萨卡瓦老家,借助水人族们的手寻找亘吧,除此别无良策。二人好一番伤心难过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但二人说,他们从没有怀疑过亘终能化险为夷。
“因为亘是受女神保护的『旅客』嘛。哪能这么轻易死掉!”
亘由衷地感到高兴,心里暖烘烘的,泪水上涌。他害羞地用手揉来揉去借以掩饰,但心里却翻腾着,很想放下手,流着泪说一声『谢谢』。
“说起来,亘的朋友已成为很厉害的魔法师啦。”米娜显示出刚强男孩子的神色,一边摆动着尾巴尖,一边说道,“呼唤龙卷风——这可是大风魔法,不是最高层次的魔导士,念不出这种咒语哩。”
“毕竟是『旅客』啊。既有智慧,又勇敢。亘也是一样。”
基·基玛得意洋洋地说,仿佛是在说自己。亘露出笑容,但脑海里却掠过一件事情,使他的笑容僵硬起来。
在伤心沼泽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对二人说。那些事说不出口,结果略去了。怎么能说呢?自认杀了人啊。杀了两个人啊。被石头婴儿指着痛骂『没心没肺的杀人犯』,在穷追之下拼命逃窜……
不,那些都是幻觉。自己中了伤心沼泽瘴气的毒,坐了噩梦而已。不是真的,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如果返回提亚兹赫云确认一下,马上就明白。莉莉·茵娜此刻仍在池畔织黑色产服吧。萨达米仍沉浸在悲伤之中,莎拉依然等待着父亲归来,而雅哥姆抛妻弃女、仍固执己见,要以卖毒水的钱,营造与莉莉·茵娜的新生活,拉着他的货车奔走吧。
“亘,你怎么啦?”
被这么一喊,亘猛然惊觉:“啊啊,没有什么。”
“虽然中间耽搁了,但我们三人终于又团聚了。该去寻找第二颗宝玉啦。不过也不用慌。观赏大海再放松一下也行。即便在这里,也许能收集到线索。”
“借助水人族跑遍大陆的耳目,对吧?”米娜笑道。
“嘿嘿,没错!亘,萨卡瓦老家如何?相当不错的地方吧?”
“确实。海也美,有美味的食物和水,大家都很亲切、很开朗,有活力。”
“对把?萨卡瓦老家的美和大海的恩惠,是女神所赐。所以我们努力工作来回报。要说勤奋工作,水人族在南大陆数第一。”基·基玛挺挺胸脯。
“基·基玛吹嘘老家的话已经听腻啦,不过倒是有其值得自豪的地方。”
亘看着二人开心的笑容,真觉得幸福快乐。可他又想起不用多久,将有一纸严峻告示飞来这个充满和平、欢笑的地方,不禁难过起来。
联邦政府议会已召集巨鸟族了吗?或者,那些红色的翅膀,已经飞向全国各地的城镇、村庄了吗?什么时候降临?
为重建保护幻界『大光边界』,需人柱作为牺牲。即便在听了读星人辛·申西的话时,也充分感觉这件事的可怕、横蛮无理。不过,此刻好朋友就在眼前,他的感觉已超越恐惧成为愤怒。如果基·基玛或米娜被选为人柱呢?亘决不容许发生这种事情,决不能坐视。即便他们自己主动说接受这件事,亘也不能接受。
即使迟早要知道这回事,亘此刻也不想对二人说。他默然倾听着潮气潮落的声音。如果被问起,就说海面亮晃晃,不得不眯着眼睛……
只有一条路。亘再次在心中发誓:你能悠闲下去了,要尽早赶到命运之塔,然后面见女神,请求停止『人柱』这种残酷的惯例。与统驭混沌的黑暗冥王的契约?契约嘛,重新签订饥渴,修订过就行。错误的事必须改正。一心一意求她、发自内心解释,女神应该会应允吧。否则,她就不是神明了。
那天晚上,整个萨卡瓦的水人都聚集到长老住处,大肆欢宴。珍馐罗列,美酒飘香,宽阔的长老邸宅也容不下全镇人,人们在门外台阶和地面席地而坐,热闹的景象使人昏昏然。当然啦,水人族们喜爱的烈酒也起了作用。虽然基·基玛阻止大家与亘干杯,但水人族的叔叔阿姨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一杯半杯没事的呀。
照基·基玛的说法,萨卡瓦的长老『四百二十岁』,但从他坚如现实蜥蜴的鳞片和滑溜溜的水人族肌肤看,是在难以推测他的年龄。他神态威严。
人们聚拢过来,向亘提出种种问题:旅途情况啦,第一次来幻界经受的考验啦,身为『旅客』的心情等等,其间长老安坐席上,面露微笑而已,一言不发。亘在长老温和的目光中,感觉到一丝探询的意味。亘也明白了,不管长老心中的疑问是什么内容,在这个温馨的欢迎场面中,他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基·基玛也在追问之下,手舞足蹈地大谈在加萨拉郊外地下洞窟的冒险经历、利利斯的繁华和秘密、在修罗森林遇袭历险等等。他又不时请出米娜作补充,成了大忙人。米娜应邀高歌一曲,她热情明亮的歌声使宴会气氛更加热烈了。歌声一停掌声如潮。“再来一首!”“再来一首!”米娜在千呼万唤之下又再来一首。米娜尽显马戏团明星风采,唱起水人们也熟识的歌曲,重人更加惊喜!大家载歌载舞起来。亘也挤在人圈里,和蹦蹦跳跳的水人们手拉手,又轮着饮酒,头脑真的昏昏乎乎了。到米娜一曲歌罢了,他几乎瘫倒在地。
“没事吧,亘?”
“好像不太妙。”
跟在加萨拉镇藏身酒桶、醉倒时的感觉一样。
亘抓住栏杆摇摇晃晃走下小屋前的台阶,穿过兴高采烈的水人们,来到白花花的沙滩上。一人独处时,他顿时茫然若失,一屁股坐在地上,
海风柔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夜空并不晦暗,仿佛深蓝色的布铺满于天空这张桌子。闪烁的星星,是点缀蓝布的金沙银沙。手撑在身体两边,沙子的感觉很舒服。涌来又退去的波浪声,宛如动听的摇篮曲。
这美丽的幻界,亘伸展手脚,躺成一个『大』字。躺着仰望夜空,比坐着眺望显得近许多。天界仿佛伸手可及。
又传来了米娜的歌声。
这次唱的是曲调舒服的叙事曲。米娜甜美的歌声。带着哀切的颤音,与波浪的细语很协调。
心爱的人啊。却在远方。
您此刻在那里的天空下?
听得出歌词。此刻水人们都安静地倾听着吧。
让我的歌儿 让我对您的想念
乘着风 飞到您身旁吧
风啊 请告诉我
他此刻在何方?
风啊, 请告诉我
他望着的星星是哪一颗?
我的耳朵已成白色的贝壳
等待至天明
这是叹息恋人分隔的情歌。或者,这是歌者在单相思?亘一边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一边感受着米娜歌声抚慰心灵的幸福……
“亘。”身边响起了一个甜甜的声音,“亘,睡着了吗?”
亘睁开眼睛。不是米娜。米娜的歌声仍在持续。是另一个甜美的声音。
亘一翻身爬起来。沾在背上的沙子纷纷凋落。环顾四下。却不见一人。白沙子像本身带光一样微微发亮,一直延伸开去。
“你在找我?如果在找我,放弃好啦。反正你是找不到的。”甜甜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呀,现在还不想让你看我的模样。所以隐身了。”
这个声音不就是在现实时很熟悉的。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吗?就是亘的『妖精』嘛。
“是你呀——自修罗森林的那所魔医院以来再次出现呢。”
在自己被关押在房间里。她曾呼唤我。可是那甜甜的声音“嘻”地笑了一下。
“哟,之后也跟你说过呀。忘啦?你倒在伤心沼泽时,那个胆小的读星人救了你吧?当时,我在你的梦中,对你说了话,记得吗?”
亘拍一下懵懵懂懂的脑袋,竭力回忆起来,总是不明了。做梦——醒来时只见辛·申西担心地窥视着自己……
“这么冷淡啊,唉,算啦。反正你们又重逢啦。”甜甜的声音很爽朗。
“对不起。当时我中了伤心沼泽的毒,产生了幻觉。”
“嘿,那可不是幻觉。真的发生了。”
亘大吃一惊,身体顿时僵硬,连脊骨都几乎嘎巴嘎巴响。咦?刚才说什么?不是幻觉?
“那、那个,那个。你是……”
“没事啦。那种事由得它好啦。不如说说看,你往后有何打算?”
“什么『有何打算』?”
“不是打算面见女神,请求放弃人柱的做法吗?你认为,这种事情你做得来?”
亘瞠目结舌,端坐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什么,我都能看得透。”甜甜的声音“嘻嘻”一笑。继续说道,“所以才担心你哩。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自己要干什么。心中有数吗?”
“心中有数?”
“去面见女神,请求放弃人柱的做法,这是你的自由。女神会让靠自己探索道路。抵达命运之塔的『旅客』如愿以偿。因为这也是自古以来的规则。可是亘,你没有忘记吧?女神让『旅客』如愿以偿的,只是一件是而已。不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如果你请求放弃人柱的做法,那就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那么一来,你来幻界,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轻抚脸颊和发梢的柔和和海风徒然变冷。感觉不到体温骤降。
对阿——请女神满足心愿只有一次机会。
“好像情醒过来了嘛。”甜甜的声音満意地砸着嘴说道,“你真是好心肠。幻界里的朋友们无所谓啦,反正你得回现世。这样的话,你不会再见到他们了。谁会被选为人柱,跟你无关呢。”
亘双手抱胳膊。该怎么说呢——对,就是那样:被幻界之旅迷住了,几乎忘记了妈妈。
“可、可是,我……”亘猛然醒悟,急得语无伦次,“可人柱是不可接受得呀。”
“亘自己无关!”亘叫道,“我来这里,经历了种种事情。既有恐怖得事情,也有怀人,可也有许多亲切、友好的人。在幻界发生的事,绝不会与我无关!”
“可是,你妈妈更重要吧?”甜甜的声音别有用心地提高了声调逼问道,“你必须二选一。怎么样?请妈妈原谅?跟她说,接受现在的命运,忍耐?”
“那……”
“你是说,为了不可能再见面的人,为了不可能再次来到的幻界,牺牲你的妈妈?你妈妈高兴你这样做?她能接受?她会满意地说,这样的亘才是我儿子?”
亘双手悟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这种话。”
“不,你必须听。”
甜甜的声音仿佛以亘的痛苦为乐事,说得更带劲儿:
“选幻界还是选妈妈,你得抉择。你不妨挑选幻界,垂头丧气返回现世,对妈妈说声“抱歉”吧。你妈大概会说:这孩子我教育得多好,他关心别人比关心自己更多哩,我真开心。不过,那只是嘴巴上说而已。那是骗人的。你妈妈内心里……”
“别说了!”
甜甜的声音打断亘的喊声,越说越激昂:“她心里一定很失望。多冷酷无情的孩子啊!千辛万苦养育他,却不为我的幸福着想,只想着显摆、受夸奖,对别人满面春风,不尽量减轻妈妈的痛苦。只要他想做,很简单就做得到,他却抛弃了那样得机会!”
“别说了!妈妈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
“你怎么能说不是?你凭什么相信不是?你不是刚被爸爸背叛吗?你不是一直相信,你爸爸不是抛弃你妈和你的那种人吗?结果一下子就背叛了。你们不是被抛弃了吗?不是甩手而去,不再要你了吗?人就是那样子的呀。就算你妈,本质也跟你爸一样的呀。”
听不见哗哗的波浪声。整个耳鼓回荡着甜甜声音的诘问,刺激着大脑。
“归根结底,你也一样。”甜甜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笑。
“我也一样……”
“没错。你为改变命运而来到这个幻界。为了让你爸抛弃情人,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抛弃,回到你和你妈身边。”
没错,是这样。因为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为了纠正这件事而来的。
“这么一来,那情人怎么办?她独自里的孩子怎么办?这回是她们被抛弃了。或者,把命运再往前面一些修正,弄成她不能跟你爸见面?可尽管那样,你爸的心情是改变不了的。你爸内心的空洞——无法跟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无法填补的。硬让你爸心里空空地过日子,就你和你妈幸福生活?那样有可能幸福吗?”
全身的力量、元气,都被沙滩的沙子吸掉了,不要说站立起来,亘就连头也抬不起来。他低着脑袋,任由甜甜的声音说出嘲弄的话。
“只顾自己这一点,你们都一样。”甜甜的声音断然说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亘有气无力地问道。
“对,我正等着你问。我一直等你为此来问我。”
推翻女神——甜甜的声音说道。
“消灭女神嘛。然后你来当幻界之王。我不知道拉奥导师向你胡说了什么,不过,我很明白:现世和幻界,是一面盾的表里,一面镜的内外。能统驭幻界者,也能退到扭过现世。否则,女神怎么左右现世人们的命运呢?”
一面盾的表里,一面镜的内外。
“你与其向女神请愿,抱她的腿求她改变自己微不足道的命运,不如指望将幻界和现世我在手中。众人拜伏于你,令出必行。让你爸爸心中没有空洞,他便遵从。命令你妈妈爱你,她便应允。对你的爸爸的情人说这世上不需要你,她便消失。对她独自里的胎儿说,你原本就不存在,胎儿便不存在。因为世界就是如此,无论你干什么,都不带丝毫犯罪感。到那时,你会明白一切。”
也就是说,世界按你的意志而存在。
“真是无上的幸福啊。多美好的世界秩序啊。对吧,亘?”
亘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他悄声说道。
“我讨厌那个样子。”这回不是低声细语,他清晰地说了出来。
之所以喜欢基·基玛、喜欢米娜,因为他们就是他们。他们不是按照亘的话变成那样子的。因为深感他们的亲切、友好,所以才成了珍重的伙伴。
陶高托搭载我在空中飞行时,说过『不可以轻易拒绝高地卫士的请求』。我孤身闯入米娜的病房时,卡茨之所以来救我,对她而言,是出于高地卫士的使命。
大家得按照我的话行事,就不是出于喜欢。我不觉得那是美好的事。
“你错了。你挑唆我那么干——你的真面目是什么?”
海浪的低吟。又是沉默。
“我对你很失望。”甜甜的声音低声回应道,“咳,也行。老好人勇者。还有时间改变主意。反正你终须听从我的忠告。”
“我绝对讨厌!”
“发火也徒劳。好吧,告诉你一个秘密。”甜甜的声音说:“你从一开始就受骗上当了。”
“那个年轻的读星人并不了解底细——关于重建『大光边界』也好、为此奉献的人柱也好。他不知道至关重要的事情。噢,不光是他,幻界众生,几乎都不知道。”
“你是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事?”
“人柱并不是一个人。”甜甜的声音慢慢地说道,“是从幻界选一人。另外选一名来自现世的『旅客』。为了重建『大光边界』,需要两个人。所以这个两个人被称为『半身』。”
亘不明白自己亲耳听见的话。
“刚才说过了吧?幻界和现世是一面盾的表里。所以,『大光边界』不能仅从幻界一侧重建。现世也要奉献牺牲品。”
十年一次打开御扉时,会有一名『旅客』从现世访问幻界。这是一位有坚定意志希望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平时仅此而已。通过接纳一名『旅客』,让他的声音上达女神,可使幻界和现世充满生气。不过,遇上千年一回重建『大光边界』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会有两名『旅客』来到幻界。其中一人便作为『半身』奉献躯体。否则,现世和幻界,都将化为泡沫消失在混沌之中。”
你被骗啦——甜甜的声音再次提醒道。
“拉奥导师对此没有透露片言只语吧?你和你的朋友——名叫『美鹤』,对吧?二人中的一个,将要被选为『半身』,他完全没告诉你吧?那位大爷是明知而不说的。因为你害怕起来,提出返回现世,那可就麻烦了。美鹤当然也不知知情。不过,看样子他比你聪明得多,事到如今可能已经有所察觉。”
传来了自然可爱的笑声。这种时候,是谁在笑?
“不好意思,我竟然笑起来了。”甜甜的声音表示歉意,“不过,你那呆呆的样子太好玩啦。喂,也不是太可怕的事吧?又不是已定下你是『半身』。不过说来也是,美鹤是比你强大的『旅客』,而且出发得早,所以会比你抵达早抵达命运之塔,也许早早达成心愿,回到现世中了。这样一来,二减一剩下一,你只能成为『半身』了,好可怜。”
“你撒谎”这句话涌到嘴边。一定是谎言,明摆着是骗人。这家伙在耍弄我。
“好像不信我哩。”
哎呀,又被看穿了!
“好吧,你有自由不信。用不了多久,你改一筹莫展,明白我说的是真话了吧。不过,那时候悔之晚矣。”
“嗤嗤”的笑声。
“好啦,我走啦,再见。可别忘了我的忠告。”
“推翻女神吧,反正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八 萨卡瓦的长老
亘即便返回基·基玛的小屋,也难以入眠。接近黎明时分,基·基玛喝得摇摇晃晃地回家来,在地板上躺成『大』字,随即响起鼾声,开始大睡,亘为了掩饰,此时只有装睡。除此之外,其余时间一直等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在他脑子里,那个甜甜的声音说的话,无数次地倒带、重放。
到黎明天空发百时,海浪声也渐渐听得清了。大海也是夜晚入睡、早上起来的啊——可以的话,真想让这愉快的波涛声和清晨的威风,把昨晚海边的事情,从记忆里清洗掉。
有水人从屋外沙地“吧嗒吧嗒”走过来。
“喂、喂,有使者哩!”有人压低喊话,是在叫醒另一个人吧?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你看东面天空。那边,是巨鸟族吧?”
“真的。那金色的飘带——是联合政府使者的标志哩!”
终于来了。亘从“沙沙”作响的树叶褥垫上爬起身。他撩起小屋门口的帘子向外张望,只见几名水人聚在一起,对东面天空指指点点。还有人爬上了屋顶。
蓝蓝的黎明天空上飘浮着一个东西,像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要滞留至早晨与夜晚的分界线消失为止似的。凝神注目,它扇动着双翼。长长的飘带大概是系在尾巴上吧,在黎明光线的照射下金晃晃的,优雅地飘在空中。
亘轻轻摇醒躺成一座小山似的基·基玛。
“噢噢,怎么啦?是亘啊,已经起床啦?”
基·基玛还没有清醒过来。亘那张小小的、严肃的脸看了看他,想说“快起来洗把脸吧,”却欲言又止。基·基玛见状,一骨碌爬了起来。
“哎哟哟,这是怎么啦?明白了——头痛对吧?被大家灌了酒嘛。抱歉啦。”
亘摇头。然后问出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问题:“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基·基玛又发出一声“怎么啦”,然后,用粗壮的手揉眼睛。
“昨天没见到基·基玛的父亲和母亲吧?”
“噢噢,说来确实是。”基·基玛笑了,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只顾得说话和宴会啦。老爸和老妈这三个月去阿利基达打工啦。一个叫帕思的镇子正在建大医院,他们要往那边运材料。”
原来是这样。
“没能跟他们介绍你,太遗憾了。”
“平时住在一起吗?”
“不,这里是我的小屋。老爸和老妈有一所两层的屋子,在长老住处旁边。”基·基玛说完,这才有点意外地看着亘,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噢噢——基·基玛摸摸下巴,说道:“你梦见爸爸妈妈了?于是觉得有点寂寞了吗?”
不是啦,只不过——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打金盘子的声音。
“喂——!喂——!各位,有通告啦、有通告!联合政府发出通告啦,大家到长老处集中!有通告、有通告啦!”
基·基玛呆呆地张开大嘴说:“这回不得了!究竟是什么事呢?”
唉哟,脑瓜子疼。基·基玛双手抱头,丢下一句“我要扎到海里清爽一下”,便匆匆而去。亘也走出小屋。东面天空已看不见巨鸟族的身影。已经降落在某个地方了吧。
亘坐在门口石台阶最上一级,远远地望着走来走去通知开会的水人,衙门敲打的东西,与其说是金盘子,不如说是锅盖。做这事的水人应该有好几个吧,镇上各处回响着同样的声音。
“早上好,亘。”
亘一看,是米娜掀起邻居的帘子,探出头来。耳后的白毛睡觉压乱了,翘翘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米娜眼神里透着不安。
“这样的通告常有吗?”亘问道。
“不。我迄今只见过一次。好像是一位联合政府的大人物去世吧。总之,也不太罕见。”
集会围绕长老的小屋举行,重现了昨夜大宴会的规模。
气氛与昨晚不一样,这是肯定的。大家都能安静,紧埃挨长老的助手热情地讲着话。他首先向大家传达了巨鸟族带来的通告内容。然后,他把长老对他附耳小声说的话,向大家传达,就像做翻译似的。
“据说是因为长老年高,无法大声说话。所以,要安排传达的人。“米娜告诉亘。
亘和米娜并非镇子居民,二人待在水人圈子的外面,隔着众人的脊背,观看集会的情况。
“长老说了——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的生命,原本是女神所赐。”负责转达的人说,“这些用不着多说,是不言自明的。我们每天的食物、我们强壮的身体、生我们养我们、最后我们要回归其中的大海,它的每一滴水,全都是女神缔造的。”
“一点也不错!”众人唱道。
“既然如此,假如现在女神需要找一个人做人柱,这也属于给我们的恩宠。大家绝不要怕。女神亲手所指之处,必有其真意在。”
“一点不错!”
“若有人获选,他就是真意的体现者。他跪在女神伸出的手指前,将作为一名战士站起来。”
“一点不错!”
“我们没有恐惧!”
集会的水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等大家安静下来,长老又对转达者附耳低语,这次说得较长,转达者边听边点头。然后,转达者离开长老身边,走到集会最前列的水人跟前,庄严宣布:
“我们水人族在遵从女神古老教诲方面,从不输给居住在幻界的任何种族。故此,知识也好。本次重建『大光边界』的事也好,人柱的事也好,作为传说故事,通过父子相传等形式听说过的人,也很多吧?”
众人中有许多脑袋点着头。米娜小声嘀咕一声:“噢,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长老对我乡民一点不伤脑筋。他说信赖大家。”
“哗”地群情激昂。转达者举起树干般粗的胳膊,让大家安静下来。
“可是幻界很大。在其它种族的人中,不如我们拥有幸福信仰,失去心灵的依靠,在选人柱时惊惶失措的大有人在吧。大家不可被那些骚动弄乱了心思。我们水人族自太古以来便与女神同在!”
嗷——!嗷——!众人举起手臂。转达者指着北面天空。
“根据联合政府的通告,沙沙雅的大学者们认定:『哈涅拉』将从今天晚上开始。北方凶星将出现在地平线上,发出红光。大家放心度过『哈涅拉』吧。以我们水人族高傲的灵魂,在此向女神宣誓效忠吧。然后,竭诚等待女神与统驭混沌的冥王缔结的圣约修改完成的一刻!”
水人们都站了起来,发出欢呼声。其中,也有基·基玛的身影在内。
之后,众人齐唱女神赞歌。等大家平静下来,转达者说了结束语:
“据运送通告的巨鸟族说,在阿利基达和纳哈托的部分城镇,不少地方已发生了动乱。人一旦失去了信仰,就变得软弱。我们以达鲁巴巴运输为生计,日常要前往各地。各地都有可能被卷入骚乱中,希望大家坚定不移,彼此互相救助。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负责人,请好好教育,引导年轻人。”
集会就此结束。在达鲁巴巴运输商工作的水人——镇上大半的成年人——分别集中到自己的头儿处。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米娜,你还好吗?”亘问道,“没有吓一跳?”
米娜微笑道:“我没事。虽然有点吃惊,不过——又不是已经选中了我嘛,咳,也就是在无数人当中选一个而已吧?”
为了不阻挡散会的水人们,米娜轻轻拉起亘的手,转而做到一旁堆叠起来的木筒上面。
“马戏团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接到这个通告呢?没吓着孩子们就好。有卜卜荷团长在,本来是用不着担心的。”
亘垂下头。
“你自己没事吧?脸色发情哩。”米娜拉着他的手,窥看他的脸。
“你在担心我们呀,谢谢啦。”米娜笑笑,“虽然我们猫族不像这里的水人有强烈的女神信仰,但也确实带着美好的愿望。从今晚起我每天晚上都会遥望北方凶星祈祷。我祈求女神,需召唤人柱的话,请带着慈悲召唤,请不要让我们太伤心。”
“这就行了?”亘尖锐地追问道,“派遣人柱这种事,你不觉得女神很残酷吗?你不想改变她这种做法吗?”
米娜瞪圆滴溜溜的眼珠:“哟,亘你是说……”
“这不是很应该的吗?即便是千年一回,为保护世界而奉献牺牲品,这做法有问题。”
“可……可是,这世界原本就是女神创造的嘛。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无能为力啊。“
“米娜,如果你自己被选为人柱,也能那么说吗?”
米娜松开握住亘的手,托着腮部。“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嘛。肯定不愿意的呀!”
“会吗?也许被选中的瞬间,一下子从那种心情中解放出来吧。其他人可能也那样。女神会设法让人们不留下悲伤的。”
可是——米娜有点狼狈似的摇摇头,说道:“刚才联合政府的通告里面,不是写了吗?人柱也好、重建『大光边界』也好、『哈涅拉』也好,自古就有。只不过迄今没有写在历史表上。现实中水人们已从传说中知道了……”
“没错,过去是的,那样子就行了。可现在不一样。幻界的南大陆建立了联合政府,这个政府不得不向国民公开这件事情,他们判断已不能再掩饰,不就是事情已经变化的根据吗?当我听说再阿利基达和纳哈托开始有骚乱时,我几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大家全都像这里的水人那样不当一回事,才是怪事哩。”
米娜几乎要哭出来:“亘……你那么说……你知道将会怎么样呢?你在魔医院,差点儿就被老身教徒杀掉了吧?你忘记了?你刚才说的话,跟否定女神的老神教徒一样啊。”
不,那不一样,但亘刚开口就闭紧了嘴。我要说的——不是信女神或否定女神——不是那样……
最终我怕了。亘在心里说道。即便以为人柱只从幻界的中间选出时也很害怕。一想到会选到你或基·基玛,我就怕得不得了。不过,此刻更加恐惧。因为我是『旅客』,被选为人的几率正好50%。美鹤或是我,当中一个。这当然害怕啊。
可我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抢在美鹤前头抵达命运之塔,赶紧兑现自己的愿望,尽早重返现世?能把这里忘掉?这样子就能幸福了?
或者,面见女神陈情?可以不必改变我的命运,不过,请务必改变人柱的惯例。这样的话,我就能放心返回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