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回去了又怎么样?就自己和受到伤害、失去生活希望的妈妈,孤零零两个人。爸爸抛弃了我们,再也不理睬我们了吧。
不合理、不公平、太过分了。挑那条路都是死胡同吧。可光是心里头懊恼,就会让美鹤抢先到达命运之塔,甩下自己自动沦为人柱。
“哎,那位『旅客』!”有人大声喊,亘抬起头,箱子堆底下站着那位转达者,仰望着亘。进处看,他眼睛周围和赤裸的双肩、用纤细的线条文了精心设计的花样。他一微笑,眼睛周围的线便柔和起来。
“长老说,想跟你说话。方便吗?”
后一句是向米娜说的。“可以。”她小声答道。
“那么,这边请。”
转达者招呼亘过去。
“还有,猫族小姑娘,运送联合政府通告的巨鸟族正在镇门口旁的小屋休息。不用多久就要起飞了吧。如果你有托信件,现在就跟他说好吗?”
长老做在集会时的同一位置。不过,比刚才稍微随意,他背靠墙壁,支起一条腿。
“坐这里吧。”转达者示意一个编织的圆垫子。跟坐上去,面对长老,相距不足一米。
“实际上,我们长老年事已高。耳朵几乎听不见。”转达者侍立长老身旁,说道。
“不过,他以心为耳,听得见任何事。方才听了你的许多心声,痛心不已。所以请您过来。”
“我的心声?”
亘追问的话音未落,长老瞬间移前,用两只手悟住亘的头。亘大吃一惊正要退后,“不要动!”转达者一声断喝,“暂时就那样子。“
亘缩着身子,心里头很不痛块。这种情形持续了约十秒左右吧。长老松开手,返回原先的作为,悠然坐下。然后,他对转达者耳语几句、
转达者轻轻点着头,望着亘:“你着魔了。”
“着魔?是说妖怪吗?”
“对。它不一定是面目可憎的。可能时而会用甜美的声音对你耳语。但是,你身上有魔气。这是长老说的。”
昨晚在沙滩上的事情——在现世起便对自己说话的那个甜甜的声音。亘突然想起这件事。
长老点点头,有对转达者说了几句。
“看来你还记得。”
亘双手扶额:“可是,那……”
“不能害怕。”转达者说,“恶魔吞持他的恐惧。你抬头,看着长老的眼睛。”
被催促了几次,亘才做到。
长老的肌肤已失去了弹性,皮包骨的身体若没有东西支撑,独自难以站立。但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比健壮小伙子还旺盛,他的眼睛是海一样的蓝色。
长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亘身上,嘀咕几句。转达者转述道:“『旅客』啊,我们长老明白。『哈涅拉』对于你们两位『旅客』,才是真正的考验。”
亘大惊:“你知道了?就是说,我可能成为人柱的事。”
“都知道。自古每逢『大光边界』,女神就要这样做的。”
亘不觉凑前追问:“既然这样,为什么置之不理?人柱这种事,岂不太残酷吗!”
长老不为所动:“幻界有幻界的由来。你受女神召唤来到这里。你不可能介入这个世界的过程。”
“可是,该是你们啊!”
“以你之力,解不开你此刻心中的疑问。”
亘的疑问。这条死胡同。
“你此刻觉得郁闷的一切。自己可能被选为人柱的恐惧。另一个『旅客』、你的朋友可能被撇下而成为人柱的恐惧。面见女神,恳求废纸人柱的做法,作为这个心愿的代价,不得不放弃改变自己命运的恐惧。这些都是你心中产生的恐惧,是你无法消除的恐惧。”
的确被言中。亘重新坐下,浑身瘫软。自己什么都没说,却被看透了。
“『旅客』啊,你虽受女神召唤,却不信赖女神。也就是说,你丢失了旅行的目的。你可不能走向恶魔,它想让你迷路,把你带向黑暗。”长老像念咒似的嘟哝着,转达者流利地转述他的话。
“你的郁闷纯粹是沙漠的海市蜃楼。你的恐惧是并不存在的事物,你想逃离并不存在的实物,那只是浪费时间。去见女神吧。世界存在于女神心中。”
“可是我——美鹤比我早……”
“并非只有跑得快的『旅客』找到命运之塔。”这句话冲击着亘。
命运之塔只会在走了正确的道路的『旅客』面前出现。年幼的『旅客』啊,抛弃迷茫,奔向命运之塔吧。那里才有真实。你向女神提问,才会有答案。“长老带着一丝微笑。
“到了女神跟前该问什么,等你抵达命运之塔自然,明白的。”前往沙沙雅吧,长老说道。
“现在正是借助大学者们智慧的时候。他们研究幻界的历史,试图弄清幻界的过程。女神所在的命运之塔遥远无边。但是正确的道路直通那里。必须找正确的道路。掌握古代知识的读星大学者们,可能知道照耀这条道路的宝玉所在。”
长老话说至此,倚避闭目。转达者悄然起身,在房间一角的搁板处拿来膝毯,轻轻盖在长老身上。
“长老累了。”转达者说,“请千万别忘记刚才的话。『旅客』先生,我也求你了。”
亘犹豫着点点头:“我决定按你们说的,前往沙沙雅。据说那里有国营天文台?”
“是的。那里是读星人大聚集的地方。天文台所在地是鲁鲁得镇。请搭达鲁巴巴车吧。五天左右就到了。”
亘情不自禁地抓住转达者的说:“可、可我,甚至连是否真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了。改变命运是怎么回事,连这一点也含糊不清……”
“不仅仅是你。来到幻界的『旅客』,全都曾抱有同样的烦恼。有人能从中脱身,也有人脱身不得走上邪路。”
“走上邪路会怎么样?”
转达者摇摇头:“那与我们幻界人无关。是女神决定的。”
亘不禁说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能够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怀疑相信女神?即便在幻界里,正因为不如大家那么信心坚定的人在增加,所以在阿利基达和纳哈托才发生骚动了吧?”
得知人柱和『哈涅拉』的情况而闹起事情来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亘的这种心情吧。推翻女神——说不定连这个口号都会赞成——可能这才是正确的……
长老嘶哑的声音穿过来。转达者走到长老身旁,听了一下,立即返回亘身边。
“出发吧,『旅客』。”
转达者用他结实的手掌亲切地推一推亘。
“如果你走对了路,我们就不会再见了。我转告转告长老最后的话。他刚才说……”
不信神者,打不倒神。
九 鲁鲁德的国营天文台
通过沙沙雅前往鲁鲁得镇的旅途,竟然是意想不到的压抑。
原因之一,是亘和米娜之间,留有在萨卡瓦长老小屋前争论的后遗症。每当米娜投来不安的眼神时,亘便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于是米娜便像做了坏事似的慌忙低下头。亘用余光窥到这情形,便也垂下头。处于其间的基·基玛推测二人可能发生过争吵,但又无从劝解,也不做声。他不时故意兴致勃勃地挑起话头,但谈论持续不下去。
而亘闷在心里、苦思冥想的事情也不少。他当然不会忘记『抛弃迷茫。而见女神』的忠告,但如果是说一声『好啊』就能甩掉的迷茫,也就不至于这样子烦恼了。
美鹤在干什么呢?亘总想着。他此刻在哪里呢?他不感到困惑吗?他施展在幻界习得的大魔法,一心盯着命运之塔,其他事情置之度外吗?
——美鹤一定不像我这么软弱。想来一直都是这样。
在利利斯郊外的托利安卡魔医院再见时的美鹤,真是帅极了。因为他,亘才能得以死里逃生。他念动大风魔法,刮起龙卷风,击破笼罩托利安卡魔医院的结界荡平了修罗树林。
当时,也只能那么做了。那是最恰当的做法。但是,基·基玛不是说了吗,龙卷风平息之后,到托利安卡魔医院去一看,有大批人负伤。这是肯定的呀。哪里聚集了许多老神教徒。上百人——不,可能更多。那些人,也受到龙卷风袭击。负伤还算运气好的吧,被龙卷风刮走丧命的人,多的是吧。
明白吗?所谓『自食其果』,就指这种时候。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自以为是地逮捕我、关押我、要处死我。
不过——如果我站在美鹤的角度,我也会那么干么?毫不迟疑?大发神威?
——不知你要被刮到什么地方哩。
自己做得到交代这么一句,便念动咒语?
——说起来嘛——
成为亘前来幻界契机的那次事件。在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夏,美鹤被石冈健儿一伙包围,处于危急之中。不过,当美鹤念动咒语,呼唤魔法之后,形势立即逆转。石冈他们三人被可怕的巴尔巴洛奈袭击,石冈被整个吞下去,痴掉了。
当时,美鹤打算怎么对待他们?呼唤巴尔巴洛奈出现后,那魔怪如何对待石冈一伙,他很清楚吗?是明知而召唤巴尔巴洛奈?
他当时的表情丝毫没有困惑。挨了打就要反击,只要这种意志,不管何时,美鹤都有不可动摇的意志。不论有什么困难阻挡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他决不畏惧吧。
与之相对,亘个性软弱。而在比赛和竞争上,固然是强者胜。萨卡瓦的长老说过,并非只有跑得快的能找到命运之塔。可是,美鹤不仅跑得快,意志力也更强。也许亘根本就没有赢的希望。
旅途的景色,也雪上加霜地使亘一行人更添忧愁。离开萨卡瓦,开头在海边草原露宿,情形还不错。一到大路,情形为之一变。同样赶路的人开始不断地涌现。有些人用简陋货车拉着家具什物,有些人背着大包袱。既有拖儿带女的,也有老人家,还有用达鲁巴巴车的货架拉病人的。
最初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到露宿的第二天晚上时,已接近博鳌与沙沙雅的边境关卡,走在大路上的队伍多得挤在一起,人们彼此吃吃东西说说话,亘他们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是逃难的难民。直至『哈涅拉』结束为止,他们都得外出躲避。
“我们不可能违抗女神的意旨,但假如我或丈夫被选为人柱,孩子们就活不下去了。”一位带着六个年幼孩子的兽人族母亲带着辩解的神情,对亘说道。他们虽然带着露宿的帐篷,但不懂该怎么支起来,很无助的样子,基·基玛和亘便帮他们弄好。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呢?”
“我出生在边境山区的伐木人村子。虽然已经没有家人和父母,但小屋还在。我打算在北方凶星发光其间,在那边度过。”
令人仰视的大个子丈夫不喜欢妻子与陌生人说话,脸色阴沉。他随后便把妻子叫到身边,听得见他唠唠叨叨地训斥妻子。
“那种事也说出去,如果他们都跟来的话,怎么办?我们有地方躲,还算不错了。你不要到处宣扬。”
难民之中,的确有不少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总之去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哟,您是高地卫士吧?当亘被问及去哪里,他答称『鲁鲁德』时,对方说:“是吗?那里有天文台啊。还有许多读星人,说不定能学到几招,不用被选为人柱哩。”
一些人最终就说:那我们也去鲁鲁德吧。
聊起来后,亘便挤出一副明朗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不过,人柱也仅仅是一个人而已呀。世界上那么多人,又不肯定选中你或你的家人。不用担心成那个样子吧?”
这一来,大家都纷纷回应道:“没错呀。”“是那么回事儿。”“对,我也那么看的。”也有略带笑容的。不过,之后大家依然阴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照旧赶路。
“可是,有关万一的说法吧?能躲的话,还是想躲的嘛。”
“有钱人和官员就好啦。”
也有人目光黯淡,语带讥讽。
“平时开会给女神唱赞歌,做祈祷,又搞什么集会、鲜花。这些家伙就用不着当人柱啦。”
“可咱们穷,拼了命才能餬口。不可能给女神奉献供品。”
“所以,就认为自己被选为人柱的可能性很高?”
“对呀,我们能够奉献的,也只是这副躯体嘛。”
一边赶路一边观察路上不断增加的难民,亘逐渐看清了:在害怕『哈涅拉』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这些人之中,占压倒性多数的是穷人。
路上更遭遇了比烦闷更甚的情况。从应当听见女神赞歌的教堂,透出了怒吼、惨叫和哭声。又听见男女老少的朗诵,念的是从未听过的类似咒语的东西。在关卡后的小村里,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年轻人,正站在箱子上演说,他手握拳头挥向天空,背景是破坏后熊熊燃烧的教堂。聚集的村民围成半圆,用着了魔似的目光望着他。一袭黑衣、聚众目光于一身的年轻人两眼炯炯发亮,如同小水洼照着太阳。说不定这小伙子会成为第二个卡克达斯·维拉呢。卡克达斯·维拉在加萨拉荒郊的教堂召集信众干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吧。亘感到恐惧。
进入沙沙雅的第二天下午,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右边靠海,前往沙沙雅的首都,左边前往山地,立着通往路鲁鲁德的标识。他们选择了左边的路,同行的难民少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读星人,他们或乘达鲁巴巴车,或单人骑乌达急驰而去。有人从鲁鲁德去首都方向,有人从首都赶往鲁鲁德。
读星人年龄、种族各异,但都穿辛·申西那种窄袖衫,所以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不过,衣服颜色有所不同,就像学生区分年纪,显示级别不同。路上所见衣着最为亮丽的读星人,是一名安卡族女性,年龄与亘的妈妈相仿。她华美的紫色简袖袖口和衣服下摆,都饰有金线。别致的圆筒形帽子上饰有星徽,与嵌在勇者之剑剑锷上的一样。
沿山道在杂木林中蜿蜒前行约有半天工夫,前方开阔起来。
“嘿,就是那儿。”基·基玛在驾驶座上指点着说道,“看那个透明的圆屋顶。那就是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啦。”
时值黄昏。国营天文台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映着夕阳余晖,美得动人心魄。它是一座天象仪形状的建筑物。半透明圆顶上,有类似窗户的豁口。那些一定是给天体望远镜开的窗口吧。从窗口大小来看,那里面的望远镜一定比辛·申西小屋里的望远镜大十至二十倍。
一行不久便走出杂木林,国营天文台及环绕它的全镇的景色呈现在眼底。这个镇应时削去山的一角建设的吧,四周用土色砖墙围绕,大部分建筑物也由同样颜色的砖建成。各处建筑物均陈旧,或玻璃破烂,或缺口崩角。看来,为建造那美丽的天文台,一定使用了昂贵的材料,技术高超的工匠都参与了,钱也都花在上面。这与现世的大学颇为相似。
“读星人为便于研究和学习,都住在这里。所以,城镇外圈的建筑物都是供他们居住的公寓。”
许多穿窄袖衫的人在来回运动。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停在镇大门外,看门人和运输商正拼命卸货。货物是沉重的木箱。基·基玛说,那些都是书籍吧。
“读星人是夜里观测的吧?所以,他们都在日间轮流睡觉,他们的公寓也就建成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大的样子。”
实际上,围绕城镇的外壁,与紧贴墙内的读星人居住区建筑物高度相仿。也就独立房屋的一层左右。而令人吃惊的是,在矮墙和建筑物屋顶上,数名身配矛弓矢的武装高地卫士在踱步。他们带着火龙护腕,错不了。
“他们在干什么?”米娜疑惑不解,“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离开了,亘一行靠近看门人小屋。门用粗铁制造,很重,安装了坚固的门锁。看门人是耳朵支楞的兽人族。
“咦,你们是高地卫士哩,轮值吗?”
看门人穿戴着皮革护胸,腰挂短剑,煞有介事的样子。
“不,我们来拜访天文台的帕克桑博士。是读星人辛·申西介绍的。”
亘虽然对自己信口开河觉得对不起辛·申西,但此刻语气让看门人转达一定忙得不可开交的博士,不如干脆这么说。
“噢,是这样。那我给你们写通行证,请稍等。”
站在外墙上的高地卫士望着这边。亘除此看到这个种族的人,虽然外貌与安卡族一模一样,但皮肤是嫩叶般的鲜绿色,他们手持弓,背箭筒,胸部、肩部有皮革护甲,但手脚赤裸。他们光溜溜的脑袋没有一根头发,像加工过似的,很好看。他们个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就像人体模型。一名卫士与亘目光相遇,它踱向门这边来。他笑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从哪里来?”
从声音听出她是女性。
“加萨拉。”
“哟,从那么远来?”
“他们来见帕克桑博士。”看门人替他们解释,“给,这是通行证。”
亘接过明信片大小的制片。内侧画了建筑物的心路图。
“帕克桑博士的研究室,在屋顶天文台的下一层。”
“谢谢。”
“小男孩,你会跟帕克桑博士言谈甚欢的啦。”绿皮肤高地卫士说完,咯咯笑起来。
“噢,为什么?”
“见了就知道。”
“请问,为什么要如此严密警戒呢?”米娜问道。
“咳,这不是明摆着的嘛。”绿皮肤高地卫士用空着的手指指跟一行的身后,。大群人聚集着,在他们身后,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人正穿越杂木林赶来。
“自从颁布通告以后,一直是这个样子。”绿皮肤高地卫士说道,“大家太想知道哪里的那个人会入选人柱,怎样才能避免被选中。他们期待来这里向读星人求救。”
“已经警告他们不得在外墙一带徘徊,可你绕到后面看看。成了露营地啦。”看门人说道,“不过,乖乖待着也行,可当中也有人吵闹、毁坏东西,说要进天文台、要见读星的大博士。警戒可少不得呀。”
“这种暴躁的家伙与日俱增哩。”
绿皮肤高地卫士在围墙上抬眼四望,脸色阴沉。
“这里和联合政府建筑物同属第一类加强警戒区,直至『哈涅拉』结束为止。所以我们也被调遣过来……”
话未说完,她像斑羚一样轻灵地跑了起来。在围墙上飞一般跑走了。
“在、在那边!米娜指了指,“有人翻墙过来!”
一名衣衫褴褛的瘦削男子企图爬上砖墙。绿皮肤高地卫士跑到那男子进入的射程的地方便急停拉弓:
“那里的人!停止爬墙!马上离开!不停警告就放箭!”
在围墙上巡视的另一名高地卫士从另一边跑过来。他手持长矛。在二人的严厉警告之下,瘦削的男子沮丧地后退着,离开围墙。
“所言不虚呀。”基·基玛叹道,“像这个样子,警戒也是需要的啊。”
“我只想进入建筑物里面而已。”衣衫褴褛的男子仰望着高地卫士们申说着,“我没打算做坏事嘛。”
“未经允许不能进入天文台。”
“可哪里是允许我们进去的呢?”
“这里是政府设施。一般人不得进入。”
“这不公平呀。”男子撅着嘴申辩,“政府大人物可好呢,你们绝对不会被选为人柱,看好戏而已。可对我们而言,却是切身问题。我们想见见读星的学者,请教怎样才不会被选为人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知不觉中,那男子身边聚集起一群人,“对呀对呀”地嚷起来。
“即便是读星大学者,也不能事前知道女神的决定。大家死了这条心回家去,老老实实待着吧。”高地卫士说道。
“这不是太冷酷无情了嘛。”
“哎,你们别磨蹭了,趁现在赶紧进来吧。”看门人一边推钥进锁,一边催促道,“不马上关上的话,聚集的人就要来纠缠啦。”
跟一行进了门,铁门嘎嘎响着关闭,听见这声音,人群又往大门口聚集。他们推开要制止他们的看门人,一个个手攀铁格子门,脸贴在格子上。
“让我们也进去吧。”
“就你们待遇特殊,太狡猾了!”
隔着铁格子门,人们的脸显得凄凉无助。在他们眼中,怎么看我们呢?跟无法忍受。
“赶紧去找那位叫帕克桑的博士吧。基·基玛催促道。他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因厌恶而兴味索然的表情。米娜沉默着。亘也一言不发,按照示意图迈步走起来。
建筑物的设置如同迷宫。各处都有小房间,按不同位置,有时得穿过房间往前走,才能来到回廊。总之即使你打算上梯,也不知道楼梯在何处。
人多得令人吃惊。大多数是读星人,但许多身穿类似工作服的年轻人也在勤快地忙碌着,他们看似尚未有资格穿窄袖衫的学生。原以为人们会挤满小房间里,热烈讨论着,却见他们是分头忙着:有人面对着一溜桌子忙于计算、有人手持大大的放大镜检视如同词典的书,有人从一个卷轴抄文章。在狭窄的通道上撞上一个双手捧书的读星人,道歉、捡书,然后又撞下一个。而且,读星人大概脑子被学问或研究撑坏了,即便向他们打听楼梯在哪儿、这里是几层,竟然都是答非所问。
“这建筑物不是一开头就建成这么高的。”基·基玛拭着汗嘟哝道,“应该是一再增建、加高起来的,所以,楼梯不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每次找到楼梯往上走时,从采光窗户往下看,看得出离地面越来越远。不久,三人来到很高的地方,看得见看门人提过的、位于镇后面村子里的露营地了。
“看指示图,应该是这一层。”
登上约摸十层、十一层的样子时,亘送了一口气。这一层人少。走廊空荡荡,安静。
“我感觉就在这尽头处。”
目标的门突然打开,风风火火的走出来一名穿红色窄袖衫的女读星人。她也是双手捧一大摞书。
“帕克桑博士在吗?”亘大声问道。女读星人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公式似的,话也不回就冲下楼梯。
“哎,去看看好啦。”一行走到门口,敲门。
“白费劲!”回应的是一声大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颇具气势。
三人面面相觑。
“就是可以进去的意思吧?”米娜说道。
慢慢地从门缝伸头进去,眼前只见堆成小山的书籍和卷轴。小山不止一座,一样望去就有五座。房间有两面是大窗户,窗外是蓝天。室内阳光充足,亮得显眼。
“帕克桑博士在吗?”
房间深处得两座书山之间,扬起一股灰尘。“白费劲!”还是那个声音在说话。
“那个……我们来见帕克桑博士。”
灰尘又冒起来。“那就过来!我不会在那种地方!”
哎呀,那声音就是帕克桑博士。亘他们先道一声抱歉,走进房间里。
“博士,您在哪里?”
“在这儿!”又是灰尘。与刚才的地方稍微不同。因为房间堆满书变得很狭窄。三人各站一处,迂回往里走。
但是,没有博士的身影。基·基玛疑惑地说:“不在?”
“博士,您在哪里呀?”
“说了就在这儿!”亘落脚处传出一个声音。好像有点儿火气。
“『这儿』是……”
有人扯系靴的绳子。亘往下一眼,随即一声惊呼。他本能地往后一蹦,撞在身后书山上。
“喂喂,危险!”
书山眼看着歪道下来。基·基玛发出喊声。他看来就在那座书山的另一侧。
十 帕克桑博士如是说
“你怎敢如此冒失!”帕克桑博士挥动小拳头,狂殴亘的腿。“这里的书籍,都贵重得很!把女神做的所有金子、所有水晶、所有宝石都拿来,还买不到!嗨,把脚拿开!那里有书,你踩到我啦!”
亘尽量快,尽量轻地移开身体,原地蹲下。这才好不容易与帕克桑博士的身高一致。
帕克桑博士很小、很小的人。身高只及亘腰部。他身穿深紫色窄袖衫,上面饰有多条金线,头戴同色的圆筒帽。帽子顶上绣有那种星形图案。
帕克桑博士似乎已久经岁月,簇簇白发披散肩头,雪白的眉毛则长及胸脯。唇上的白胡子,更是垂及手指尖。实际上,除了粉红色的鼻尖,大半张脸都被眉毛和口须遮住。
“您是帕克桑博士吧?”对亘的询问,小博士鼻头通红,挥拳相向。
“房间里就我这个博士!把时间浪费在没有的问题上,要处罚!”。
噗哒噗哒!推开书山冒出的基?基玛和米娜发出疑问:“亘,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喂,大个子水人!”帕克桑博士跳着脚,“别碰那座书山!”
二人发现与亘面对面的小不点博士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博士是潘族人呢。”
“什么是潘族?”
“个子很少、脑瓜子极好得种族。据说原来与安卡族是同族。”
“从前,安卡族与潘族之间发生了战争,潘族几乎被身材高大的安卡族灭掉,逃散了,后来成了流浪民族……”
基·基玛稀罕地打量着帕克桑博士。
“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哩。”
“很抱歉还没灭绝!”帕克桑博士这回太脚就踹。他穿着可爱的高腰皮靴,“在野蛮的纳哈托或贪婪的阿利基达活不下的少数种族,在沙沙雅还有的是!”
“对、对不起,我们失礼了。”
亘慌忙道歉,两手忙于抵挡帕克桑博士的攻击。
“我们来,是有事请教博士。先生的名字,是从读星人辛·申西那里听说的。”
帕克桑博士挥舞的小拳头突然停止了。
“什么,你说辛·申西?”
“是的,他是您的弟子吧?”
“不是弟子,是学徒。”博士捻着长长的唇须,歪着头,“那个窝囊废跟高地卫士有点交情,还真是意外。”
博士胡乱扑腾的同时,竟然还注意到了亘的火龙护腕。
“辛先生才不是窝囊废。他在伤心沼泽旁坚持观测工作,很努力。我迷了路,被辛先生救了。”
“原来如此。倒还叫人佩服嘛。我说的是之前。连高地卫士也迷路了,有点儿可怕了。”
米娜“噗”地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我忙得很。”
“我们知道。可是……”
“可是也不行。我很忙。请回吧,就这样!”
博士敏捷得像只小猫,说话间就要挤进书堆得隙间,亘顾不得鲁莽失礼了,伸手抓住他。博士像只小猫似的被揪住了拎了起来。
“哇哇哇!干什么?!你这粗鲁的家伙!”
“对不起。不过,无论如何然也想请您指点。我觉得博士是知道的——关于前往命运之塔的路……”
“你说『命运之塔』?”
被提在空中手脚乱划的博士扭过头来,仰望着亘,姿势颇不好受。
亘点点头,说道:“我是『旅客』。”
博士两道长眉一杨,瞪圆双眼。他圆溜溜如果子似的眸子这才显现出来。这决不是老人的瞳仁。那种神采忽然想起美鹤的眼神。
基·基玛缩了一下脖子,悄声对米娜道:“博士是无所不晓的吧?怎么对一句『旅客』会那么惊讶?”
“是吗?”帕克桑博士一改而为淡定的语气,“那么,先帮我找回鞋子?”
“您——穿着鞋子呀?”
“不是这双鞋。在那边。喂喂,水人,在你身后。”
那是一双木靴。正确地说,那是仿照长靴外形的制作的高脚凳。亘把帕克桑博士搁到高脚凳上。这一来,亘不必蹲下就可以和博士面对面说话了。
“这位水人和猫族姑娘,都是你的伙伴?”
“是的。”
“那么,二位请离开。知道下面的情况吗?自发出通告以来,单纯无知、无能为力的人都涌来了,这个平日里宁静的学府简直成了市场。你们去帮忙做一下保卫工作。”
二人眼神里都有不满之色,但见亘点头了,只好默默走出房间。
“关上门。”帕克桑博士对亘说,“关好之后,到这边来。”
亘返回博士身边,博士眉毛一样,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他把亘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双小手,握住亘的手。
“欢迎你,『旅客』。”
他的语气严肃、庄重。
“从你的神色来看,你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知道了所有『哈涅拉』的情况,对吗?”
“正如所见,我知道自己可能被选为人柱。”
“噢。”帕克桑博士放开亘的手,十指交叉于胸前,仿佛在祈祷,“你的两位伙伴还不知道你所了解的情况。对吧?”
“是的,因为没有说。”
“那么,你来这里想得到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则那马回答这个问题,才到这里来的。亘略为停顿之后说:“说来话长。”
“没关系,你说吧。”
亘从头说起。从自己最早在美鹤帮助下获得『旅客』资格说起,直至与萨卡瓦长老的对话为止。
帕克桑博士倾听亘说完。他小小的身体在高高的靴型高脚凳上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读星人所做的学问,是将星星的动向,与这幻界的事件相对照,找出世间事理。”他小小的身体迸发处充满威严的声音,“令人遗憾的是,萨卡瓦的长老似乎对我们评价过高了。挂努引导『旅客』前往命运之塔的宝玉的下落,以我为首的这个学府的任何人,都不具有任何知识。古书上也没有相关记载。我见到『旅客』,这也是头一次。”
博士语气郑重。对亘施了一礼。
“是嘛……”
亘无法掩饰失望之情。另一方面,也如释负重,照此刻的心情,即便一瞬间出现奇迹,宝玉都摆在面前,亘对自己能否以之前往命运之塔也有信心。
“萨卡瓦的长老说,如果能到女神跟前,该问什么自然会知道。”
“但是,现在的你无法相信这句话,对吗?”
“是的。”
“那就是说,你无法相信你自己。”
平静的断言。
“我——该怎么办呢?”
帕克桑博士唇须动了动,似乎在微笑。
“如果我作出回答,你会服从吗?”
显然难以回答。
帕克桑博士双手交叉身后,用讲课似的腔调说道:“像刚才说的,读星是致力于弄清世间的道理。这可谓任重道远,未知的事物,较之已知的为多。我们已得到的知识,与尚未得到的知识相比,正如一勺子砂糖与一望无际的蔗田相比。”
“不是与砂糖山相比,而是与蔗田相比?”
“没错。蔗田不只是面积广大。要获得砂糖,必须收割、精制。高效的收割方法也好、不含杂质的精制方法也好,我们都得学习、研究。做学问、获得知识,就是这么回事儿。”
亘独的现世的学校没说过这种事。
“现在,如果从我手上那一勺砂糖里,拿出一点点给你的话,那就是……”
帕克桑博士在木头鞋子上左顾右盼,有意东倒西歪背向亘。
“幻界用过『旅客』的感受来改变模样——这样的知识吧。”
亘回想起,很久以前听过这样的话。对了,是拉奥导师。亘通过『尝试洞窟』的考验,即将踏上旅途之时,他给了这样的忠告:幻界因前往那里的人而改变模样。
所以,亘见到的幻界和美鹤见到的幻界迥然不同。
不仅如此。美鹤自己也说过了吧。幻界是现世人类通过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地方。
“现在,来到幻界的两名『旅客』,难得在现世是好朋友。”帕克桑博士说道,“为此,通过你们二人的心思而改变模样的幻界,就有了许多相似之处。也出现了许多重叠的地方。正因为彼此牵挂,才有这种事。决不是拉奥导师的话不灵验。”
亘点头。不过,仅此还不能接受。
“不过,博士,我并没有期待人柱这种残酷的事情。假如幻界真的反映着我的心思,为什么会有如此残忍的规则……”
“真是这样吗?”
博士打断亘的话,声音之大令人意外。然后,他仍背着手,猛然会有。然而,在木头靴子上面如此猛的动作,毕竟太狭窄了。
“哎呀!”博士惊呼一声,两手乱划,从木头靴子上跌落。
“博士!您还好吗?”
就在亘喊着,窥视木头靴子背后时,研究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力量之大几乎使门撞墙弹回。
一声怒吼炸响:“帕克桑博士在吗?出来!给我出来!”
听见这不寻常的声响,亘挤过书山之间望向门口,他刚从堆叠的书山中露出头来,便听见断喝声:
“不要靠近!谁也别靠近!否则我就杀了她!”
亘不禁屏息躲到书堆背后。悄悄窥探一下,见门口处一名大个子兽人叉腿而立。不是一个人,刚才上楼时相错而过的那位女读星人也在一起,她被兽人抓住,双手反剪,劲勃处抵着兽人的利爪。
“帕克桑博士,在里面吧?快出来!坐视弟子送命吗?”
“我在这里!”帕克桑博士大声喊到,“我在这里,但自己无法起来!”
亘看看身后。没错,跌倒在地的帕克桑博士正顶托着那只木头靴子。似乎亘刚才急于去看门口时,手肘带倒了木头靴子。他连忙过来扶起木头靴子,救出博士。
“我在这里!”
博士手忙脚乱地要跑去门口。亘又揪住他的衣领,制止了他。
“不能冲出去,对方有人质。”
“什么?”
“博士耶没”女读星人哭泣起来:“您大忙之际,真抱歉。不过我可要被杀了耶。”
“怎么,她是罗美啊!”
这回一把没抓住,博士冲向门口。亘轻轻趴在地上,迂回到书堆另一侧,找个能看见兽人的地方。
“哎呀,罗美!”
兽人飞起一脚,踢向飞奔而来的帕克桑博士:“别靠近!退下!”
博士差一点儿被踢中,滚翻在地。他猛地爬起来,挥舞两手,气得鼻尖通红。
“我就是帕克桑!你说出来我就出来,这是什么态度!快放了我孩子!”
“博士耶,好危险。”罗美艰难地说,“这个人是来真的。你别过来。”
“我也是来真的!”帕克桑博士跳着脚说,“傻瓜蛋,你何事跟我动粗?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虽然问得很对,但以亘所见,抓住罗美的兽人似乎不在道理讲得通得状态。他的姿态令亘想起加萨拉的高地卫士托伦,但身材较托伦要大两圈,他身穿朴素的布衣,但破旧肮脏。他因激动而两眼通好,嘴角堆着泡泡。他狂喘着,呼出热气。他脚爪暴露在外,恐怕已失去了自制能力。
地板上有点点血迹。亘一惊,以为是罗美受了伤,但仔细一看,兽人左脚插着一支箭。他是被负责警卫工作的高地卫士射中了吧。
“喂,小老头!你真是帕克桑博士?”
“我刚才已经说过是啦!”
帕克桑博士跺着小脚切齿捶胸。亘叹服——如此紧急场合,博士的顿足是如此潇洒,仿佛跳着踢踏舞。也许博士日常就这样和弟子们跳踢踏舞。
兽人仍旧嘴角冒泡,把罗美双手反剪得更厉害。罗美“咿呀——”惨叫起来。
“听说你是个大师级学者,应该知道的。快说,怎么才能不被选为人柱?”
帕克桑博士不跺脚了,他让唇须垂到地板上,注视了兽人一会儿,然后说:“什么呀,就为这件事吗?”
“当然嘛!你们很清楚嘛!你们一直在研究它。把这些知识传递给政治家和有钱人,收大钱了吧?”
“我们不做那种事。”博士得腔调突然降下来,“很明白你们被流言蜚语摆布得心情。可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不用被选为人柱的方法,这世上没人知道。”
“别撒谎!你别想蒙混过关!”兽人瞪着血红的眼,唾沫横飞吼叫起来,:你不管她死活?我可是来真的!”
罗美的脖子被夹得更紧了。她是个小个子,已被兽人夹成半悬空状,仅此已够难受的了。她拼命踮起脚尖支撑着,再被夹起来的话,双脚便完全离地了。
亘躲在书堆中间悄悄移动。他想绕到兽人侧面。
“我知道你来真的。在『哈涅拉』结束以前,这幻界没有人能安然入睡。”帕克桑博士语气平和地劝解道。“我自己也可能被选中。谁都无法置身事外。大家都在恐惧之中,还好只选一人,但愿这唯一的选择不是自己。”
亘绕到兽人左侧。隔着亘藏身的书山,右边是兽人,左边是窗户。从这边若能一枪命中兽人的肩膀,兽人就会松开揪住罗美的手了吧,然后冲上前去,把罗美挡在身后。
研究室入口从刚才起便人声嘈杂。一定是高地卫士封锁了门口。他们一知道罗美获得自由,就会冲进来。
得迅雷不及掩耳地出击。亘慢慢抽出勇者之剑,紧握剑柄。再过一点——再向那边一点——否则会射中罗美——再有一点点就好——再有十厘米左右就行了。
这时,传来了低沉额盔甲触碰声,一名骑士出现在研究室入口。
骑士对兽人开了腔,声音平缓而有力:“博士没有撒谎。在这里怎么闹都无济于事。只会把你送进监牢而已。”
亘顿时松弛下来,垂下手中剑:此人不正是舒丁格骑士团的伦美尔队长嘛?身披银甲的英姿,仿佛钢铸的骑士像。不过,若仔细看,护胸板和护肘、护脚上可谓创痕斑斑。队长没戴头盔,面板不加防护。他金发凌乱,与初次见他时相比,感觉他双颊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