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河环绕、大雪封闭的安德亚高地顶端,出现了一个城市。椭圆的双重城墙,高柱林立,回廊环绕。石砌建筑物有许多由台阶连接的高台,宛如迷宫,冷冷地发亮。
最初以为是水晶楼台。不过,凝神细看,就明白并非如此了。是冻住了。一切都冰封了。亘回想起以前全家旅行参观玻璃博物馆时看见的东西。用结晶玻璃制作的大型城堡,就连尖塔上飘扬的旗帜也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
“看呀,那片森林。连树木也冻住了。”
蒙了白霜的枝条垂下无数冰柱,像奇特的果实般闪闪亮。
“所有一切都冻住了哩。”米娜叹着气到,“这么寒冷的地方,真的住着人吗?”
一望无际的大都市里面,看不见一个人。
基·基玛打了个特大喷嚏,弄得乔佐的翅膀一抖。
“噢,亘,正因为这样才求救的啊。希望在大家冻死之前,有人出现吧。”
亘感到耳垂已经冻麻了。
“乔佐,没有步行登上安德亚高地的道路吗?”
“从未见过。”
“因为很早以前起,便被冰河围住了吧。”
“噢。不过,以前飞过这里时,建筑物和树林没有冻住,看见过鲜花盛开和散步的人呢。”
冰峰之诚的东北城墙旁,有一个平顶的大厅似的建筑物。乔佐在那里着陆。
“哇,好冷!”乔佐一边收起双翼,大鼻孔不安地耸动着。
“连我都差点打喷嚏啦。亘,怎么样?进去瞧瞧?”
“嗯。”亘从乔佐背上一跃而下,“乔佐,你在这里会冻着吗?”
“不时喷一下火取暖,没问题。不过,别待长了啊。你们也是,会伤身体哩。”
“明白了。我们尽快返回。”
光是从打厅屋顶到地面,已经折腾了一番,在城市里摸清情况,就更得不同寻常地努力了。地面滑溜溜。无法正常行走。尽管如此,三人摔跤了又爬起,想拉一把倒下的同伴,结果自己也摔倒了,狼狈不堪之下,也笑不起来了。
如此严寒、寂静,这个几乎连人的心脏都要冻住的城市,果真还有活着的人吗?在大费周折赶来的同时,那个透过真实之镜呼救的男子,已经耗尽生命了吧?
“有人吗?”
“喂,我们是来帮忙的!”
三人试着大喊起来。没有回音。冻住了的城市连回音都没有,喊声被吸收掉了。不,也许喊声刚出口,就被冻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亘被妈妈带去看儿童剧。这是一出音乐剧,演飞马的孩子是主角,希腊众神都出现了。说实话,亘对这个戏不大感兴趣。只不过,布景很漂亮,吸引了他。大理石造的神殿和围绕神殿的森林。
迪拉·鲁贝西的这个城市让亘回想起拿出儿童剧的布景。有一幢建筑物,走上缓缓的外阶梯,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雕刻着花鸟和天使。窗框饰以玫瑰纹的大宅子。门口的柱子上有凯尔勃拉斯(神话中看守地狱之门的蛇尾三头犬)十分称职地守门。
城市面貌井然,划分围棋棋盘。建筑物屋顶多是平屋顶,在屋角伸出的挑檐下,装饰了寓意不一的图案,还有一座露天圆形广场。外围是一圈魔导士、骑士、贵妇人的立像柱子,也许是为了称颂伟人吧。
表现的是希腊神话中诸神的故乡。作为仿制品,极其认真严谨。
所以,在亘眼中,这一切作为景致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不过也难以理解。对于老神教信徒而言,这样的城市面貌,是他们的理想吗?女神管治下的幻界城市,均以自己的产业或在幻界中所发挥的作用而立足。那些城市里,人们得有生计、有生活。这里缺乏这一切。没错,正因为如此,亘不由得联想起戏剧的布景。
露天圆形广场是干什么用的?是赞美谁的雕像吗?谁垂顾过这座城市呢?
这里的居民为什么而流汗,为什么而欢笑、为什么而不安呢?亘像闻到一股气味一样,明确地感受到做作的氛围,因为他是在觉得并非冰霜覆盖一切都这么简单。
“哎,基·基玛,”亘问了一句,“在幻界,还有别的城市也像这样子吗?”
基·基玛因严寒而无精打采。
“这么冷的城市,我还没见过哩。”
“不是说寒冷,是说城市建筑。像这样尽是神殿般宏伟建筑物的城市,其他地方还有吗?”
“我觉得没有,”米娜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落在后面的基·基玛,“这座城市挺怪吧?不仅是冻住了这一点奇怪。像商店旅馆这种地方,完全看不到。”
三人来到城市一角、一个类似小公园的地方。中间有个花木围绕的台座,上面装饰着先锋派艺术作品。是一个圆球形。最初以为是地球仪似的东西。不过,即使走进了看,圆球表面也没有任何图案,只是光溜溜的。因为冻得结实,手指不在意触到了,很可能会粘住了。
圆球从里面现出裂纹,开始崩坏。裂缝里有白霜。亘打量一番,才察觉它是模范宝玉制作的雕塑,就是镶嵌在勇者之剑的宝玉。
不过,钥匙这样,岂不很奇怪?宝玉是引导『旅客』的东西。可在老神教,『旅客』被视为忌讳。将与『旅客』密切相关的东西作为先锋派艺术作品,是自相矛盾。
“亘,怎么办?瞎逛也不是个办法呀。”米娜两手抱着肩膀,快速摩娑着,“而且,基·基玛眼看要倒下了。水人族不耐寒哩。”
想来蜥蜴是变温动物。当周围寒冷时,蜥蜴的体温也降下来,行动变得迟钝。基·基玛蹲在广场入口,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二人急忙冲向基·基玛。虽然脚下打滑撞在他身上,但这么一来基·基玛睁开了眼睛。基·基玛睡眼朦胧。
“还好吗?”
“哎哟,不好意思。”基·基玛眨眼也是慢动作。连带钩爪的手指也结满了霜,“没办法,好像睡觉。”
“不行呀,会冻死的。”
“回乔佐那里吧。基·基玛,能站起来吗?”
“我当然可以拉。”他说话也慢吞吞。身体很沉重。亘和米娜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吭哟吭哟地迈开步子。
“没事啦……放心吧……”
基·基玛半睡半醒似的嘟哝着梦话。
一望无际的城市都冻成了苍白色,覆盖洁白的霜。因地面结成几乎可溜冰的厚冰,连足迹也没有。亘沿着棋盘交叉点的道路走,打算顺来路返回,但似乎没有色彩变化的街市弄糊涂了。即便来到应可看见乔佐的地方,也看不见火龙鲜红的身体。
米娜放开了基·基玛的胳膊,停住脚步。走了两三步远,亘才察觉。
“米娜,怎么啦?”
亘一回头,见米娜瞠目结舌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啦?”
“亘,”米娜手一指,“你看,这个!”
二人左手边右灌木从环绕的广场,灌木都已冻住了,一片白茫茫,仿佛是大雪天的校园。
“『这个』是什么?”
“看不见?仔细看。”
亘凝神注视。因为寒气冻得他流眼泪。
“你说看见什么……?”
就在他反问之时,他也看出来了。在广场中央,几道冰纹正横过大雪覆盖的广场,形成一个图案。
正是通往现世的那个图案!
“就是说,可在这里使用真实之镜吗?”
如果是这样,就越发不明白了。真实之镜也好,前往光的通道出入口的图案也好,都是『旅客』使用的。这些非但与老神教无关,应该说是敌对的。
“我们走过去,把它弄清楚。”基·基玛睡眼惺忪地喃喃道,“也可能看错了。假如真是那个图案,也许可以成为线索了。”
“不过……”
“我没事、我没事。”
三人横穿过冰峰的广场。“嘎吱嘎吱”地走近雪地上的图案。近前一看,更觉得是那个图案。亘站在图案中心,蹲下来,用手指试着描图案的纹路。
“只有这里凸了起来。”
“真的。”
米娜也来到亘身边蹲下。她用指尖触触冰面,用爪子抠一下,发出“嘎嘎”的声音。
“这究竟是……”
米娜刚要说出“怎么回事”时,为避寒而扣好的衬衣内,真实之镜又开始放射出光芒。米娜连忙要取出镜子,但脚下突然摇晃起来,三人都摔了个屁股着地。
“哟,怎么了?”
冻得硬邦邦的雪地震动着。裂纹“啪啦啪啦”地沿着图案的外沿窜出去。随着龟裂扩展,飞迸起微细的冰屑,
冰面裂开,图案外周明显凸起。“咕咚”一下震动,地面开始下降,图案部分宛如一架大升降机,载着三人沉降下去。
十九 教王
图案升降机下到的地方,有与图案形状一模一样的大厅。头顶上方是开放的,冷空气从那里灌入,
即便在大厅里,也跟在室外差不多冷。细粒的粉学、冻住的雪被吹进来。大厅里没有冻住。类似大理石的石壁。石头走廊延伸至亘的前方。
“去看看。”
三人开始走过去,基·基玛被夹在二人中间。走廊上没有任何松明、烛台之类照明的东西,不过整体上微明可辨。构成走廊、墙壁和天花板的石头光溜溜,放射出月光般的微弱光线。
走廊转右、转左。长长地延伸。各处或左或右,出现了沉重的门扉。门扉周围粘着冻结的雪,试着推拉一下,纹丝不动,关得紧紧的。
连这里也没有人的气息。
因为紧张和寒冷,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顺着漫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烛焰形的拱门,门内更亮一些。三人往里走。
过了拱门,走到伸出的露台。至天花板位置无遮无挡,似乎有十米高。房间圆形,四壁环绕着台阶。亘往前走,隔着露台的扶手窥视下方——扶手边有转世花纹,曲线颇似优美的藤蔓。他发出“啊”的一声。
阶下的圆形大厅中央,放置着一面大圆镜,直径与亘的身高相仿。是真实之镜。镜子旁有一把扶手椅,一名白袍男子——那个召唤亘的男子颓然躺在椅子里。他原先握在手中的槌子,此刻也离开了他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掉在脚旁。
亘跑下楼梯。他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只顾冲上前去,抓住白袍男子的手腕。
“挺住呀!您可要挺住啊!”
亘一摇他,他头上的银冠歪了。与在真实之镜中所见一样,这男子一头白发,眉毛也尽白。但年龄则比当时想的要年轻,想是不到十岁的样子呢。
男子的劲项像折断了一样侧向一边,他睁开了眼睛。亘窥视他的脸,然后送了一口气。
男子困乏地眨一下眼睛,想从椅子里欠起身子,却痛楚地呻吟起来。亘扶他一把,让他靠坐在椅背上。
“你是……『旅客』吧?”
听声音果真很年轻。他的眸子也很清澈,肌肤富有弹性。可就是那么一头白发。
“对,我名叫『亘』。”
基·基玛和米娜这才下了阶梯,赶上来。男子打量三人一番。
“他们是我的旅行伙伴,陪我来到这里。对不起,我们费了些周折才赶到。”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搭乘火龙过来的。”
男子露出笑容,眼睛也睁大了些。“太好了。您碰见火龙了?我……我都没能遇上。他们在幻界里已经很稀罕了。”
之前通过米娜的真实之镜呼唤亘时,此人说话颇生硬,此刻他使用不做作的『我』,亘感觉他更年轻、坦率。同时又更令人费解了。
“总而言之,离开这里吧。脸色很差呀。一定是在这种严寒里得肺炎了。”
亘抬手试试男子的额头。原以为他会发烧,一试却是冰凉。男子的脸呈铅灰色。
“还有其他人吗?一起逃吧。到暖和的地方去。”
男子听了亘的话,缓缓地摇摇头:“已经没有人了。都死掉了。我是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声调与其说是悲哀,毋宁是一种自嘲的口吻。
“请教我『教王』,大家都是这样称呼我。我曾是众人的领袖,曾经是的……”
教王。迪拉·鲁贝西曾是与老神教有关的信众的遁世之乡,这倒是一个适合的称呼。
不过……疑窦丛生。
“您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呢?”
米娜蹲在男子的膝旁:“是瘟疫吗?因此其他人都死了?这里以前也这么寒冷?”
“回头再聊吧。这里还是早走为妙啊。”基·基玛呻吟似的说道。
“米娜,给我搓一下背。这样我就会精神啦。我把这个人背起。”
白袍男子把一只手放在亘手上:“我不能离开这里,这里很快就要毁灭了。我也要死去。我不能逃走。女神不允许这样坐。”
女神?亘双目圆睁,轻轻摊开两手,指着四周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可这里——你们是老神信徒吧?隐居在此的吧?所以,您也被称为『教王』,不是吗?”
“不,不是的,只是,在地面上就成了那个样子。”
男子淡淡一笑。如同薄冰裂成碎片落下一样,没有表情的外表从他脸上剥落。
“这也包含在与女神的盟约里面。不在地面上徒劳地闹气事端、断绝与地面上的联系,这样作,从南大陆的政治态势来考虑,是最恰当的。所以我们信守诺言,一直如此。不过毁灭的时候也终于来临。女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吧。人是狡猾的,而且人心脆弱。早晚会出现意志薄弱的人,要背弃曾经宣誓永远信守的盟约。于是大家都得为此遭受惩罚。”
歌吟般的喃喃自语。亘的思路一时没有跟上。
“您在说什么呢!”
白发飘飘的年轻教王看着亘的眼睛。
“我跟你一样,也曾是『旅客』。”
就是说,来自现世的来访者?
“包括我在内,这里居住十一名现世的人。他们都曾是『旅客』。他们期待改变自己的命运,通过要御扉、来访这幻界。”
追怀往昔的眼神。
“但是,我们这十一人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大家在幻界的历险征途失败了、选择了放弃旅行。不过,大家也不想在自己的命运一成不变之下,厚着脸皮回到现世……”
亘蓦然,看着教王瘦得尖起来得下巴。澄澈的眸子里出现了一层阴翳,亘颇在意,在他看来,与其说是疲态,毋宁说是无从派遣的无聊。
而且,这个人很像某个人。亘觉得似曾相识。
“所以,你们就留在幻界了?”米娜小声问道,呼出的气白蒙蒙。
“对,没错。”教王点头,“女神为这些遭受挫折的『旅客』建造了这座城市。而我们就接受命令,在这里过起隐居的生活,这是让我们留在幻界的条件。”
米娜深受感动地重新打量起高高的天花板。
“全都关在这里,不许踏出外面一步?”
米娜这张小小的面孔、无法掩饰内心的想法,表情一时一变——它清楚地呈现着: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条件。
亘接过米娜的话头问道:“一直待在这里,不会厌烦……无聊吗?你们需要在这里发挥什么作用吗?”
教王抬起头,瞥一眼身旁那面硕大的真实之镜。
“我们的任务,就是看守着它。”
“这——是真实之镜吧?”
基·基玛向镜子走近一步,想用厚实的手摸一下,又作罢了。
教王点点头。“『旅客』都会在幻界之旅中找到真实之镜。一人一面,肯定会遇上。在旅行结束时,必须把它归还女神。因为不允许重返幻界,否则很危险啊。”
“危险?”
“对。只要使用真实之镜,就可以往来于现世。”
亘看看米娜的脸。米娜心领神会:
“我从小就被教导说,这面镜子是家里的护身符,切不可离身;但我对镜子的作用一无所知。也许爸爸妈妈也不知道。”
“因为是禁止传授的。”教王说道,向米娜笑笑,“不过,现在就知道了吧?”
米娜迟疑着点点头,说道:“不过,我并不想用它来干什么。”
“在这个幻界里,并非尽是那样的人的嘛。”
教王看见掉在脚旁的槌子,扬一扬尽白的眉毛,缓缓抬起,搁在膝上。似乎直到看见的一刻,才察觉槌子已从无力的手中划落一样。
“这面真实之镜,是昔日在这里生活的十二名『旅客』的镜子汇集而成的,真实之镜本身有灵魂,融合之后,成了这个样子。而我们则看守着它。不让人靠近——以防有人来往于现世和幻界,另有企图。
十二人。刚才说的是十一人。亘心中一怔:不祥的预感。
“人数多了一个呢。”
教王看看亘,微笑道:“对,最近有一个人逃走了。现在仍在逃。他就是逃亡者,撕毁了与女神的盟约、背叛了女神。我们中间出现了这样的叛徒,我们就得接受女神的惩罚。”
“还有这个……”话卡在亘的咽喉里,“冰封的城市呢?是女神为惩罚你们,把城市冻住,是毁灭吗?”
教王点点头。他的下巴垂至胸前,闭上双眼。
“这有点太严厉了吧?”基·基玛开口道。也许是冻得发麻了吧,他的发音有点怪异,“我们的女神慈悲为怀。为一人背约,就要消灭你们所有人,太过分了。没有弄错吧?”
“神原本就很严厉。”教王闭着眼说道,“而人是弱者。总会为眼前小利所蒙蔽,违背女神的约定。女神很清楚,因为迄今这种情况已重犯了多次了。”
十二人中有一人逃走。现在仍在逃。女神为此而动怒。亘的心脏狂跳起来。
“地面上的高地卫士现在收到一项紧急指令。要他们追捕一名逃亡者。”
米娜听到亘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对呀!说他盗窃了重大的国家机密,试图偷渡到北方。莫非这个逃亡者是……”
亘做了解释。教王面色凝重。
“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噢,应该不会错的。噢……是女神直接下令?”
那位逃亡者来自何方,这个谜也因此解开了。
他是迪拉·鲁贝西的逃亡者。
“我们也是高地卫士哩。”基·基玛挺一挺胸脯说道。他的眼中这才有了兴奋的神色,“既然逃亡者曾是你们的伙伴,你该知道某些线索吧?将他逮捕归案,也是我们的任务啊。”
教务拿过扶着椅背想站起来。也许是膝下无力吧,他没有成功。他放弃了,坐下来,对亘说道;“既然如此,说起来就简单了。请你帮忙、特地请你过来,就是为了抓逮捕这名逃亡者。我的确有线索,他身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们准确的位置。”
“怎么做?”
“在真实之镜上映照出来。来帮我一下?”
因为基·基玛动作迟缓,亘和米娜从两旁扶住教王的胳膊,让他站立起来,教王走近真实之镜,站在镜前,两手轻抚圆镜的边缘。
这样一来,真实之镜上映出的教王便融化似的模糊起来。亘惊讶的直眨眼。接下来的瞬间,镜子上映出城市的景色,亘屏住气息。
像是个港口城市。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类似仓库,从这些建筑物的隙间可窥见一鳞半爪的大海。仓库墙壁颇为寒酸,木头加薄铁皮而已。上面用黄漆或者绘画颜料画了一个拳头图案。看样子是个标记。
“这个城市……就是所诺。”基·基玛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没错。建筑物陈旧、暗淡吧?在阿利基达,它从前作为渔港城市曾很热闹,但阿利基达工业发达之后,大海被污染,不能打渔,于是就沉寂下来了。虽转为贸易港口,但因为原本是个小渔港,跟哈达耶或达克拉无法比。”
“有开往北方的风船吗?”
“没有大船。只有好几条中型船。”
“逃亡者潜藏在这里?”
白发苍苍的教王扶着真实之镜,肩头耸动着喘息,对跟的提问点头作答。
“一定是等待着风向改变时机。你们都知道吧,前往北大陆的风船,得又读星人看天测风,预报气候,才能出帆航海。“
“适合出海的风何时吹来?基·基玛,你知道吗?“
基·基玛歪着粗硕的勃梗思索起来:“我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不过,现在的确是风船出海的时机。这种机会每年有三四次吧。”
“哇,得赶快才行!”米娜得尾巴一弹,“别磨磨蹭蹭的拉。必须通知大家。只要找到有个拳头标记的船公司,或者商店的船,就行了吧?”
“真实之镜是这样说的。逃亡者企图偷渡,他会让船主把他藏起来,直至时机来临吧。”
基·基玛和米娜恨不得拔腿就出发。不过,亘没有动。他望着教王几乎被白眉毛遮掩的眼睛,提出了问题:“那名逃亡者带走的国家机密,究竟是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
“抓住之后问清楚就行了呀。”基·基玛着急了。
教王站立不稳,靠在椅子扶手上。他一动,便显得白袍下的身体瘦骨嶙峋。
“逃亡者——那名男子通过真实之镜返回现世,带来了动力船的发动机的设计图纸。他企图带着这些东西前往北大陆。”
是什么嘛?单纯的疑问浮现在米娜脸上。基·基玛也迷惑不解。
只有亘一人拼命强忍着,不让自己被这个可怕的事实击倒。
“他想卖给北方帝国吗?”
拥有许多带发动机的动力船的话,『针雾』也遮挡不了,风向也无足轻重,北大陆随时可以进攻南大陆。
“哎,亘。。那是什么东西?你说『卖』是什么?你为什么脸色那么可怕?”
亘转向米娜,告诉她『动力』是怎么回事,而动力船又是怎么回事。
效果立杆见影。米娜严厉燃起熊熊怒火、
“怎么会做这种蠢事?”米娜嚷道,“曾是『旅客』的人,为何要给北大陆的侵略提供帮助?为什么?对这个国家、对南大陆的我们,难道有怨仇吗?破坏幻界的和平,会很好玩吗?”
教王回答时不是看着米娜,而是亘:“他说,这是幻界的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
“是现世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
亘一边向米娜解释,一边细细品味这句话。
动力。不依赖人力的机械之力。亘也在刚到幻界时,好几次想到这件事。在幻界由人力做的大部分事情,在现世是由动力和机械完成。其中的差异多次令亘瞠目。
“我这样想……”教王自言自语般道,“我跟他经常谈到这个问题,也说了我的看法。工业革命也好动力开发也好,如果时机成熟,自然会在幻界产生。之所以尚未到来,时机没有成熟而已。”
“现世也是这样的呀。”亘说道,“我在学校里学过的,世界各地产生着智慧,经持续的努力和钻研,就与改变历史的大发明相联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积少成多的结果啊。”
“他说,这样子慢吞吞的。”教王继续说,“把现世的东西带来幻界有什么不好?他是这样说的:让幻界繁荣、富裕起来,不是挺好吗?”
“有了那个……叫作『动力』的东西,我们真能繁荣?”
对米娜直截了当的问题,亘无从回答。这个问题因『繁荣』的意思而异。因这个『繁荣』能否引导幻界走向幸福而异。
“他的辩解当然是表面文章而已。”
“那,他的本意是什么?”
教王转而望向米娜。
“北方帝国乐于接受他吧,视之为帝国上宾,猫族姑娘,正如你担心的那样,如果有动力船,北方帝国眨眼间便可征服南大陆。这回才真的建立起幻界的统一帝国了。到那时,我们的逃亡者就是建国大功臣。可以跻身于北方帝国的皇族、君临幻界。”
米娜的眼神暗淡起来:“只是为这样……”
“对。就是为了这个,他把现世的知识带进了幻界,为了一己之欲。正因为这样,女神大为恼怒。”
亘瞥了一眼真实之镜。平整的镜面上,此刻至映着白袍男子和他身边的亘等三人的身影。
“逃亡者那么轻易就跟北方搭上关系?只要一说动力船设计图,马上就信了?”
“会相信吧。”教王说道,略为伤感地垂下视线,“就我所知,北方统一帝国很早以来,就一直在收集真实之镜。皇帝一族好像知道真实之镜的作用。他们知道,如果打开了与现世的通道,将会拥有多大力量。所以,他们拼命想造出这面镜子一样的真实之镜,似乎曾为此使出辣手。”
亘望向米娜。米娜的小脸面目表情,心思已飞回往昔。
北方帝国的特殊部队『西格德拉』之所以袭击米娜家,目的也在夺取米娜家代代相传德真实之镜。他们之所以将逃往南大陆的人绑架回去,也和寻求真实之镜的活动有关吧。
教王突然双眉紧锁,注视着真实之镜,问亘:
“你们原本就知道真实之镜是怎么回事吗?”
亘困惑不解,他不明白问题的意思。
“怎么回事?——就是打开与现世的通道——的作用吧?”
“这当然是重要作用之一。然而,真实之镜并不仅仅为此而存在。”
教王说,它就是名副其实地掌管『幻界真实』的存在。他用消瘦的手指轻抚真实之镜的边缘。
“幻界之所以成为幻界的要素——世界本源,它集合了构成世界的正确要素。可以这样说吧。”
世界的本源?还是不明白。亘摇头。
“噢,不可能马上明白吧。总而言之,你还是个孩子嘛。”
教王虽憔悴的脸颊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
“幻界虽虚而实。虽有而无。虽然存在,却并非存在,是空的世界。”
越发糊涂了。亘感觉是在倾听教王自言自语。
“你也不了解幻界的来历吧?”
亘小声说了个“不”。
“不,我知道。听说幻界是现世人类的想像之源创造的世界。”
“噢……噢,这个说法不能算错。”
“您是说,也不算对?”
“幻界嘛,存在于两面镜子的狭缝。这两面镜子,就是幻界的本源。”
米娜好不容易从冲击波中清醒过来,她慢慢眨巴着眼睛,仰起脸来。
“两面镜子。不用说,其中一面是真实之镜。而另一面镜子,被称为『常暗之镜』。”
“常暗之镜……”
“若真实之镜是正确因素的累积,那么与之相对的常暗之镜,大概就是邪恶因素的累积了吧。之所以说『大概』,因为我没有亲眼目睹国。不过,常暗之镜肯定是存在的。我确信这一点。因为幻界正是这一对镜子创造出来的『虽有而无』。”
基·基玛悄悄窥探一下亘的表情。亘看着教王的脸,他甚至忘记了眨眼。
“真实之镜——掌管幻界真实的集合体,被打碎成无数碎片,散步于幻界各处。而每逢『旅客』拜访,便起着引导他的路标作用。然而,常暗之镜在哪里呢?”
教王自问自答般道。
“恐怕——应该错不了的——就在北大陆吧。南北相对,成就幻界嘛。”
“不过,那样可就奇怪了。”米娜开了腔,“我说过,我的真实之镜得自父母,对吧?我们一家人出生于北大陆。这就是说,真实之镜的碎片,不仅落在南大陆,北大陆也有。也就是说,真实之镜的碎片散步于整个幻界。如果是这样,与之成双成对的常暗之镜,也成了许许多多的碎片,同样处于四散状态,这种看法也是很自然的。”
亘略感意外。米娜如此有条有理地陈述观点,这可是头一回呢。他感觉米娜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教王朝米娜微笑。那表情仿佛像是开导无知的信徒。
“真实被击碎为无数碎片,散入数不完的人群之中。然而,相对的常暗——邪恶因素,还是一整块的实体,存在于某个地方。这就是今天幻界的面貌吧——不是这样嘛?”
基·基玛摇晃着头,仿佛说这些对我是太难了,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幻界是幸福的。现在还是。”
教王说一句谜样的话,顾自点头。
“不过,让邪恶因素集中于一处,由某人看守着,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基·基玛对教王的问题作出反应。虽然寒冷让他说话不利索,但声音洪亮。
“你是说,说不定,北方统一帝国之所以搞种族歧视和大屠杀,就因为那面常暗之镜在北大陆的缘故?”
教王没有回答,他缓缓背过身,面对着真实之镜。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常暗之镜肯定在北大陆。而且,对于北大陆而言,这一点已成为了沉重的压力了吧。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以如此残暴的方式寻找真实之镜。为了抵挡常暗之镜的威胁、他们极需要足以与之抗衡的、完整状态的真实之镜。或者,说不定这才是他们迫切的愿望。通过真实之镜获取现世的知识,反而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附带因素吧……”
亘因为沉默了好一会儿,双唇紧粘在一起,说话不利索了。这里令人生畏的寒气,再次渗入身体。
“对于这一点,女、女神给你、你传授知识吗?”
教王摇头:“对于中止旅行的软弱『旅客』而言,这本身就是不必传授的无用知识。”他猛一回头望着亘,似乎要重拾话头,“总之,这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逃亡者北渡,事情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逃亡者是距今正好十年前,要御扉开启时,进入幻界『旅客』。他对于现世政治形势的了解,比我们新得多。说不定自中止旅行时起,心中便藏有返回的企图,一直在等待机会。”
米娜两手放在腮旁,蹲了下来。基·基玛担心地轻抚着她苗条的后背。看样子他自己情况也很不妙,但他的动作却极为体贴。
“求你了。”教王轻轻碰一下亘的手腕。他原本是想紧紧抓住的吧。可他已经没有这点力气了。侵骨的寒冷和饥饿,恐怕还有绝望和放弃,夺取他的心气和体力。
“希望无论如何要在逃亡者北渡前抓住他,然后拯救我们的灵魂。”
被年长者苦求,是亘承受不了的事情。但个明白,他必须承受。
“自从出现了逃亡者,我一直通过这面镜子呼唤『旅客』。我知道此时是要御扉开启期间,有新的『旅客』到访幻界。期望得到应允。”
“您叫我的时候,说了『你也还是个孩子吧……』。”亘说道,“那就是说,在我之前,回应您的呼唤的,是到访这里的『小孩子旅客』吗?”
教王静静地点点头。
“应该就是名叫美鹤的少年吧?他虽是个孩子,却不像我这种新手剑客,却是个很棒的魔导士。”
“噢噢,没错。”教王睁大眼睛,“你知道?”
“对,他是我的朋友。”
“真是意外呀。”
据说,美鹤回应了呼吁,仅仅数小时后,便施行大风魔法到访这里。
“他……比我优秀。”
“可是,他没有接纳我的恳求。”教王摇了摇头,“他只说,自己来幻界是为了见女神。对幻界政情、南北对抗没有兴趣,与己无关。”
可以说,这就是美鹤的口吻。也可以说,想到『旅客』的目的——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是,亘却感到羞愧,仿佛那是自己所为。他几乎憋不住想替美鹤辩解,但有对美鹤生气。
“当时他说,现在的幻界还来了另一位『旅客』。那家伙好说话,好管闲事,可能会答应你的请求。可是,从他当时的语气,完全没想到他和你是朋友。”
亘这回替自己脸红了。他为自己被美鹤如此轻视而羞愧。他为自己对此感到羞愧而羞愧。
“美鹤想让亘卷入这件事、绊住手脚,自己抢先前往命运之塔吧?”基·基玛张大了两个鼻孔说道。虽然他生气了,却仍是口齿不清、动作迟缓,挺搞笑的。
亘笑了,让基·基玛的可笑劲儿缓解了自己:“没那回事,基·基玛。”
“难说哩!”
“重要的是弄清情况了。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去港口城市所诺吧。”
“没错。待太久的话,乔佐要冻僵了。”米娜“霍”地站起来、说道。她内心的坚强令人不由得赞叹。
“马上出发。您抱紧我们。能走动吗?”
教王缓缓地推开亘伸出的手。
“这是怎么啦?”
“我逃脱不了。说过的吧?”
“可是……您不是对我说『救救我们』吗?”
“我恳求你拯救我们的灵魂。并不期望幸免一死。”
教王把隐椅子移动一下,拿起放在椅子旁的木槌。木槌没能举起来,无力地垂至膝部。
“我们当中出了逃亡者,违反了盟约惹怒了女神。所以要受惩罚。伙伴们都已死去。我作为负责任、不可苟延性命。女神也不许吧。”
“可是!”
“如果你们逮捕了逃亡者、粉碎了他的企图,我们的罪也会被免除吧。于是灵魂得以净化,终可投胎于另一个世界。可如果一直都这样子,我也好,现走一步的伙伴们也好,大家阴魂不散,只好永远飘浮于久远峡谷了。所以才恳求你,请你拯救我们。”
从没听过是这样的意思,听了也难以相信。
“您不想活下去吗?您还很年轻啊。你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现时的自己呢?”
疑问脱口而出,亘一时无法自制。教王猛一扭头,气势出乎意料。他的嘴角歪斜:“放弃自己?我?“
“对。没错。”
教王忍不住笑起来:“并没有放弃啊。毋宁说,我想保住自己。已死去的伙伴们也是这样的。我至今不愿坠落污秽的下界。无论在现世或幻界,我都不去。我们的无上幸福的世界就是这里。就在这里、只有这里。”
教务拿过摊开两手,指点着周围,仰天转了一圈,仿佛踏着舞步。
“如果要失去这里,这条命已无意义,以涤净的灵魂重生,在下一次新生中找到乐园,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米娜胆怯地接近亘。
“在现世……”教王用不握槌的手握拳叩击胸脯,“没有一件合我心思。所有努力都成空,所有梦想都破灭了。没有人能理解我。哪里也不接纳我。我的人生不爱我。我的人生没有给我任何东西。所以,我来到幻界。
白袍之下,教王顿足悔恨。
“可即便在这个幻界,我也没有如愿以偿。非但没能抵达命运之塔,连从城市到城市的旅行也提心吊胆。没有一件事情合我心思,跟在现世一样。所以我放弃旅行了。选择与女神做交易。于是,便固守这里了。“
在这个制造出来的神的故乡?在这个欠缺人的温馨、没有任何生活气息,虽壮丽却空虚如同神殿般的城市?
“女神很清楚我们这种人。这里是隐藏在女神衣下的城市。我们原是选民。因与神订盟而但大任。我们被赋予崇高的职责——与女神的约定守护真实之镜。我们终于找到我们该待的地方。与污秽的下界没有人任何联系。这个迪拉·鲁贝西是我们真正的乐园。”
然而,因为一名心术不正者不明事理,不能舍弃卑俗之欲,盟约竟遭破坏——
教王将瘦骨嶙峋的拳头抵住额头。
“我们在这里神仙般的度日。较之眼底的幻界,这里有孤高清净的日子。这才是我所要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才被称为『教王』。我是不见容于地面、怀着抱着尘世无知者所无法理解的教义的王。明白了吧?”
传授什么?奉何宗旨?司职何时的教王?
“假如您,”基·基玛讷讷地道,“是能带来如此杰出教诲的教王,怎么会出现背叛你们、逃离这里、北渡求荣的利己之徒呢?”
教王没有回答。他的侧连显示他没有听见基·基玛的提问——不,是没有出现过那种提问似的。
过了一会儿,教王平静地嘟哝道:“不理解我们的人,不是我们的伙伴。那家伙本来就没有资格呆在这里。”
“从逃亡者在这里时起,您就这么认为?”这回是米娜问道,“已经看出这一点?如果是这样,为何没有在出事前采取行动呢?”
教王回过头来,嘟着嘴:“你们没有责备我的权利。都是因为那种人才落到了这般田地。你们一点都不理解我被人背叛而受伤害的心有多难手。”
“可是……”
“首先,这样的措辞对于女神的选民,是失礼的。”
米娜看看跟的脸,既困惑又无奈。
亘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明白此人为何中断幻界旅行了。
这个人,一定是这副模样:心中只有牢骚;所看见的,也只是自己想看的东西;所求的,也只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受伤的,也总是自己而已。
抛弃不如己愿的的东西,远离不称心如意的事物,视而不见,一心只追求一件是——与自己所求相符的事。
于是他自然无处安身。如果感受不到他人的好意,自然也无法感知他人背叛的征兆。
他终于找到的安息之地,是光辉灿烂的空虚——与女神盟约。
我是选民,教王如是说。那是怎么回事?从哪里、以何种理由获选?以成为空皮囊的代价,赢得人家回首一瞥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不是教王。是虚王,虚幻的大王。女神果然是明白的。所以女神替他创造如此一个仿造的神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