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冰冷的身体又窜过一道寒气。
想起来了。刚才觉得教王的脸像某人。“他是谁?”的念头一晃而过——这张脸,就是与『路』伯伯外出购物时,在路旁撞到亘,不向亘道歉,甚至不扶起亘,踩着亘的手就要离去的年轻人的。
当时『路』伯伯狂怒起来。看样子,那年轻人也对『路』伯伯很生气,但其实年轻人完全不理解为何『路』伯伯如此暴怒。他很憋气:为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要对他大发牢骚?
那个年轻人其实对亘的存在视而不见。亘并不存在。至少作为人类的小孩子,并不存在。对那个年轻人来说,亘只是阻碍通道的障碍物而已。所以,他就那么踩着亘的手走过。如同踩踏路旁一个饮料罐、一个弃置的商场购物尼龙袋,
如果那个年轻人造访幻界,他也会变成教王吧?他一定衷心认为:那样才最适合自己。
打住。想太多了。
“您的头发……”
亘低声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些白发。是这个城市受女神惩罚、被冻住,您因惊吓过度而变成那样的吗?”
教王的表情,恢复与亘在这里邂逅之初、倦极无聊的神色。他的嘴角疲惫不堪地往下坠,答道:“我想变成这个样子。我不需要年轻。因为与年轻相伴而来的不成熟,与神的选民不相符。”
是吗?既然如此,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基·基玛何米娜一动不动,仿佛连根冻住了的样子。根定定地看着教王的脸,说道:“我们走吧。”
“不过,亘……”
“没关系,这个人希望留在这里。我们——我,没有权利妨碍他。”
“噢噢,还是走吧。”
教王缓缓地现出微笑,然后吃力地举起木槌,搁在肩头,喘一口气,转身面向真实之镜。
“我最后的工作就是打碎这面真实之镜。我们收集来供奉在这里的真实之镜,将再次户到原来的碎片状态、散落于幻界人们手中吧。然后,为了发挥各自的作用,等待被新来『旅客』找到的时刻。女神认为,这才是幻界『真实』的、更为正确的模样。”
教王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这样一终结,女神的最后惩罚就要降临。你们不愿卷入的话,还是赶紧走为好。”
教王的目光最后一次捕捉到亘的视线。
“走吧,然后,完成你的旅程。我们没有达到的事情,希望你能够实现。”
在那一瞬间,仅仅一刹那,教王的假面具剥落了,微露出其下的真面目。亘心想,我看见了。一个想要改变现世不如意的命运,怀着坚定的决心和悲壮的愿望,无依无凭直闯幻界的、孤独的『旅客』。
哀伤之余,亘几乎要哭喊起来。我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弃你而去的。不要让我这样作阿。
然而,教王看出了亘的想法,没让亘把想法说出口。他紧盯着亘的眼睛,命令道:“快走。要留神邪恶之物。”
亘徐徐后退,米娜拉住他的手。教王往精瘦的胳膊上使劲,想要举起木槌。亘像一下子绷断的线似的,跑了起来。他冲上大厅的台阶,在拱门处回头一看,教王正摇晃着身躯,向真实之镜举起木槌。此情景如此鲜明,亘眼中的教王,与记忆中的年轻人的面孔叠加在一起。不过,二者看起来已不如刚才想的那么相像了。也许是亘的错觉吧。
亘离去的脚步逐渐加快。米娜和基·基玛也都跑起来了。即便这城市没有临近崩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还是同样逃跑吧。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吧。他们确信,如果不逃走、不离开的话,他们会被弃置物的重量喜蛛,像被沉船拖入大漩涡似的,自己也将毁灭在此。
“哎,是你们!”
乔佐庞大的身躯跳了起来。
“终于回来了。真担心哩。事情办完了。”
“噢、噢。”
亘无言。在地下的这段时间里,神殿般的城市越发寒冷。是这个原因,并非心理作用,嘴唇又冻麻了,粘在一起。
“我正焦急呢,担心来不及了。马上就起飞啦,可要抓紧了哟。”
“你说『来不及』——乔佐,发生了什么事吗?”
乔佐用鲜红的翼尖指点着天空的一个点。
“你看那个,它直飞过来哩。”
在笼罩迪拉·鲁贝西的云层里,看得见一颗放射着钻石般硬质光芒的,正午的星星、仔细看,它在动。有翼似的,是眼花了?
“那是女神的使者。一定是把惩罚之风运送到这里来。”乔佐说道,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待在那种地方。好,走吧!”
转眼见,乔佐已飞到高空。他一头扎进云里,要远离迪拉·鲁贝西。
遭高空的云海里,亘看见了飞近来的星星。它真的有翼。那就是冰。
无数冰块聚集、叠合成一个形状——冰的神鸟。它比乔佐还大。每扑扇一下翼翅,便刮过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冷气。
冰雪神鸟径直飞向迪拉·鲁贝西。
“乔佐。”
“什么事?”
“可能的话,在这一带盘旋飞行好吗?我挺担心的,不知迪拉·鲁贝西会怎么样呢。“
“算了吧?看着只觉得可怕而已。”
“求你啦。我得看到结果。”
“拿你没办法。”乔佐鼻孔里“哼哼”着,还是掉过头让鼻尖对准迪拉·鲁贝西,他缓缓地绕大圈子盘旋飞行。
冰雪神鸟降临迪拉·鲁贝西双重城墙的内侧,双翼略停,然后大大伸展双翼,开始拍打翼翅。
拍打一下,卷起了暴风雪。拍打两下,空气冻凝。冻住的建筑物、道路,因超过绝对零度而崩塌。
雪团重新变成自天而降时的微细结晶状。支撑圆形礼堂宝盖的雕像纷纷倒下。回廊垮塌,冰粒飞迸到空中。如同大浪涌过堆沙城堡,一座座圆柱环绕的神殿,顷刻瓦解,当然无存。城墙坍塌,先是外墙,然后是内墙。冰雪神鸟腾空而起,盘旋在迪拉·鲁贝西上空,继续扇动冷气。
“看那边!”米娜指着亘的旁边。
“图案要毁掉了。”
曾搭载亘他们的升降机,构成图案的冰凌一下子凸起,变成深色,在冰凌与地面的缝隙之间,发出冰的咔嚓声。然后缓缓下沉。最初水平地沉降,随即倾侧,出现道道裂痕,一边下沉一边瓦解,不久便化为无数碎冰片,随着地鸣声陷入地底。
“女神发怒了。”乔佐说道。他不可能知道真相,但那悟透的眼神,仿佛已洞悉一切,“哟哟,好伤心哩。悲伤味儿很浓。女神伤心啦。这里的人究竟干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啊?”
亘搂着乔佐的劲勃,感觉双唇已冻僵,他目睹了迪拉·鲁贝西的最后时刻。
空归于空,无返回无。
未几,安德亚高地上,只余下雪合冰,以及实实在在的自然。
冰雪神鸟如飞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飞走,消失在远方的云端。亘目送它离去。乔佐远远观望着,没有打算靠近神鸟。
静谧的天空,云在流动。
世界渐渐晴朗。惩罚的时刻已结束了。
“该走了啦。”
基·基玛用嘶哑的声音嘟哝道:“我已经……到极限了……咦?”
“对呀,走吧。”亘说道,自己的衣袖被基·基玛笨拙的指头扯着,身体歪向一边。
“你怎么啦?”
“那、那是什么?有东西在闪亮哩。”
基·基玛所指处、此刻已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的迪拉·鲁贝西,的确有东西发出红光。小小的,却很亮。
“乔佐,你丢了鳞片吗?”
“才没丢哩。我没那么浪费。”
“那,那是什么东西呢?”
亘心跳不已。在这里的几个小时里,这是第一次因吉兆而心跳加速。
“基·基玛,能再忍耐五分钟吗?”
“行、行啊。”
“乔佐,能下降吗?”
乔佐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睛往上一翻,看着亘:“真的要?”
“哦,不好意思啦。”
嘿,来了……乔佐鼻孔里哼哼着喷气,一边盘旋一边开始降落。安德亚高地上堆积的雪粒每一颗都已冻至最硬状态,像面粉一样飞舞着,被风刮走。骑在乔佐背上时还好,一降落地面,亘随即被雪粒的面纱蒙住了。
“基·基玛留下,我们马上就返回。”
亘有期待,也有相同程度的把握。他一边拍落脸上、肩头上令人麻痹的寒冷雪粉,一边扒开雪走向那个鲜红发亮的东西。米娜紧跟在身后。
“亘,说不定……”
“噢。我也是那么想的。”
现在,那个台座已消失得踪迹全无。栽种得花木也冻碎了,全归于无。不过,那个先锋派艺术品仍在,是原本大小的约四分之一左右。不过,剩下一部分圆球的轮廓。它像个接盘似的,不起眼地搁在雪原上,红色的光亮闪烁在它中心。
亘走近去,伸出手时,红色的光亮悠悠然飘浮到空气中,不会错了。
是第三颗宝玉。亘右手拔出勇者之剑,举起。
宝玉闪烁。它的光恍如雪原突如其来的小小极光。在这极光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位红衣少女,胸前佩带白银护胸甲。梳好的黑发有一小束乱了,垂在秀气的额前。
——等着你呢,『旅客』。
听见精灵的呼唤,亘当即跪下。
——我是保佑今世希望,掌管人们未来的精灵。长久以来,我被封闭在这片高地上,是那些疏远我、害怕我的人干的。谢谢你解放了我。
亘的心中重现了教王的身影——那位咬牙切齿说如何一切、终于在此得以安息的教王。他们抛弃希望、封杀未来而获得的一时安稳已消逝无踪。
——回头看看吧,勇者。
亘回望身后,雪地上留下他和米娜二人的足迹。
——我之所以能够存在,只因人们不倦不懈地跋涉于路途上。在止步的人身边、在断绝的道路尽头,我就不能长久。无论何时,请胸怀希望、憧憬未来、昂首向前吧。那样的话,我就总会跟你在一起。不要忘记,你身后的道路,就会成为你开拓前路的路标。
希望和未来的精灵面露微笑,随即消失了。第三颗宝玉更加光辉耀目了,它像被吸引一样,被勇者之剑的剑锷“嗖”地吸纳。亘整个身体都感受到勇者之剑再次被注入新的能量,增加了精灵的保佑之力。
他闭目,叉脚站稳在雪地上,高高举起勇者之剑。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一道阳光从厚厚的云层射下来,笼罩着亘,给予他祝福。
余下的宝玉只有两颗。
二十 分隔的心
港口城市所诺。
港口一角,是一座座寂然的仓库,都是旧木板加镀锌铁皮的屋顶。雨水管因海风而锈迹斑斑,像死虫子般蜷曲着脚从屋檐垂下,发出“哐挡哐当”的声音,由城市俯视海面,呈篮黑色,潮水味儿浓重,但港口城市的生气并没有达至这里,人们走在蜿蜒的路上,步伐沉滞。
所诺是个过气城市。它在招徕拥有风船的大商人方面落后一步,那些大商人随着风船航道的开辟而兴旺,富上加富。它只靠小风船商搞中型风船生意,由陆路运入货品。所诺规模小,曾是活跃的渔民市镇。虽然积累了运送鱼和鱼类加工食品的经验,但在经营北大陆想要的和相应返销给南大陆的品种繁多的商品方面,显得办法不多。食品和杂活不能用一个仓库观念打理。北方帝国的特权阶级通过风船商人卖过来的古董家具,都需要细致的修复或打磨,明知加工品之后可卖好价钱,所诺港男子粗糙的双手却力不能及。要弄到别的城市去,又对运出的手续不甚了了,在这个过程中,每年要错过好几次商机,嗅觉灵敏的风传商人们就把所诺看扁了,不久便不来问津了。
在所诺谋生的人,与其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航海男人,毋宁说是打渔男人。当他们断定不能靠海吃饭了,便纷纷散去,离开所诺。剩下的人便依赖日益贫瘠的所诺镇,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哈达耶或达克拉这种名声在外的工业港、商业港盛极一时,当然便被联邦政府置于严密监视之下,强化管理。于是,所诺小港便时来运转,担当了一个具有嘲讽意味的角色。搞非法活动的风船商人虽然纳不到营业执照、缺乏资金、在联邦政府那里也吃不开,但渡海技术和胆量、冒险精神,却不输给任何人——所若满足人们对『低下经纪』这种角色的需要。
做偷渡的中介。
现在,偷渡已成为所诺镇的地下资金源。不知情者无从打听。但是,对于迫切需要知道的人,偷渡中介和船夫则悄然打开门后。说是『副业』,规模实在太大,叫作『产业』,又不能理直气壮,但为了城市的延续,生活在所诺港的人们就只好扮演这个角色。这里面也还有特殊的附加价值:享受一下其他城市、其他地方所不能满足的乐趣,以及一些惊险。
并肩伫立于海风之中的仓库街,显现处一种情调:工人们在路边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工做。当中有一个阿握拳标记的小船公司。属于这个公司的唯一一座仓库壁上,同样的标记漆成黄色,虽斑驳仍显眼。在二楼的办公室,壁板发出嘲味和霉味,窗框“嘎吱嘎吱”响,给人极寒酸的感觉,但人人都处之泰然。这件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唯一一条破烂中型风船的船长,是安卡族的老人,他生活在海港雾霭中的船上。这样既节省另外买房、租房的钱,且自己来收搭、看管船只,也省了钱。
而既没有员工也没有客户的办公室,则是藏匿偷渡客——向往北大陆的南方人——的极方便的隐身处,他们可一直待到出航的时候。船长也并非从一开头就这么打算。藏起一个人,这事情实际做起来相当麻烦。可有可能的话,最好是谈妥偷渡的事,收下预付款,然后直至会合出海前都不要照面。然而,在出船前放任偷渡客,他们往往在寂寞的市镇上闹出事端,或因举动不慎得咎,被抓到警备所,不但生意告吹,他的行当也几乎败露。出过好几次事之后,船长学乖了:在偷渡客上船被送上茫茫大海之前,把偷渡客置于自己眼皮低下的最安全的做法。
可一年之中,适宜航向北方的时机也就三四次而已。不可能一年到头帮人躲藏。每回让人在办公室住下,充其量是一晚两晚,最长不过四天五天。若接到各地读星人发出适宜出航的表示,就急急把偷渡客往舱底一塞,悄然溜出海上,送到会合的大型风船上即可。就此『拜拜』、
然而,这一次的偷渡客情形不同。
这是个年轻男子,他总是急不可耐。他用威胁的口吻越说越来劲,无论如何都想尽快偷渡到北方。他找到船长,是在适宜出航的前几天,却强硬地要求『今晚出船』,到最后把船长也惹火了。
没风就出不了船。即使时机到来,还必须避开负责港口警戒的警备所的耳目,所以出航时机不易确定。船长虽然恼火,还是作了解释;船长打算撵他走,让他找其它中介者。这一来,那男子狂怒,摔椅子踢板墙,最后要离开仓库时,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他不是踏空摔倒,而是瘫倒了。看样子是太激动,一时昏厥了。
船长进退两难。就这样把他扔到路旁也可以,但若附近出现怪异的人倒卧路旁,容易吸引警备所的高地卫士们来周围搜索流连。在所诺镇,与偷渡相关的船东或船员都有一套,懂得套好警备所,使警备所对他们视而不见。但高地卫士里面也很有硬气,收买不灵,且所若的警备所也要与其它警备所取得平衡,迫于给首长面子的需要,有时也会冷不防摆出强硬姿态,所以大意不得。
没有办法。船长把昏倒的小伙子拖进办公室,护理一番。男子几乎没有随身行李,只有一个纸筒似的东西,命根子似的抱住不放。此人瘦骨嶙峋,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鞋底快掉了,脚底満是泡,胳膊上留下许多绳索磨出的伤痕。船长很惊讶,心想他去登山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名顾客尚未苏醒过来,已有别的访客上门找他。而且是个小孩。他的装束像个读星人,或者在工矿之国阿利基达难得一见的魔导士。他身披长至脚踝的黑色斗篷,手持镶有大颗宝玉的手杖,可怎么看,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也说要北渡。
“您跟他是一起的?”
对于船长的问题,那孩子瞥一眼面无血色、躺在一旁的小伙子,答道:“不是一起的。不过,我认为跟他一起,能保证渡海到北边,便跟来了。”
从孩子冷淡的口吻,船长猜他们并不熟识。孩子望那躺卧的小伙子,连眉毛也不动一根。不,这孩子的动静,说他是一根汗毛也没颤动会更准确吧。
像魔导士的孩子说:“我有钱。”船长确认之后,收下预付款,想问他是怎么挣的,忍住了,总感觉有点儿可怕。
想魔导士的孩子宣称和小伙子不是一起的,也不是熟人,却擅自拿过沉睡中的小伙子的纸筒摆弄起来,查看了里头的内容。他“噢噢”地点着头。船长问“那是什么”,大说“与你无关”。船长说“你小子狂啊”,得到的回应是“我付你钱了”。
纸筒里面似乎是什么图纸。至少在船长看来是那样,
不多就,小伙子苏醒了,像魔导士的孩子和他悄声商谈起来。船长送食物和水到办公室时,听见了片言只语,基本上时那孩子在说话:
“从教王那里听说你了。”
“镜子被毁掉了吧。”
“我对你的目的没兴趣。”
二人用冷淡的口吻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年轻的男子可能由于身体虚弱之类的原因吧,似乎不能与小孩子一争高下,完全折服。有时点头哈腰点头恳求对方,千万要带上自己一道前往。似乎那年轻男子因为向船长支付了预付款,已经身无分文。船长大为不满:我险些百忙乎了。
因为这样的经过,船长便比平时更加留神,为将这些客人留在办公室而熬费苦心,目光一刻不离。可是,因为为小孩和年轻男子完全不打算外出,倒也不大费事。而且,船长也不愿接近他们。每次跟他们说话,像魔导士的孩子便投来冰冷的目光,令人很不痛块。
可怕的程度与日俱增。骑士,像魔导士的孩子看似很有钱,他的手杖又极漂亮,船长被这两点所吸引,心里头曾动了一下恶念:放倒小孩子,夺过他的手杖……
当然,这些思考都是深藏不露的,脸上看不出,人家无从知晓。只是,不过第几回送餐上去时,船长的目光偶然扫一下靠墙支着的手杖时,办公室简陋的用品——木桌子,突然从墙边滑出来,挡在船长与手杖之间。不是有人动它,是它自己动了起来。船长吃一点吓瘫了。
“嘿嘿”的笑声传来,船长回头望去,是像魔导士的小孩在笑。他坐在露出弹簧的破沙发上,交叠双腿。
“别瞎打主意为好哩。”像魔导士的孩子说道。
这是,木桌突然又滑动起来,向后退回原来的地方。桌上的旧笔插和墨水瓶倒了,滚落地上。
墙壁边上,镶在手杖头上的宝玉闪烁着变换色彩——先是红色,其次浅绿,然后蓝色,最后是琥珀色,仿佛显示某种意思。
船长在冲出门的同时,口中疾速念叨着女神颂词,几乎咬着舌头。那是真正的魔导士啊,不可捉摸的术士。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就这样——连今天在内是第五天了。
船长打开仓库的门入内,仔细上锁。客人暂住期间,总是这样做的。然后走上二楼办公室。
今晚日落后出海,他来通知这个消息。老实说,大松了一口气。那讨厌鬼,但愿他早早离开。另一方面,一想到送那怪异的魔导士少年出海,抵达北大陆前,有近半个月要一起度过,心情又沉重起来。也许,这是个金盘洗手、摆脱这种生活的机会吧……
来到楼梯转折处时,头顶上传来“哇”的一声惨叫。船长当场僵住了。怎么回事?是谁的声音?那个小毛孩魔导士又搞出什么名堂?
船长一时犹豫不决,又转身下楼逃掉?抑或冲进办公室臭骂一通?此时又传来一声“哇阿啊”——这次与其说是惨叫,毋宁说是哭腔。办公室上半截镶嵌的磨砂玻璃爆裂成碎片。紧接着门“砰”地向外打开,撞墙又弹回。玻璃碎片甚至落到船长站的地方。
船长愕然。如果不是从玻璃裂口处吹下来令人战栗的寒气,恐怕他就僵立不动。寒气拂面而过,这才让船长清醒过来。他爬着楼梯,一边佛落粘在脸上、发上、胡须上的碎玻璃。
“刚、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船长从门口往里面探头,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可他话音未落,就变成了打喷嚏。因为刀割般的冷气灌进鼻孔。哎哟,好冷!耳垂几乎结冰了!
魔导士少年靠墙站立,一手叉腰一手持杖,正察看着什么东西。他脚下蹲着一个——
冰疙瘩。
冰疙瘩呈人的外形。那形状似是一个受惊、大喊一声要逃,未果,又举起一只手按在墙上求救,在种情况下冻住了。
“这是……什么?”
魔导士少年对船长的提问耸耸肩:“你的顾客嘛。”
“那、那、那个小伙子吗?”
“没错。”
船长成了牙牙学语的幼儿,趴在魔导士少年脚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冻住了?哪来的冷气?”
船长睁开眼睛,仰望着魔导士少年。
“是你干的?你施了魔法?”
“不是我。”魔导士少年摇摇头,“噢,……说来这就是『天罚』吧。”
“天罚?”
“噢,一定是在迪拉·鲁贝西的女神下了裁决吧。所以,这男子也就无处可逃了。”
魔导士少年一掀黑斗篷的衣裾,从小伙子躺过的床头拿起这个纸筒。
“您要把它……”
“既然是这样,这家伙就是无福消受啦。让我接手吧。”
“孩子,那可是人家的东西耶。”
船长不觉换成了教训小孩子的口吻。可少年魔导士用不像小孩子的目光瞥他一眼,扔下一句话:“这家伙,”少年用纸筒一头指指成了冰人的小伙子说,“也是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哩。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啦。”
“好啦。什么时候出航?”
“嗯,快啦。”
船长哆嗦起来。因为寒冷和害怕。
“这个……冰块怎么处理为好?”
“管他呢。化了就成水了。”
但是,原本是个人啊。“融化之后,不会流血吧。”
“我认为不必担心。不过,你要是不乐见,我也可以替你收拾一下。”
船长喉间“咕咚”一声,喉干舌燥。他想说“拜托了”,但又觉得一旦说出口,不知对方会干什么。
“不会暴露……给警备所?”
“警备所?哈哈,那些叫高地卫士的家伙?”魔导士少年不屑一顾的样子。
“没错。在这里被现场抓住,就不能出海了。小看那些家伙,可要倒大霉哩。”
“不用担心啦。我会弄得干净利索,没有痕迹。”
他笑一下。船长又觉得寒冷。船长悔恨不已:要是没接这样的顾客就好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被人砸得“砰砰”响,传来一个大喊大叫的声音:
“喂,船长!在屋里吗?在的话开门!我们事警备所的,有事问你。”
船长望望魔导士少年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已可怜巴巴地瑟缩着。然而,魔导士少年却气定神闲,
“好像有麻烦了耶。”船长说着站起了身。
“你的船处于随时可以出海的状态吗?”
“噢,噢噢。已准备就绪。”
“好,那就出门。”
“可是,不可能在警备所追捕之下出港啊。”
“没问题。到海面为止,我包送。”
魔导士少年手按杖头,宝玉又闪烁起来。
亘三人在阿利基达与博鳌的边境、近关的路边树林里与乔佐分了手。乔佐主动提议把大家直接送至所诺镇,曾一度飞越国境,但只通过了几个小镇上空,就发觉下界发生了不小的骚动。龙本身就是稀罕的身物,在工业国阿利基达更是像神话一样。据乔佐说,阿利基达较南大陆其他城市的空气污染严重,所以龙们都不喜欢,他和他的同伴们几乎没有飞越过这里。人们不同寻常地吃惊,也在情理之中。
在人心浮动的日子里,亘一行不想惹气多余的麻烦,也不希望乔佐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们返回来,让乔佐返回龙岛,然后直奔关口。因为想到把迪拉·鲁贝西的事情从头说起反而费事,便上报了仓库的事,声称来源不明但情报确切,让碰头的巨鸟族火速前往所若镇警备所,然后他们也紧随而来。
亘一行抵达所诺警备所一看,除了所长和一名联络员在,其余的人都已赶往有问题的仓库。对方介绍说,黄色拳头商标的风船公司是仅有老船长一个人的微型公司,迄今已多次涉嫌偷渡客,亘确认了情况之后松了一口气,却见基·基玛略微皱起眉头。亘悄声问他是怎么回事,基·假冒压低声音告诉他:
“这里的警备所嘛,迄今为止只要事情不要闹大,大概对于介绍偷渡客是放任的哩。表里不一的哩。”
也会有这种事吧。亘在现世时,也从新闻报道中知道有这种事。
“不过,这回得全力以赴啦。首长有令啊,对吧?”
“是吧。噢,是这样。”
没等多久,便有一名前往仓库得高地卫士跑回来了。老船长的仓库空无一人。不过,二楼办公室有人待过的痕迹,而且——
“似乎是难以置信的事情:有人冻住了。说来,是有一块很的人形冰疙瘩。”
亘三人面面相觑。米娜惊讶得倒退一步,抬手按着心脏的位置。
“是逃亡者啊……”
在女神惩罚迪拉·鲁贝西时,他也承受了。无论跑得多远,都不可能逃过愤怒的女神。
不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女神又为何特地降临首长们处,下令追捕逃亡者呢?如果能够惩罚他,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亘胸中翻腾起来。
“在那间办公室里,有没有留下不寻常的东西?图纸之类,也可能是纸卷,或者装在圆筒里。”
“噢……总之办公室里很乱。总之,我们的人已前往港口。既然船长不知所踪,就查一查他的风船。”
“那,我们可以去仓库调查一下吗?”亘恳求所长道。
“哦哦。没问题吧……”
所长话音未落,整座警备所建筑物突然摇晃起来。这里的警备所也是只用木头加锌铁皮搭建的小屋,已相当老朽。第一下摇晃,墙壁已“嘎吱嘎吱”响起来。摇晃持续,窗框脱落,地板凹凸不平,人也难以站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以为是地震呢。但扶住窗台看得见外面的米娜发出一声惊叫,告诉大家:“是龙卷风!”
亘等人冲去门外,的却不是龙卷风。而且不是一条两条。直径五米至十米左右的龙卷风四处都有,如同支撑着天空的风柱子一样,蜿蜒出现在眼前。
众龙卷风向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要聚拢起来。风过处,所诺镇粗糙、陈旧的建筑物一间接一间被摧毁、卷起再丢散。风移动着,向着一个目的地。
是大海。
“那边是大海吧?”
亘指着龙卷风前行的方向,扯着嗓子盖过风声问道。警备所所长用异扬的声音叫道:
“对对,没错。照此下去风船有危险啦!”
托利安卡魔医院的情景重现在亘心中。卷走信众、刮到密集的修罗树、将亘带到伤心沼泽的那次龙卷风。美鹤施行的大风魔法。
是美鹤在港口。
“我得过去!”
就在亘大喊时,警备所的房子轰然倒下。
亘一边冲下所诺镇弯曲的坡道,一边观察。多座仓库及住宅的屋顶被刮跑、柱倒窗碎,雨水管被折断吹走。建筑物东倒西歪,人们从房子里冲出来,抱头逃命。晾晒的衣物连绳索一起刮上天空。有位大婶瞠目结舌目送衣物远去,她像说胡话似的念叨着:我的围裙……猫狗也被刮走,盆栽的花草满天飞,杜头带着铁锅横空而去。
风过后的城镇成了废墟,而众龙卷风仍向前进发。亘一行以基·基玛的庞大身躯为盾,追踪着龙卷风。龙卷风过处,只留下瓦砾和茫然的人们,以及静止般的寂静。当他们要稍微接近龙卷风时,被旋风阻挡,连向前一步都觉得不易,尽管如此,基·基玛还是不为所动,他在中途某处捡起飞过来的门板,灵巧地舞动着,挡开飞过来的杂物,开辟前进的道路。
“抓紧我啊!”
基·基玛的吼声清晰地透过狂风。亘缩起身子,两手紧抱基·基玛的腰,头抵着他的后背。米娜也一样。她的尾巴卷住亘的身体。
离港口还有一个接口。从山坡山可以望见码头——
来到这里时,狂风突然消失。所有飞舞着的东西,开始在重力作用下坠落。
亘仰望空中,港口的上空。米娜也仿照他的样子。基·基玛仍把门板扛在身前,也愕然望着上方。十多个龙卷风此刻都在海上。聚集在泊于港口的一条栈桥的风船的周围。然后,失去了龙卷风的形状,变成了一团团旋着的圆形风团,时上时下地悬浮着。
港内风平浪静。风团围绕的风船已经老朽,桅杠侧倾。绘于船侧的黄色拳头标志也大半已调色,锈迹斑斑。船帆折叠着,帆柱像一根枯叶落尽的树桩,突兀而立。但是,轻摇着快要散架似的船体的,只是缓缓的海浪而已。系在其它栈桥的船桩上的所有风船,都垂下桅杠的旗子,毫无动静。
亘冲向风团紧随的风船,米娜紧跟在后。基·基玛也扔掉了作盾牌的门板,跟在二人后面。
栈桥也旧了,木板之间处处缝隙。从隙间看得见海水。一块因朽蚀而起倒刺的木板绊了亘一下,他摔倒在栈桥中间,一时喘不过气,站住了。
亘竭力呼喊起来:
“美鹤!”
这一来,风船驾驶室后的小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向船尾走来。
黑衣磨刀石,是美鹤。他一只手杖,一只手搁在船舷,脸上浮现出半是惊讶、半是欢喜的表情。
“嗬,是你呀。”
海浪轻拍栈桥的声音清晰可闻。被龙卷风肆虐时吓跑的海鸟聚拢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该我问你!”
喊叫着对话之间,看得见驾驶席后晃动着一个脑袋,一定是船长。
“你小子看得见嘛。我搭风船,出海去。”
美鹤没有像亘那样大吼大叫,声音却听得很清楚。
“打算前往北方帝国?”
美鹤没有回答。他环视空中悬浮的风团群,仿佛视察及其的运转情况。刚刚才仍在肆虐的龙卷风们,像被封在透明的球里一样,乖乖地收敛起来,只是骨碌骨碌旋转,连声音都没有。
“还有其他去处吗?”美鹤反问道。
亘迈步走向风船。米娜和基·基玛也要跟上去,被他摆手制止。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方?”
“这还用说吗?收集宝玉嘛。”
美鹤手中的手杖顶端宝玉闪亮起来,仿佛呼应主人的话:“对呀。”最初闪红光,接着是浅绿、篮,之后是琥珀色。
是四色。已经闪过四色。
亘的勇者之剑和美鹤的杖,在收集宝玉方面的结构不同吧。勇者之剑把收集到的宝玉嵌于剑锷,因而日益强大。不过,似乎美鹤的杖在顶端镶有宝珠,每当美鹤找到锌新的宝玉,宝珠吸取新宝玉的能量,增强力量。
“只剩一颗而已。”美鹤望一眼杖,说道,“剩下的一颗在北大陆。所以,我非去不可。”
“你是说,因为急于赶路,没有工夫听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话吗?”
美鹤黑色的瞳仁一下子变大了:“嘿,那么说,你还是去过迪拉·鲁贝西了?”
“对,去过了。”
“老好人啊。还真去了呀,是在没想到。”
亘不理会他的嘲讽的腔调,直视着美鹤。
“迪拉·鲁贝西毁灭了。教王也死了。”
美鹤不做声。
“逃亡者也死了,活生生冻住。你是知道的吧?”
依然沉默。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比在托利安卡魔医院见面时更长了。
“你曾跟逃亡者在一起吧?明知他想北渡,打算利用他?”
“只是获取信息而已。”美鹤说道,“还是他再三央求的啦。那小子说,给船长预付款后,就身无分文了。”
亘的视线定定落在美鹤脸上,问道:“逃亡者携带的图纸在哪里?”
不知何故,美鹤眯眼笑了起来。亘随即明白了:这就是回答。“
亘向风船的船尾伸出右手。“还回来。马上。”
话音未落美鹤便反问道:“为什么?”
“如果那东西落在北方统一帝国手上,南大陆便处于危险之中。”
美鹤的微笑漾开来:“你小子说话真怪。”
“有什么可笑的呢?”
“动力船的设计图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大危险?”
亘急了:“你不知道?不明白?不可能吧?”
“北方统一帝国的事情,我不大了解。”美鹤闪烁其词,“即便是这边南大陆的事情,我也不甚了解。”
他的视线一下子透向所若镇。投向因他的魔力而七零八落、寂寥的港口城市。
“我并不是来观光旅行的。幻界国家的事,我不可能放在心上,没有那个时间。因为我要全力以赴实现自己此行的目的啊。”
说道这里,他微微一笑。
“你好像挺能狂的嘛。你那护腕是什么?上次见你就注意到了。那是什么『高地卫士』之类的标记吧?你在努力维持幻界治安?挺悠闲的嘛。”
这句话深深地触到了亘的痛楚。这一点出乎美鹤的意料,甚至出乎亘本人的意料。亘早就不想再迟疑不决了,所以感觉更是痛切。
“北方也好南方也好,管它呢。我没兴趣。不过,亘,你想想吧。就算你是所热爱的南大陆,例如这阿利基达——”
美鹤两手一摊,像是站在船尾作演说。
“——是个矿山和工业的国家。双方都只是光凭人力,用极原始的方式进行生产。不过,不用多久就有人来发明动力了吧,时间问题而已。幻界也会进步嘛。不,必须进步。为此而提供必须的条件,你为何那么忌讳呢?”
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假如那是幻界的产物,情况就跟你说的一样。可是,那些设计图纸不同。那是从现世带进来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对这一下快捷的反问,亘答不上来。美鹤似乎早有预料,紧接着说下去。
“算了吧,我没心思辩驳这些。总而言之,我需要这些设计图纸。所以,不可能交给你。”
亘不由得发出恳求的声音。
美鹤的回答颇为冷静:“为了跟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皇帝做交易。我所要的第五颗宝玉,就镶嵌在北方统一帝国皇室代代相传的皇冠上。”
亘感到血压骤降,血正从脚尖流走。向下望,仿佛看见自己的鲜血正从桥板间滴滴答答地流向大海。
“是皇冠啊。光是求人家,才不会给你哩。所以,必须拥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交换物。说是在的,被迪拉·鲁贝西的教王呼唤之前,我还毫无着落,一筹莫展。所以嘛,他这是雪中送炭啦。”
亘感觉到,自己对美鹤曾拥有的——理应曾经拥有的信赖和亲切感,像酒精一样蒸发、消散无踪。而内心里,原本由信赖和亲切感占据的空间,正由新生的狂怒取而代之。
“——你说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东西?”
“噢,没错。北方想进攻南方,对吧?这一点我倒是知道的。”
亘的愤怒爆发了。
“那么说,你为了把第五颗宝玉弄到手,要把南大陆的人民出卖给北方统一帝国?你要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啊!”
美鹤脸上嘲讽和自得得表情消失了。他的眼里浮现出怀疑和不安,以及一丝担心亘的神色。
“三谷,”美鹤喊了亘在现世的姓,“你没事吧?”
他真的在担心我。但亘无从猜测,那是为什么。这家伙想说什么呢?
“你在说梦话哩,胡说八道。”
“不是。”
“怎么不是?你忘记了?你为何要通过要御扉来到这里?是为了成为一名『高地卫士』?是为了和幻界人民和睦相处过日子?不是吧?”
这回轮到亘不说话了。没有出口的抗辩在亘身体里晃动、震荡。
“你是为了改变自己荒谬的命运而来到这里的。幻界并非我们待的地方。不改变命运,返回现世,待在这里毫无意义。最要紧的一点,你全都支柱脑后了?”
无从反驳。
亘回想起事隔许久的事情,被爸爸责备,自己不能接受,摆出自己的理由反驳时,总是这个样子。爸爸花时间拆毁了亘的立足点,然后告诉亘,错在亘这边。直至亘不得不承认,只因自己在错误中陷得太深,所以连自己错了也不知道。
“我没忘记目的。”
好不容易才小声地说出这么一句。不过,美鹤似乎听见了。应该说,他看穿了亘要这样辩白的吧。
“不,你忘了。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美鹤一声叹息,把杖换到左手。
“不好意思,我得赶时间。不能因为你就耽搁下来。如果设计图纸交到北方,开始进攻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南大陆现在也处于混乱中,但变本加厉的躁动将要开始了吧。你收集到几颗宝玉了?太乱——不,战乱一起,会不比现在难找得多,加紧为好。”